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就走。”高顺说,说完他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一千块,足够你们在路上使的了,另外给你五千块,如果他家里埋怨,就把这些钱丢给他家里人。事情办好了,你就大功一件,完了就回来上班,接替他的位置。”
我接过钱,高兴地答:“唉!好的!”
走下几步台阶,高顺又回头对我说:“记住,不许提公司一个字。”
我又慌不迭地点头。
皮鞋敲击地板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闷响。
九
冰棍和其他几个人到客车站送我和蚂蚁。蚂蚁站在我身后,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惶然地看着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冰棍的一个跑腿给大家派烟,第一支烟依旧先派给蚂蚁:“蚂蚁哥,来一支。”蚂蚁不说话,往我身后退。冰棍说还蚂蚁哥,都傻了。派烟的说看起来不像呀!冰棍说你晓得个球,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儿了,不信你骂他。派烟的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冰棍,嘴动了动,没敢骂出来。冰棍说你狗日的平时让他给吓傻了?骂,他要敢回句嘴我是你儿。派烟的有了信心,伸出半个脑袋对着蚂蚁说狗东西要回家了?蚂蚁躲在我身后,脸都不敢露出来。派烟的点上一支烟,样子从容了许多:“蚂蚁你个狗日的,爹来送你回家了,要乖乖听话,不然老子割了你小鸡鸡。”
蚂蚁干脆蹲下来,抱着我的小腿,眼睛盯着地面,都不敢看大家。大家呵呵笑,每个人都把蚂蚁骂了一通,骂完了又觉得无趣了。抽完烟,冰棍递给我两百块钱,说这是兄弟们凑的,给你们在路上花的。我接过来,回头对蚂蚁说还不谢谢冰棍叔叔。蚂蚁把我给他的旅行包抱在怀里,看着大家不说话。
上了车,隔着车窗冰棍说快些回来,我们等你。我不知道他等的是我还是蚂蚁。
车在不太平整的路上欢快地跳跃。蚂蚁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没有声音,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能见到田野里悠闲地啃着草的水牛,蚂蚁就欢欢地叫一嗓子,喊完了回头对着我笑。见我不理他,讨了没趣的蚂蚁又继续看窗外。
中午,车到了一个小镇,司机让大家下车吃饭。小镇上只有一家餐馆,供应野味,什么蛇啊,斑鸠啊,野兔啊。相比起来,野兔价格便宜些,好多人都要了黄焖野兔。我嫌贵,点了两个家常菜。点完菜我发现蚂蚁不见了,在外面看了看没见着,就绕到屋后,见蚂蚁正蹲在一个铁笼子边看野兔。八九只灰褐色的兔子,顺眉耷耳蹲在笼子里,蚂蚁伸手进去摸兔子的耳朵,还呵呵地笑。我说不要乱跑,乱跑我揍你。
回到外面,两个穿短裙的女孩在说话,空气里飘荡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看样子她们是从城市回家的。城市已经把她们身上的乡土味彻底荡涤干净了,她们有城市女孩一样的装束、城市女孩一样的自信,只能从还残留着的乡音里分辨出她们的来历。她们看着寂静的小镇,慢慢就陷入了沉默,脸上就有了难抑的落寞。她们显然已经不适应这种寂静了,她们觉得生活应该是喧闹的、慌乱的、琳琅满目的。
“过两天就回去吧?”一个说。
另一个点点头。
忽然屋后有哭声传来,我刚站起来,餐馆老板就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对我说:“里面那个兄弟是和你一起的吧?”我说是,他说你来看看吧。
我进去,蚂蚁正和厨师较着劲。厨师一只手举着刀,一只手攥着野兔的脖子;蚂蚁则双手抓住兔子的两条后腿,一张愤怒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叫嚷着:日,日妈。我一看糟了,连忙跑过去把蚂蚁拉开。厨师一脸疑惑,说你这兄弟搞哪样?死活不让我杀兔子。我慌忙解释,说他脑筋不管事了的。厨师才说难怪哦!说完扳过兔子的脑袋,刀刃从兔子脖子下一拉,一股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蚂蚁忽然挣脱我的手,冲过去把厨师狠命地一推,厨师仰面跌倒,手里的兔子飞了起来,荡开的一线猩红溅了厨师一脸。厨师在地上哼了两声,翘起来,举着刀对着蚂蚁冲过去。蚂蚁没有看他,蹲下来摸还在地上痉挛着的野兔。挣扎了几下,野兔才算死透了。厨师一把揪住蚂蚁的后脖颈,刚想理论,蚂蚁哇的一声哭开了。厨师回头看着我,我连忙道歉,说他让人给打傻了,你不要和他计较。厨师这才松开手。蚂蚁先是小声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把外面的人也引来了,我慌忙给大家解释,于是有人开始叹息,还有人哄笑。
厨师抹干净脸上的血迹说既然是个憨包,你就该看牢嘛。我慌忙点头,过去生拉活扯地把蚂蚁拉到外面凳子上坐下来,他在凳子上拼命挣扎,我就说再乱动我捉蛇来咬你狗日的,他才安静下来。两个穿短裙的女孩坐在不远处侧着脸看蚂蚁,看了看就呵呵笑,笑得风摆柳一般。
蚂蚁没有吃饭,我吓唬他他也不吃,从头到尾都苦大仇深地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车在山路上跑了好远,蚂蚁依然不说话,看见路边的牛马他也不兴奋了,我有些累了,慢慢就睡过去了。恍惚中车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门,说这片林子大,要解手的快点。有人开始陆续下车。我刚闭上眼,蚂蚁忽然拼命往外挤,我转过头狠狠地说你干啥。他不说话,只是拼命挤。我说尿涨了,他点点头。我退出来,说老老实实给老子撒尿,撒完乖乖给我回来。
