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
今年天气怪得很,入冬以来,雪一拨接着一拨,没皮没脸地下啊,下啊!下得一寨人毛焦火辣。人家都说,冬天的瞌睡好睡,我睡不着,天不亮,上下眼皮就合不拢了。我去过几次地里,麦苗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雪薄的地方,能见到一丝一丝晃眼的绿色,等雪化了,就该给麦苗上第一道肥料了。
日子很乖巧,有礼有节往前蹿。老大依旧每天起来修猪圈,猪圈有些岁数了,还是老大他爹带人夯的,那阵子老大才刚会撒着脚丫子走路,偏偏倒倒的,像个鸭子;老二还在我怀里,啜着乳头,腮帮子起起伏伏,吃饱了,还舍不得撒嘴,硬拔了,就哭,一张脸被眼泪淹得明晃晃的,像刚耙好的水田。和我一样,猪圈也老迈了,猪圈是半边墙垮塌了,我呢,左脚风湿性关节炎,不光水分被抽走了,好像还越来越短了,一直喝药酒。老大说了,把猪圈的墙补上,就带我去看腿,还说,顾家堡有个苗人的草药,烫热了往腿上一敷,最多半年,就能撒开跑了。我不太相信,也不知道老大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几日,雪更大了,从早到晚落,连停下来歇歇的意思都没有。这样一来,除了整两顿饭吃,其他活是干不了了。老大不投降,还是找事干,从竹林里砍来两根竹子,剔枝,破开,除筋,剩下薄薄的篾条,拉条矮凳坐在屋檐下,开始编撮箕。
把饭上到甑子里,趁着蒸饭的空隙,我拉条凳子坐在院子里,看老大编撮箕。
老大编得很慢,梳辫子样的,眉头蹙着,不时抬起头看看远处肥嘟嘟的田野。篾条走一圈,他就歇下来,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两层小平房,一动不动了。平房是村委会的,里面有村长,还有部电话,电话是黑色的,像块焦煤。每个月十五,我和老大的心思就全在那部电话上了。
老二是个守时候的娃娃,准是那天下午,太阳卡在门口那棵老核桃树第三个丫杈上,村长就会站在平房的坝子边喊:“平姑,老二电话。”那是叫我呢,老大老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平”字,所以村里比我小一辈儿的,都叫我平姑。
这时候,不管我和老大手里摆弄着啥子活计,都会马上丢开,一前一后朝村委会那头跑。和我一样,老大也有一只脚是坏的,右脚,前些年钻煤洞子给砸的。一起下井的其他五个人都把命留里边了,老大的命是捡回来了,可媳妇娶不上了。倒是说了几门,一对脸儿,女方就缩脚了。不怪人家!想想,拖着一条腿,快三十五了,我要有个闺女,也得掂量不是。
老大比我跑得快,但是每次他都让我跑前头,高高低低跟在我后头跑。也让我先和老二说话。我说话啰里啰唆,每次都是那些话,多穿点衣服啊,晚上盖好铺盖啊,要和人家好好相处啊,煤洞子有啥响动要快点跑啊,……都是些翻来覆去重复的话,不过老二耐性好,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答应。老大就笑我,说老二大人了,咋还像交代个嫩娃娃样的。我就笑着骂:长齐天高,在老娘眼里头,你们都是盘豆芽菜。我笑,老大笑,村长也笑。老大也在电话里头跟他兄弟说话,每次都一样,那头喊声哥,这头哎,那头又喊一声哥,这头又哎,然后就啪嗒了。村长就笑着骂:跑得吭哧吭哧的,来了就哎两声,接的哪样鸡巴电话?
