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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581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0

不,张红旗的话说错了,现在的刘丰收,早已不是当初的刘丰收。天一亮,我就召集队伍,宣布了两个决定:其一,是打今天起,张红旗被开除出打虎队。当然,他不会服,一定还会赖着不下山。没关系,他要赖,那就让他赖着,但是,打虎队的其他队员,不许再跟他有丝毫瓜葛。一句话,我们的行军路线,我们的吃喝拉撒,自此不能再和他有任何关系;其二,是我不再和大家同住,而是搬到吊桥下面的一座岩洞里去,那岩洞,只能供一个人容身,所以,每天晚上,得要有人给我在岩洞门口站岗。原因是,是队伍,就得要有个队伍的规矩。之前,我跟大家同吃同喝,为的是以心换心,可是,有些人的心早就烂透了,高炉车间的火都捂不热。那么,我们这支队伍,就只能军事化管理了。既然是军事化管理,每个人,见了我,必须敬礼,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给我站岗。“领导,早该这样了啊!”我还在跟队员们啰唆着,李好运打断我的话,再环视着众人,“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不照着领导说的话做——”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王义打断。只见王义在我面前站定,刷地敬了一个标准礼,再回头对着众人:“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话才刚起了头,又被冯海洋给抢过去了:“领导,我不说丑话,我说实话。这一天,我们等了好久了,你要是再这么心慈手软下去,咱们到哪天才能把老虎打掉?”

眼见得兄弟们如此听话,我也止不住地眼热,差点落下泪来,当然还是掩饰了过去。紧接着,一众兄弟,甩掉一直冷笑着的张红旗,簇拥着我,奔向了吊桥下面的岩洞。不大的工夫,垫石头的垫石头,铺被褥的铺被褥,我在山上的新居就算落成了。冯海洋和冯舰艇这兄弟俩,手格外巧,先是放倒一棵树,再噼里啪啦,刀削斧砍,转眼就给我做成了一把凳子和一张办公桌,一根钉子都没用,清一色的榫卯。桌椅既成,冯海洋先去试坐,对自己的手艺深表满意,再欠着身,恭请我坐过去。殊不料,我脸色一变,吩咐所有人即刻整队,开始今天的搜山。众人稍一愣怔,马上明白过来,军事化管理开始了。于是,全都立正,挨个给我敬礼,再鱼贯而出,渐渐消失在了密林里。那河谷里的张红旗,见大部队走远,张望了一阵子,觍着个脸,跟上去,像是追上了他们,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从河谷边的几棵苦楝树之间现出了身来。很显然,他是被大部队赶出来的。我在岩洞里的椅子上坐好,看他接下来如何表演。没承想,他还真的演上了——隐隐约约地,我先是看见他往地上吐口唾沫,顷刻间,身在戏台上一般,他拉开架势,阔步向前,向着一面斜坡,一步一跃,嘴巴里还在给自己打着拍子,拍子打够了,步子也迈够了,这狗娘养的,先是念白了一声:“好大风,好大的风啊!”而后,他竟然高声亮起了嗓子,“觑着这泼毛团体势雄,狼牙棒先摧迸;俺这里趋前退后忙,这孽畜舞爪张牙横……”

