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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犯罪嫌疑人

作者:肖江虹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5

这是一个属于一九七六年的早晨,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空气清新、舒适恬静的乡村早晨。

一大早,棺材匠从床上爬起来,还很诗意地站在屋檐下瞻仰了一阵鲜嫩的朝阳,接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挂水桶挂在肩上,踩着轻快的脚步往村东的大水井去了。

乡间小道铺着四四方方的青石板,有幼苗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棺材匠脚步轻盈,起起落落都显出了奔放的时代气息。棺材匠的性格可不像他的职业那样凝重沮丧,好天气激发了他朴素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拐过两道弯,清新的空气中飘荡起了口哨声。在乡村,口哨不算是庄重的艺术形式,但棺材匠吹响的内容却庄重异常: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口哨声让一片树林变得无比生动,那些叶片上晶莹的晨露,慢慢拢成一团,滑向叶尖,然后优美地坠落,浸入大地。

口哨声是在一处开满了水仙花的旷地上停止的。当时棺材匠一转头,口哨声就被一刀两断了。

一片开得无比灿烂的水仙花丛中,横卧着一具雪白的女人身体,身体四周的水仙花被压得东倒西歪,身体上有星星点点的残破的花瓣。这时,阳光薄纱般倾泻而下,在女人身体上形成了一层耀眼的橘黄。她的两只眼睛还大大地睁着,直视着通透高远的天空,那片广袤的湛蓝中,有雄鹰在盘旋。

扁担从棺材匠肩上悄然滑落,他瞪着眼睛看了一阵,使劲扭了扭脖子,收回了两扇嘬着的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喂!喂!”他轻轻喊了两声。

天地寂然,只有林间悦耳的鸟叫声,好像是画眉。

棺材匠回身就跑,跑的过程中,嘴大大张着,看样子想喊,可没有声音。

棺材匠跑出去好远,村庄上空才响起了凄厉的喊声:死人了。

和村东头那个清澈碧绿的水潭一样,龙潭村一直安静沉默,祥和安宁,像一个闲聊时躲在墙角的聆听者,不啰唆,不插话,悄悄来,悄悄走。就是运动最厉害那几年,别的村子轰轰烈烈,乌烟瘴气。再看看龙潭,老人们依旧坐在屋檐下,披着一身的阳光啪嗒啪嗒吸着旱烟,目光慵懒,盯着村庄的一草一木看,去找寻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女人们还是成群结队去水潭边洗衣服,沿着岸蹲成一排,东家长西家短,也会说些男女之间那些隐秘事儿,于是水面就荡开一片肆意的欢笑;孩子们仍旧在月夜下奔跑,手一捞,就能把萤火虫关进掌心,凑到眼前,张开手缝,亮光映着长长的睫毛,看够了,手一松,目送着一汪萤火摇曳着远去。

一声凄厉,祥和不再,惶恐犹如暴雨前天边陡然而至的黑云,压得一个村庄直不起腰来。

一共来了三个公安,一老两小。老的叫老黄,两个小的,一个叫小梁,一个叫小赵。生产队长萧明亮本来想问清楚具体的姓名,但看见老黄一直阴着脸,就打消了念头。

龙潭和外面连接的只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三个公安是踏正步进来的。生产队长早早就带了一队人在村口等。老黄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步伐沉稳有力;依次是小赵和小梁,两人嘴上刚起来一层茸毛,小梁肩上挂了一个包。

站在众人面前,老黄伸手擦了一把汗问:“生产队长呢?”

萧明亮举起一只手。

“说说情况。”老黄伸出一只脚踩在路边的石头上说。

“要不先喝口水?”生产队长说。

“你还真稳得住盘子哈,都死人了,还有这闲心。”老黄语气里含着讥讽。

生产队长脸上起来一层灰白,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那个啥,看你们——语意含混,笨口拙舌。

“现场在哪儿?”老黄问。

“林子那边。”生产队长往远处指。

“走。”老黄一挥手。

看到现场,老黄一张脸就黑了。

“毛毯是谁盖上去的?”老黄问。

生产队长又举手。

“哪样鸡巴生产队长?连点常识都不懂,谁让你盖毛毯了?你怕她冷啊?”老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出膛的子弹。

萧明亮心里窝火了,龙潭没人这样和他说话。连旁边的一干村民都有些愤愤,公安有鸡巴哪样了不起,说两句话像喷粪,枉自披了一身公安皮子。

萧明亮上前一步,冷冷地说:“姑娘光着身子呢!死的又不是一头猪。常识我不是不懂,姑娘爹娘来了,死活要凑过去,是我喊人拉住的。”

老黄斜着眼看了看萧明亮,哼了一声:“哟!你还有理了呢,现场可留下你的脚印了,你不怕成嫌疑人?”