我闭上眼养神,下车方便的人群开始陆陆续续上车,司机大声喊是不是都到齐了,没人应声,客车的自动门叹了口气关上了,接着司机发动了车。我猛然睁开眼,高声喊等一等,还有人没上车。司机转过头说搞什么吗,拉屎还能把人拉死?这都多久了,就是生孩子也生下来了。车门又叹了口气,司机说你下去找找。我拿上包跳下车,回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等我十分钟,如果十分钟我还没有回来,你可以先走。司机一副厌恶的神色,我又跳上车给他发了一支烟,他才点点头说请你快点。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大声喊蚂蚁的名字,我的声音在山谷里空空地回响,喊了十多声也没听见蚂蚁答应。我有些慌了,就顺着路边的斜坡往下梭。斜坡下一片空地,很平坦,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树,空地上还有冒着热气的排泄物,一条小路顺着松林往下蜿蜒,我想蚂蚁应该是从这里下去了。我手脚并用顺着小路下到山脚,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一个个圆圆的水窝里盛满了水,闪耀着斑驳的瓦亮。山谷里竟然有白鹤,在山谷里孤独地滑翔。我大声喊范蚂蚁你在哪儿呀,山谷也跟着喊范蚂蚁你在哪儿呀。
喊了一阵,我累了,就蹲下来掬了一把水送进嘴里,水很凉,有淡淡的甜味。灌了半肚子,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看了看四周,悲凉就上来了。我顺着河谷一直走,走出一段我就喊两声,最后也不喊了,骂,有气无力地大声骂:范蚂蚁,你个天杀的,你是不是入土了,你个狗日的。
黄昏上来了,杂七杂八的鸟儿们没了影儿,扑腾着扎进林子里去了,落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慢慢地,孤独也上来了,我忽然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上午我还站立在人声鼎沸的城市里,黄昏时分,我就被扔进了这样一个渺无人烟的山谷中,我的喉咙忽然变得硬邦邦的,骂了一句蚂蚁,山壁都跟着哽咽了。
黑夜即将填满山谷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山谷的尽头,尽头是一个狭窄的石门,石门边藤蔓缠绕,不仔细你都看不见。从石门出来,是一片河沙地,细细的河沙铺开满心的欢快。狗日的范蚂蚁坐在河沙地里,两只手插进河沙地,张着的大嘴对着天空,看样子是哭够了,连声音都哭没了。看见他,我出奇地愤怒,我冲过去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他惨叫一声,在河沙地里打了一个滚。我不由分说,又照着他的头、胸、腿拼命乱踢。他用两只手护着脑袋,撅着两扇屁股,像只笨拙的鸵鸟。我就使劲踢他屁股,他也不叫不哭了。我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倒在河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黑夜完全上来,我才平息下来。
我们就这样在河沙地上睡了一夜。半夜我醒过来,蚂蚁站在不远处撒尿,月亮在他头顶。撒完尿,他转过来指了指肚子,我说饿了?他点点头,我说我还饿呢,忍忍吧!他依然指着自己的肚子,我对着他狠狠地扬了扬拳头,他才背着我坐了下来。我不理他,翻过身睡下来,他在后面叽叽哇哇地说了一些我听不清的话,慢慢就没了声息,他该是睡着了。
十
客车一路飞奔。
蚂蚁乖多了,吃了一袋饼干后靠在位子上睡着了。饼干是在上车的那个村庄一个小卖部买的,都有星星点点的霉斑了,我没敢吃,递给蚂蚁,狗东西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看着窗外我才发现,已经是深秋了,一路都是张张扬扬的黄色,稻谷早已收割完毕,一堆堆憔悴的谷草趴在旱田里。我忽然想起老家,老家的稻谷也该收完了,新收的稻谷过了秋老虎,就该入仓了,稻谷入了仓,乡村就恬适了下来,走走串串、说说笑笑就成了主题。
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这些沉默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呢!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窗外绵延的黄,这样的黄让人伤感。只有醒过来的蚂蚁最兴奋,客车越往前跑,他越兴奋,应该是要到家了,环境也变得熟悉了起来,难怪他要发出嗷嗷的怪叫。开始我还骂他两句,见没什么效果,我就不骂了,任凭他大呼小叫。
我从包里掏出蚂蚁的身份证,看了看地址,问师傅无双镇小铺村该在哪儿下车,师傅说前面不远处就是了,到了我叫你。
车在一棵皂角树旁停了下来,客车师傅说你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大约半小时就到了。汽车扬起一股烟尘远去了,我把两个旅行包挂在蚂蚁肩上,他高高兴兴地跳来跳去,指着皂角树顶端,手舞足蹈。我说你爬过,他得意地点头。皂角树很粗大,很有些岁数了。蚂蚁挎着两个包,跑到树底下,用手揭开一块干枯的树皮,兴奋地对我招手。我过去,揭开的树皮下有一堆红蚂蚁。他哈哈大笑,脸上流动着清泉一般的干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先回家。他对着我庄重地点了点头。
我和蚂蚁走在田埂上,黄色的田野筋疲力尽地躺在天底下。偶尔能见到在田里翻晒稻草的农民,在高旷的天底下显得孤寂渺小。
我把蚂蚁拉过来问他:“知道你家住哪儿吗?”蚂蚁摇了摇头。我骂了一句,跑到远处问翻晒稻草的人,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方土丘,土丘被一些古树包裹着,一条小河把土丘圈起来,像一幅很好看的山水画。
蚂蚁在前面蹦蹦跳跳,满脸的欢欣鼓舞,偶尔能见到没有干涸的水田,蚂蚁就蹲下来,找到一个小洞,竖起拇指伸进去捅啊捅的。看了半天我才明白,他是在捅黄鳝呢!果然,捅了一阵,就有一条粗大的黄鳝从另一个洞口惊慌失措地钻出来。蚂蚁高兴了,对着我哇哇大叫,一边叫一边开始脱鞋,挽裤腿,他是要下田抓黄鳝。我一把拉住他,说不许下去,他的嘴就噘起来了,我就吓唬他说田里有蛇呢!他才算罢休。
从田埂上走过,远远地有放牛的老农直起腰喊:“那不是蚂蚁子吗?回来了?”见蚂蚁不作声,又喊:“吔!妈的,进了几天城连你三爷都不认得了?”
