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社萧明亮才发现自己来得早了,偌大的公社院坝里空空荡荡。公社两层楼房,苏式建筑,楼板有些老旧了,踩上去吱吱嘎嘎响。穿过院坝,萧明亮蹲在墙根下,裹好一袋烟开始抽,刚抽了两口,公社书记从楼梯口伸出脑袋喊他。
书记把萧明亮叫到二楼,先问了一些诸如庄稼长势如何啊、社员情绪高不高涨啊、有没有具体的增产措施啊一类的问题,最后公社书记才神色严峻地对萧明亮说:“出了那事儿,今年的先进生产队你怕是没戏了,花案啊!”
萧明亮垂下脑袋,叹声气说:“丢丑了!丢丑了!”
“前两天我去县城开会,公安局的老黄找到我,让我给你捎个话。”公社书记突然说。
“哦!”萧明亮身子一耸,往前凑了凑问,“他说啥?”
公社书记以极高的革命警惕性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让你看住那三个人,不能让他们离开你的地界,如果三个人有一个不见了,你这队长就别干了。”
“这个?”萧明亮皱着眉,露出为难的样子。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能让少数坏人破坏了大好形势,就这么办吧,要开会了,我去准备一下。”
开会的内容是关于安排好县放映队送电影下乡的事情。公社书记从好几个方面论证了做好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声音很洪亮,显得格外地高屋建瓴。萧明亮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条木椅上,思想活跃地开着小差,公社书记的指示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袋里全是那三个影儿,晃来晃去,赶也赶不走,挥也挥不去。他只希望会议快点结束,好回去看看三个人还在不在。他怕自己一转身的空儿,三个人就一个筋斗云翻走了。
会一散,萧明亮就一路小跑回了家。急归急,队长方寸没有乱,气喘吁吁的当头他还想出了让三个人不能乱跑的理由。就说,眼下你们都是嫌疑人,不能乱跑,乱跑人家还当你心虚呢!所以,把屁股牢牢粘在龙潭这块地皮上,才能显出自家的理直气壮来。
十二
龙潭是放映的最后一站。没办法,出了这样大的丑,哪还有脸面去和人家争,以往县上放映队下来,龙潭都是第一站。队长就骂:日你娘,放个屁的工夫,就从胯前转到了腚后。
一早,队长就派人去公社接人。放映员一共两人,一台发电机,两个大音箱,十六毫米放映机一台,拷贝五个。县上下来的放映员自己扛不了这样多设备,生产队还得派人去。运动那阵子,扛设备这活是那些“地富反坏右”的专利,龙潭没有这些特殊品种,都是队长指派的年轻小伙。
社员们没有队长这样崇高的荣誉感,轮次他们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放啥电影。日子一路过来,枯燥得像咀嚼了一整天的甘蔗渣,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夜晚吹灯后床上那点折腾。可折腾也不能天天坚持,也得隔三岔五吧。这样,百无聊赖成了乡村固有的调调,能赶上一场电影,就当过年了。一场电影就像一针强心剂,能让村庄活蹦乱跳好一阵子。所以,乡村对电影的期待,好比四十岁老童子对新媳妇的渴求。
叶片上的露水还没有被太阳烘干,接电影的就回来了,沿着石板路一路高喊:干仗的,《铁道游击队》,干仗的,《铁道游击队》。人们奔走相告,开始重新安排今天的生活,晚饭是一定要早的,除了爹妈跷脚,再重要的事情都要撂下。孩子们更是早早就把小板凳夹在腋下,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来。草草扒完两碗饭,人流就开始往晒谷场去了,先来的精心挑选一个好位置,晚来的只能退到晒谷场后面的斜坡上,不过听不见怨言,一派的欢欣鼓舞。
通往晒谷场只有一条小路,夹在溢满水的稻田中间,人流像外出觅食的蚂蚁,在细窄的小路上流淌。
银幕挂起来了,天边起来了一抹晚霞,金黄洒在银幕上,耀眼得紧。
这个激动人心的黄昏,只有一个人对干仗的《铁道游击队》兴趣不大。他蹲在离晒谷场不远的土坡上,定定地看着迤逦而来的人流。他的旁边还有几个壮实的小伙,都是他的亲戚,每个人眼里都是腾腾的火气,模样像要吞下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
刘小把的手一直揣在兜里,兜里有把细窄的篾刀,他的手一直攥着刀把。
他在等,等那几个让他每晚都在梦里杀过好几回的人。
最先看见的是酒疯子,夹在几个老者中间,一只手还悬在胸前,吊着手的白布都变得黢黑了。精瘦精瘦的胡卫国看上去又轻又薄,他走路的样子也奇怪,没有一脚是踩踏实的,仿佛飘着的一样。等飘到土坡边,刘小把挡住了他继续飘远的方向。
