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不能白死了呀!”刘老把又伤心了,眼泪突突地冒。
赤脚医生的老婆和生产队长一头一尾把胡卫国捞起来,跌跌撞撞往屋里去。刘小把大喊一声,扬起手里的篾刀就往前冲,刚冲出两步就被拽住了,回头刚想翻脸,一看是他爹。眼泪花花的爹,两手拽住他的衣服,一字一顿地哀叹:“算了,这天下都成坏人的天下了。”
萧德学提着铡刀站在大门口,俨然转世做了赤脚医生的关公。
人群慢慢散去,往院子里丢了一地的冷嘲热讽。
“晓得的是杀人犯,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萧德学的亲爹。”
“这样下去,这寨子迟早要成土匪窝。”
“救得活一次,总救不活他一世。”
十八
龙潭的冬天总有几拨像模像样的雪,不仅来势凶猛,持续时间也长。被皑皑白雪抹去容貌后,天地间就见不着人迹了,只有逼眼的煞白。庄稼人的冬天是惬意的。围着火塘,丢一把玉米在火塘沿边,噼噼啪啪炸开一粒粒的玉米花,夹起来,吹吹灰尘,丢进嘴里,就能嚼出满嘴的清香。倒是老人们,冬天总让他们忧心忡忡,万物凋零了,入眼的残败如同即将走完的人生,触景生情,只剩下忧烦和缄默了。好多身有疾患的老人,多数都在冬天离世,天气的恶劣不是主要的,要命的是一望无际的凋敝。
火塘上的药罐咕嘟嘟翻腾,盖子是片厚纸板,上面还插了一根筷子,药沫从罐沿溢出来,把火焰浇成了黄色。林北小心翼翼地把药倒进碗里,放到窗台上,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就涌了进来,吹得碗口的热气四处飘荡。里屋传来了老娘的咳嗽,咳嗽声很虚弱,像一星即将到头的烛火。林北折进屋去,把被窝给老娘掖好,刚想转身,老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娘的手有透骨的冰凉。林北转过去看着老娘,老娘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是喉咙里有咕咕的声响。林北把耳朵凑过去,他听得很努力,但是依然听不明白老娘的话,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点了两下头,林北眼泪就下来了。他清楚,老娘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娘的病来得让人猝不及防。公社抹掉林北的小学教员后,林北只能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站讲台的时间长了,让他的庄稼把式很不成模样,脸红筋胀努力一天,也只能挣得七八个工分。想想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文绉绉一天就能挣满满的十二分。这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没人愿意和林北站在一块田土里干活,男男女女离他远远的。休息的时候,远远一群人说说笑笑,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土坎边。无聊了,扯根茅草放进嘴里嚼,嚼得满嘴的清苦。收工回家的林北没有话,从早到晚都显得凄凄惶惶。老娘就劝他,说人是三节草,三起三落才到老。林北就叹气,像被人扔进了见不到底的深渊,下落,一直下落,就是落不到底。悲伤很快传染了,渐渐老娘也跟着叹气,接着就病倒了,进入腊月,连说话都困难了。
赤脚医生萧德学来看过几次。最后一次是四天前,搭完脉,萧德学就下判决书了:“回天无力了,准备后事吧!”萧德学走后,林北一个人蹲在屋檐下,看着天地间的一片惨白,痛哭了好长时间。爹死得早,他没什么印象,如今老娘也要走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娘是腊月十九落的气。这个时间林北一直守在老娘床前,让林北惊奇的是,老娘落气前的回光返照很是振奋和清晰。夜晚,一直昏睡的老娘忽然两眼一睁,一把抓住林北的手,口齿清楚地对儿子说:“幺儿,我要走了,你爸都等我好久了,这头实在容不下你了,你就早点过来。”那一夜,林北抓住老娘的手一直坐到天亮。鸡叫了,林北把老娘搬到堂屋停放完毕后,雪又开始下了。
搓根麻绳系在腰上,林北开始挨家挨户地请人。龙潭有这个规矩,家人离世了,孝子要挨家挨户请人帮忙安葬,磕一个头,抹一把泪,人家就会把你扶起来,说一声节哀,扛上桌子板凳就往你家来了。
踩着厚厚的积雪,林北挨家挨户跪了一通。情形都差不多,跪在院子里喊一声,屋里出来一个人,斜着眼看看跪在雪地上的人,转身折进屋去了。还是有心软的,看见林北腰上那根麻绳,四下张望一番,才点点头说知道了。
最好的待遇是在生产队长和赤脚医生家,两个人都过来把林北扶起来,都叹了一口气,都拍了拍林北的肩膀,都表示马上就过来。
经过刘老把家门口,林北没敢跨进去,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一直往前去了。
回到家,林北先给老娘点上一盏过桥灯,跪在地上烧了一沓纸钱,然后坐在门槛上,定巴巴地看着蜿蜒远去的那条胖乎乎的小路。
赤脚医生先到,肩上扛了一张桌子,接着是生产队长,腋下夹了一条板凳,再接着就是几个沾点亲带点故的了。
几个人坐在屋檐下,没人出声,静静地看雪花在天地间翻卷。一直到黄昏,生产队长才站起来,扭扭硬直的脖子说,估计没人会来了,不管如何,得先把道士先生请进屋。
丧事和节气一样萧索,人手不够,不敢葬得太远,在屋后随便挖了一个坑,几个人连拖带拽才算把林北老娘落了坑。
十九
好多年后还有人说,那场大火啊,烧得那叫妈的一个干净!