那方土丘越来越近了,一直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蚂蚁忽然转到我身后,他似乎变得腼腆了,还有一些紧张。推开院墙边的柴扉,一条黄狗在一架葫芦藤下睡觉,听见声响,它翻身起来,对着我汪汪叫,蚂蚁一声尖叫,躲到院墙外的墙根下去了。狗叫了几声,大门开了,一个女人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蓝布汉装,五六十岁的模样。我听蚂蚁说过,他们这一代的人都是明朝派过来平乱的军人,叛乱平息后,小部分军人被就地安顿,以屯或铺为单位定居了下来,繁衍生息至今。这里的人还一直保持着他们最初的装扮,几乎所有人都穿着传统的汉装短衣。看见我,女人有些惊讶,她先喝住了汪汪直叫的黄狗,然后顺着石梯走下来,把一双湿透的手在衣摆下擦了擦问我找谁。
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样表述。
没办法,我转到院墙外,把蹲在院墙下的蚂蚁架了进来。
看见蚂蚁,女人就笑了,像在雨后的林子里遇到了野生的香菇。
“我还说谁呢?原来是蚂蚁子回来了。”女人哈哈大笑。
我说你是蚂蚁的妈妈吧?女人说是啊!然后她对蚂蚁说:“蚂蚁子,叫你朋友进屋坐啊!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啊!”我转过头,蚂蚁的眼神躲躲闪闪,看见女人眼里有责怪的色彩,他就委屈地缩到了我身后。
“蚂蚁子,你干啥呢?”女人歪着头看着我身后的蚂蚁说,脸上起来了一层狐疑。
蚂蚁不作声,女人恼了,跑过来一把把蚂蚁扯出来,吼:“做啥呢这是?”
蚂蚁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女人更是云里雾里了,她看了看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把我生生切割了一般。
“咋了?”她问我。
我说是这样的,我和蚂蚁是朋友,住一个地儿的,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把脑袋碰坏了,我这不是……不是……就把他给送回来吗?
女人眼里一下就潮湿了,然后她转过去捧着蚂蚁的脑袋,像捧着一个易碎的陶罐,上下抚摩,眼泪不停地往下流:“蚂蚁子,你不认识妈了?我是妈啊!你叫妈啊!”蚂蚁小心翼翼地挣扎,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可他总挣脱不开,女人的两只手像把夹钳,牢牢地钳住蚂蚁的头。挣了一阵,蚂蚁不耐烦了,死命一甩,才甩掉了女人的两只手。然后他就躲到了我背后,把脑袋贴在我的后背,窸窸窣窣地擦。
女人终于号啕了,她跑到院墙外对着空旷的田野喊:“范东升,你回来看看,蚂蚁子憨了。”
十一
虽然坐了一屋子人,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只有蚂蚁爸烟锅子嗞嗞的炸响声。我坐在角落里,蚂蚁蹲在我身后的旮旯里,手上玩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是他从院子的泥地里抠出来的,都锈迹斑斑了,他玩得很带劲,一会儿把它拉直,一会儿把它折弯。
屋子里的人基本都是蚂蚁的亲人,除了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姐姐和姐夫,靠窗的那个是他堂伯,堂伯旁边的中年人是他堂哥,也就是他堂伯的儿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冬瓜灰。说实话,我有些胆怯了,怕他们以为蚂蚁成这样是我给弄的。
蚂蚁的母亲和姐姐一直都在哭,两个女人坐在一条凳子上,互相握着手,开始哭声还小,慢慢就变大了。蚂蚁的父亲把烟袋里剩余的一点旱烟磕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说说吧!到底咋整的?”这个问题我在来的客车上准备了一路。我顿了顿,说是这样的。在我叙述的时候,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两个女人也停止了哭泣,我讲述得很详细,重点都放到了我是如何把蚂蚁送医院的,如何拿出自己的钱给蚂蚁治伤上。讲完了,我的眼角居然湿润了,我把自己都给感动了。然后我眼泪花花地看着大家。
唉!蚂蚁爸发出一声长叹。
“我们家蚂蚁子有福啊!遇上了你这样一个好人。”重新填上一锅烟他接着说,“要不是有你,他这条命就算完了。”
我心里高兴了,想算是过关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烟锅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炸响。
放下烟袋,蚂蚁爸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说你让让,我看看他。我闪到一边,蚂蚁爸慢慢蹲下来,我都听见了他骨头炸裂的声音。他看着板凳后的蚂蚁说蚂蚁子,你还认得我吗?蚂蚁看着他直摇头。“你怎么连你老子都认不得了,这怎么得了啊!”蚂蚁爸哽咽着说。看蚂蚁还是没反应,老头火了,一把揪住蚂蚁头发,使劲摇晃着说:“儿啊,我是你爸啊!”被摇得晕头转向的蚂蚁忽然把手里拉直的钥匙扣向他爸的额头狠狠地刺了过去。老人一屁股坐倒在地,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慢慢往下淌,蚂蚁妈和蚂蚁的姐姐跑过来把他父亲扶起来,姐姐冲过来给了蚂蚁一耳光,尖着嗓子吼:“瞎眼了你,那是爸呢!你都下得了手?”