龙潭的生产队长爆发了,冲过去对着老黄,两张老脸之间只有一指的缝隙,四目相对了片刻,萧明亮说话了,一字一顿,像往老黄脸上扔了一堆锋利的石头:

“就算是我,有本事拉我去枪毙。”

老黄没说话,半天转头对两个年轻公安说:“做事!”

黄昏如约而至,红云在天边漫天翻卷,像个打翻的血盆。

萧明亮坐在院子边,闷着头一直抽闷烟,老婆子喊他也不答应。眼前还是那张老脸晃来晃去的,他恨不得㧾上几砖头,把他妈的砸成个烂柿子。不就是披了身皮子嘛,有啥了不起?

龙潭人有句话,叫恨谁见谁。这话还真不假,萧明亮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老脸了,正气粗地往自家院子走来。三个公安走进来,在萧明亮面前站成一排,像等待他检阅一样。萧明亮歪头看了一眼,鼻腔闷哼一声,低头把旱烟咂得烽烟滚滚。

老婆子拉出两条凳子,老黄坐下来,看着萧明亮说:“对我有想法可以保留,我现在是和你说公事。有三件事要你帮忙:第一,腾间屋子给我们临时办公用;第二,马上找人搭一个棚子,我们要验尸;第三,通知村子里所有人,没有我们允许,这段时间谁也不能离开。”

生产队长冷笑一声:“你国家主席啊?你说啥就是啥啊?”

老黄也冷笑一声:“你如果不同意,我只有回去汇报了。”

生产队长又闷哼一声。闷哼归闷哼,闷哼完了还得顾大局,识大体,尽管不是很心甘情愿。公安同志的临时办公室和猪圈一墙之隔,整晚能聆听猪的豪言壮语。最闹心的是不期而至的猪粪味,凶猛地从破烂的窗户挤进来,吸一口,还滚热着呢!临时办公地点是一扇一口气都能吹倒的破门,鸡啊,狗啊,文进武出,吼也不走,胜似闲庭信步。萧明亮在院子里偷偷乐:“你以为是公安它就怕你啊?”

蜡烛滋滋乱炸,老黄盘着双脚坐在床上,不敢动身,一动身,那床就哆嗦。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小赵,你先说说。”

小赵掏出笔记本,封面红色塑料皮儿,老人家正站在城楼上挥手。

清了清嗓子,小赵说:“死者刘桂花,女,今年二十岁,是龙潭村刘老把大女儿。根据现场勘查和尸检情况看,死者大约死于十六日晚七点至十点之间。从案发现场情况推测,死者有过激烈的反抗,罪犯可能是准备对受害人实施强奸。在犯罪过程中,因为受害人大声呼救,所以用双手掐住了受害人的脖子,导致受害人窒息死亡。从尸检情况看,这应该是一起强奸未遂引发的杀人案。”

小赵念完,看着老黄,老黄点点头,转头看了看小梁。

小梁翻开本本说:“根据走访的情况,受害人在案发当天是从亲戚家回来。据受害人父母说,受害人性格内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人发生过矛盾。同时,受害人亲戚反映,受害人是一个人离开的,离开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两地距离大约三个小时路程。所以,基本可以肯定,受害人应该是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遇害的。”

翻了一页纸,小梁还没开口,隔壁就嘹亮了。两头猪似乎是斗殴,恶狠狠地嘶叫。小梁无奈地看着老黄,老黄龇着牙吼:“再闹,再闹毙了你个猪日的。”

隔壁躺在床上的生产队长听见了,瘪瘪嘴:“你试试?”

半天,两头猪才停止了哼哼。可能是掐架把圈里的猪粪操翻了,哽人的粪味又溢满了一屋。老黄耸耸鼻子:“就当自己是时传祥了。”然后一挥手,说继续。

小梁把手从鼻子上拿开,咳了一声继续说:“根据走访得知,全村共有四个人不能说清楚案发时段的活动情况。一个叫林北,男,未婚,二十二岁,村小学的老师;一个叫张维贤,三十四岁,已婚,有两个女儿,妻子前几年修房子被大梁砸断了腰,至今瘫痪在床;一个叫母光明,七十二岁,丧偶,左脚有残疾;最后一个叫胡卫国,四十三岁,当过民兵连长,据群众反映,胡卫国爱喝酒,醉酒后经常打老婆,后来老婆受不了,带着两个孩子远走他乡,至今下落不明。”

这段日子,老天像讨好龙潭村似的,天天阳光明媚,龙潭人不买账,个个阴着脸。特别是他们的生产队长,霉豆腐样,没事就咕哝:妈的,自己的村子样样争第一,春耕秋收,铺路修桥,哪样不走在前列?现在而今眼目下,却出了这样一件掉门脸的事情。花案啊!就像脸上长了痔疮,眼现大了。

沿着村里的石板路,萧明亮低着头,鼠目寸光地往前赶,这不是龙潭村生产队长的德行。生产队长以前走路都是前程无限的模样,还会敞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个骇人的伤疤。遇上好奇的,会问问伤疤的来源,生产队长就一挥手:朝鲜战场的纪念品,美帝国主义的刺刀留下的。于是问话的立马起来一层敬仰,龙潭村屁大点地盘,竟然还有巴掌大一块死肉和帝国主义扯上了关系,不得了啊!