打这天开始,打虎队和张红旗,就算是分道扬镳了。这家伙,一天天,越来越疯魔,几乎不再下山回厂,反倒终日脱光了衣服,趴在地上,在一座座山头上奔来窜去。有一回,马忠他们正在搜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头猪,不是黑黢黢的野猪,而是白花花的家猪。好一阵围追堵截,将它拿下,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家猪,而是脱光了衣服在地上爬着的张红旗。马忠恼怒地问他,这他娘的,又在出什么幺蛾子。张红旗的嘴,倒是硬得很,他反问马忠:“假老虎皮在你们手上,我扮不了假老虎,现在把自己扮成猎物,扮成一堆老虎眼里的生肉,你们说说看,我到底何错之有?”罢了罢了,由他疯魔去吧,我和兄弟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我都放过了他,他却一点都不肯放过我,每天晚上,他故意把他过夜的地方选在我的岩洞上方——一道绝壁上,在我的头顶撒尿,又给我讲起他当初是怎么跟我老婆林小莉上床的。我的兄弟们当然不想放过他,想冲上绝壁去揍他,却都被我止住了。一来是,摸着黑上绝壁,无异于自找死路;二来是,《卡耐基领导学大典》早就被我翻烂了,要是三两句话就被他激怒了,我当的是哪门子的领导?再说了,现在,我的枕边书,都已经变成《厚黑学》了。这些书,我都没有白读,正所谓,他强由他强,清风过山岗。所以,到了后来,半夜里,他为了吵我睡觉,故意唱起戏来,他爹我,干脆就跟着他一起唱:“虎啊,你要显神通,便做道力有千斤重,管教你拳下尸骨横,拳下尸骨横……”

唯一的例外,是今晚:天上起了大风,刮得人都站不稳,大风穿过绝壁和绝壁之间的缝隙,发出比狼嚎声都更加尖厉的声音。原本是王义在岩洞外给我站岗,法也容情,我让他早早就回窝棚里睡下了。奇怪的是,后来,风停了,那些被风刮倒的树,一棵棵都重新站直了身,我却没有听到张红旗的任何动静。一开始,我全不在意,睡着了,一睡着便做梦,梦见他正在睡我老婆林小莉。林小莉把自己脱得精光,坐在他身上,再对他说:“你不要动,我来。”这可如何了得?我被他们急醒了,睁开眼,继续听绝壁上的动静,左听右听,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一股不祥之感袭来,我从床铺上一跃而起,大声喊醒窝棚里的兄弟们,再告诉他们,张红旗可能不见了。众人都没在意,只有马忠,三下两下,做了个火把,再举着火把,攀上了一棵树。在树上,他将火把伸出去,照亮绝壁,很快又冲我摇头,意思是,张红旗真的没在上面。王义打着哈欠,一撇嘴:“这狗日的,没在就没在吧,被老虎吃掉了才好呢!”没等他说完,我就劈头扇了他一耳光,再告诉大家,张红旗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他要么被老虎吃了,要么就是正在憋着什么大招。这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现在,马上,所有人都要出动,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众人还在张望着,嘟囔着,还是马忠,从树上下来,二话不说,手持着火把和五股钢叉,掉头就进了密林中。

一直到两个小时以后,人事不省的张红旗才被押送到了我面前——据冯海洋和冯舰艇兄弟俩说,事实上,他们早就发现了他,可是,这家伙鬼精鬼精,干脆灭了手电筒,摸着黑往前跑,实在没法子了,才打开一会儿手电筒,立刻又再灭掉。所以,他们两兄弟,哪怕迂回行进,又分头包抄,还是被他远远甩在了后面。眼看着他就要跑下山去,连钢厂的大门都遥遥在望的时候,幸亏了,一只乌雕,也盯住了他。那乌雕,视力好得很,一直绕着他飞,一旦瞅准了空子,就俯冲下去啄他的头。他三躲两躲,一脚踏空,从山脊上掉落,跌进了一条满是石头的深沟,乌雕这才飞走。等到乌雕飞走,这兄弟俩,终于敢蹑手蹑脚,下了深沟,轮换着将那倒霉鬼背了回来。现在,这倒霉鬼,淌了一脸的血,并没晕过去,眼睛半睁不睁,仍在死死盯着我。他的两只手,却牢牢护在胸前,越发让我觉得,他的身上有鬼:如果没有鬼,大半夜的,他跑下山去干什么?就不能等到天亮了再下去?更何况,他还亲口跟我说过,死他也要死在这山上。于是,我回头吩咐众人,去搜他的身。果然,听说要搜身,张红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挣脱出去。最终,还是被兄弟们摁死在了地上。