“好狗不挡路。”胡卫国说。
刘小把没答话,两眼血淋淋地盯着他。倒是后面一个后生说话了:“狗日的杀人犯。”
“哪个是杀人犯?请你管好你那张嘴。”看样子,胡卫国来之前是喝了两口的。
“你不是杀人犯,哪个是杀人犯?”后生咄咄逼人。
“那他呢?”胡卫国往身后一指。
此刻,路上只有林北孤零零过来的影子。近了,林北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还没有越过去,刘小把伸手拦着了他。
林北伸手挡开刘小把伸过来的手,径直往前走,土坡上几个人忽然纵身跳下来,把路封死了。
“我是杀人犯,他呢?”胡卫国问。
刘小把还是不说话,胡卫国哼了一声,狠狠地撞上来,像是想突围。刘小把一甩肩膀把酒疯子甩了回去,猛地抽出了篾刀。然后他说:“把你们三个畜生都砍了,杀人犯就没了。”
这个万无一失的方案是刘小把昨晚在油灯下提出来的。吃完晚饭父母就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长吁短叹。自从三个畜生回来后,刘老把一家就没有清静过,不断有人登门,开口就问老把这事儿咋搞。这时候的老把总没话,他的话都在肚子里,但说不出来。肚子里藏了啥话,老把也理不抻抖。反正有话,还很多的话,像锅糨糊,又像绕成一团的乱麻,顺不出个赵钱孙李。于是老把就开始叹气,他发现只有叹气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叹气能排出肚子里鼓胀的那些东西。刘小把不这样,他有自己的打算,他血气方刚,他年轻力壮,他不能像父母那样只能毫无意义地做些吐纳就完事。
油灯的灯芯有点细,一直没能直起腰,燃得窝窝囊囊,最后顺势滑进了油碗。老把妻赶忙把灯芯挑出来,捻到碗沿靠好,屋子里才慢慢有了轮廓。
“把三个都杀了,我姐的仇就能报了。”刘小把冷冷地说。
老把两口子都吓了一跳,老把妻想想就骂:“胡打乱说,这样干,你那小命也没了。”
“你看三个狗日的,天天在寨子头活蹦乱跳的,我姐眼睛啥时候能闭上?”刘小把吼。
儿子的话戳到了老娘的痛处,老把妻就哭,老把眼睛也红了。
灯芯忽然噼啪一声,炸开一团耀眼的纷乱。
篾刀很亮,看样子刚磨过,刃口泛着青幽幽的光。刀横在刘小把胸前,胡卫国没敢跨过去。僵持了几分钟,胡卫国往后退了一小步,刘小把不领情,往前跨了一大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把篾刀的缝隙。
电影开场了,按照惯例,先放映的是科教片。今天放的是稻谷的病虫害防治,一个男人背个喷雾器在银幕上呼呼地喷,一个看不见的女人在说话,说这是啥病,这是啥虫。虽说这些和庄稼人息息相关,但银幕下的不领情,巴不得背喷雾器的早点滚蛋。妈的,要枪没枪,要炮没炮,要首长没首长,要轰隆隆没有轰隆隆。依据放映员的说法,科教片才是正片,后面干仗的那叫加映。可在庄户人心里头,这两者刚好被掉了个个儿。
放映机在吱吱地转,银幕下的人都耐着性子。一些娃娃不耐烦了,嚷着要看打仗的。放映员不高兴了,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吼,谁家娃娃?还不管好!猴跳舞跳的,耽误了农技知识学习谁负责?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弓着腰跑过去把叫嚷的娃娃抓过来,屁股上给两巴掌,晒谷场上就只有银幕上说外地话的女人的声音了。
终于,背喷雾器的男人走了,银幕上开始出现了激动人心的数字倒数。游击队来了,还是铁路上的。下面一阵欢呼,很快归于平寂。眼睛死死盯着银幕,像是见着了一大堆金子。
萧明亮坐在放映机旁,这是他固定的观影位置。放映员一般是不让人靠近放映机的,所以,能坐在放映机边上,是身份的象征。他喜欢这个位置,一面听着放映机吱吱的声响,一面看着银幕上的烽火连天,是一种十分独特的享受。
刘洪队长刚爬上火车,一个社员鬼头鬼脑朝放映机这边靠,放映员一把拦着,说退开退开,社员说我有重要事情找队长。萧明亮过去,社员把他拉到一边,说不好了,刘小把和林北干架了,都动刀了,你去看看吧。
队长赶到的时候,一堆人还僵持着,像一个危险的火药桶。刘小把依然不屈不挠地把小学教员和酒疯子挡在面前,倒是几个助拳的有些心猿意马,脑袋不停地往晒谷场那头转,晒谷场正炮声隆隆呢!几个小年轻表情纠结,一副意欲开赴前线而不得的痛苦模样。
“还干上了呢!游击队啊?”队长站在坡上喊。
刘小把回头睖了萧明亮一眼,没答话。
“你个小狗日的刘小把,都学会提刀弄斧了,咋不学你刘洪爷爷呢,也弄支盒子炮耍耍。”队长骂。
几个想和刘洪队长并肩作战的小青年很配合地向后退了几步。队长是个劝架的老油条,看见了松动的部分,就开始分化瓦解。拿手往几个年轻人一戳,队长吼:“关你几个卵事,还不去看电影!”几个人一听,呼啦散去了。