有德两口子在路上捡牛粪,看见生产队长过来,有德直起腰喊:“队长,去哪儿?”生产队长两手叉在腰上,模样像要把自己提起来。自从看了《南征北战》,生产队长就爱上了师长这个动作,很革命,很领导,两手一叉,气势恢宏。生产队长和师长的差别在于,师长造型和话语都豪壮,生产队长不同,叉好腰,看了看有德,半晌才小声说:“你忙!”

经过刘老把家门口,萧明亮停下了脚步。走进院子,咳嗽了两声,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了老把妻两个寿桃样的眼睛。两口子出来,看见生产队长就哭开了。老把妻一五一十地坐在生产队长面前数:我家一不偷人,二不养汉,老老少少,规规矩矩,没人说句屁话。桂花哪个出来不夸两句,立春才刚满二十岁,哪晓得……!畜生啊!找出来了你看我不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刘老把倒碗茶递给萧明亮,说:“龙潭这么多年,顺顺当当,没出过恶人,这倒好,恶人出来了!”说完也呜呜哭开了。

萧明亮叹口气:“都怪我啊!龙潭屁大点地盘,我没能看好啊!王八肏的,看上去个个都老实巴交,唉,画龙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哦!”拍拍老把的肩,队长安慰说:“你放心,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坏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老把妻哭:“不管吃啥果子,也得把坏人挖出来啊!”

“没见几个正忙着吗?”生产队长说。

哼哼!屋檐下一张脸在阴冷地笑。刘小把,老把的儿子,桂花的弟弟,咬牙切齿地看着生产队长。

“你小狗日的笑啥?你还信不过公安?”萧明亮骂。

“来了好些天了,坏人毛毛也没找出一根。”

萧明亮指了指刘小把,没说话,站起来背着手走出院子,老把在后面喊:“找出人来了给我个信,老子活剐了那天收的。”

回到家,老婆子正在安排晚饭,萧明亮背着手在厨房巡视了一圈,菜数还是老三样:素酸菜、炒土豆片、牛皮菜拌水豆豉。

老太婆往锅里舀了小半瓢油,回头看见萧明亮,慌忙舀出一些放回油碗里。生产队长对着领导家属和颜悦色地挥挥手,老太婆立刻堆满了笑,重新把舀出来的油倒进锅里。

在灶台边转了两圈,队长开始现场办公。

“不是还有一截老腊肉吗?”萧明亮问。

“还剩个把把,想等你过生的时候再拿出来。”老太婆说。

萧明亮说:“拿出来吃了算球。”

“给他们,你舍得?”老太婆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是怕把他们饿憨了,整点好的给他们吃,早点破了案好滚蛋,整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烦人。”生产队长说。

“老东西,鸭子死了嘴壳硬。”老太婆笑着说。

饭菜上了桌。老太婆把着门朝那边喊:“黄公安,吃饭了。”

三个人鱼贯而入。

老黄朝饭桌上看了看,脸像朵绽开的老蜡梅。

“哟,莫非台湾解放了吗?”

老太婆撩起围裙擦着手惊讶地问:“真的?”

萧明亮坐在墙角,斜眉吊眼看着老黄:“你解放的呀?”回头又狠狠瞪了一眼老太婆:“人家涮你坛子呢!憨婆娘。”

端起碗,老黄看着老太婆连声说谢谢,老太婆不好意思地看着萧明亮说是他的主意。老黄抬眼看了看萧明亮,嘴动了动,半天才说,晚上请你过来一趟,我们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猪粪味儿很浓烈,一股股往鼻孔里钻。

四个人围成一桌。

老黄在桌上铺开一张卷烟纸,摸出一个烟丝盒,烟丝盒是牛骨做成的,上面还摇曳着几根热带的椰子树。把烟丝均匀撒在卷烟纸上,老黄粗壮的手指把着烟纸一端,反卷,滚动,送到嘴边,伸出舌头在接缝处一拉,一根崭新的卷烟诞生了。

“把烟点燃。”老黄对小梁说,“你把情况说一说。”

小梁转过身子对着萧明亮说:“萧队长,是这样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案发当天,有四个人不能提供不在场的证据,这四个人是林北、张维贤、母光明、胡卫国,在我们正式传讯这四个人之前,我们想请你先介绍一下这四人的情况,听听你对他们的看法。”

萧明亮瞪大眼:“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老黄深吸一口烟,猛了,一阵目眩,烟卷烧了起来,火苗腾腾的。老黄慌忙拿烟卷往桌面上杵,杵灭了烟火,老黄对萧明亮说:“我们没说他们是坏人,就是先听听你的说法。”

“那你们就去调查,问我搓卵哦!”