蚂蚁哭了,爬起来跑到我身后。
蚂蚁爸往头上缠了一块白布,他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说:“给他喊个魂吧!”声音悲怆而苍凉。
晚饭有鸡,辣子鸡,土鸡做的辣子鸡味道就是不一样,糯悠悠的。我没敢多吃,蚂蚁一家吃得也少,蚂蚁妈不断往我碗里夹鸡,说你多吃,乡下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我说我也是乡下的,蚂蚁妈说难怪你会把我们家蚂蚁子送回来,原来都是乡下娃娃。
吃完饭,我和蚂蚁爸坐在屋檐下喝苦丁茶,蚂蚁在院子里的葫芦架下刨曲蟮。夕阳淌过一望无际的田野,把大地染得分外耀眼。余晖填满了蚂蚁爸满脸的沟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葫芦架下的蚂蚁。
“小的那阵子,整天都在架子下刨曲蟮,装在瓶子里,到村西边的河沟里钓鱼。”蚂蚁爸对我说,“那时候吃得不好,蚂蚁子懂事,钓到鱼了就让他妈给汆鱼汤。那时候家里穷,他硬是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老人说着说着一抹夕阳就湿润了。
“后来进了城,没少给家拿钱。唉!钱来得容易了,这人啊,就啥都变得容易了,连魂儿都容易丢了。”吸了一口烟,老人又说,“以前啊,总盼他回来,现在回来了,魂儿却给丢了。”
我说这不是魂丢了,医生说的,过不了多久说不定能缓过来呢!
“是魂丢了,魂丢在外面了,得给招回来呢!”
“能招回来吗?”我问。
“要看丢在多远的地儿了,要是丢得远了,就回不来了。”
夜晚,我一个人在月光下走,田野里是此起彼伏的蛙声。
我站在田野里,掏出手机给高顺打了一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形给他说了说,他在电话那头表扬了我,我最后嗫嚅地说了说关于蚂蚁空出来的位置的事情。放心吧!给你留着呢,只要事情办好了,铁定是你的。高顺说。
回到蚂蚁家,推开门就看见了蚂蚁爸,他指指里面一间屋子说家里窄,只能委屈你和蚂蚁睡一张床了。洗漱完毕我进到里屋,蚂蚁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蚂蚁妈斜坐在床边,正拧着脸帕给蚂蚁擦脸。老人擦得很仔细,很轻柔,灯光不是很亮,她的脸溢满了慈祥。见我进来,老人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马上就好了。说完她又坐了下来,拉起蚂蚁的一只手擦,直到把一只黑乎乎的手擦白净了,才拉起另一只手擦。
“你是不晓得,这娃儿小时候就贪耍,每天都是天一亮就出门,太阳落坡了才归家,出门时干干净净的,归来就成了泥猴了,玩累了,一回来倒头就睡,每个夜晚我都给他擦脸,用再大的力气,他也醒不来的。”老人边说边笑。
老人端着盆出去了,我顺着蚂蚁身边躺下来,侧头看了看蚂蚁,他均匀地呼吸着,鼻孔轻轻地翕动。我刚想拉灭灯,蚂蚁妈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叠衣服。“你看他这身衣服,太脏了,明天给他换套干净的。”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接着说,“你也知道,这孩子现在只认你,麻烦你明天给他换换,好吗?”我笑笑点点头。
老人退出去了,我抖开送进来的干净衣服,和这里男人们的衣服一个款式,短装、对襟衫,袖口和裤腿特别宽大。
我拉灭了灯,黑夜里只有蚂蚁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阵阵蛙声。
我醒来的时候蚂蚁不见了,出来看见他正在院子里忙活,把一根篾条折弯,将两头插进一根竹竿里,然后举着一个椭圆跑到猪圈的屋檐下绕蜘蛛网,东绕西绕,一个捕捉蜻蜓的网圈就做好了。他看着我,得意地把手里的家伙晃了晃,向远处的稻田跑去了。我喊,说衣服还没换呢!他不理我,转眼就没影了。
我慌忙往远处的田野追去。
蚂蚁扛着网圈在田野里跑来跑去,视野里全是大大小小的谷草堆。蜻蜓在田野上空盘旋,有彩色的蜻蜓降落在草堆上。蚂蚁蹑手蹑脚过去,眼睛盯着忽闪着翅膀的蜻蜓,蜻蜓看上去很悠闲,反而是蚂蚁看上去紧张极了,声音憋得很紧,他的脚步很轻,连奔跑时簌簌的声音都消失了。近了,更近了,网圈往下一罩,蜻蜓才意识到危险的降临,振翅欲飞,可惜晚了,终于只能在黏黏的蛛网里挣扎。笑容如花一般在蚂蚁的脸上绽开,把网圈折到脸前,轻轻把蜻蜓取下来,绷开指缝,把蜻蜓的翅膀夹在指缝里,蜻蜓露出肉嘟嘟的肚子,徒劳地挣扎着。
日头懒洋洋地挪步,谷堆们的影子也跟着懒洋洋地移动,远处的村子开始有女人喊:小老幺,快回家吃饭了。于是旷野里就有光着腚的孩子飞奔,跑得远了,消失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中。我躺在田野里,土地温暖湿润,薄纱样的光芒从天上倾泻下来,在我眼里揉成了一片惨白。蚂蚁站在我的头边,把一片惨白背在身后,脸上是和年纪不相称的笑容。那笑容很嫩,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像春天刚露头的幼苗。他撇着嘴,眼睛盯着我,然后举起两只手,我看见他两手指缝里夹满了蜻蜓。