正值三伏,烈日早把一草一木都晒得干脆了,放个屁都能震出一阵烟来。那些黄得透骨的干草,仿佛放进手里一搓,就能握住一把火。这样的节气,正是火神革命热情高涨的时候,稍一疏忽,就还给你一个干干净净。
忙活了一天的生产队长光着身子躺在篾席上,烙饼样地翻了十多个来回,都没能睡过去。倒是队长家属耐得住暑气,四仰八叉躺在一边,鼾声气势恢宏。队长暗暗骂了一句,翻起来走到院子里。没有风,依然闷热,队长跑到水缸边,舀瓢凉水灌下去,才算有了半丝惬意。反正睡不着,萧明亮干脆拉条凳子坐在院子里,瞪着一轮月亮摇扇子。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接着就有了火光。开始萧明亮以为是烧山灰的,自从高举广积肥促生产的旗帜以来,家家户户烧山灰,这活儿轻松,一背篓山灰就能换回三天的工分,所以社员们积极性高涨。
慢慢地,萧明亮发现,远处的火光有些不对劲了,半个庄子都染红了。他猛地立起来,踮起脚尖往起火的地方看。看了一阵他明白过来了,转身冲进屋子,对着老婆子喊,起来,快起来,有人家烧起来了。
老太婆翘起来,迷迷瞪瞪地问,烧了,谁烧了?
萧明亮吼,我先过去看看,你快起来喊人,挨家挨户喊,要快。说完跑出去,跑到院子边又折回来,从水缸边捡起洗脸盆,往火光冲天处跑去了。
离近了,萧明亮才看清楚,起火的是麻糖匠家,半边茅草屋已经被舔干净了。远远地,热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一阵眩晕。
队长红光满面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上蹿下跳的火苗,队长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和渺小。冲到水缸边舀了一盆水,端着水呆呆看着噼啪炸响的房子,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泼。最后,他怪叫一声,狠命把水抛上屋顶,一道水亮的弧线钻进火苗,连声哧响都没有,仿佛往奔腾东去的大河里撒了一把泥土。
几步跑到屋后的土坡上,萧明亮扯着嗓门对着庄子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人,起火了。喊了好久,一个庄子死去了一般,见不到半个人影,一直喊到喉咙发痒,才看见有人从远处跑来。队伍规模小了点,六七个人,但齐整,老中青三代都有。跑在最前面的是赤脚医生萧德学,尾巴上是萧明亮的老太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脸盆。
麻糖匠媳妇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溪水边洗衣服,河面很宽,两岸有山,很高的山,捣衣声在两岸之间清脆地回响。蹲在河边淘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一件衣服跟着水流漂走了,女人慌忙跳进水里,弯着腰去捞那件衣服,老够不着,她往前探了一步,脚下一滑,水就到脖颈了。女人慌了,拼命往岸边爬,刚要跑到岸边,女人惊奇地发现,河水忽然变得滚热,还黏糊糊的,像一锅面汤。女人惊叫着举起双手,令她更惊惶的是,高举着的两只手成了两副可怖的骨架。
女人在惊叫声中醒来,睁眼就看见了头顶上耀眼的火光。她掐了掐脸,生生地疼,这不是梦了。她就大声喊张维贤和两个姑娘的名字,喊了两声她就沮丧了,她的麻糖匠四天前就背着骟匠箱子出门了,两个姑娘去娘家那头吃喜酒去了。本来两个姑娘商量,让姐姐去,妹妹在家照看老娘,可她不依,让两个姑娘都去。她有自己的想法:一是路途遥远,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二是这些年两个姑娘只能在家照顾自己,她想让她们出去透透气。反正就一天工夫,她让姑娘们把吃的用的给她放在床头,还吩咐她们放心去耍一趟。
女人没有惊慌失措,她看了看火势,应该是从左边的偏房开始烧起来的,堂屋还没有完全燃着,只要快,还有逃生的机会。女人咬着牙把两条腿搬到床沿边,闭着眼费力一滚,扑通一声砸落在地上,落地很实,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稍微缓过气,她就开始朝门边拼命地爬,爬进堂屋,她四下看了看,高兴了,堂屋还没有烧起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又歇了一口气,她终于爬到了大门边,双手抓住大门的底端,只需要轻轻一拉,她就能逃脱劫难了。
女人没能拉开那道门。
