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上海人的骨子里的上海人
文/沈善增
读孙颙的小说《拍卖师阿独》(以下简称《阿独》),就像读顾绍文(谷白)的话剧本《升平街记事》,很兴奋。因为他们都写到了上海人的骨子里,写出了骨子里的上海人。不少上海人曾经以被外地朋友夸为“你不像上海人”而感到自豪,在这样的话语里,“上海人”就是“小市民”、“市侩”的代名词。《阿独》的主人公阿独,也被圈内人认为是“独腹心思”(我认为应该是“独幅心思”,独幅,是指窄幅布,与之相对的是“阔幅”布、“双幅”布,形容思路的狭窄),也就是上海人的另类,不像上海人。所以,骨子里的上海人,就是表面上的“不像上海人”。孙颙和顾绍文都写出了这样的“上海人”。而从上海人曾普遍地以“不像上海人”为荣看,上海人其实是不认可表面的“上海人”,而骨子里都对“上海人”有另一种价值标准,认为这样的“上海人”才无愧于上海人。因此,这样的“上海人”才是上海人的艺术典型,“海派精神”的艺术典型。但不是在上海生活几十年,并有敏锐的感觉,恐怕难以发现上海人的这种人格深层的高贵气质,遑论将之表现出来了。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只要对比一下其他的或外地或本地或纪实或虚构的上海题材的作品,就可以感到骨子里的东西的沉甸甸的分量。
就题材来说,《阿独》属于“收藏”类,这类小说,前有邓友梅的《那五》开风气之先,近年光上海就出过几部这类题材的长篇小说,电影、话剧、电视剧以此为题材的就更多了,因此,也可以说是热门题材,说明受众对此类题材的欢迎。但对比《阿独》,就可见同类题材作品的不足,还在见事不见人。写这类题材的作者,往往在收藏界深有浸染,知识丰富,感受良多,听到的亲历的故事也不少,敷衍成篇,可读性很强,但就是在人物塑造上缺一口气,所以,读罢的印象是记住了故事,记不住人物。或者说,故事是生动的,人物是概念的。《阿独》的情节一波三折、大起大落,而且都是在性命攸关的转折点上,靠人物的出于本性的选择,使事情的走向发生了突变。情节与人物也是水与舟的关系,水能载舟,也能覆舟,《阿独》的精彩情节托起了人物,不仅得益于孙颙围绕塑造人物性格来布置情节(这还是属于技巧层面的),更是由于他对上海人的文化性格,海派精神有独到的感受、深刻的思考。我从阿独身上看到的,商业精神并非天然与传统道德对立的,恰恰相反,植根于农耕社会的中华商业精神,诚信为本、童叟无欺的精神,正是崇德文化的体现。海派精神是现代商业文明与中华崇德文化的融合,或者说是对基于西方崇力文化的“弱肉强食”、“以邻为壑”、“不择手段”的商战理念的改造。从这点来说,我对《阿独》的结尾不太满意,阿独夫妻从上海永远消失,是崇德的商业精神不能见容于世的隐喻,未免悲观了些。
我希望有哪个具慧眼的导演据此拍出一部好电影。
海上的俗世传奇
文/甫跃辉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拔尖儿的“状元”,往往便是各行各业的传奇。在大上海这样物阜人丰的地方,“状元”是数不胜数的,但他们总是悄无声息的,把自己掩藏得很深,如同一粒水珠,融在滚滚俗世之河里。拍卖师阿独是拍卖师中的“状元”,看看他的绰号就知道了—阿独。“阿独”这个绰号有这么几层意思,首先是看古董的眼光“毒”,且喜欢独来独往,好静不好动。还有一层意思,得用上海话解释,就是认死理。所谓认死理,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阿独“专门和古代的艺术品打交道,连骨子里也渗透了古人的气味。他满口忠孝仁义、君子坦荡之类的言辞。”还有一方面就是有恩必报。通过对阿独“独”字的几个层面的阐释,阿独的人物形象就清晰起来了。
《拍卖师阿独》所选择的写作方法颇似太史公的,都属传奇志人一路。整部小说的故事发展,无不在印证着阿独的“独”字。他眼光毒辣,所以他始终敢肯定被大师家人认定为赝品的画作为真品;他仁义坦荡,不肯为赝品遮掩,所以屡屡得罪大拍卖行的老板,只能自己开个小公司;他有恩必报,所以娶了救过自己命的安徽女子,所以最终搭上自己一生的名声,毫不声张地救了大小姐,从此隐遁埋名。整部小说的一桩桩事儿,浓墨重彩地,将阿独的性格特点凸现出来。回到传奇志人的传统上,不仅仅是对传统优秀写作方式有意识地操练和回望,也是对现代写作技巧如何与古老的“讲故事”传统结合的探索。
在复旦哈佛联合举办的“新世纪十年文学”国际会议上,《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指出,比较而言,新兴的网络文学才是传统文学,而文学期刊上的文学是新文学。因为在网络上大行其道的“类型小说、黑幕小说、官场小说、志怪小说、言情小说、狭邪小说,在‘五四’之前都有,是我们已有传统中的一部分。”(见《文学报》)我们姑且不去评论网络文学的好坏,且想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看网络文学呢?我想,和网络文学有着个性鲜明的人物、好看新颖的故事不无关系。传统的写作在民间仍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或者说,人们总是渴望听故事的。“一个好作家可以不讲故事,但他必须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必须具有讲故事的能力……讲故事也应该是一个小说家最基本的素质。”(谢有顺语)讲好故事,写好人物,如同一个画家画好素描一样,是必不可少的能力。在现代小说长廊里,单是鲁迅先生,就为我们留下了狂人、阿 Q、孔乙己、祥林嫂、闰土、阿长等鲜明的人物形象,纵观当代小说,如此鲜明立体的小说人物却为数不多。由此观之,《拍卖师阿独》这样的写作就愈加有了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