刘小把仍然没有放弃,还横在那里。队长对两个人一挥手,说你们俩过来,看他还能咬你两口。酒疯子脑袋一扬,推开刘小把的手,径直往晒谷场去了。林北没有去,他转身走了。
沿着小路,林北走得很慢。暮色四合,大地疲累得没有一点声息,倒是远处的晒谷场枪声四起,战斗激烈。
更远处的土坎上,张维贤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看着慢慢走来的林北。然后他对两个女儿说,电影我们不看了,回家。两个姑娘互相看了看,懂事地点了点头。
十三
这些日子,林北总是起得很早,起来就提着弯刀到后山砍白杨。中饭时分,能背回来一大捆白杨条,拇指粗细的白杨条,顺着院子扦插。没两天工夫,白杨条就将屋子围成了一圈。白杨这东西烂贱,随便折下一枝,往地里一插,要不了多久就郁郁葱葱了。
插完最后一枝,林北先到水缸边咕噜噜灌了一气,洗了一把脸,顺便把白汗褂洗了。刚把白汗褂挂好,老娘在屋里喊吃饭。
中午饭很随便,老娘下了两碗面,舀了半碗糟辣椒。老娘把面条端上桌,返身给儿子撬来一坨白亮亮的猪油。老娘刚转身,林北把还没有融化的猪油挑出来塞进了老娘的碗底。等老娘抖抖索索回来,林北已经收碗了。老娘就责怪,说看你那样儿,几百年没吃饭似的。林北抹抹嘴说,妈我想去学校看看,好久没去了,学校就三个老师,少一个都转不过来。老娘点点头,说你顺便去公社称半斤盐巴。老娘坐下来,把面条搅拌搅拌,碗底成了大庆油田,油珠子争先恐后往上冒。老娘怔了怔,看着门外笑着摇了摇头。
出门前,林北总是要打扮一番的。照例要穿上那件咔叽布的中山装,左上方的口袋里插上那支珠江牌钢笔。
到了学校,已经开始上课了,教室里有琅琅的读书声。
滴答,滴答,
下雨啦,下雨啦!
麦苗说:
“下吧,下吧,
我要长大。”
桃树说:
“下吧,下吧,
我要开花。”
葵花子说:
“下吧,下吧,
我要发芽。”
小弟弟说:
“下吧,下吧,
我要种瓜。”
滴答,滴答,
下雨啦,下雨啦!
林北顺着走廊,往教室那头走去。他用一只手摩挲着老旧的木栏杆,走得很慢。栏杆很光滑,每次经过这里,他都用手轻轻滑过去,像用指尖去触碰一本老旧的历史书。房子是以前一户地主的,板壁房,虽说有些老旧,但还依旧牢实,漆工也好,风吹日晒没能褪去那层黝黑。
唯一一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光线不好,走廊很长。所以,穿过走廊的过程就是眼睛适应黑暗的过程。办公桌还在,积满了灰,上面还有一摞学生的作业本,已经批改完毕的,上面六个本子判了满分。林北端起一摞本子,用手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打来一盆水,林北把桌子认真擦了一遍,然后坐下来,侧着耳朵听,读书声嫩嫩的,兴奋地撞击着鼓膜。
两个小学教员对林北的到来还是显出了一丝隐约的诧异。在走廊,两人还有说有笑,折进屋,笑声和笑容都凝固了,招呼也显得淡淡的:“来了?”然后缩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都不出声。
“这段时间你们受累了。”林北说。
两个人相互看看,嘴角慢慢拉开一线笑。
“熊老师,下面这节课我来吧!”林北说。
对面的熊老师点点头,然后把身子倾过来,将敲钟的铁棒递给了林北。
站在课钟前,林北有些恍惚。当当当,当当当,头道钟过,操场上空无一人。头道钟和二道钟间隔三分钟,可林北觉得格外地漫长。
跨进教室门的那一刻,林北居然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一些什么样的眼神,他怕失去以前拥有的很多东西,虽说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对一个老师来说,它比十二分工分重要得多。
定了定神,他昂首挺胸地跨了进去。
娃娃们刚才还像一堆出林的麻雀,看见林北走进来,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站在讲台上,林北往下面扫了一眼。每个孩子都带着笑,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前排的一个男娃娃还挂着一吊鼻涕朝林北甩过来一个鬼脸。林北喉咙一下变得硬硬的,鼻子酸酸的。好半天,他才稳住了情绪,下面的娃娃们也不急,一直直视着他们的林老师。
“翻开书。”林北说,“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十九课《数星星的孩子》。”
下面顿时嚷成一片,半天林北都没有听明白。他指了指前排吊着鼻涕的男娃娃说:“你说。”男娃娃站起来,面部一紧,把鼻涕缩回鼻腔,瓮声瓮气地说:“这几课都上完了,熊老师上的,都到《骄傲的孔雀》了。”