三个月了,村长都没有喊过了,每到那个日子,我就看着太阳慢慢落进树丫杈,再看着太阳顺着树干滑下去,就是听不见村长的喊声了。老大还去问过村长,是不是电话坏掉了。村长说,什么都能坏,就是电话不能坏,上级的精神就是从电话线里淌出来的,让它坏了,村里不就瞎了,村长也成瞎子村长了。
我心慌得很,瞌睡本来就轻,丁点儿响动都能把我惊醒过来,睡着了也是恍恍惚惚的,脑壳里全是老二的影子,晃啊晃啊!一会儿见他领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娃回家来了,我就笑,呵呵地笑,想那该是老二耍的女朋友;一会儿又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血,哭着喊着叫妈,我伸手去牵他,够不着。他在一个斜坡上,慢慢往下滑,滑下去很远了,只能见着一个黑点,我伤心了,就坐在土坡上嗷嗷地号哭。最后依旧是要哭醒的,伸手一摸,半边枕头全是湿的。
不光我,老大也心慌,尽管他把自己的心慌躲得格外地严实,我还是能瞧得出来。半夜里,我只要把耳朵竖起来,就能听见他屋子里的叹气声,还能听见大门响。我就爬起来,拉开大门,老大蹲在檐坎上,两手拢在袖筒里,嘴上叼根纸烟,吧嗒吧嗒地抽。老大平时不抽纸烟的,这阵子却抽上了,定是心里有事,放不下了。平时做事,老大也没有了一贯的专注,老走神,前几天削块门闩,篾刀把手拉出了好长一条口子。
我忍不住时就会叹气,盯着老大问:“都三个月了,老二咋不来电话了?”
老大就笑笑,他的笑一点不自然,嘴巴像是脸上硬拉出来的一条口子。他对我说:“兴许是忙了,赶着出煤,忘了。”
鬼才信,老二的脾性我晓得,是把习惯守得死死的那种人,连尿炕都一直尿到十一岁。粮食精贵那些年,乡下人一上饭桌,哪个不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顾不得脸面,都顾着肚皮。老二不这样,总是慢条斯理的,把碗里的饭先扒出一个坑,夹些菜放进坑里,覆上饭,拍平,筷子伸进碗底,撬起一坨四四方方,慢慢送进嘴里。我就想,莫非这狗东西前世是个地主,我见过以前寨子里头李大地主吃饭,就这模样。我只是想,不太说,那阵子他老爹还没死,每次吃饭都开黄腔:“狗日的,你这是吃饭还是埋人?”老二也不恼,偏着脑袋看看他老爹,依旧固守着他的慢条斯理。
今晚吃完饭,老大绷不住了,丢下碗跟我说,想去厂上寻老二。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前些日子,尽管知道事情不妙,但有老大不太牢靠的安慰撑着,终究觉得还会有很多可能。老大一提出去厂上找人,说明他都对那些可能性也不抱希望了。老大的话像根尖细的缝衣针,轻轻就把我薄皮的希望给戳破了。
我就骂:“砍脑壳的徐老二,当初说不让进煤厂,不让进煤厂,猪油蒙了心的,就是不听,还花口花嘴地说,上的是外县的正规大煤厂,管安全的就好几十号人。钻煤洞子的谁不知道,那就是埋了没有死的。”
老大白了我一眼,说妈,不要骂得这样难听,老二不会出啥事的,不就是忘了往家里打电话吗?我也给老大几个白眼,还骂他:“就是你,当初也不拦着点,他不知道钻煤洞子的厉害,你还不知道啊?”老大不吭声,任由我骂,我骂够了,没声了,老大才伸直腰杆说:妈,我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找老二。我不吱声,装着不理他。他站起来把饭桌清理了,才转回自己的屋里去。
我一直围在火塘边,煤块快燃尽了,加了些块煤,又熊熊燃烧起来。老大在自个儿的屋子里,搞得叮叮咚咚响。我不想让他去寻老二,老大脚程不好,天气又坏,我怕老二没寻回来,老大又出啥事。
想想,我推开老大屋子的门,他正弓着腰在床底找寻着啥,背包放在床上,隔得远远的,我看见床上还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眼睛不太好,得凑拢才能看个真切。我往里迈了两步,看清了,那是支枪,火药枪。
