一连多日,我都躺在窝棚里起不来,哪怕吃了厂医院里开出来的退烧药,烧也退不下去。每天晚上,天一黑,只要我朝密林中的那块红石岩看上一眼,准准地,高烧一定就开始发作了。接下来,还要打摆子说胡话,几天之后,我实在没法忍下去,就让马忠背着我下山,打算去厂医院住上几天。都快进厂子里了,却听见厂广播站正在播放先进人物报道。这天播的先进人物,恰好是我。播音员在播到我高烧三十九度仍然坚守在打虎第一线的时候,我感觉,她都快哭了。没有办法,我也只好长叹了一声,让马忠再把我背上了山。而这一切,全都是拜张红旗这个狗日的所赐——是的,那天晚上的那只老虎,其实不是一只真老虎,而是张红旗披上了假老虎皮扮出来的。至于那身假老虎皮,他说,他完全是受了我的启发:既然大鼓可以借上山,那么,何不把假虎皮也借上山,穿戴好,再像一头真老虎那样,在密林里跳来爬去,以此将真正的老虎吸引出来呢?这个狗娘养的,一个鬼主意,把我的半条命都给吓没了。是啊,那天晚上,当老虎突然起身,开口说话,不到一秒钟,我就吓得仰面倒地,彻底晕死了过去。所谓的气绝身亡,只怕跟我当时也差不多。见我晕倒,张红旗慌忙脱下假老虎皮,把我背回窝棚,一大帮子人,给我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脚心,我全没反应。最后,还是马忠,拎了一大桶凉水浇在我身上,我才总算慢慢睁开了眼睛。
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张红旗也比从前更加低眉顺眼了,没日没夜地守在我边上,喂饭给我吃,喂药给我喝。当我稍微清醒,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时,他哭了好几回,把脑袋往窝棚外面的巨石上也撞了好几回,只说自己一片好心办砸了事。原本他想,多个法子,也是多了条抓到老虎的路子。天地良心,哪怕做梦,他都天天在琢磨怎么早日抓到老虎,又或直接打死老虎,好早日帮我建成不世之功。到了那时候,我再下山,别说现在享受的班组长级别了,就算弄个车间主任级别,又有什么大不了?“这么大的功,难道不配吗?”窝棚里,他激动地给我喂药,再连连问我,“要是连车间主任的级别都没弄到,咱们这么多兄弟,能答应吗?”我说不出话来,他倒是越说越来劲:“队长,领导,咱们一个窝棚里睡出来的兄弟,到时候,你也舍不得不拉扯兄弟们一把,是吧?”天地良心,一边听他说,我一边恨不得马上就发配他出去炒菜,再给他爹我炒上一盘酸辣藕丁。张红旗啊张红旗,我╳你妈,我╳你姥姥,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好歹,你爹我当这队长也有日子了,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句句话其实都是自己的心里话?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是想夺我的位子,给自己建成不世之功吗?你他娘的,糊弄谁呢?