林北点点头,下面忽然有人小声嘀咕:“熊老师没有林老师上得好。”嘀咕声刚落,一大堆人立马跟着附和。
林北觉得这是他上得最好的一堂课。尽管没有备课,但是有种情绪驱使他上得格外卖力,简直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下面的娃娃个个听得眉开眼笑。此后很久的岁月里,林北都会想起这堂课,四十分钟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板书到哪个字时粉笔断掉了,走出教室先踏出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他都记得。
散学后,林北去供销社打盐巴,还咬了咬牙给老娘买了一块钱的水果糖。老娘牙齿不好,水果糖在嘴里好久都化不掉,但就是喜欢含着,还跟林北说,含上一颗水果糖,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是甜的。林北想着就想笑,满满一口袋水果糖,够老娘甜上好一阵子了。
天气怪得很,阴阳脸,山这头黑云滚滚,山那边阳光明媚。林北在一堆黑云下小跑着回家,得快些才行,这种架势,暴雨说来就来。林北奔跑的姿势很好看,虽然肩上挂了一个黄挎包,但看不出一点负重的迹象,腾云驾雾样的,仿佛一纵身就能飞起来。
迎面飘来几件花衣裳,有蓝格子花,有青碎花,都是寨子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远远见到林北,刚才还摇曳多姿的花衣裳静止住了,还相互把手攥在一起,警惕地闪到路边。林北放慢了脚步,擦肩的一瞬,他侧目瞟了一眼,姑娘们头埋得很低,嘴唇紧张地咬着,脸色也不好,泛着白,样子像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等林北的身子越过去,几件衣裳很快就飘远了。
以前,也有这样的偶遇,但情形却不太一样。远远地,就能听见一声羞答答的“林北哥”,喊他的姑娘也低着头,但是嘴角会挂着一线笑,脸上红云翻卷。林北这边应一声,那边一甩头,满腹心事地跑远了。还有准备得很充分的,或许就是专程等林北散学后来迎他的,羞答一番后,猛地把一个东西塞过来,然后扭头就跑。不用说,鞋垫,姑娘们针线好,把心事都绣里面了,一针一线都惊心动魄跌宕起伏。隐晦点的,绣对戏水的鸳鸯;奔放些的,干脆直接绣上四个大字:心心相印。
林北脚步慢了下来,他飞不起来了,几个姑娘把他腾云驾雾的功夫给废掉了。学生们纯净的眼神带来的一丝慰藉也很快就随风飘散了。以前没觉得这有多重要,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是很重要的。
云层越来越厚了,天色变得昏暗,隐隐还有雷声,就差天边的一道闪电了,等那束亮光划过,就该骤雨倾盆了。
十四
张维贤很满意刚出锅的麻糖。他站在糖房里,把刚刚凝固的麻糖绕在木棍上,一圈一圈地扭动。大女儿站在锅边,等木棍上绕满了,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扯断父亲和糖锅之间的藕断丝连。小女儿往宽大的簸箕里撒上一层玉米面,张维贤将一团麻糖往簸箕里一甩,弯下腰喘了两口气,然后就笑。拍打拍打还温热着的麻糖,张维贤说这锅好,真好,姑娘们,你们看这颜色,多白啊!这白苞谷熬出来的就是比黄苞谷熬出来的强,颜色好不说,更甜呢!
吃完饭,张维贤给床上的女人抹了一把脸。坐在床沿边,他兴奋地对女人说:“做了这样久麻糖,遇上一锅最好的了,等明天凝干了我抱来给你看,好白哟!味道也正。”女人笑笑,说是你手艺好。张维贤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女人看上去很憔悴,脸色也不好,长久不见阳光,让她像一件易碎的白色瓷器。
等天气好了,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张维贤说。女人摇摇头,说还是算了,我怕见光,刺眼,脑袋还会痛。再说麻糖出锅了,打麻糖的人该来了,怕碍着你,等把这锅麻糖打完了再说吧!
天还没有亮张维贤就起床了,先到糖房里看了看,麻糖已经凝好了,伸手一按,硬邦邦的。他从柜子里把打麻糖用的錾子、锤子和秤盘拿出来,先把錾子用布抹了一道,然后把家什整齐地摆放在条桌上。
推开门,张维贤拉条凳子坐在屋檐下,他对这锅麻糖充满了信心。现在,就等天亮了。
终于,天边出现了那轮破壳的蛋黄,耸动着从山背后爬上来。大女儿给张维贤打来一盆水,让他洗脸,张维贤一挥手,说等我喊完了再回来洗。
爬上村口的高坡,村庄还没有醒过来,还浸泡在一片耀眼的橘黄里。张维贤清了清嗓子,双手拢着嘴,对着村庄喊:麻糖出锅了!麻糖出锅了!