田埂弯弯拐拐,将毗邻的稻田连在一起。蚂蚁走在前面,网圈夹在腋下,他像一个得胜的将军,走几步他就回头看看我,炫耀着战利品。我不停地点头,对他乐此不疲的炫耀有些不耐烦了,可他却依旧决绝地炫耀,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就干脆不走了,找个谷草堆坐下来。他走了几步,回头,还想继续炫耀,看我坐下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跑过来,蹲在我身边,我不说话,他蹲得久了,也坐下来,我们一起看着一望无际的萧索。坐了很久,蚂蚁忽然把腋下的网圈往旁边一丢,将两只手平伸出去,慢慢松开手掌,蜻蜓们就掉落在地上,在草堆里慢慢张开黏在一起的翅膀,扑扇着飞了起来,动作开始还显得僵硬,渐渐就舒展了,最后全都消失在了无边的旷野中。
蚂蚁站在田野里,仰着头,目送着它们。
十二
乡村的正午总是百无聊赖的,远处近处的小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太阳毒毒地吞噬着旷野里的水分。我坐在院坝边的杉树下,浓荫很密实地覆盖着我。蚂蚁爸的咳嗽声从屋子里钻出来,哑哑的,听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四下张望着,觉得眼前的一切显得异常遥远。我翻出手机,先玩了一会儿赛车游戏,赛车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风驰电掣,跑过一个超市的时候给撞了,咣当一声巨响,赛车成了一团废铁。骂了一声,我给冰棍打了一个电话,我还没有说话,按捺不住的兴奋就从电话那头淌了过来,冰棍说快回来吧,活儿可多了。忙啊!他说,停了停,他问蚂蚁缓过来没有。我说没有。他先叹口气,说缓不过来你就回来吧,守着个憨包有个球的意思。
合上电话,我闭上眼,脑袋里一片灰白,灰白里还有星星点点的黑斑,欢快地跳跃着。忽然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睁开眼,我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瘦瘦的老头,他两只手拄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喊:“范老大,你家蚂蚁子搅事了。”
“搅事?搅啥事了?”蚂蚁爸出来问。
“河沟边,你去看嘛!”瘦老头说。
蚂蚁爸踉跄着向外面跑去,我翻起来跟在他的屁股后。阳光定定的,辣辣的,我和蚂蚁爸的影子在田埂上左摇右晃。
很远就能看见河沟了,其实不是河沟,是个水潭,很宽阔的水潭,绿茵茵的,像往水面铺开了一层墨绿色的纱巾。蚂蚁蹲在水潭边一个浅浅的石窝子里,全身赤裸,肩膀上、背上、大腿上都流着血,他把脑袋埋进石窝子里,屁股高高地撅着,下面那根东西悬吊在半空中。不远处,几个女人站在水潭边,脚边都有一盆衣服,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块石头,脸上是愤怒,还有羞涩。蚂蚁爸跳过一坝鹅卵石,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蚂蚁,转过来对着几个女人吼:“咋搞的,这是?”女人们开始没有话,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说:“咋搞的?你问他呀!”她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咕哝着说:“这样大一个汉子,当着我们脱得光丝丝的,还——”蚂蚁爸看了看淌血的蚂蚁,火了,跳过来问:“还咋个了?你说。”“咋个了?光个身子跑到我们面前,还拿手拨下面那个东西。”年纪大些的女人说。“你们不晓得他憨了吗?”蚂蚁爸喉咙里都有哭腔了。
几个女人似乎觉得理亏了,都低下了头,悄悄扔掉了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鹅卵石。我从水潭另一边把蚂蚁的衣服捡起来,绕过去把衣服给他披上,蚂蚁慢慢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里也有了亮汪汪的潭水。
我们沿着田埂往回走,蚂蚁走在最前面,他的裤带不见了,就用两只手提着裤子。看见旱田里谷草堆上停有蜻蜓,他就腾出一只手,蹑手蹑脚过去,手慢慢伸出去,拇指和食指做成的夹子眼看就要夹住蜻蜓的翅膀了,那生灵忽然一扇翅膀,袅袅地飞走了。蚂蚁就直起腰,落寞地看着远去的蜻蜓。蚂蚁爸这时候就停下来看着蚂蚁,也不说话,等着蚂蚁回到田埂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又开始在田野里慢慢地拖动。
绕过几块旱田,眼前是一片亮汪汪的水田。这样的水田在农村叫作烂田,一年四季不会干涸,其实就是沼泽地,泥是熟烂的老黑泥,田也深,黑泥能漫过人的大腿。蚂蚁爸走在中间,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厚实的鼻息,他的腰有些佝偻,让前面的蚂蚁显得更加高大。空中有盘旋的蜻蜓,蚂蚁就跳起来伸手到空中去捞,双手一松,裤子就掉了,露出两截白花花的大腿,他边跳边哇哇乱叫。
“日你娘的!”蚂蚁爸闷闷一声骂,冲过去狠命一推,蚂蚁就树桩一样地倒进了脚边的烂田。蚂蚁在烂田里拼命挣扎。“你死了去,死了我给你抵命,都死了就干净了,你咋不痛快地跌死呢?偏要这样粪球样地活着。”老人狠狠地骂,骂了几句,一屁股坐在田坎上,伤心地号哭,两只手深深地插进田坎边的泥地里。