她开始大叫,门被她砸得砰砰乱响,努力了一阵,徒劳无功。女人反而安静了下来,她艰难地翻过身,靠着大门,看着火势一点一点把堂屋吞噬掉。烟雾从四处涌来,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耀眼的红光。
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女人彻底安静了下来。她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给穿上,那是张维贤给她买的,她嘴上说费钱,心里却喜欢得不得了,做好都快半年了,她还一次都没有穿过呢。
浓烟夺走她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张维贤牵着两个姑娘站在她面前,一直咧着嘴大笑,笑得没规没矩的。
几个人站得远远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表情都被火给烤化了,流汤滴水。
他们努力过了,水缸里的水空了。赤脚医生萧德学全身湿漉漉的。冲进院子,他先跑到水缸边往身上浇了一盆水,然后低着头就往火里冲,冲了三次都被火苗给逼了回来。
晚了,太晚了。萧德学看着开始垮塌的房屋叹气。
不知道屋子里有几个人?生产队长也叹气。
几个人就这样看着,他们先是站着,然后坐着。一架屋子噼里啪啦地烧,一直把天边烧红了,烧得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火才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摊难看的焦黑和袅袅飘荡的青烟。
萧德学走近那片黑色的废墟,大门还嵌在门框上,虽然已经乌黑,但还能看到门从外面给扣上了。萧德学高兴了,朝着院子边大声喊:屋里没有人。
几个人跑过来,萧明亮眨着血红的眼睛问,你咋晓得没有人?
你看,萧德学指着大门说,门从外面给扣上了。
萧明亮点点头,伸手推了推大门,没推开。
一个小年轻喊,退开,然后飞起一脚,大门轰然倒下。
老太婆看见门板下露出的那条焦黑的人腿,当场就哭了,她跑到院子里,把手里的盆子往地上一砸,哭得更伤心了。
生产队长用脚踢了踢摔落在地上的门锁,黑着脸说:“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下手的人把门都扣上了,看样子是不想留活口了。”
此刻,在五十里外的赵家堡,重新捡起骟匠行当的张维贤刚开始今天的第一单生意。一头五花大绑的猪崽被按在他的脚下,鲜嫩的阳光照着张维贤笑吟吟的脸。他从箱子里取出骟猪刀抹了抹,主人家端来一盏油灯,骟猪匠把刀子放在火焰上过了几道,一只手捞起猪崽的两个蛋蛋,骟猪刀轻轻一划,一抹,一带,一扣,就攥住了两粒雪白。把两颗蛋蛋递给主人家,张维贤呵呵笑着说,加一把芹菜,就能炒一盘味道鲜美的猪卵蛋了。
缝合完毕,洗净手,张维贤接过主人递来的一块八角钱,把箱子往肩上一甩,说好了,圈里头的从今以后就只能一心一意长肉了。
走出不远,张维贤取出铛铛,小木棍一敲,声音脆脆的,当当当,当当当。
骟猪匠,走四方,
晒太阳,敲铛铛。
你家猪儿不长膘,
快快请我来帮忙。
一刀割掉俩蛋蛋,
过年猪油一水缸。
萧明亮铁青着脸,背着手,从石板路上嗒嗒地走过。愤怒让他的脸都变形了,怒气沉积在胸口,像塞了一把干谷草,他吞吐不顺畅了,嘴大大张着,胸口的积郁就是排不出来,终于,龙潭的生产队长发蛮了。
他狠狠地踱到晒谷场,往空荡荡的坝子中间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不远处的寨子,背着一轮朝阳开了黄腔。
哪个狗日的干的?有本事你站出来,我骟了你个猪日的。还有你们这些男男女女,都给老子听好,你们不配在这地头吃喝拉撒。装睁眼瞎是不是?自古以来,遇火泼水,就算遭火的是你杀父仇人,都得先救火对不对?现在好了,杀人犯房子烧光了,婆娘也烧成炭棍棍了,恶有恶报了,你们心头安逸了,世界太平了。你们这些烂贱货,良心都让狗吃了。老子日你们先人板板,老子日你们先人板板,日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寨子里头有担着水桶往水井去的男人,听见晒谷场的叫骂,侧着耳朵听了听,快着步子跑远了;还有起来打扫院坝的女人,刚把一堆腌臜拢成一堆,晒谷场的咒骂随风飘来,听不多久,扔掉手里的扫帚,慌慌地逃进屋里去了。
萧明亮站着骂,走来走去骂,最后坐下来骂。一直把太阳从身后骂到头顶,他都还在骂。
最后,萧明亮哭了,嗡嗡地啜泣。一只蚂蚁从他脚边爬过,他愤愤低下头,一泡浓痰就把昂首挺胸的蚂蚁给水葬了。
二十
又到薅头道苞谷的时候了,从龙潭山顶放眼望去,半边山坡全是昂扬的战天斗地。锄头飞舞着,铲起漫天的尘土,和尘土一起飞扬的,除了鼓声,还有整齐的号子。
日出东方啊!嗨嗬!