回来,两个女儿正往外搬条桌。抹了一把脸,张维贤端条凳子往桌子后一坐,锤子和錾子敲得叮当响,一脸红光地唱起了麻糖歌:
叮叮当,叮叮当,
麻糖香,麻糖甜。
走乡串户换零钱,
老人舔舔眉眼笑,
娃娃舔舔笑开颜。
麻糖香,
哄人家姑娘。
麻糖甜,
哄人家零钱。
叮叮当,叮叮当。
闺女蹲在水缸边给老娘洗衣服,一直歪着脑袋看着父亲笑。等张维贤唱完,大闺女站起来,甩甩两手的水,说爸,装粮食的箩筐你还没有准备好呢,难不成你是想把换来的粮食装进衣兜?闺女说完哈哈笑。张维贤脖子一直,慌慌点头说是是是,姑娘没白养,眼力见儿好呢!
日头慢腾腾地往上拱,热闷劲儿也越来越浓。顶着日头,身上很快起来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衣服,粘在后背,难受得像揭掉了一层皮。
两个闺女倚靠在大门的两边,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日头。
日头当顶了,麻糖匠成了一只油锅里的虾米。他坐在凳子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实在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力气大了,把板凳都拉翻了。他也顾不得去扶翻倒的凳子,径直跑到院子外,伸长脖子往小路瞧。窄窄的道路上有蜻蜓在飞舞,热风摇着路边的蒿草,送过来一阵阵闷人的黏糊味儿。
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以往一嗓子,能把一个庄子喊得生龙活虎,此刻院子里早就人头攒动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提着一包粮食,眼巴巴地盯着麻糖匠叮当作响的锤子和錾子,生怕别人眼大肚皮小,一股脑儿把簸箕里面的香甜给敲打走了。见到有阔绰的,旁边人就大喊,留点儿吧,要甜大家甜。
张维贤坐在凳子上,眼睛死死盯着簸箕里的一大团麻糖。日头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推到身后,最后瘦瘦长长地粘在檐坎上,如同一条抻细的麻糖。
夕阳西下了,没人会来了。夕阳下去了,明天还会上来,而他的麻糖,却永远不会有人理会了。他没有想到,一辈子最得意的一锅麻糖,竟然成了绝唱。
那一晚,麻糖匠张维贤坐在一轮孤月下,月光映着他面前的一团雪白,风轻轻地扬着簸箕里的豆面,像平地起来的一层薄雾。两个女儿坐在檐坎上,一直看着她们的父亲,她们的父亲仿佛陷入了沼泽地,正被一团柔软慢慢地吞噬。
忽然,张维贤拿起錾子和锤子,开始一小块一小块地錾麻糖,錾着錾着,月夜下起来了歌声:
叮叮当,叮叮当,
麻糖香,麻糖甜。
走乡串户换零钱,
老人舔舔眉眼笑,
娃娃舔舔笑开颜。
麻糖香,
哄人家姑娘。
麻糖甜,
哄人家零钱。
叮叮当,叮叮当。
一滴眼泪砸落在簸箕里,洇出一个规则的圆圈。
十五
林北起得比老鼠还早,踏上去小学的路上时,田里的蛙声都还依然嘹亮。黎明前的山野有湿答答的味道,鼻子一抽,就能含住一团清爽。
小学教员的心情很好,一路嘘风打哨。
到了学校,还不见人影。林北从黄挎包里取出来一张折叠好的塑料布,将塑料布展开,铺在空洞洞的窗框上比了比,用剪刀剪出一块正方形,找来一块断砖,从包里摸出几枚细铆钉,乒乒乓乓钉上了。太阳才冒出半个脸,两个教室的窗户已经钉完了。就剩一个教室了,林北站在操场上,得意地瞻仰了一下劳动成果。歇口气儿,在上课之前就能把一个学校钉得密不透风。
把剪裁好的塑料布铺上去,取下叼在嘴里的细铆钉,按好,举起砖头正准备敲打,身后忽然有人喊:
“林老师。”
林北转过头,熊老师正站在身后,腋下夹着一沓本子。
“哦!熊老师来了。”林北笑着招呼。
熊老师咳嗽一声,说林老师,先别忙了,我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林北说不忙不忙,只剩两扇窗户了,等钉完再说吧!
“怕不行,这事有些急。”熊老师说。
林北回过身,把砖头放在地上。塑料布只有一颗钉子挂着,一放手,就斜掉下来,闪出一个大洞。
拍拍手,林北说啥事你说吧。熊老师说还是到办公室说吧。
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室,林北刚坐下来,熊老师就端条凳子坐在他的面前,双脚并拢,两肩上抬,面部也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开公社大会。
“嗯,这事啊,咋说呢?我啊!”熊老师样子很为难,报丧样的难以启齿。
林北笑笑,他从对面人的表情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他知道即将揭晓的肯定不会是好事,但如果是坏事,他不知道能坏到什么程度。
“你说吧,没关系。”
“是这样的,公社书记让我给你传达一个公社的精神。”熊老师模样很难看,咬咬牙,他接着说,“公社研究过了,不让你再上课了。”
“为啥?”林北猛然起身,对着传达公社精神的同志一声大喝。对面凳子上的摇摇头。林北情绪激烈,吼着喊:“就算枪毙,也该有个罪名吧?这可不是运动那阵子,可以胡乱扣帽子、定罪名。”
“你不要激动,这是公社的决定,我只负责传达,我想,应该是那事儿吧!”