老实说,自从那晚被吓得晕死过去,又被救醒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张红旗,绝不是我之前以为的样子。事实上,他一直在盯着我的位子呢。这不,就算我下不了地的这几天,他也没闲着。明面上,他寸步不离,伺候我的吃喝拉撒,可是,只要我一睡着,他就猫着腰出了窝棚,再副队长上身,吆喝着,让队员们跟他上山,又命令队员们,像接力赛一般,一个个穿上假老虎皮,在山上爬来窜去。当然了,终究还是一无所获。张红旗,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爹我,一天天的,也在演着呢,我下不了地,那是我在想法子,待我的法子想好了,你狗日的,死期也就到了。到了那时候,可就怪不得我了,要知道,当初那个好久都没做的梦,这几天,我又反复做上了:我像具尸体,躺在炼钢炉里,炼钢炉外,我儿子压根没有来,我老婆林小莉倒是来了,还掉了眼泪,但也很快就被张红旗拉扯着离开了,如此丢脸,叫我怎么能受得了?忍无可忍,我就不忍了,于是,我不顾自己着了满身的火,从炼钢炉里爬起来,跳出去,再推开林小莉和张红旗,在厂区里一路疯跑,我身上的火点燃了路边的树,也点燃了镇虎山上从院墙外探进厂区的荒草。
要说起来,还是得怪我自己的脑子不够好使,过了几天,在我宣布自己已经退烧、重登了队长宝座之后,一开始,我只是想折腾张红旗,折腾得他受不了,自己离开打虎队。就比如,搜山的时候,我一使眼色,马忠就串通好了别的人,故意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队伍之外。果然,没隔多久,他便掉进了陷阱里,在里面叫了好半天,既没人答应他,也没人过去给他搭把手;又比如,他拴着绳子下悬崖的时候,离地还有两三米,扯着绳子的李好运,故意装作没力气了,绳子一松,他被结结实实地摔在崖下的石头上,翻来滚去,扯着嗓子喊疼,到头来,还是没人答应他,也没人过去给他搭把手。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明白,我跟他其实已经摊牌了,他更明白,现在,打虎队上下,除了他自己,到处都是我的人。但这家伙,横竖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不管谁捉弄他,他都不生气,还嘻嘻哈哈。到后来,他也横下了一条心,甚至找到我,连领导和队长都不叫,就跟我摊牌:“你别想把我赶走,死,我也要死在山上。”
我也不看他:“那你可得受不少罪了。”
“尽管来,”他倒是干脆,“我都受着。”
我盯着他看:“我待你并不薄。”
他也盯着我:“的确不薄,可是,谁不想混个车间主任级别?”
我往前走了两步,再转身:“你要知道,你不是在跟我一个人斗。”
“我知道,”他嘿嘿笑了起来,“末位淘汰制嘛,他们的命门都在你手里。”
我也笑了:“你的命门也在我手里。”
他继续笑:“你不会淘汰我的,淘汰了我,我就会去厂里揭发:这山上,根本没老虎,老虎早就跑掉了。”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我不去揭发,是因为我想跟你斗一斗,斗赢了,车间主任的级别就是我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由不得我继续折磨他了——这天正午,过吊桥的时候,桥上的一块木板,谁踩过去都没事,唯独张红旗,他的脚刚一踩上去,木板就断了。转瞬间,他的身体从断开的木板里掉下去,被卡在了半空中,这下子,他想起我是他的领导了:“领导,领导,救救我!”我当然没理会他。他只好接着喊,一会儿是“王义,王义,救救我!”,一会儿是“海洋,舰艇,救救我!”。那哭叫声,一遍遍在山谷里回荡着,但是,早就过了吊桥的我们,全都装作没听见,又慢腾腾地下山,下了山,再生火做饭。等我们午饭都吃完了,他才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我以为,他会冲上来跟我拼命,哪知压根没有,反倒缓缓走到我跟前,脸抵着我的脸,还是嘿嘿地笑。笑完了,他砍断一根树枝,截为两截,再撕碎一件衣服,当作纱布,将两截树枝在小腿处绑好。如此,一副正骨的简易夹板就算是做好了。他做夹板的时候,我都当作没看见,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但其实,我都看见了,而且止不住地震惊:莫非,这个狗杂种,已经变成一只狼,不不不,变成一只虎了?