照亮四方啊!嗨嗬!
拓土开荒啊!嗨嗬!
颗粒归仓啊!嗨嗬!
哎哟喂,哎哟喂。
这样动人的劳动场面中,总有一个不协调的音符,一垄过去,又一垄过来,他都一如既往地坚守在最后。他也不是不努力,瞪着眼,流着汗,抖着腿,但锄头不听使唤,没有高明的庄稼把式的从容潇洒,有的是拘谨、笨拙,慌不择路。还会串垄,薅着薅着就薅到别人的垄沟里去了。最要命的是铲苗,铲苗又叫断根,是专指那些生瓜蛋子在薅苗的过程中,把幼苗给铲掉了。生产队对铲苗有严格的控制,薅一天苞谷,如果铲苗超过五棵,这一天你就白干了,一个工分没有不说,还得给你记一次红叉。一年累计红叉到了十个,年终你卵毛都别想分到一根。
刚进午后,转行后的乡村教员已经铲掉了三根幼苗。第三根本来可以避免的,他已经把这棵可怜的苞谷苗给伺弄好了,草也除了,土也松了,护苗的土坯也刨好了,于是他拖着锄头走向下一棵,刚在下一棵幼苗前站好,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咳嗽声是刘月仙发出来的,她的咳嗽能让人魂飞魄散。刘月仙是生产队的记分员,手里端着一个红本本,红本本上统帅和副统帅一起站在城楼上挥手。副统帅摔死后,记分员很悲愤地把瘦精精的副统帅脑袋给挖了一个黑窟窿。
林北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女人。每次看见她,林北都会惊奇。他弄不明白在粮食这样精贵的岁月里,这个女人是如何把自己喂得一肥二胖的。他仔细观察过,女人身上的油膘都是货真价实的,绝不是营养不良凸起的浮夸。她胖得很踏实,步子稍微大一点,竟然有了颤巍巍的富态。不幸的是,女人的脸很小,还有密集的雀斑,像是不负责任地往上面撒了一大把黑芝麻。这样,庞大的身躯和狭窄的面孔形成了让人惊恐的反差。不过,女人让社员们惊恐的倒不是这种反差,而是她手里那支龇了舌头的灌水笔。
在很多社员心里,记分员的权力在生产队长之上。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别看生产队长平时总是牛皮哄哄地叉着腰指手画脚,可都是虚的。记分员呢,一笔下去就能决定你吭哧吭哧干一天,甚至干一年的收成。女人能得到这个高贵的活路,缘于她有个高贵的亲戚,公社书记是她表哥。展示自己和公社书记的关系,成为女人生活和劳作中极其重要的部分,甚至都成了她表述某件事的前缀,格式是这样的:我表哥跟我说——
林北看着刘月仙,刘月仙也看着林北,四目相对,林北有了一个激灵。女人眼睛很小,却光芒四射,仿佛沙漠里饥渴的旅行者突然看见了一弯绿洲,又像是常年饥荒的庄稼汉发现了一块可供耕种的肥土地。林北本能地躲闪了一下,想避开女人黏稠的目光,但女人的目光依旧热辣辣地跟了过来,甩都甩不掉。
“心虚了?”女人说。
林北慌忙摇头。
女人指着林北屁股后面说:“自己看。”
林北慌忙转过头,脸一下就白了,刚刚薅完的那棵幼苗,被拖着的锄头齐根拉断了。
“我不是故意的。”林北急忙说。
记分员诡谲地笑:“我表哥跟我说,要随时提防坏分子对大好形势的破坏。你要是故意的,罪就大了,那就不是画个叉叉这样简单了,怕就该扭送公社了。”
我……我……我……林北笨嘴拙舌,讲台上的口若悬河都让狗吃了。
女人昂首挺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本本一翻,林北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有两根细黑的棍子,一横一竖。女人计分用“正”字,挖断一根一横,再挖断一根一竖,好多英雄汉,在这一横一竖间连大气都不敢出。女人横着画了一道,笔尖龇开了,没出水儿,女人恼怒地甩了甩,还是没出水儿。林北跨上前,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珠江牌钢笔递过去。女人有了短暂的惊讶,把笔接过去,迟疑了一下,然后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北,模样儿很怪,仿佛面前的落难秀才没有穿衣服似的。
上上下下暧昧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伙子,女人才歪歪扭扭地问:“记,还是不记?”
