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大小姐和阿独的妻子,真的成为好朋友,越走越近,甚至到了姐妹般亲密的程度。不时有人看到她们一起逛街购物,说说笑笑,看不出一个见过世面的阔夫人与一位内地乡村女孩的距离。一个高挑洋气,一个娇小腼腆,倒也是互补的画面。有人嫉妒地说:“大小姐真精怪,为自己挑了个陪衬人!”
奇怪的是,阿独却再也没有去过大小姐的府上。连大小姐过生日,也只有阿独的妻子孤单地提了蛋糕前去。有人就此请教过谢先生。谢先生摇摇头,不肯解释,只是说:“主人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他越是作高深状,旁人的猜测就越花样繁多。不过,到底猜不透,一向知恩图报的阿独,究竟为什么与大小姐搞拧了,连她的门也懒得进。
这个谜题还没来得及破解,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却突然传开了。大小姐破产了!就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院落,艺术品圈内,无论是与大小姐过往甚密的,还是浅浅的点头之交,均惊得目瞪口呆。泰坦尼克号会下沉吗?身边巨轮下沉所激起的漩涡的恐怖,远远大于银幕上的景象。与这消息一样骇人,并迅速传开的是,大小姐忠心耿耿的经纪人谢先生,在这恐怖降临的同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阿独的妻子正好去大小姐家闲聊,很快,她气急败坏地赶回自己家,将上述噩耗报告丈夫。她进门时,阿独站立于书桌前,悠悠地端详着刚书写完的条幅,闻讯脸色大变,手中的毛笔跌落在条幅上,墨汁在宣纸上化开去,晕成一片山水,形状很难描述,得于天然,自成一趣。阿独叹道:“在劫难逃,天意啊,天意难违。莫非我也是无意中害了大小姐?”
妻子惊异:“与你有何关系?大小姐是被坏人坑骗了,轮得到你吗?”
阿独摇摇头:“你不懂,不懂。人世险恶,你想象不到,我也是不愿让你受惊吓,才少对你讲那些。”阿独对妻子一直敬重,绝不因为她从小地方出来而轻看她。朋友们总是羡慕这对夫妻相敬如宾。不过,阿独很少对她讲生意上的复杂情况。阿独还对好朋友们说过,能让自己的妻子远离世俗的狡诈和阴险,让她多保留一些单纯,是男子汉的本事。妻子明白他的心意,也懒得多问他生意上的情形。这次,事关大小姐,她不得不细问:“你倒是说说清楚,我急得六神无主了,你还慢悠悠的!”
阿独瞥她一眼,问:“你觉得那谢先生如何?”
“看上去文雅得很,对大小姐也一直在理上。要不是听到他突然失踪,我如何能把毛病想到他头上!”妻子纳闷地回答,“不过,刚才大小姐伤心地对我说,谢先生以前跟她先生,后来又一直跟她,前后二十多个年头,他们向来待他不薄。没想到,最后是栽在谢先生身上。”
阿独神色黯然:“那天在她府上吃饭,我感觉谢先生不对头,又说不清楚。何况他是大小姐多少年的心腹,我更不便乱猜疑。”
“你那天就感觉不对?”妻子十分奇怪,“饭前饭后全谈得开开心心,哪里不对了?”
“毛病是出在看大小姐藏品的时候。”阿独忧郁地说,“我明白大小姐的意思,是想让我掂量掂量她的宝贝。谢先生开始是有意阻拦,说今天吃饭谈话累了,以后再看。当大小姐坚持打开库房时,他又故意提醒我,大小姐的身家性命全压在这些收藏上,藏品就是大小姐的命根子。我自然听得明白,他在警告我慎言少语啊,看出毛病也不能说!”
妻子猛然醒悟:“如此说,你那天看出一点问题了?”
“岂止是一点问题!简直是天大的骗局!你记得大小姐是如何津津乐道那些宝贝藏品的来历和故事吗?每件宝贝的来去总有完整有趣的情节。事情太完美了,就更加蹊跷。几千年的动荡,真正的好故事多半是泯没的,讲得头头是道的,十有八九是后人编纂!”阿独愤愤地说。
妻子恍然大悟。她记起来,那天饭后大小姐讲述的藏品故事,比如那些战国竹简如何逃离秦始皇的大火流传至今,那把皇宫的龙椅如何流转到英国宫廷又如何被她求得,这些离奇曲折的戏剧情节,让自己听得沉迷不已时,阿独却始终不失礼貌地微笑着,若不是大小姐盯住他问,他简直不吭一声。
妻子叹道:“你为什么不向大小姐点明啊?”
“我能说吗?那些藏品寄托着她人生的心血!她的多少家产扔在这里面啊?把话说穿,就是要她的命!再说,那还不是偶然在拍卖场上当的问题,肯定是有黑社会集团觊觎大小姐的财产,按她喜好故意做出假文物骗她上钩。所以才会有那么精彩的故事附带送过来!这中间水深啊,我摸不清,哪敢乱说!”
“所以后来你干脆不愿去大小姐家?”
“你知道我的脾气。要我说假话,说不像的。说真话又要她的命。我只能躲开啊。”
妻子不解地又问:“你只是不讲出藏品的毛病罢了,为什么又说你无意中害了大小姐?”
阿独长长地叹气:“人心险恶超过你我想象。谢先生可能有问题,我猜到了。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家臣,哪里能够吃人不吐骨头啊?我想,他估计我看出了藏品的问题,担心我总有一天要抖搂开来,所以干脆痛下杀手,把大小姐的钱财全部糟蹋光,然后溜之大吉了!”
阿独把事情分析到这个程度,聪明的妻子自然是清楚了。夫妇二人,为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命运唏嘘不已。如果谢先生仅仅是卷走大小姐的浮财,日子还能过下去。大小姐的失策在于过分相信先生的老臣。谢先生向大小姐建议,由于近年来收购藏品已经把资产用去大半,为了收藏的后劲,应该做些金融生意,赚点钱。大小姐知道,自己的先生活着的时候,主要是靠金融投资积累家产,这谢先生又向来是先生的得力助手,特别是操作期货交易,绝对是个高手,长期以来几乎没有过大的失误。大小姐听了谢先生的话,把手头活络的几千万资金悉数托付给他进行期货交易。现在,谢先生突然失踪,期货账号已经被交易所冻结。可怕的结果是,不但原有的资本输光了,因为做的是大数额的杠杆交易,平仓的结果,大小姐反倒亏了几千万。
现在为了还债,大小姐急于把藏品脱手一部分救急。她便拜托阿独妻子回来问,能不能迅速找个大买家接手?
阿独仰天苦笑:“她哪里知道,那些她自认为最贵重的藏品全是假的,真品屈指可数。统统出手,也卖不到一千万!”阿独停顿片刻,又说:“大小姐的资产,最值钱的,也许就是她住的别墅了。”
妻子听罢几乎要哭出声来:“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要逼得大小姐走投无路卖房子啊?”
阿独低头,许久不语;听妻子嘤嘤地抽泣起来,才伤感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办法。她对我们有大恩啊。如果是几百万的事情,我找朋友周转周转。现在是几千万的窟窿,你想我有多少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