张红旗的身上,真的有鬼:从上到下,到裤裆里,兄弟们结结实实,把他搜了一遍,除了胸前内兜里的那个皮夹子,什么都没搜到。可是,我绝对不愿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于是,我一把夺过那只皮夹子,飞快地翻看。只看了一眼,我的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在两张零钱之间,竟然夹杂着几十根白头发,第一眼看上去,我被它们吓住了,我还以为,这个狗娘养的真的碰到了如假包换的吊睛白额虎,这些,都是被他从老虎身上拽下来的毛发。第二眼,我又发现,它们全都似曾相识。是的,错不了,它们就是几十根白头发,跟我当初呈给厂长的一样,它们也被醋泡过了,变软了,既显得白,又不是白头发的那种白。好险哪,攥着这几十根白头发,我先是被张红旗气疯了,而后,莫名地,又觉得心里发酸,将那几十根白头发深深地嗅了一遍,再问他:“还有股酸味儿……这是晚上才琢磨出来的?”

他也索性一点都不瞒我:“就刚刚,刮大风之前。”

我接着问:“咋想出这法子的?”

“脑子好使呗,”他嗤笑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脑子,跟我的脑子,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下意识地点头,赶紧又打住:“……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是要把它们拿给厂长,再告诉他,你跟真的吊睛白额虎交过手了?”

“恭喜你,答对了。”他强撑着坐起身,背靠上一棵树,喘了一阵子。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身体一抽搐,接连咳嗽着问我:“你当初拿给厂长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总算明白了,这法子,你早就用过了。”他低下头去,有好一阵子,他都在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然后,他一把抓住身边马忠的裤腿,对着马忠,也是对着众人,大声喊起来:“兄弟们,你们都被他骗了,咱们都被他骗了,连厂长,厂长也被他骗了,他压根就没见过什么真老虎!”

听他这么说,兄弟们也都齐齐看向了我。而我,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笑了:“我见过真老虎,兄弟们也见过,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见过真老虎,老虎屎、老虎脚印,我们全都看见过。”

我的话刚落音,冯舰艇就一脚飞踹在张红旗身上,再冷笑着对他说:“我见过。”

接下来,我高高举起那几十根白头发,也故意抬高了声音,好让众人听得更清楚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会拿着它们,去跟厂长说,我们这支打虎队,这么长时间,连根老虎毛都没再碰上过,还不如,让你另外成立一支打虎队,由你来当队长,对不对?”

“真要是那样的话——”张红旗既然不接话,我便继续往下说,“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完蛋了,兄弟们也完蛋了,毕竟,谁手里有老虎毛,谁就离老虎近,谁离老虎近,谁就能再组一支打虎队。不过,你想没想过,你上了岗,我们下了岗,这么一来,吃不上药的,又该吃不上药了,想把手给切了的,又该去切手了……”

到了这时候,马忠手里的火把,总算燃尽熄掉了,至此,我的话也已经说完了,扔下所有人,一个人朝前走。很快,我就听见了张红旗的惨叫声,不用猜我也知道,兄弟们每个人都在心底里暗道了一声:好险哪!而后,齐齐对他都动了手。只差一步,就要吃不上药,只差一步,就要去切手,现在,他们岂能轻易放过这个罪魁祸首?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个什么东西,被他们从山崖上扔进了谷底,随后,张红旗再无一点声息。顿时,我明白过来,被扔进谷底的,正是张红旗。我怕他就这么死了,赶紧转身,想回去看看,兄弟们到底把他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可是,一股委屈,巨大的委屈,阻挡着我,叫我不要再往前走。算了,什么都不管了,我不再理会张红旗,也不再理会兄弟们,朝着一座山峰,狂奔而去。一路上,鸟雀被我惊醒,四处乱飞,果子狸从壕沟里奔出,与我几乎撞了个满怀,而我,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想再理会,直直跑向了我想去的那座山。上了山,我直奔山顶,找到了从剧团里搬上山的那面大鼓,一口气也没歇,手持鼓槌,站定,开始敲,咚咚咚,咚咚咚。鼓声一起,更多的鸟雀从一座座山头里飞出来,哇呜哇呜的,叽叽喳喳的,什么样的叫声都有。这叫声扩散出去,终于引得狼群震动,一只一只的狼,也跟着一只一只的鸟哀嚎起来。最近的狼嚎声,离我只有不到十米远,而我根本就不管不顾,继续敲,敲完弱拍敲强拍,敲完鼓面敲鼓边。越敲,委屈越大,干脆哭了起来。随后,我又一边哭,一边唱:“老天何苦困英雄,叹豪杰不如蒿蓬。不承望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俺武松呵,好一似浪迹浮踪,也曾遭鱼虾弄——”