老黄把划燃的火柴吹灭,拿出叼在嘴上的烟卷,面带愠色说:“请你搞清楚,这不是人民内部矛盾,这是敌我矛盾,像你这种态度,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是犯罪。”

帽子有点大,兜头罩下。生产队长有点蒙了,半天才嗫嚅着说:“主要讲哪个方面的?”

老黄给生产队长倒了一碗茶,说:“说说他们平时的表现。”

喝了一口茶,萧明亮说:“这几个都是本村人。林北早先在县城上中学,运动开始后,学校停课了,林北就回来了。后来就一直在家务农,前年我看村小学缺老师,就让他顶上了。他书教得好,晓得的东西多,三国、西游、封神、聊斋,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娃娃们都喜欢他。平时也好打扮,整天整得油光水滑的,脸皮又白净。不过我丢句话在这里,这事不会是这娃娃干的。”

“有啥依据?”老黄问。

“这娃娃,在村子里最讨姑娘喜欢,哪家姑娘看见他都一肚子心事。我听他老娘说,林北床边箱子里头鞋垫摞起来都到胳肢窝了,全是村里姑娘们悄悄送的。隔三岔五就有媒婆上门,狗东西一直推,说还年轻,要趁年轻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多做贡献,先大家再小家,弄得一大片肝肠寸断。你说,姑娘排着队等他挑的这样一个人,会去犯花案?最重要的,是老把曾经托我给他家桂花说媒,对象就是林北。”

“他咋说?”小梁问。

“脑壳摇得像拨浪鼓,还跟我说,让我不要操心了,他不会在村子里找对象的。”

“这个张维贤呢?”小梁问。

“张维贤以前是个骟匠,整天提个马骡子铃铛走乡串寨。骟匠这活路,长久不落屋,这样就难为他婆娘了。婆娘吃得苦,带上人修房子,上大梁那天,梁没支好,她运气不好,被掉下来的大梁砸了,命是捡回来了,腰断了,现在还瘫在床上。婆娘出事了,张维贤痛哭流涕了一回,改行做麻糖了。麻糖出锅,张维贤就站在村口喊一嗓子,大家就去他家换麻糖,三斤苞谷换八两麻糖,两斤大米换一斤麻糖,还有拿黄豆、高粱去换的。张维贤这人舍得,有时候遇上麻糖出锅,有人家舍不得粮食,娃娃们嘴馋,就去张维贤麻糖铺子前守嘴,张维贤看不过,就叮叮当当敲几块递给娃娃些。”

“嗯,下一个。”老黄点点头。

把半碗茶倒进嘴里,萧明亮横着袖子拉干嘴角残留的茶水问:“下一个谁?”

小梁看了看笔记本:“母光明。”

“这个不说了吧!”萧明亮说。

“为啥?”小梁问。

“老得像根糟了的泡桐树,七十多了,风大点就能给刮飞了。他要还能当强奸犯,龙潭的水田都能亩产三万斤了。”

“胡卫国呢?”老黄重新点燃烟卷问。

“老酒鬼了,二两黄汤灌下去,爹妈都不认得了。龙潭一号浑人,但要说犯花案,我看可能性也不大,狗日的眼睛里头只有烧酒。”

“这也不能说明他不会犯强奸案啊!”老黄说。

萧明亮不屑地笑笑:“他要好这一口,会舍得把婆娘打得远走他乡?”

烛火滋滋炸,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倒是圈里的肥猪在快乐地歌唱。

老黄眼睛投向窗户,眉头紧锁,嘴里的烟卷短得都快烧着胡须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成一排。

有些闷热,蝉停在院子边一棵椿树上,一阵漫长的聒噪后,停了下来,天地一下陷入了死寂。四个人额头上都有细密的汗珠,阳光从高大的椿树缝隙间投射下来,一排儿人都披着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光斑,风懒懒地摇着树叶,光斑也跟着变形,人就被摇成了一堆碎片。

生产队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立在四个人面前,眼睛从一堆碎片里扫过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

四颗脑袋鸡啄米似的。

“母光明。”里屋传来老黄的喊声。

母光明颤巍巍站起来,伸手去捞拐杖,没捞着,拐杖顺着板凳边沿滑倒在地。他扶着板凳去捡拐杖,一弯腰,几个人都听见了骨头开裂的声音。挨着他的张维贤连忙过去帮他把拐杖捡起来,接过拐杖,母光明偏偏倒倒进屋去了。

老太婆出来给三个人倒了一碗茶,三个人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扇窗户。

一声咳嗽,三个人都吃了一惊。萧明亮说看你们那样儿,胯下夹个火盆样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干坏事,还怕哪个咬你鸡巴两口?三个人伸长一直缩着的脑袋,强挤出一抹笑。看见几个人的笑,生产队长还是不满意,说妈的,不就是公安问几句话吗?看你们笑的那样子,比哭还难看。

又是一阵沉默,树上的蝉变成了两个,独唱成了二重唱,停顿也没有了,树叶蔫巴了,垂头丧气耷拉着。

日子像一场乏味而漫长的苏联电影。

门嘎吱开了,母光明艰难地迈出门槛,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或许是他在屋子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阳光差点将他扑倒,身子晃了晃,他连忙伸手抓住门沿,才算稳住了身形。

林北跑过去把母光明扶过来坐在凳子上,母光明长叹一声。

“如何?”胡卫国问。

“不如何。”母光明答。

“都问些啥?”