我跳进烂田把蚂蚁抱到田坎上。“不要捞他,让他闷死得了。”老人哭着喊。
蚂蚁给吓着了,先是呆呆地看着他爸,看了看哇的一声也哭了,泪水在一脸的黑泥中冲刷出来两道白白的沟壑。远处有扛着篾席的村人站在田坎上,踮着脚往这边看。
蚂蚁爸蹲在蚂蚁身边,用谷草给蚂蚁擦身上的黑泥,老人脸上的泪痕还在,反复擦了好几遍。蚂蚁还在哭,声音高高矮矮的,不像刚开始那样嘹亮整齐。
擦完,蚂蚁爸从谷草堆里抽出几根粗大的稻草,坐在田坎上,用膝盖夹住稻草的一端,编辫子样地搓出了一根草绳,他把草绳衔在嘴里,过去把裤子给蚂蚁套上,两只手从后面把蚂蚁搂起来,用草绳把蚂蚁的裤子绑好,牵着蚂蚁的手准备迈步。蚂蚁看了看他,身子往后缩,眼里跳跃着畏惧。我过去从蚂蚁爸手里把那只黑乎乎的手接过来,说我来吧!老人点点头,他的眼里全是哀伤。
晚上,天上有月亮,月光里是一片嘹亮的蛙声。
蚂蚁爸和蚂蚁妈坐在屋檐下,看不见人,只有旱烟在忽明忽暗中嗞嗞的燃烧声。我拉条凳子远远地坐在围墙边,蚂蚁骑在围墙上,手里拿根篾条,“驾驾”地吼。坐了一阵,我起来走到台阶下,对阴影里的两个人说:“那头事多,电话都催了几次了。”
烟锅子猛然炸亮,能看见一张模模糊糊的老脸,瞬间又暗淡下去了。
回吧!男的说。
天还没有亮我就起床了,公鸡在鸡圈里长声吆吆地喊,喊得一寨的公鸡都忙碌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晨曦才铺满了一窗。蚂蚁还在睡,嘴无规律地啪嗒着,像在咀嚼着一张无形的饼。我拉开门,金色的光芒在堂屋里流动,雾气在敞开的大门口徘徊,蚂蚁爸坐在门槛上,依旧吸着烟,晨光劈面,把他勾出一个金黄的幻影。我站在堂屋里伸了一个懒腰,蚂蚁爸回头,把烟杆从嘴里抽离,说起来了,我点点头。我过去和他在门槛上一排儿坐下来,天边正一片绯红,旱烟的烟雾和清晨的雾气搅在一起,在我们的呼吸之间打着旋儿,我们这样坐着,都不说话,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走了,每晚都做梦,梦里看见的都是那些熟悉的景儿,悬在半山腰的房子,窗户里孩子们的脸蛋,山脚下的火葬场,远处高高矮矮的楼宇,一溜儿向远处延伸的绿化树。这些景象在梦里清晰得像一面平整的大镜子,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夜晚踯躅在巷子里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脆脆地敲击着鼓膜;依旧能在街道拐角处遇见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我们并肩站着,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老家香瓜的味道,还有她的呼吸声,轻柔、恬淡,轻轻掀动着垂在嘴边的一绺秀发。每次梦醒,先看见的却是一屋子暧昧的月光,还有身边打着鼾的蚂蚁,屋角的土豆已经有了腐烂的味道,酸酸地在鼻孔里流淌。还有很多,蟋蟀的尖叫,老鼠的闷哼,尖嘴蚊最后的哀鸣。醒来后,我就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来临。
蚂蚁妈递给我一碗面,面条是自己加工的,颜色不好,有些灰暗,但味道不错,剁碎的青椒和西红柿在猪油里焙焙,浇在面上,勾得满嘴唾液。吃吧!她说,这里离城好远呢!我蹲在檐坎上呼啦呼啦地吃面,两个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异样。
蚂蚁爸坚持送我出去,他走在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旷野里湿漉漉一片,朝阳照着田埂上的大脸草,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站在公路边的皂角树下,树上那片新鲜的创面还在,只是那些红色的蚂蚁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收水后的暗褐色,像一块结痂后的伤口。蚂蚁爸的眼睛一直望着公路那头。“每天就一次班车,不要指望有座位,都是塞得满满的。”他望着远处说。
我的手一直捂着旅行包,脑子里想着那沓钱,五千块,没错的,全是百元面额,我数过很多次的。好几次我都想把它往外掏,可就是掏不出来,它仿佛重逾千斤,慢慢地我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还有些酸麻。我还是怕,怕袋子变得空空,那样心也会跟着变得空空的了。我始终跟那只手较着劲,可它就是不听我指挥。我知道,我是彻底被我的左手打败了。
蚂蚁爸忽然递过来一沓钱说:“蚂蚁子能回家,全赖你了,我们也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我和他妈商量了一下,这是两千块钱,你不要嫌少。”我连忙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不用的,真的不用。老人坚持着,我也坚持着,我最后脸都红了,老人有些难为情,以为我的脸是急红的。他终于一脸歉意地缩回了手。