林北嗫嚅着。“说啊!”女人双乳一挺,歪着脑袋说。笑了笑她接着说:“林老师,你说不记就不记,我听你的。”
在林北印象里,这个女人不是这样的。还站讲台那会儿,林北和刘月仙偶尔路遇,她都会礼貌地喊一声林老师,不歪脑袋,不挺胸脯,喊得贤惠,喊得敞亮,哪像现在这种肉包子打狗的喊法。
林北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你记吧。
女人嘴角一拉,扯出一线冷笑,果断地在笔记本上狠狠地添了一横。
把钢笔递回来,女人凑过来悄声说:你这笔真好使,不晓得下面那支笔是不是也一样好使?说完哈哈大笑。
林北面红耳赤,不敢接话,把笔装好,慌忙转过身继续薅苗。
收工的时候,夕阳已西沉,留一把绯红在天边。林北坐在山梁上,收工的社员们有说有笑,迤逦在山腰那条狭窄的松林小道上。
收工前,林北成功挖断了今天的第六根苞谷苗,不仅白忙活了一天,还多了一个红叉。已经第八个红叉了,再努一把力,就能成功地白干一年了。
林北呆呆地看着天边,那片绯红仿佛很远,远得是那样地虚无;又仿佛很近,近得一伸手就能捞一把绯红在手里。还有残留的霞光,从山那边笔直地投射出来,刺透云霞,荡开耀眼的漫天血红。
扯一根青草放进嘴里,林北慢慢咀嚼。林北喜欢这种草的味道,丢一根在嘴里,苦、酸、甜接踵而至,最后融合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草的名字叫铺地叶,烂贱得很,立春后,就能漫山遍野铺开一片嫩绿。一直到第一拨雪来临,其他的花花草草都枯黄了,只有铺地叶还在咬牙坚持。所以龙潭的冬天不是决绝的萧索和残败,放眼望去,山前山后都还能觅到一些生命的顽强。林北尝试了多种野草,还是铺地叶好嚼,还好找,随便一坐,一抓,都能握一把在手里。
嚼完最后一根,林北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山下去了。
下完坡,就是龙潭的松林了,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松林,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松香味,跟着晚风一阵一阵荡过来。一只松鼠鬼头鬼脑地从树后跑出来,在厚厚的松针上抬起前爪看着林北,林北蹲下来,也看着松鼠。
林北想找块石子吓一吓小松鼠,低着头四下环顾,他没有看见石子,却看见了一对帆船样的大脚。
林北猛然立起来,然后他看见了硕大的身躯上安放着的那颗微型脑袋。
刘月仙的目光是炽烈的,甚至是急切的,像一九六〇年的饿殍看到了半斤肉包子。
“我一直等着你。”
“等我干啥?”
“我不绕弯弯了,我喜欢你,从好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说话注意些,你是有男人的人了。”
“我表哥跟我说过,我男人配不上我。”
“对不起,我要走了。”
“我可以给你重新记工分,要不你一年就白忙活了。”
“我不需要。”
“你还想不想站讲台改本子?”
迟疑了一下,林北肯定地答复:“不需要了。”
说完他提起锄头往前走,女人一迈步,一道肉墙横在面前。
“你敢走我就敢喊。”
“喊啥?”
“说你要强奸我。”
“就你?谁相信?”
“都会相信,不要忘了,你是杀人强奸犯。”
“胡说八道,我不是。”
“已经是了,龙潭人都认为你是,我只要一喊,你就更是了。”
林北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缩着脖子问:“为什么要这样干?”