恰好,前一天下山的李好运回来了,他还带来了厂里的通知:下个月的今天,就是厂庆日,到时候,收购了我们钢厂的集团公司董事长要亲临现场。因此,当晚的庆祝晚会上,各车间各生产线都要上台演一个节目,我们的打虎队也要演一个。厂长说了,这是重要任务,其重要程度,和抓生产促增效是一样的,都要施行项目制责任制,各车间主任、各生产线负责人,就是各自节目的总导演。李好运带回来的厂长这句话,就像一团烈火,迅速就把我烧着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再整一回张红旗的法子,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好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总导演了。于是,我赶紧集合队伍,宣布暂停打虎,现在,立刻,开始排练节目。众人不解,问我排练什么节目。我一指那面大鼓,还有那张假老虎皮,再一指张红旗:“道具在这儿,鼓在这儿,咱们的角儿,也在这儿,不排《武松打虎》排什么?”众人总算恍然大悟,给我鼓起了掌,只有张红旗,仍然用他的脸抵着我的脸:“你的眼睛看不见吗?我这腿,还能演吗?”我懒得回他的话,一个眼色,马忠早早奔过来,抓住他,再推搡着他往一处平地上走过去。他一把打掉马忠的手,可是,又架不住其他人一起上前,推搡着他往前走。
随后,马忠打上了鼓,王义穿上了那身假老虎皮,就只差张红旗登台亮相了。但那张红旗,死活也不肯亮出他的招式来,站在平地里,仍对我嘿嘿地笑。我当然不耐烦,却不催他,只催马忠把鼓点敲得再快点。见我催马忠,众人也开始催张红旗赶紧开场。说到底,他还是识相,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咬咬牙,突然开口,一声念白:“你不说猛虎,俺倒可不去,如今,你道冈上出了老虎,俺是偏要过冈——”念白一完,他左手指天,右手撩起并不存在的戏袍,疾冲出去几步,先抬左腿,再抬右腿——那骨折了的右腿,竟然被他抬起来了,然后,他再蹲马步。我还在纳闷着那条腿是怎么抬起来的,不料,他惨叫了一声,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喘着喘着,他突然捡起身旁的一把砍柴刀,再扔给我:“来,刘丰收,你来砍死我。”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跟他演了,径直走到他跟前,蹲下去,把嘴巴怼在他的耳朵边上:“要不,咱俩现在就下山,去找厂长,说这山里没有老虎,老虎早就跑了?”
显然,张红旗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张大了嘴巴:“……你……长脑子了?”
“是啊,长脑子了,”我反问他,“这不都是被你逼出来的吗?”
他还是难以置信:“你舍得,就这么下山?”
“当然舍不得,”我接着反问,“你不是也舍不得吗?好好想想,车间主任级别啊,兄弟。”
等他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我再问他:“演还是不演?”
“演啊,为啥不演?”他猛然起身,我清楚地听见,他小腿里的骨头咔嚓一响,他却不在乎了,对着马忠喊:“把鼓再给老子敲快点!”
显然,张红旗疯了。只见他,霎时间被武松附体,大踏步出了场,那骨折了的小腿,反倒帮了他,既大踏步,又站不稳,活脱脱,是一个醉了酒的武松。而后,他竟然接连在半空里翻身,再稳稳落下,如此,反复了好几回。再走七星步,一步,两步,他一边走,我一边给他数着数。哪知道,他干脆利落地走完了七步,再倒着往回走七步,一步,两步,我还是给他数着数。越数,我就越是害怕:他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已经不是人的表情,我怀疑,下一秒钟,他就会变成狼,变成虎,再冲过来,一口咬断我的脖子。怎么办?怎么办?这场仗,是我俩在打,别人都插不上手,想打赢对方,都只能靠自己。再看他,走完七星步,又开始了单脚跳,而且,他用的还是骨折了的那条腿。我╳你妈张红旗,我╳你姥姥张红旗,再这么把你爹我逼去,你爹我可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好在是,救命稻草来了——一抬眼,我猛地看见,不远处,我的背包里,那只红色安全帽正露出一角来。就像是被雷击了,我愣了愣,下意识地,冲到背包边,拽出了那只红色安全帽,一刻不停,狠狠地,更是稳当地,给自己戴上了。然后,我转身,缓步走向张红旗,一边往前走,我一边发现,帽子底下的我,顿时就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有一面镜子,我应该能看见,现在,我眼睛里的光,可称之为精光,那光,比夜晚里的猫头鹰的眼睛都更亮,也更阴冷。果然,只见那张红旗,稍微愣怔了一下,手脚上的招式就慢了下来。我不说话,继续朝他逼近,就好像,是厂长正在向他逼近。一下子,他什么都不会了,走也走不成,跳也跳不起。终于,他认命了,瘫坐下来,抱着受伤的那条腿,想看我,又不敢看我,就连我的影子,影子里的那顶红色安全帽,印在地上,差点盖住他的脸,他也吓得一哆嗦。