客车终于来了,像个喝醉的大汉,踉跄着。果然满满当当,几张年轻的脸孔贴在车窗玻璃上,木木的,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我拍了拍蚂蚁爸的肩膀,老人看着我,对着客车挥了挥手,我抬了抬腿,迈不动步子,我回头,蚂蚁站在我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我衣服的后摆。我对着他笑笑,伸手去拨他的两只手,拨不开。见我这样,他似乎焦急了,紧紧咬着的嘴唇忽然松开,哭声涌了出来,这时我才发现,蚂蚁只穿了一条裤衩。蚂蚁爸过来,用力把他的两只手拉开,我慌忙向客车跑去,刚准备上车,蚂蚁甩掉了他爸,哭喊着冲过来,拉住我的衣服拼命把我往下拉,我则死死地把住车门。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湿湿的晨雾里只有蚂蚁的号哭声和客车机器低低的轰鸣声。我猛然发力,终于跳上了客车,哪知道蚂蚁也跟着跳了上来,一截白花花的身体挤在车门口,好几个女人都把头转开了。
“下去!”我用力推他,“滚下去!”蚂蚁不看我,两手死死地抓住车门边上的扶手。
“到底走不走?”司机愤怒地问,一车人用厌恶的神色看着我。
僵持了一阵,我最终投降了,跳下了车,蚂蚁也跳了下来。
客车颠簸着远去了,我怅然地看着远去的客车,火上来了。我一把揪住蚂蚁的脖子,眼睛恶毒地盯着他。他咳嗽着,对着天空翻着白眼。
蚂蚁爸站在一旁,他的嘴和手都蠢蠢欲动,最后还是内疚占了上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我把蚂蚁放开,他才对我说:“要不再耽误你两天,等给蚂蚁子喊完魂,你就回去吧!”
十三
喊魂师是从很远的镇子上请来的,很清瘦的一个老头,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三个徒弟。还没有进院子,就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他走在最前面,有黑白间杂的长胡须,头顶秃得很厉害,光亮的头顶让他看上去更加仙风道骨。蚂蚁爸妈迎出去很远,把他们接进院子。四个人一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喝了一口茶,喊魂师问:“娃儿呢?”蚂蚁爸指了指远处的稻田,旷野里有个渺小的影子在欢快地奔跑,不时还发出几声尖厉的笑。
“有现成的喊魂坑吗?”喊魂师问。
“有,村子西边火棘山上,好多年的老坑了,这一带喊魂的都在那儿。”蚂蚁爸说。
“去看看。”喊魂师把茶碗递给蚂蚁妈,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们一行人在曲折的山路上迤逦而行,开始还是一马平川的田野,慢慢稻田就消失了,坡度越来越大,越往上,火棘树就越多,到了山顶,这里就简直是火棘树的天下了,火棘密密麻麻簇拥着,满身都悬吊着火红的果子,锐利的小刺恶狠狠地向外伸着。
终于见到喊魂坑了,我打赌,这个地方我见过。一片张张扬扬的火棘丛中,居然是一个黑洞洞的深坑,深坑边上有鲜嫩的藤蔓和常青的树木,藤蔓缠绕在那些悬挂在洞壁上的树木上。绕出的不仅是恐惧,还有神秘,白雾从洞底袅袅地升腾起来,丝丝缕缕地悬吊在洞口的藤蔓上。
喊魂师沿着洞口绕了一圈,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叮咚叮咚的好一阵子,洞子才归于平寂。“好地方。”他说,“山魈洞神就在这样的地头了。”
“就这里了。”他对蚂蚁爸说。
一早,蚂蚁一家就开始忙碌了,除了自己家人,寨子里还来了好些帮忙的。喊魂师开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都是喊魂用得上的。四张八仙桌、四个猪头、灵幡一面、未开锋的菜刀四把、白酒十斤、香蜡纸烛若干。蚂蚁爸很会安排,听蚂蚁妈说,蚂蚁爸一直是镇子上大务小事的管事,不管婚丧嫁娶,他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吃完午饭,大家把备齐的东西往火棘山上运。我坐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脸上都一色的严肃,很少有人说话,仿佛一个神圣仪式前就该这样,否则会亵渎了神灵似的。蚂蚁爸最后一个出门,他肩上扛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子黑色的土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暗灰色的真相。我想它该是核桃木的,很好的木料,好木料都沉重。老人喘着气对我说,他听你话,烦劳你把他带上山来。
我在竹林里找到了蚂蚁,他正聚精会神地蹲着扒竹虫,掰开一段腐烂的竹子,里面有一堆白白的虫子,用小篾兜装起来,直接下到烧沸的油锅,快速跑一道,就能吃上金黄的竹虫,嘎嘣脆,能香死人。我凑过去,蚂蚁的篾兜里已经有了不少的竹虫,我踢了他屁股一脚,蚂蚁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篾兜打翻在地,白白的竹虫争先恐后往外爬,等他慌慌地收拾起地上的篾兜,里面已经空空的了。蚂蚁急了,嘴里咕噜乱叫着,蹲下去慌忙去捉那些竹虫,我又一脚将篾兜踢出去老远,伸手捉住他的耳朵,把他硬生生提起来往竹林外走。