“以前,龙潭哪个姑娘的眼睛不在你身上?就算有了男人的,谁在心里不跟你野一回?那阵子像我这样的,想都不敢想。现在好了,你在龙潭早就成泡臭狗屎了,可我不嫌你,我不管你是不是杀人犯,我就想跟你野一回。”
让开,林北大吼。女人斜着眼说,你敢迈出一步,我就喊。
林北左脚迈出。
“来人了!”声音高亢激越,惊起一林飞鸟。
林北蹲下来,伤心地哭了。女人懂事地弯下腰安慰林北,说你不要哭了,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样的。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一直惦记你,这地头谁会嫁给你,只怕你到死那天也不知道女人是啥子味道呢!我不嫌弃你,你倒嫌弃我了。
女人伸出胖乎乎的手,拉着林北的手说,来吧,跟我来,地方我都找好了,松针好厚的,软和着呢!
那个迷人的黄昏,天地在林北的眼里完全褪色了,那些曾经的骄傲和美好,在女人起起伏伏的姿势里被一点一滴地抽取了。女人的汗水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砸得他钻心地疼。他突然发现,一切的憧憬原来都是虚幻,虚幻得像天边的一抹云,眨眼间,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他侧着头,不敢看女人扭曲变形的脸。一只松鼠从树后跑出来,探头探脑,还抬起前爪抹了抹脸。最后,女人起来了一声酣畅的尖叫,吓得松鼠掉头就跑。林北不知道,这只松鼠还是不是刚才见到的那只,它们的模样太像了,一样的毛色,一样的尾巴,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自由自在。
二十一
迷人的乡村夏夜,田地里蛙声一片,白亮亮的月光铺开一地,还有风,能把每一个毛孔都吹开。进入下夜,晒谷场上的喧闹逐渐散去了。男人女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出去很远了,环顾一下左右,发现娃娃们还在晒谷场追逐,就扯起嗓子吼:挨千刀的,还不快点回家,晚了看不打断你的狗腿。奔跑着的娃娃就停下了,把小路上远去的咒骂声听真切了,像是真怕狗腿被打断,就往回家的小路跑去了。
最后,晒谷场只剩下一地清寂的月光。
三个人散落在晒谷场上,离得远远的。
这片地头只有下半夜才属于他们,人声鼎沸的场景在他们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最先来的是胡卫国。他瘸了一条腿,高高低低地从昏黑里走来,找一块石礅坐下来,接着就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赤脚医生萧德学救活了他一条命,但没能保住他一条腿,从床上下地后,龙潭在他眼里就变得高低不平了。农活是干不了了,萧明亮就对社员们说,还是要废物利用,让他去守水库,每天能挣个半大娃娃的工分。虽然只有成年人的一半,还是勉强能活命了,只是烧酒没的喝了,连肚子也只能混个囫囵饱。
张维贤离他不远,背靠着炕房,缩在一片阴影里,得仔细看,要不你都发现不了。张维贤的新家就在晒谷场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个松枝搭成的窝棚,刚搭成那阵子老漏雨,萧明亮批了几捆稻草给他,加盖了稻草,紧凑多了。房子烧掉以后,他把两个姑娘分别送到了两个姨妈家。一个人住在窝棚里,他觉得还算踏实,就是做饭不太方便,露天的,坛坛罐罐都在窝棚外,逢上落雨,就只能饿肚子了。除了房子变窄了,张维贤话也变得少了,有时候半个月没有一句话,下地就埋着脑袋干活,干完了埋着脑袋回家,回了家埋着脑袋睡觉。他发觉自己脑袋越来越重了,脖子越来越酸了,走路都只能盯着脚背了。