“鸡零狗碎,啥时候出的门,谁看见了,反正拉泡屎都要问,只差问你拉的是干货还是稀货了。”

三个人眼睛重新回到了那扇窗户,三张面孔上跳跃着不安,仿佛待宰的羔羊。

生产队长给母光明倒了一碗水,母光明接过来,喝急了,吭吭打着水枪,一张脸涨得通红。

老黄狗在院子里扑腾两只鸡,一阵撕扯,漫天鸡毛。两只鸡最后躲到生产队长胯下,黄狗不依不饶地扯着沾满鸡毛的嘴扑过来,生产队长站起来主持公道,飞起一条老腿,很革命地一踹,踹得强权者落荒而逃。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屋里那一嗓子。等了半天,小梁出来了,说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过来。

几个人站起来,规矩老实的坐姿搞得两腿酸麻。抖抖脚,正准备离去,小梁又说:母光明可以不来了,需要的话我们再找你。

晚饭两个公安哥哥和一个公安伯伯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屋去了,饭桌上也没有话。气氛有些异样。吃完饭,萧明亮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最后他决定过去问问。进屋来,三个人正在收拾东西。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萧明亮鼓着眼问:“这是——要走啊?”

老黄点点头。

“事情不是还没整清楚吗?”萧明亮说。

“暂时还没搞清楚,不过快了。”老黄说。

裹好一个烟卷点上,老黄说:“明天一早就走,正好跟你通个气,明早我们要把其他三个人带走。”

“为啥?”

“根据走访,除了四个人,其他人都有案发时间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姓母的你也看见了,不具备作案条件,所以,可以肯定,凶手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人。我们一并带回去,让局里组织审问。另外,还需要技术上做一些鉴定。”顿了顿老黄接着说,“希望你配合一下。”

“如何配合?”

“我们需要一些绳子,结实些的。”

“要绑啊?”

“万一中途跑了谁负责?”

“可这一绑,以后他们还怎么做人?”

“找出凶手,剩下的不就清白了。”

生产队长沉默一阵,说:“那好吧。”

老太婆在油灯下缝衣服,灯光不好,老太婆眼都要凑到布面上了。走几针,就把缝衣针伸进头发里磨磨。萧明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叹着气。老太婆抬起头,说看你,肠子都叹淌出来了。萧明亮坐起来,指指老太婆,嘴唇动了动,又仰面躺倒,说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注定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凌晨都还月明星稀的,天刚泛白,黑云就从山那边过来了,像往龙潭上空扔了几床破棉絮。天一大亮,居然落起了毛毛雨。此刻,生产队长家院子里人头攒动,就算平时开生产大会,人也不会这样整齐。

捆绑对林北来说,猝不及防得像夜晚床铺上的一激灵。等醒过来,早就湿漉漉一片了。林北踏进院子时,三个人面色严肃地坐在屋檐下。林北礼貌地丢过去一个笑脸,屋檐下的不领情,年纪大的一挥手:捆了。

捆绑用的是乡下人最信任的棕绳。别看它细拉拉的,但牢实。龙潭人管这种绳子叫牛绳,蛮牛都能被捆得服服帖帖的,更别说豆芽样的乡村教员了。

乡村教员很快就成了一个粽子,捆牢了,就往堂屋里一丢。林北蹲在墙角,他的心理在这个早晨完成了人生中最大的跳跃,像一条高低起伏的曲线,呼啦啦上,呼啦啦下,颠簸得让他寻思的间隙都没有。从惴惴,到惊恐,再到茫然,最后,只剩委屈了。他先是大声申辩:“你们这样乱绑人是犯法的,运动早过了。”接着质问:“为什么绑我?”喊了两声,不见动静,小学教员把斯文往兜里一揣,大骂:“日你先人板板的,你们这些卵公安,有本事把我放开。”忽然,大门砰的一声,光明被切断了,同时切断的还有林北的叫骂声。

黑暗中,只有林北呼呼喘气的声音。

最后,他哭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和林北烈妇般的抗争相比,另外两个被捆绑的就乖多了。

麻糖匠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院门边的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是尉迟恭和秦叔宝。两个门神手里都提着绳子。麻糖匠左右扫了几个来回,像是明白了,然后他问,要绑啊?屋檐下的老黄点点头。麻糖匠鼻腔抽了一下,又问,绑前面还是后面?左边的小梁说后面。麻糖匠把双手背好,转过身对着小梁。

酒疯子来之前喝了点早酒,熟面条样地从外面晃荡着进来,刚进院子就瘫软下去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被吓趴的,因为好半天他才清醒了,动了两下,好像感觉有些别扭,把自己上下考察了一通,他才问:谁开这样大的玩笑?