一直到晚上睡觉,我都没有摘下红色安全帽。也是奇怪得很,自从当着张红旗的面戴上它,它就像是长在我的脑袋上了,摘不下来了。没有它,就连入夜之前的一锅热腾腾的野鸡汤,我喝起来也不觉得香。更奇怪的是,这回戴上它,我也不再心惊胆战了。虽说,偶尔一想到山下的厂长,身上还是会生出寒意,但是,那个在我的身体里持续了很久的声音,也更加坚决。它穿透寒意,挣脱我的身体,再翻山越岭,直直奔向了山下的厂长:厂长啊厂长,我造次了,可是,我这造次,其实都是丹心一片,都是为了早日让你睡踏实,不再为山上的老虎所扰,所以,虎患未除,我又何以脱帽?再说了,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戴上红色安全帽,就如同你御驾亲征,它不是别的,它就是你赐给我的尚方宝剑啊,厂长!如此,就算后半夜,我从窝棚里爬起来,到河边去撒尿,也照样戴着红色安全帽——月亮很大,河水里,我的倒影清晰可见,我就对着那倒影,去认清被红色安全帽盖住了的我的脸。反复再三,死活认不清楚,紧盯着的时间长了,我也错乱了:不管认不认得清脸,伴随着河水轻轻摇动着的,分明就是一个领导的倒影。这领导,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从河水里走出来,对我发出命令。又像是什么指令都没有,单单待在水里,已经足够让我觉得,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了。是啊,我把我自己都给吓着了。
只有那张红旗,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被我吓唬住。好多天,明面上,该搜山的时候,他照样跟着我们一起搜山,该开道的时候,他冲在队伍前面,手持一把砍柴刀,把树枝啊藤蔓啊灌木丛啊什么的,全都砍得利利索索。可是,他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绝不是认输的眼神,滴溜乱转,处处都在盯着我的破绽;就连他那条受了伤的腿,他也横竖不管,照旧绑着几根树枝做成的简易夹板,上山下河,一样都不耽误,就好像,那条腿不是他的腿,而是长在别人身上。既然如此,我也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还有别的队员:对张红旗,一定要采用人盯人战术,千万千万,别让他变成野马蜂,稍一大意,就被他从斜刺里飞出来,再把我们全都蜇得鼻青脸肿。这不,就在昨晚,窝棚里,我刚睡着了一小会儿,他就打上我的主意了——迷迷糊糊地,我突然被尿憋醒了,一睁眼,禁不住就被眼前所见吓得坐起了身来:我脑袋上的那顶红色安全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张红旗戴上了。戴上了不说,还紧挨着我坐下,发了呆一样盯着我。
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张红旗,还以为是山下的厂长坐在我对面。除了瞠目结舌,我哪还能说得出一句话来呢?
见我醒了,张红旗也来不及躲了,他想了想,取下红色安全帽,送过来,给我戴上。我被他弄糊涂了,更加怒火攻心,质问他:“你他娘的想要干什么?”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叫我别出声,又说,“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就这么,我坐在地铺上,他继续呆呆地看着我。我刚想扇他一耳光,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先是叫我进退不能,接着,再盯着我看,看着看着,他嘿嘿笑了:“你还是刘丰收。”
既然如此,我也认真跟他说:“对,你爹我,就叫刘丰收。”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不是刘丰收了,差一点就怕上了你了——”猝不及防地,张红旗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这大笑声,把窝棚里的众人都吵醒了,纷纷坐起身,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张红旗的大笑声却还是没完没了,“我认得你,你变不了,你他娘的,还是那个㞞货刘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