枪是老大老爹留下来的,那阵子我们村子家家都有长长短短的火枪。别的地头,农闲是一年里最困难的时候,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泡在清汤寡水里头。我们村子就不一样了,农闲一到,男人们就提着枪进老林子了,饭桌自然就肥腻了,人人吊着一截油肠子,红光满面。后来政府不让打猎了,枪也上缴了。有胆儿大的,长枪上缴了,把短的藏了起来,老大老爹也一样。去年老大还提着它追过偷牛的强盗,其实,我知道的,这支火药枪啊,唬唬人还行,派不上实在用场,撞针都锈掉了。
老大把脑袋从床底下搬出来,看着我,我把床上的火药枪抓起来,问他:翻腾出这根没用的废铁干啥?这是演的哪一出?老大憨憨笑一笑,说出门在外,保不准遇上个疙疙瘩瘩的,带上它,给自己添点胆儿。我说这撞针都没了,能唬着谁啊?老大把枪放进袋子,说妈,这你就别管了。
我说:老大,要不我们不找了,兴许过些日子老二的电话就来了。
老大说:不行,得找,悬吊吊的日子没法过。
我还想说话,看见老大的脸像坨冰疙瘩,我把话咽回了肚里。
我睡不着,白亮亮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窄窄的屋子映得模模糊糊的。脑壳里头像装了一锅糨糊,啥都搅和在一起,捋不清个子丑寅卯来。我想我的老二,出门三年多了,没日没夜在煤洞子里钻,钻出来的那点钱,都如数寄了回来。都说,娘想儿,想断肠;儿想娘,扁担长。我的老二不是这样的,他想着娘呢!明天,老大也要出门了,我在心头多念几遍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我一对儿子能在年前从远处的雪地里走回来。圈里的鸡开始叫头遍了,我又开始埋怨他们死去的老爹了,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硬实得不行,说没就没了,留下了两个娃娃和数不清的苦日子。等我到了那头,我要好好和他吵一架,扎扎实实骂他一顿。
天蒙蒙亮,我爬起来,转到厨房撬开火塘,烧了一锅水,得给老大煮碗面,下多一些,油也要多放,得把面汪起才行。老大得先赶到镇上坐车,好长一段路呢!不多放点油,饿得快。
老大端着面蹲在门槛边吃,他吃两口,就抬头看着我,一脸的不放心,话也多,变得跟我一样啰唆:妈,记得喝药酒,断顿的话,效果就不好了;妈,晚上记得关牢门窗;妈,记得不要去拎重活,等我和老二回来干;妈——
我就吼:啰唆得很呢!咳,你妈又不是傻了,快吃,快吃,趁着热。出门了,万事都要小心,做啥都要思量再三,不要和人争长论短,看好自己的东西,不管能不能寻着老二,过年前一定要转回家,晓得不?
老大也笑:啰唆得很呢!咳,你儿又不是傻了。
我们彼此就笑一回,我就是觉得脸上的肉被扯得酸酸的。
老大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出得门来,又开始落雪了。老天没有一点庇护我们家的意思,不出门吧,她还歇会儿;看见你要出门了,就慌不迭开始纷纷扬扬了。
老大扯了一些稻草,挽起来,绑在鞋帮上,这地头,冬天人们出门都有这个习惯,主要是防滑。看着老大弯腰绑稻草,我喉咙有些堵,想下到院子里,给他掖掖棉衣,扯扯衣领,嘱咐几句,虽说那些话都说过好多遍了,还是想再说一遍,怕他给忘了。我刚想说话,老大转过头,说的还是那些话,记得喝药酒啊,记得关好门啊。
比我还啰唆呢!我说。
我走了,妈。老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起来了一层凝重,他鼻子抽抽,走了,走到院子边,环顾了一下院子,又折回来,把石磨下的几个老黄瓜搬到石磨上堆放好,才迈开步子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穿过门口的小路,转上通往外面的大道,雪花开始密集了,他的影儿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一片白茫茫里,收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菩萨,求你保佑,如果我一对娃娃能在年前顺顺当当回家来,我把年猪猪头许给你。