被绑得像节节虫样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蹲成一排。

老黄站在屋檐下,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大家不要误会,绑上的不都是坏人,坏人只有一个。我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为了揪出坏人,好人有时候难免要做出暂时的牺牲。在这里,我希望被错绑的好人和家属要辩证地看,等把事情弄清楚,我们敲锣打鼓地把错绑的人送回来。”

闹哄哄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娃娃们把脑袋从大人的腋下伸出来,心惊胆战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人。他们的林老师没有给他们讲述过坏人的样子,书上画的坏人都是斜眉吊眼、凶神恶煞的呀!

那一天,蒙蒙细雨中,一根绳子从三个被绑牢的人腋下穿过,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拉着绳子的两端,像拎着一串肥瘦不一的蚂蚱。他们的脚步踏过石板铺成的小路,慢慢向村外走去。经验丰富的老公安老黄走在最前面。他背着手,脚步依然坚定。

人群跟着蚂蚱串的节奏,耸动着往村外移。这样的场面,龙潭只有姑娘出阁的时候才会有。在村人的心中,把一个姑娘送走是件伤感的事情。因为从此以后,她将去熟悉另外一块土地。等有一天你和她再次邂逅,你会发现她已经变得陌生,她的打扮,她的声音,甚至她的眼神,都满含着让人费解的气息。每一次送别,都意味着失去。所以,姑娘出阁,总要敲敲打打、锣鼓喧天地热闹一回,大抵是想驱散那种凝固的伤感。

今天的送别却没有一点声息,雨静悄悄地下,偶尔能听见咳嗽声,都收得紧紧的。

翻过垭口,人群停了下来。再过去,就是邻村的地界了,以往送姑娘出阁,这里就是分界线。三个人都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忽然,人群中冲出一个年轻人,过去揪着绑在最后的麻糖匠就是一顿乱打。麻糖匠本能地蹲下去避让,他两腿一屈,前面的两人也跟着矮了半截。打人的是刘小把,受害人的弟弟,个子不大,但力气足。麻糖匠刚蹲下去,刘小把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脚,麻糖匠立刻向路旁仆倒,前面的当然也跟着仆倒。变故来得太快,等三个公安反应过来,三个人都倒进了路边的水沟。两个年轻公安把刘小把架住,老黄冲过来,指着刘小把说:“再动连你一起绑。”刘小把鼓着两个眼,气粗地看着老黄说:“别挡我,我给姐姐报仇呢!”“报仇?你知道谁杀了你姐,你就报仇?”老黄吼。“反正就他们中一个。”刘小把也吼。“就算报仇也轮不到你。”最后,老黄一挥手,六个人被小路连成一串儿,慢慢向山下滑去。

生产队长躲在屋后的草垛下抽闷烟,细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早晨沾满露水的茅草窝,他的眉毛一直蹙着。老太婆从草垛后探出脑袋说:“别躲了,都走了。”生产队长没有动,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两个清白的回来,我给他们摆桌酒。”

白花花的太阳光,漫过绿油油的苞谷地,沿着后坡往山脚淌。

今天是交叉出工,另一个生产队过来了四组人。在村口萧明亮就检阅过,都是壮劳力,男人个个牛高马大,婆娘人人腰圆臂粗。这个生产队的实力他知道,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牛用,很少有下脚货。薅起苞谷一阵风,其他生产队的连一垄都还没有过半,他们早就站在那头喝甜酒水了。萧明亮有点埋怨自己出的这个主意。以前各个队干各个队的,就是他找另外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提出搞比学赶帮超,实行劳动交叉,今天你来帮我,明天我去帮你,工分各个生产队自己计。几个生产队长都是要脸面的人,不愿丢丑,每次派出的都是精兵强将,薅秧除草当打仗。

这个事情,比的不光是庄稼把式,还比赛歌。唱歌是文争,干活儿是武斗,不找些文武双全的,就会落下风,那样脑壳好几个月都抬不起来。

萧明亮不怕,昨晚他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还引经据典地给参加会战的社员讲了田忌赛马的典故,整得一帮人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为了造成战天斗地的劳动效果,萧明亮安排了三面锣鼓,按他的说法:要让劳动的鼓点翻越千山万水,直达北京。

五月的日头不晒人,看起来气势汹汹,粘在皮肤上却没有六七月那种灼人的辛辣。男女间杂着站成一排,面前的垄沟就算起跑线了。土坎上三面锣鼓响了起来,开始还像老人的步点,渐渐就密集了。