“啥事?”
“就是……就是那个事情。”
林北前倾的身子僵住了,像被冻在寒冬里一般。他的脸也由潮红变成了灰白,愤怒被抽空了,只剩下茫然。
屁股重新落到凳子上,林北怔怔地看了看对面的熊老师,然后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冲着你吼的。熊老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北站起来,拉开抽屉,取出属于自己的几本书塞进挎包,然后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从包里摸出一把细铆钉递给熊老师,说:“教室窗户还没有钉完,天气要转凉了,得给钉上才行,要不娃娃们受不了,剩下的就烦劳你了。”
上课铃响了,操场上一阵喧闹。林北靠在墙后,他没有穿过操场,等到操场上安静下来,他才顺着墙根走出了学校。学校后面的山坡是片茶场,茶树修剪得圆滚滚的。林北坐在茶林里,目光穿过茶树之间的缝隙,正好能见到他的班级,可惜窗户给钉上了塑料布,看不见里面的面孔。窗户虽然钉上了,但没能挡住琅琅的读书声:
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乌鸦看见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水。可是瓶子很高,瓶口又小,里边的水不多,它喝不着。怎么办呢——
林北忽然喉咙一哽,他哭了,先是呜咽,继而号啕。就是被绑走的那天他也没有这样哭过。上一次这样的号哭,还是六岁那年,母亲怀疑他偷了家里的东西,痛打了他一顿,他才这样惊天动地地哭过。
哭完了,他就躺在茶林里,闭着眼,聆听学校里点点滴滴的声息。打完最后一道钟,喧闹渐渐散去了,天地一下陷入了无边的沉寂。黄昏急不可待地爬上来,温暖逐渐退去,凉意顺着脊背钻进身体,那一刻,林北觉得自己如同一具已经完全僵硬的尸体。
十六
一进傍晚,乡村就被惬意和舒适包裹住了。吃完饭,男人们趿着两片拖鞋,松松垮垮摇晃到晒谷场,找一片舒适的地头坐下来,卷上一支烟,云山雾罩地吸;女人们手里总有活儿,纳鞋底的,缝缝补补的,最抢眼的就是那些哺乳期的女人了,怀里搂个嫩薹薹,屁股挂在晒谷场边的石凳上,撩开上衣,拉出白花花的乳房就开始喂奶。男人们的话题总是宏大,真三国,假封神,说起西游笑死人之类的。肚子里有典故的,还会说些薛刚反唐啊、薛仁贵征东啊这样偏僻的古事。争论是难免的,诸如三打白骨精的顺序、三英战吕布的地点等,轻则面红耳赤,重则日妈肏娘。
等月亮上来,晒谷场就聚满人了,东一摊西一摊。娃娃们在大人堆里奔跑,笑声、骂声、喊叫声此起彼伏,倒是不远处的庄子反而显得冷清了。
胡卫国是踏着月光来的。胡卫国能顺利地混进人群,并成功躲在老得连自己三个儿子都不太分得清楚的秦二爷身后很久而不被发现,就是因为月亮的昏黑。月亮终究不是太阳,虽说都盘子样大小,光亮却差得远了。所以要把伟大领袖比作太阳,而不是月亮。如果不是胡卫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冒充知识分子,他也不会被发现。群众的眼睛再雪亮,在两眼一抹黑的状况下还是会暂时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
当时讨论的是《三国演义》。东边一个说,论武功,吕布第一,接下来就该是关张赵马黄。大家都点头,表示通过。秦二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不要忘记了,许褚和马超可是大战了一百多回合未分胜负的,还有典韦、张辽、徐晃,哪个是吃素的?
众人回头,一下全愣住了,灰白的月光映着灰白的脸。本来大家以为,暴露了身份的胡卫国应该灰溜溜走掉才对,可胡卫国不,他大马金刀地把枯朽的秦二爷一拨,掀出一个空位坐下来,对着众人一板一眼地说:“说到讲三国,龙潭哪个敢和林北比?跟你们说,林北单独给我说过三国,算是嫡传了吧?所以我的这个才是正宗的。三国名将,光比干仗还不行,还要比带兵。说到带兵啊,就不得不说——”
给老子滚!人群中忽然有人说。
胡卫国把脑袋歪过去,说你说啥?我没有听清。
滚!滚蛋的滚!那人说。
凭啥?