蚂蚁一路上都在挣扎,他耳朵都变得通红了。我指着他说要我放开也行,你得听话,知道吗?他点点头。我松开手,蚂蚁就一溜烟往回跑,我快步追上去,从后面抓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拖拽到一个稻草堆后。我四下看了看,旷野里没有一个人,我把他按倒在地,噼里啪啦一阵乱打。蚂蚁脑袋埋进草堆里,露出半截身子给我揍,我力气下得很大,拳脚在蚂蚁身上击打出砰砰的空响。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哭,只是把身子不停地往草堆里钻,最后只剩下了两扇屁股。
我揍得痛快极了,一切的不满都在拳脚交加中一点一滴地往外流淌,最后我累了,坐下来喘气。平息下来我忽然发现,那些流走的不满,原来都是些模糊的影像,我无法说清楚它们的模样,或许它们本就不存在吧。看了看草堆里的人,我有了些淡淡的内疚。总是这样的,每次搞整了蚂蚁,我都会内疚的,不过我喜欢这种内疚,内疚起来和消失都极快。内疚退潮了,我就心安理得了,心里就说:蚂蚁啊,不要怪我了,我都内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把蚂蚁从草堆里拔出来,他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两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竟然有了些昔日的威严,他拉下耷拉在脑袋上的几根稻草,伸出一只手指着我:“你打我。”话音干净简洁,还如刀刃般锐利。我慌了,往后退了两步,看他的样儿,和变故前的那个蚂蚁一模一样。我惊慌地摇着手,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忽然潮湿了,嘴一下撇开,指向我的手慢慢弯回去擦拭流出来的泪水。“日,日,妈!”他终于哭出来了。我松了口气,过去端着他的脑袋,和颜悦色地说:“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不打你。”他看了我半天,才点点头。
我牵着蚂蚁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走着,黄昏快上来了,阳光变得很薄,蝉翼般地包裹着大地,像一个饱满的茧子。
到了火棘山,一切都安排好了,洞坑东南西北各摆放了一张八仙桌,每张八仙桌上都是一样的物事:两面纸糊的灵牌,一面是土地,一面是山魈;灵牌前是新燃上的香烛,还有一个洗得白白净净的猪头和一把菜刀。人们三三两两站成几堆,都紧锁着眉头,蚂蚁爸和蚂蚁妈在东边的八仙桌边和喊魂师低声说着什么。看我们来了,蚂蚁的几个亲人连忙迎上来,蚂蚁爸说可算来了,正等着给他落魂呢!
“落魂?啥叫落魂?”我问。
“喊魂前得先把剩下的那点残魂给甩掉才成的。”蚂蚁妈擤了把鼻涕,伸手到腋下擦了擦,说,“得空闹闹地喊才成。”
喊魂师穿了一身白,像团营养不良的棉花,他袅袅地飘过来,手里举着一杆白幡。他是沿着洞沿过来的,我有些怕,怕一阵风就把他给扔进洞里去,不过还好,他还是安全地过来了。他先弯下腰把白幡插进地上的泥土,一把抓住蚂蚁的手腕,蚂蚁尖叫一声,和喊魂师扭成一团。这时候过来几个年轻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蚂蚁按住了。“日,日,妈!”蚂蚁叫嚷着。再看喊魂师,气喘吁吁地往西边那张八仙桌一指:“起!”年轻人们一声轻呼,蚂蚁就升到半空了,他们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蚂蚁的那双眼睛,眼神绝望,死死地看着我,那样子像是在哀求,哀求我去搭救他。他不明白这些人要对他干什么,他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口,脑袋倏然扭开,脸上完全被恐怖笼罩着,他以为,这些人定是要将他扔进洞里去了。
蚂蚁高悬,夕阳好奇地斜射过来,把蚂蚁的影子长剌剌地平铺在洞口上那些鲜嫩的藤蔓和憔悴的古树上。洞口边是喊魂师和他的三个徒弟,他们全都一身素服,手里高举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石。
“投石问路,魂归洞府!”喊魂师高喊。四块青石猛然砸向悬浮在洞口的蚂蚁那个细长的影子上,咕咕咚咚一阵闷响,一切才归于平静。
喊魂师拍拍手,说放下来吧!几个年轻人把蚂蚁放了下来。双脚甫一沾地,蚂蚁就拼命向火棘丛奔去,他跑得很快,我甚至听见了火棘树的尖刺刺破衣服和皮肤的声音。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拔腿就往蚂蚁逃离的方向追去。我呆呆地看着无边无际的火棘丛和天边渐渐变淡的那抹夕阳,感觉一切都变得那样的遥远和虚无,我忽然记起了那个梦,梦里的场景是如此的真切;可当自己置身于真切的场景时,这一切又变得如梦一般缥缈。看着蚂蚁逃跑的方向,我想,蚂蚁此时在想什么呢?像我在梦里那样的绝望吗?还是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一直奔跑着,只要前面还有方向,双脚还有气力,就一直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