垄沟前的庄稼把式们,往手心里啐一泡口水,两手搓搓,牢牢地攥紧手里的锄把,像一群准备冲锋的战士。

生产队长一挥手,高喊:开始。

锄头上下翻飞,地里很快漫开一片烟尘。

敲鼓的跳进地里,跟在速度最慢的那人屁股后面,鼓声如同密集的雨点,砸得掉后的人心急如焚。鼓声里,悠扬的薅秧歌跟着尘烟漫天飞舞。

前头快来就是快,

快过日头过村寨。

两手握紧亮锄头,

男男女女来比赛。

看你慢得像只鹅,

十年渡过小桥河。

不像农村蛮姑娘,

倒像地主小老婆。

落后的女人被唱得心焦,手忙脚乱地一阵挥舞,又把另一个甩在了身后。鼓声跳过两垄土,冲着落后男人的屁股一阵猛敲。

昔日桃园三结义,

匡扶汉室英雄气。

今日结义三桃园,

只见胯下软绵绵。

关公青龙偃月刀,

张飞丈八点钢矛。

让你提锄薅根草,

偏偏倒倒惹人笑。

旷野下,歌声、笑声、鼓声,还有锄头摩擦泥土的沙沙声,有韵律地撞击着人的鼓膜。

早早跑完一垄的好把式,站在垄沟上自豪地看一眼双手翻开的土地。深吸一口气,全是新鲜的泥土味儿。把锄头往地上一倒,屁股挂在锄把上,双手接过姑娘们倒来的一碗甜酒水,咕噜噜灌了个透心凉。

一轮走完,抹一把汗,重新站在垄沟前,等待生产队长那一嗓子。垄沟前的摩拳擦掌地刚握好锄把,山响的鼓声却戛然而止。

三颗敲鼓的脑袋,齐齐地往山脚的小路看去。

生产队长刚想骂娘,转头发现了三颗摆放整齐的脑袋。目光顺着山势滑下去,队长就怔住了。

山道上,走过来三个人。不错的,是三个。生产队长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三个。

歌声、笑声、鼓声,刹那间都停滞了。

“应该是两个才对啊!”生产队长喃喃自语。

最前面的是林北,麻糖匠在中间,胡卫国被远远地拖在最后。从山上俯瞰,三个人仿佛几粒耗子屎,慢慢腾腾地朝着村子的方向滚动。

生产队长忽然觉得闷热难当,他想解开对襟短衫透透气。两手抓住布扣子,鼓捣了半天仍旧没能解开。把衣服狠狠一扯,他对众人喊:今天就这样了。

工分咋算呢?有人问。

队长一摆手,吼,工分?还母分呢,就当义务投工投劳了。

顺着弯弯拐拐的山路下来,队长的心情像路边石缝里营养不良的野草,枯黄干焦。此刻,他纠结得像面前的两排布扣子——不解开,闷热;解开了,难看。

为啥还是三个呢?这个问题他一直问到晚饭上桌。老太婆就说他:“咕咕叽叽叫唤啥子?人家回来了就回来了,难不成死在里头你才高兴?”队长白了妇道人家一眼:“你懂屁,公安就是筛子,本来想靠他们把坏人筛出来。没承想,筛子眼眼太大了,最后还是好人坏人都给老子筛了回来。”

都回来了。这个信息先是在妇女们交头接耳间传递,天还没有黑尽,连老刘家傻子都知道了。于是,和月亮一起升起来的还有淡淡的不安,仿佛胯下的水疱,一转身一抬腿都能感觉得到。等月亮卡在对面山上的松树丫杈里时,水疱被萧明亮院子里的一声痛哭戳破了。

“姑娘,你好命苦哟,害你的畜生又转来了。”哭喊把屋里的队长吓了一跳。

两口子出来,老把妻正跪在地上呼天抢地,老太婆慌忙过去把老把妻牵起来。

老把妻过来,扯着队长胳膊说:“哪有这种整法?人都拉进牢里了,拍拍屁股又出来了。”

队长说:“你先不要哭,这样处理有这样处理的道理,等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

老把妻瞪着眼问:“处理?这就算处理?要是杀人放火就是这种处理法,我也去杀两个摆起。”

萧明亮本想教训老把妻两句,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他想,这不是正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搞清楚。

又看见龙潭的模样了,林北喉咙硬邦邦的。还是龙潭好,一草一木都抖擞着,连悬崖上的松树斜伸出来的枝丫都显得亲切。

林北走进院子里,老娘正在窖酸菜。把绿油油的青菜摘回来,洗净,放进滚热的开水里跑一圈,趁着热塞进封釉的坛子,倒进半碗老酸汤,六七天就能吃上嘎嘣脆的老酸菜。

老娘背驼得厉害,日复一日的劳作将她折弯了。去年还能下地挣几个工分,迈过年关,风湿性关节炎让她只能在家做一些简单的活路了。老爹死得早,在林北的脑海里没什么印象,只能通过老娘在油灯下的唠叨构建起来一个大概。在里面,面对没日没夜地问、没日没夜地答,还有悬挂在墙上的橡皮棍子和潮水般涌来的反帮皮鞋,每一次他都咬牙坚持。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要回家。他怕自己一旦垮掉,老娘就过不去了,烂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林北喊了一声妈,老娘转过头,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说:“回来了,饿了吧?厨房里还有剩饭。”说完转过去继续往坛子里塞酸菜,林北走过去蹲在老娘面前,眼泪正从老娘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砸落在坛沿上。