凭啥?就凭你是个杀人犯。那人冷笑。
胡卫国把两条腿掰开,叉着胯,也冷笑:“我还跟你们说,老子是进过班房的,日子虽说不长,但也算背了这个名分。没听过那句话吗,‘不怕虎,不怕狼,就怕对方蹲班房’。就算我是杀人犯,能把我咋的?跟你们说,在班房里,老子是提起板凳跟公安干过的。”
又一个人冷笑:“真是吹牛不上税,跟公安干?被公安干还差不多。”
胡卫国一下站起来,呼呼喘了两口气,气势汹汹地指着那人说:“日你妈,有本事你起来,看老子不打你个红花朵朵向阳开。”
那人看了一眼胡卫国,没吱声。胡卫国一甩手,大踏步走了,走出去几步,就唱起了凯旋歌: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等胡卫国走远了,那人才低声吼:有本事不要走,回转来,老子照样揍你个狗日的乌蒙磅礴走泥丸。有人就奚落他,说要不我把他给你喊回来。那人慌忙扯住说话人的衣袖,说算了,我怕揍死他。
胡卫国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大家渐渐舒展开来,笑声又起来了。
生产队长萧明亮躺在床上,晒谷场上的笑声不时撞进屋来,撞得一盏油灯忽明忽暗。老太婆还保持着刚成亲时的习惯,轻易不出门,更不去晒谷场,她听不惯喷粪样的玩笑,总是床上那点破事儿。想想,老得连脱裤子都费死天力了,哪还有富余力气干那些闲事。生产队长喜欢老太婆这习惯。在乡村,女人喜欢乱串,叫摆寨,是个贬义词,好多是非都是摆寨摆出来的,还有摆到其他男人床上去的呢!萧明亮盯着他的老太婆,和刚结婚那阵子一个样儿,正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走。老太婆纳鞋底的功夫好得很,密密匝匝的,鞋帮都烂掉了,鞋底照样硬实。
“公社把林北的小学教员给抹了。”萧明亮忽然说。
呀!老太婆一惊,把针从脑门上拿下来,看着萧明亮问:“为啥呀?”
“还不是那事儿。”
“那事不是过去了吗?咋还这样呢?”
“过去?怕是一辈子也过不去了。”
唉!老太婆长叹一声。把缝衣针别在鞋底上,她幽幽地说:“造孽啊!听说张维贤熬了一锅麻糖,一块都没有换出去。”
萧明亮翘起身来,斜靠在床头,他正色地问:“你说,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坏人,有两个是好人,是该把他们都往好人里头扒拉呢,还是都往坏人里头扒拉?”
“好人有两个,占大头,我看该往好人里头扒拉。”老太婆说。
“可这样就便宜了那个坏人。”萧明亮心有不甘。
“按你这样说,都往坏人里头扒拉,那不是可怜了两个好人。”
“日他娘的,复杂啊!比结算一年的工分还要复杂。”萧明亮一声长叹。
不是所有人都像生产队长那样为难,他们用行动证明着自己归类得简单明了。
走在路上胡卫国就想好了,回家烫一个脚,灌二两酒,唱三首歌,然后就睡觉。胡卫国的理想很朴实,他憧憬过,等共产主义了,他也要奢侈一回,烫脚的水里得加几片生姜,喝酒每次半斤,睡觉得有床印着牡丹花的被子。
爬完一个斜坡,月亮隐到云层里去了,道路变得影影绰绰。不过还好,拐个弯就能到家了。拐弯的当口胡卫国果断地打乱了回家后的安排,还是先喝酒,唱歌和泡脚一并完成。云层很厚,道路变得更依稀了,只有些模模糊糊的白。刚拐进弯道,胡卫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麻袋兜头罩下,接下来胡卫国听见了噼噼啪啪的捶打声。从敲打的声音和疼痛的程度,胡卫国感觉击打他的凶器有锄把,有脚杆,对了,还有扁担。击打很有力,是敌我矛盾的打击法。胡卫国忽然觉得,泡脚和喝酒变得很遥远了,他很后悔,出门前应该先喝上二两的。
十七
天刚亮,赤脚医生萧德学打开门,看见院子的草堆里睡着一个人,血糊糊的,一动不动。仔细看,一条血线往外延伸,血已经凝固了,死黑色。萧德学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剿匪那阵子,他给解放军当过临时医护,断胳膊断腿见得多了,所以他没有慌。他先把披着的衣服穿好,才慢慢靠过去。草堆里的人面朝下扑着,只见着一个鼓鼓的后脑勺。萧德学并起两指,搭在耳根下探了探,然后站起来朝屋里喊:娃儿他妈,起来看稀奇了。
女人套着个肥嘟嘟的汗衫出来,站在大门边伸了一个懒腰,伸到一半就僵住了。半天,女人才像烤化的蜡像,两手垂下来,她问:死了?
萧德学站起来答:还有一口气。
谁啊?女人又问。
萧德学翻烙饼样地把地上的人翻转过来,转来转去打量了好一阵子才笑笑说:“原来是他。”
女人跑过来,仔细看了看也笑:“都成块血豆腐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你去通知萧明亮,我看着。”萧德学说。
女人睖了一眼男人:“莫非你想救他?”