晒谷场边有几架风簸,风簸是用来扬稻谷的,一人来高,顶上一个大豁口,底下两个出谷口。扬谷的时候,先把卡子卡死,把晒干的稻谷倒进大豁口,手把着卡子,慢慢把谷子放下来,手摇动扇叶,一架风簸就风起云涌了,秕谷和尘土从风簸后面的出口飞扬而去,沉甸饱满的谷子就滑进下面的箩筐。林北以前最喜欢干扬谷这活,就是当小学教员那阵子,他都会在农忙季节来晒谷场帮一把手,他觉得这实在是个天才的发明,体现了劳动人民无穷的智慧。他站在一架风簸前,轻轻摇着把手,思绪跟着扇叶骨碌碌转。那时他也这样转着把手,前前后后都是年轻姑娘,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欢喜。想了很多,摇了一阵,林北靠着风簸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晒谷场,隐秘得像躲进云层的月亮。
此刻,三个人都举着头,看着月亮在云端上飞奔。
昏黑里,晒谷场起来了歌声,是胡卫国,他的声音很小。
月亮出来亮汪汪,
从生到死愁断肠。
人说人生三节草,
三穷三富见阎王。
胡卫国唱罢,咳嗽一声,张维贤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接上唱。
一十三岁离家后,
漂泊一生好凄凉。
见只见:
泥瓦匠,住草房。
纺织娘,没衣裳。
卖盐的,喝淡汤。
种粮的,吃谷糠。
林北把歌声接过去,声音已经远离年龄而去,苍老混浊。
等到白发染银霜,
两腿一蹬见阎王。
阎王老爷台上坐,
善恶终有一本账。
刀山火海不得去,
全赖有根好心肠。
唱完了,天地重新陷入沉默。
这样一人一段的低歌,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很久了。没有约定,没有招呼,显得格外蹊跷。第一次,也是一个月亮很好的夜晚,张维贤坐在他的窝棚前,听着一坝子的闲聊打闹逐渐散去。他的表情不再生动,像块旱得脆硬的老板土。他的心思也不再活泛了,好的坏的都不想,过去现在也不想。盯着一根草,或者一汪水,他都能定定地盯上大半天,心思还不会跑,一直跟着,风摇着草,心思也跟着左摇右晃,水安静地摊开,心思也安静地摊开。这样很好,沮丧、绝望都被挡住了,就百毒不侵了,就不会有软塌塌的感觉了,步子也迈得开了,锄头也抡得圆了。看见路边交媾的两条狗,还会会心地笑一个。可就在那一晚,诡异得很,张维贤竟然想去晒谷场坐一坐,这个念头一起来,他拔腿就走。
到了晒谷场,张维贤才发现,昏黑里早就坐了一个人。胡卫国坐在青石礅子上,不停地咳嗽。两个人相互看了看,没有招呼。张维贤径直走到屋檐下,把自己藏进了一团黢黑。
最后,林北也来了,晃晃悠悠地走进晒谷场,去鼓捣坝子边的风簸,鼓捣了一阵,也坐了下来。三个人枯坐了好久,胡卫国忽然有了歌声。
唱词是龙潭连五岁娃儿都能唱全的花灯调儿。胡卫国唱完第一节 ,就埋头开始咳嗽。歌声没有停止,张维贤接过去了。张维贤唱了几句,不唱了,中间有了暧昧的断裂。过了好久,林北的歌声才响起来。
接下来,这个古怪而蹊跷的仪式被保留了下来,晒谷场的上半夜给了喧闹,下半夜给了歌声。
月亮西斜,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三个人艰难地站起来,拍打拍打,准备离开。晒谷场边忽然传来咳嗽声,萧明亮来了。其实他不是刚来,他一直都在,蹲在一棵火棘树后,听夜晚升起的歌声。三个人的歌声在月夜下仿佛寒霜一般,刺透皮肤,直抵骨髓。这哪是歌声,简直就是挨了枪子的野狼在林子里发出的哀嚎。萧明亮听到了很多,除了歌声,他还听到了三个人长时间的沉默,听他们有气无力的心跳,听那些听不见的东西。早些时候,有晚归的娃娃给他说,晒谷场半夜有人唱灯调。开始他不信,后来说的娃娃越来越多,他才决定来看看的。
看见队长站在坝子边,三个人都惊讶了,然后他们慢慢围拢来,队长像寒冬里的一堆篝火。
决定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萧明亮对面前的人说:“两个好手好脚的,你们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三个人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要知道,以前张维贤和林北好几次都提出来要搬离这个地头,队长不同意。每次都骂,出去了就是心虚了,再有,万一上头问起来,我如何交代?
队长看了看拄着拐杖的胡卫国:“你是走不了了,不过你狗日的没皮没脸,抗击打能力强,就这样赖活着吧!”
