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独的“独”字,还有一种上海话的解释,叫“独腹心思”,那意思是“认死理”。阿独认哪些死理呢?按照现在时髦的眼光看,他的“死理”属于“傻帽”一类。阿独专门和古代的艺术品打交道,连骨子里也渗透了古人的气味。他满口忠孝仁义、君子坦荡之类的言辞,比方说,要他讲假话就很难,这便是他在几家大拍卖行待不久的原因。有的拍卖品,真假不易分辨,老板当然希望拍出去,因为拍卖行靠佣金提成过日子,假货只要能卖高价,拍卖行一样有丰厚的佣金啊。逢到买家事先来试探阿独的口气,阿独虽然不会直接拆老板的台,但是也绝不肯昧着良心说话,他常用的办法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时间久了,收藏家们就传开了,只要阿独含糊其词,那玩意八成有毛病。所以,他实际上还是在拆老板的台,老板当然不喜欢这样的拍卖师。阿独尽管名满天下,却屡被大拍卖公司辞退,最后只能自己开家小公司,要害就在认这个死理上。
阿独认的另一条死理是“有恩必报”。所谓“知恩不报非君子”,是他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他的妻子,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女子,就是在这样的理论指导下,被娶进拍卖师家门的。
阿独二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去安徽乡下收艺术品。安徽出过不少大人物,同时也是清代的官兵与太平天国死拼的战场,总是会留下些值得买卖的物件。淘宝的人喜欢在那里溜达。安徽山区蜿蜒几十几百里的青石板路,平时很好行走,逢到潮湿的天气,未免溜滑得够呛。那些被千万双脚打磨了千百年的青石板,在淅沥的雨水的滋润下,像玉石般晶莹闪亮。那光泽实际上是可怕的陷阱,你得意洋洋轻飘飘地在上面行走,一不小心,或许就栽了大跟头。直到摔下去的刹那,阿独才明白了,青石板漂亮的光泽乃魅惑人的假象。还好,阿独没有滚下山崖,他被路边的乱树丛托住了,保全了性命。但是,他的腿扭伤了,痛得无法动弹,只能傻傻地躺在雨中,等待旁人的救援。
暮色渐渐浓郁起来,山间的风开始变得寒冷,全身湿透的他,感觉血液在慢慢冷却。平生第一回 ,年轻人懂得了什么叫绝望。他边哆嗦边思量,莫非他的小命要丢在这荒山野外?他听当地人说过,这荒山曾经是太平天国与曾国藩的军队血战的死地,丢散于山谷中的尸骨估计有十几万,老百姓叫它万人坑。山风拂过树叶,幽暗的空中回荡着“呜呜”的声响,好像无数冤魂的哭泣汇聚成的共鸣,压迫着年轻人的耳膜,让阿独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谢天谢地,命运没有完全抛弃他。在天色几乎全暗下来的时刻,他终于盼到了一个路过的行人。那身影从转弯处的青石板路上飘逸而来,渐渐逼近了阿独跌倒的地方。他开始大声呼叫,那人停下脚步,欠身朝路边看,于是发现了被乱树丛托住的他。不过,阿独却有些失望,因为那只是一个女孩子,看上去身子很单薄,很瘦弱。眼下只有这一个救星,阿独只得恳求她,能不能从附近的村子叫人来救他。她说,去最近的村子也要走两小时。山间的路就是这个样子,你看看挺近的地方,却有得走。她一边回答,一边不由分说地,伸手就来拖他。他难以想象,看上去如此瘦弱的女子,竟然有那么大的气力,把他硬是拖上了石板路。扭伤的腿被从乱树丛里拉出来时,他疼得忍不住地哇哇乱叫,冷汗、虚汗和雨水统统混杂在一起。但是,到底脱离了可怕的险境,他庆幸着,对小女子感激不尽。
后面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乡下女孩把他架进路边很近一处石板搭的小屋,说那历来是给行人避风雨的。见他冷得全身发抖,还有发烧的模样,女孩情急之中,犹豫了片刻,最后勇敢地毫不忌讳地将他搂向自己的胸怀,竭尽全力,用青春的热力给他一点温暖。他们紧紧依偎了两三小时,终于等到一队商人路过,阿独才被抬下了山。
阿独到上海养好身体,又要到山区找那女孩,发誓要将她娶回家门。朋友们不理解,说多给些钱,报她救命之恩就是了,何必如此这般搭上终身呢?阿独说,她将我放怀里抱了那么长时间,黑灯瞎火的,哪里说得清楚,会害人家一辈子!朋友们劝不住,刻薄地挖苦道,莫非那时候你已经成就好事?阿独愤愤然驳斥,半条命也快没了的时刻,还能做什么?朋友们劝不动他,也只能由他去了。
待阿独把女孩带回上海,在饭局上郑重地将她推介出来,他的朋友们倒傻眼了。那女孩,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几分娇羞,几分可爱,谈吐亦不俗气;至于贤惠体贴,就更不用说了,做阿独的妻子,比起上海娇贵的千金们,显然更加适宜。详细问来,知道那女孩的祖辈,一直是乡间的塾师,也是有文化根底的人家。朋友们羡慕之余,开玩笑地说,阿独福气好啊!真想也去安徽乡下摔个跤,换回一个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