男人白了一眼女人:“废话多,让你去你就去。”
女人甩着两扇屁股跑远了。萧德学蹲下来,给地上的把了把脉,眉头就蹙起来了。他先伸手把胡卫国的衣服解开,然后把裤子褪到膝部。
生产队长跑来院子,赤脚医生正坐在大门槛上看朝霞,满面的红光,像个镀金的乡下菩萨。
“你狗日的闲心还好呢!”萧明亮骂。论辈分,萧明亮是萧德学的叔。萧德学笑笑,指着天上的太阳说:“二叔你看,太阳带晕了,雨水怕是要密集了。”
萧明亮没有理会他,径直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转头问:“死了?”
“差不多!”
“死了就是死了,啥叫差不多?”
“如果不马上救他,他就完蛋;如果救得及时,他还有缓过来的可能。”
萧明亮叹气:“谁干的?”
萧德学也叹气:“谁都有可能。”
萧明亮抬起头,眼睛顺着血痕看过去,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说:“狗日的是拼着最后的气力爬过来的,看样子是不想死啊!”然后他转过头问萧德学:“咋个才能救活他?”
“这个模样,要下血本,需要的家什都是宝贝。”
“哪些宝贝?”
“他这模样,首先要护住心,准确地说要护住心包,心包是心脏最重要的部分。打个比方,龙潭是个心脏,生产队长就是心包。”萧德学笑笑,接着说,“中医祖宗把心包比作宫殿,所以又叫心宫,像他这样严重的外伤,需要下药让心包不至于移位。”
萧明亮有些不耐烦,嚷着说:“不要和我念磕嘴经,老子懂不了那些弯弯绕,就说需要啥子药吧!”
“牛黄、犀角、黄连、黄芩、生栀子、朱砂、冰片、明雄黄、郁金。”一口气数完,萧德学斜着眼看着萧明亮,“少一味都不行,哪样不是金宝卵?”
萧明亮倒吸一口气,他挠挠头说:“犀角这一味最金贵,穷乡僻壤哪里有?看来狗日的是死定了。”
“也不一定。”赤脚医生叉着腰看着地上的活死人说,“我试过,可以用水牛角代替,药效几乎不受影响。”
这个时候,赤脚医生的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一堆地说着悄悄话。最后,刘老把和刘小把父子俩也来了。小把扒开人群,过去瞧了瞧地上的胡卫国,还伸出脚踢了一下地上血糊糊的脑袋,地上的修养好得很,一点声息没有。报应啊!老把仰天长叹。
赤脚医生过来了,对着众人喊:“来两个汉子,帮我把他抬到屋里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萧德学,但是没人动。萧德学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动。萧明亮站出来,伸手按图钉样地点了三个汉子,说你们过来帮忙。
三个人还没站出来,刘小把先站出来了,他横起袖子在鼻子上一拉,问:“想干啥?”
“干啥?救人!”萧明亮说。
刘小把脑袋一偏,吼:“杀人犯你们也救?”
萧明亮还没开口,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声音大的:“管他搓球,成龙上天,成蛇钻草。”
赤脚医生往前两步,蹲下来捞住胡卫国两条胳膊,准备将他立起来。
刘小把忽然冲上来,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篾刀,对着萧德学喊:“今天我刘小把放句话在这里,谁要敢救这天杀的,老子活剐了他。”
萧德学抬头斜了一眼刘小把:“你公社书记啊?”
有人上来劝赤脚医生:“这种浑人,不值得,就当他被枪毙了。”
刘小把红着眼,怒火冲天地盯着萧德学。怕儿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刘老把带着几个亲戚也气势汹汹地加入了进来,捞脚挽手地站在刘小把身边,像往一架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添了几根干柴。萧德学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他低沉着对众人说:“我萧德学是个医生,眼睛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好人和坏人。我今天也放句话在这里,胡卫国我救定了,谁要敢阻拦,就试试。”
刘小把篾刀一横,两眼喷火:“你是不是想试试我这篾刀快不快?”
萧德学朝人群喊:“娃儿他妈,我要铡药了。”
女人应一声,转进耳房,一转眼又闪出来,噔噔噔跑到赤脚医生面前,两手一伸,把一把两尺来长的铡药刀递了过去。萧德学接过铡刀,刀锋朝上,伸出拇指轻轻横在刃口刮了刮,有轻微的嗞嗞声,仿佛寒风掠过发肤。庄稼人都知道,这是属于锋利的声音,磨刀的时候,都用这种方式测试刀锋。
“耍狠是不是?老子提着铡刀砍土匪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个偏坡等投生呢!”萧德学的声音和手里的铡刀一样锋利。他一挥手,对着女人和队长喊:“过来帮我一把。”
萧明亮扒开人群,过来对刘小把吼:“收起你那根烧火棍。”扭头又对刘老把吼:“你刘家父子难道想农民起义?惹火我了,一并给他妈的专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