队长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走的两个,明天来我家一趟,我还有些粮票。”
林北接过话:“我们不要你的粮票。”
队长一跺脚,有了火:“日你先人板板,我是怕饿死你狗日的。”
队长走出去好远了,张维贤忽然在身后问:“我们还回来不?”队长停下来,身子定了定,没答话,投进一片朦胧。
二十二
今年晒谷场的热闹来得格外早。往年,都是秋收冬藏后,各家各户按照工分分取实物的日子,才会有这样的人声鼎沸。今年水稻刚刚扬花,晒谷场就闹腾开了。偌大的晒谷场堆了几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锄头、犁铧、粪箩、背篼,大到打谷用的灌斗,小到一把镰刀。和往年分取东西的日子相比,今天没有了兴高采烈和欢天喜地,每个人脸上都是茫然。
那些脸,老的、嫩的、正徘徊于老嫩之间的,瞪着一坝子的东西,目光游离,神情惶然。晒谷场边一排整齐的洋槐树上,一排拴了十多头耕牛,老的瘦的、高的矮的、黄的灰的。和焦躁的人群相比,牛群倒是显出了一贯的淡定和从容,它们悠闲地甩着尾巴,左左右右,驱赶着讨厌的苍蝇。
早晨起来还能看见一头的乌云,等把东西搬放完毕,乌云就像水田里被耙子耙散的积粪,变成了乌亮亮的稀稀拉拉。进入正午,太阳羞答答拱出来了,但不敞亮,只有淡淡的一个圆圈。
晒谷场连夜搭起来一个台子,台子不高,像课堂里的讲台。生产队长是新的,萧明亮卸甲后,推荐了他。新的生产队长个子不高,站在台子上没能显出更富裕的高大,冒出的一小截脑袋让后排的人都瞻仰不到。幸好队长声音洪亮,滚雷似的,一出声,槐树下的牛背上腾起一片苍蝇雨。
队长说:昨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就想今天该怎样给大家说这事情。这事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抻抖,想了好些文件上的词儿,都感觉不对路,就只好漂白了说。是这样,根据上面的想法,我们伺候庄稼的式样要变。一句话说完,单干,不一窝蜂了。田土、农具、耕牛这些叮叮当当都分下去,把国家和集体的该交的交齐了,剩下的就是自家的了。从今以后,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那些干饭端大碗、干活靠侃侃的懒汉,好日子算是到头了。队长话落,人群成了马蜂窝,嗡嗡嘤嘤,都在竭尽全力地表达着。
和热闹的晒谷场相比,寨子倒寂寞了,狗们全都在树荫下闭着眼睡觉,它们不知道,政策变了,土地下放了,好日子要来了;蜻蜓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半空,簇簇拥拥,拉帮结伙,怕是大锅饭还没吃够吧!
老队长萧明亮坐在院子边的老槐树下,没去晒谷场,他让老太婆去了。他不愿意去,他累了,他现在就怕嘈杂,呜呜哇哇,耳朵都闹麻了。
何况,他还有客人。
客人坐在他面前,稀疏的头发黑黑白白地间杂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晒谷场。
“老黄,真退了?”萧明亮问。
老黄点点头。然后他呵呵笑,指着猪圈边上那间屋子说:“我还记得你家的猪粪味儿啊!”
萧明亮双手合十,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一提啊,我都脸红啊!”
老黄摆摆手,他表情凝重,凝视着萧明亮的眼睛,半天才低沉地说:“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该脸红的也是我啊!”
“老黄你这话怎么说的?”
老黄目光移到远处,莽莽苍苍的大山往远方蜿蜒而去。
“我这趟来,是赶着来给胡卫国道个歉。”
萧明亮呵呵笑,说:“你给他道什么歉?这歉道不了了,也不用道了。”
“为啥?”老黄问。
“死了!年初死的,肝腹水。”萧明亮答。
老黄往后一仰,一声长叹。
萧明亮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对老黄说:“还有一件你想不到的事情。”
“哦?”老黄也往前凑了凑。
“他死前跟我说,那件事是他干的。”萧明亮说。
“他给你说是如何杀人的了吗?”老黄问。
萧明亮摇摇头说:“这倒没有。”顿了顿他又说,“都承认了,承认了就行了。”
老黄笑着摆摆手说:“那就不会是他干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啊!”萧明亮说。
沉默一阵,萧明亮忽然说:“两个跑到外地的这下可以回来了。”指指远处,他又得意地说,“分的东西两个人都有份。”
老黄低沉着说:“回不来了。”
“为啥?”萧明亮问。
“两个都死了,病死的。我去调查过,都是癌症,一个肝癌,一个肺癌。那个小学老师,死的时候只有六十多斤。”
老黄从兜里取出两个信封,往萧明亮膝盖上一拍,说:“两个人死之前给公安局写的信,都说那事是自己干的。”
太阳升得老高了,晒谷场的热闹还在持续,家家户户都守着一堆东西,笑容跟着阳光一起流淌。分完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就该分土地了,那才是真正的激动人心呢!龙潭人觉得,好日子真是来了,双臂一伸,就能把幸福抱得结结实实,无论如何,都是跑不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