老娘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林北的脸,说:“去吃点饭,你盐吃得重,辣椒水里头再加点盐,盐罐在碗柜头。”

林北端碗饭蹲在檐坎上吃,老娘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娃娃不是那种人。”

麻糖匠张维贤坐在竹林里,透过竹林,能见到自家的屋顶,屋子里有他的老婆和两个娃娃。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娘儿仨肯定有饭吃。他有两个让他落心的姑娘,虽然大小加起来还不足十八岁,但啥活都称手,洗衣做饭,割草捣米,甭管男娃女娃的活路,都做得巴巴实实的。这两年,两姐妹把照顾老娘的担子接过去了,张维贤可以一心一意熬麻糖了。

动了动身子,脑袋钻心地痛,一张脸像霜冻的烂茄子。

远处的山树木稀疏,没有了富贵饱满,只有让人揪心的瘦骨嶙峋。灌木丛唯唯诺诺地匍匐着,袒露着的土黄色像是一张营养不良的穷人面皮。张维贤扯着两扇饱胀的嘴唇笑了笑,他发现眼里的景致好有意思。以前,熬麻糖累了,就拉条凳子坐在院子边看远处,总觉得对面的景致邋里邋遢的。现在不同了,那片焦黄像父亲温暖的巴掌,拍拍打打都是爱。在黑屋子里,闭上眼,全是这方模样。那些矮小丑陋的火棘树,硬是把根扎下去,靠着薄薄的黄土层,一样活得像模像样。

站起来,脑袋一阵晕眩,把着竹子顺了顺气,张维贤回家了。

一进屋就闻到了麦芽香,那是他出门前窖上的,等到麦芽溃了皮,就能熬糖了。这味道,还淡了些,证明麦芽皮还没有完全溃掉,最多两天,就能下锅熬制了。

两个姑娘坐在墙角剐玉米,沙沙的声响让小屋子充满了烟火味。

看见父亲进屋,两个娃娃一怔,放下摊在膝盖上的簸箕,过来抱着父亲就嘤嘤地哭。摸了摸两颗脑袋,麻糖匠说别哭,爸爸好着呢。

折进屋,女人已经泪盈盈地盯着门口了。

张维贤过去,蹲下来。抹干女人的眼泪,他说:“没事了。”

女人看着他,说:“看你这张脸,受委屈了吧?”

“进去了哪能没有点磕磕碰碰的。”

“回来就好了,我知道你干不来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我去把大铁锅洗一洗,明后天该熬糖了。”

萧明亮推开胡卫国的门,胡卫国正咕噜咕噜往嘴里倒酒。

看见萧明亮,胡卫国抹了一把嘴说队长来了。萧明亮坐下来,胡卫国又往嘴里倒了一通酒,他的一条胳膊挂在胸前,样子看起来老了一轮。

“手咋了?”

“断了!”

“断了?咋断的?”萧明亮惊讶了。

伸出舌头舔干净嘴角残留的酒汁,胡卫国把瓶子放下来,对着队长一挥手说:“你别小看那种软不拉唧的皮棍子,砸在身上那叫一个痛。哪种痛法呢?对,紧实,痛得特别紧实,好长时间都散不去,我就是小看这种软得像鸡巴样的棍子了。当时一棍子下来,我就伸手去挡,就这样!”胡卫国伸出手往上一抬,做了一个遮挡的动作,“狗日的,咔嚓一声,断得干干脆脆的。”

萧明亮盯着胡卫国,胡卫国似乎有些迷离了,他的脸上浮动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像一团飘荡在村子上空的浮云,转瞬间,模样就变了。开始和萧明亮说话的时候,他一脸的不在乎,那模样不像进了局子,倒像是去了一趟厕所;后来他哭了,向萧明亮数落着里头的种种不是。最后他又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完了他说:“咋样?我命大,断手断脚可以,让我认账不行,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

十一

萧明亮起得很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一个懒腰,转头对屋子里的老太婆喊,给我下碗面,我要去公社开会。

面条是自家擀的,看起来黑乎乎的,味道却好得出奇。老太婆心疼萧明亮,舍得下油,面汤里浮动着嫩嫩的朝阳和汪汪的猪油。萧明亮端着碗沉思了半天。他想,等共产主义了,这猪油还得多,说不定啊,就光喝猪油了。想想又不对,乡下人都知道的,猪油吃多了,能蒙住心的,就看不清楚子丑寅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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