张红旗并没有死,是啊,他轻易怎么会去死呢?被扔下谷底之后,再没人去管他,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却爬回了过夜的窝棚,还睡得打起了鼾。众人一见,这还了得,于是将他拖出窝棚,绑在了一棵榉树上。早晨,等我睡醒,马忠进了岩洞,问我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我略微想了一小会儿,做了决定:打今天起,将他关进另一座岩洞里去。那座岩洞,常年滴水,地上湿滑一片,当然不适合住人,但是,适合住畜生。众人得令,很快将那畜生锁拿进洞。冯海洋和冯舰艇兄弟俩,麻利地砍倒好几棵树,做成一道木栅栏,当作牢门,结结实实安在了洞口,再用铁丝将牢门扎死,任那畜生使多大的力气,也休想推开,更别想出岩洞半步。爹啊,妈啊,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千万别怪我和畜生一般计较:不和他计较,我就得完蛋,兄弟们都得完蛋。要是放他下了山,只要他的脑袋上还长着白头发,我就得完蛋,兄弟们都得完蛋。至于要把他关到哪一天为止,老实说,我不知道,答案不在我手里,答案在老虎手里,答案在厂长手里,至于我,我就过一天算一天吧。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张红旗就在岩洞里大呼小叫了起来,我吩咐王义前去查看。王义回来禀告我说,几只狐狸,都是公狐狸,可能正在发情期,又找不到下家,干脆穿过牢门,进了岩洞,齐刷刷围攻张红旗。现在,他已经被咬了好几口,只好手脚并用,爬到了离地好几米高的洞壁上,一步也不敢下来。

如此甚好。我大仇得报,张红旗罪有应得,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吧。这天,我带着全队下山休整,顺便带回新的粮草。临下山时,路过关押张红旗的岩洞,本想扔进去一点口粮给他,以免他在我们下山时饿死,哪知道,已经饿了好几天的他,又在岩洞里走台步,看上去,还是活脱脱一个醉武松。他一边走,一边念白不断:“道崎岖,路不平,吃得个醉醺醺,只觉得站立不稳——”见我走到牢门之外,他竟来了精神,径直扑在木栅栏上,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倒是一点也不㞞,再对我说:“昨天晚上的梦,真得劲,我╳了林小莉一晚上,射了不少——”他的话还没说完,马忠的五股钢叉就伸进木栅栏,将他捅翻在了地上。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只有手拎着口粮,转过身去,再咬紧牙关,带兄弟们下山。好在是,好死不死,当我们下了山,进了工厂,在澡堂子里泡澡的时候,一帮不开眼的狗杂种,撞到了我和兄弟们的枪口上。这帮狗杂种,其实还是当初巡逻队里的那帮破烂玩意儿。可能是喝了不少酒,见我们来了,也不知道避让,那为首的,胆大包天,竟敢靠在池壁上,斜着眼看我,意思是:想当初,你他妈也不过就是个炉前工,有什么可牛╳的?好吧,就是他了。我慢慢走过去,在他头边蹲下,没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一把拽过他的头,撞向池壁。如此反复几次,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全都出了血,池子里的一小摊水就变红了。他想叫喊,却更没有机会。每回他刚想喊出来,我就将他的头按在了水里,直到他的四肢全在抖动,我才将他放出水面。再看着他周围的血水扩散开去,自始至终,都没对他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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