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记起从出租车上下来时的对话。当时阿独问过:“只要能救大小姐,是否什么全舍得拿出来?”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十分肯定的。她没想到,丈夫的意思是指这块玉玺。
阿独与安徽女子结亲的消息传开后,有好事者说过,安徽乡下古物多,那女孩子的背景又是世代私塾之家,既然是嫁给大拍卖师,也许有宝贝做陪嫁呢。阿独听了这些传言,一笑了之,从来不做什么解释。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有人嚼舌头。这是对付传言的明智的办法。
传言其实还算有点儿依据。妻子从老家嫁到上海,父母确实把传家之宝给了女儿。那方和田玉,一看就知道是极品。凝脂一般晶莹剔透、温润委婉。它还不是一般的玉器,而是一枚唐代的“皇帝之宝”,也就是所谓的玉玺。世代私塾人家,颇有善心,成就了一段故事。太平军败亡之际,军队被清朝的铁骑赶杀得丢盔弃甲、四处逃命。一位受伤的将军,躲在阿独妻子祖上的塾馆中,才保住了性命。凶险过去,将军的伤也养好,打算回故乡躲藏。临别,出于感恩之心,把身藏的宝物,这方唐代的玉玺送给主人。据将军说,这方玉玺是在某次战役后,一个被俘的清军将领为了活命,用以贿赂他的,而原先则是从某富商巨贾家中掠夺而来。阿独的岳丈,见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专业拍卖的文物鉴赏专家,觉得家中的宝物有了可靠的去处,也就慷慨地把玉玺做了陪嫁。
阿独得此宝物,自然是无比兴奋。玉玺的来路听着也比较可靠。夜深人静之际,夫妇俩常常取出玉玺欣赏把玩。时间长了,行家阿独渐渐从欣喜中冷静下来,他终于看出了毛病。那方和田羊脂玉毫无疑问是极品,不过,有一个极小的非常容易忽视的瑕疵。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能从侧面看到一条细微的阴痕。那细痕并非在表面,而是躲在玉的深处,是亿万年前生成时自然带来。雕刻师在刻“皇帝之宝”四字时,努力想将这阴痕遮盖住,并且也做得十分成功,连阿独那般犀利的目光,亦被蒙骗了多时。只是因为这是自家之物,有的是时间细细琢磨,否则还真被忽略过去了。
阿独感觉不对头。古代,给皇帝制玉玺,那是比天还要大的事情。所选玉料,是万里挑一,不敢有丝毫马虎,否则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如此大费周折找高明的雕刻师,故意遮掩玉料的毛病,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干?
阿独对妻子说,这玉是好玉,但是,说它是皇帝玉玺,悬了。如果有问题,估计是出在那个富商巨贾的环节。他有钱啊,就有人会造了假玉玺去骗他。造假这玩意,古人就玩,并非现代的发明。妻子问,真假之利区别大吗?阿独干这行,清楚得很,论价钱,差百倍也不止啊。妻子本来不是贪图钱财之人,笑笑道:“我们又不拿它换钱买米,就当个好东西留着玩吧。”
妻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丈夫救大小姐的办法,最后是落在这方真假难断的玉玺上。她说过,能救大小姐,她什么全舍得,这是心里话。毕竟人家也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丈夫。知恩图报,人之常情。当她看到石盘洞里掏出的东西里有这方玉玺时,她失声惊叫,完全是因为出乎意料,自家的宝贝怎么出现在此处?聪颖的她,立刻明白是阿独在掏东西时做了手脚,把携带的玉玺丢了进去;紧跟着,她开始为丈夫而充满担忧。她想起来,在按大小姐家的门铃时,丈夫的身子没来由地颤抖过。她深深了解阿独,他绝对不是因为心疼这方玉玺,而是害怕自己违背多少年的做人准则。她明白,阿独在文物鉴定上不肯说假话,不但是业界的公认,也是他视为专业生命的底线。现在,他把一方自己难以确定的玉玺,用这样的方式送给灾难中的大小姐,实际上是以多少年的声望,为这玉玺卖个大价钱做了铺垫,他的内心经受得起自责的煎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