该给老大掖掖棉衣的。最后我想。
在路上
看见他的时候,雪很大,将他搅入了纷纷扬扬的慌乱中。
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的一只脚有点瘸。他先看见了我瘫在路中间的货车,然后看见了我。一看见我,他的眼睛就亮了,像骤然拧开的手电,两道光上下欣喜地打量着我。然后他把肩上的旅行袋一甩,径直朝我走来。
走了几步,他放缓了脚步,也许他发现,我的脸色不像脚边的那堆火样地热气腾腾。
其实,我比他还兴奋。五天了,我拢共见到两个活物,一个是昨天傍晚从林子里跑出来的一只野兔,另一个就是他了。五天来,除了车刚陷进深坑时骂了几句脏话,接下来没有说过一句话。渴了咽一捧雪,饿了烧两个馒头啃。每天就盼着有人来。直到第三天也没见着一个人,我才算明白了,这样坏的天气,还敢驾着货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拉煤的,不是穷疯了就是他妈的有病。
说来说去,我还是吃亏在自己的强盗性格上。本来想,趁雪停的当口,再拉一趟。我算过账,这个天气,只要胆子大,一趟能抵平时三趟。刚出门时还好,太阳把天地间晒得眼泪滴答的,一进黄昏,老天心肠就变硬了,几趟风过,雪又下来了,最后,在这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头,我的货车和黑夜一起被冻住了。
冻了五天,身体快僵硬了,心却变得软软乎乎的了。每个夜晚,我蜷缩在冰窖样的驾驶室里想,要能见着一个人,我肯定会大哭一场的。
说实话,当他的影子从远方的风雪里偏偏倒倒过来时,我的喉咙就变得硬邦邦的了,我特别想朝他挥着手大声喊,可恶的矜持却让我装得像天气一样有性格,我故意不理会这个乡下人。
他喂了一声,我嘴唇动了动,声没出来。长时间不说话,上下嘴唇粘在一起了,渡出点唾液润了润,两片嘴唇才不情愿地分开。
嘴唇分开了,我还是没说话,索性转回火堆边坐了下来。
“不装你会死啊!”我骂了自己一句。
还好,他不会装,满脸荡漾着笑,搬块石头放在火堆边,刨掉石头上的雪,屁股移上去,面部紧了一下,应该是太冰了,看着我,笑容很快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咋了?”他看着顶着一头白的货车问。
我白了他一眼,想继续沉默,没忍住,他妈的,实在太想说话了。
“陷进去了。”我说出的话像挂在树梢上的冰凝子,连我自己都打了一个寒战。
他伸出两只手,平抬着放在火堆上,还不时搓搓,烤了一会儿,说快燃尽了,这火。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没瞎,看得见呢!要烤啊,自己钻林子捡柴去!他脸上忽然爬出一层尴尬,也没话,吃力地撑起身子,往林子里去了。等他左摇右晃出来,地上的火堆已经没了苗儿,只剩烟了。重新坐下来,他把柴一根根折断放上火堆,低下头凑过去呼呼吹,直到火苗腾腾了,才直起腰来。看见我一脸的冬瓜灰,他没话找话,照例先笑笑,说:烧这种地躺柴火,中间一定要空,空了,气儿就能进去。他还想说,见我不搭理,才噤声了。
天空像个被扯破的盐口袋,停不住了,我和他窝在马路边的石窝子里头,守着一堆火,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实在没看的了,就相互看看。可眼神刚一碰头,就弹开了。
该是正午了,雪稍缓了一些,更远处的天底下,还有橘黄色的光,应该是阳光。按说见着阳光了,该有暖意才对,可我不行,上下牙直打架,衣服掖了又掖,都快掖成皮了,还不行。我知道,是饿了,饥和寒就是一对双胞胎,要不咋说饥寒交迫呢!我驾驶室里还有几个石头样的硬馒头,我不想吃,一是出去的日子见不到头,死活得留点来救命;二是实在咽不下去了,尽管放在火上烤过了,可还是硌得喉咙生疼。
我朝远处看,他也朝远处看,该是午饭的光景了,我饿得实在有些扛不住了,眼前的景致老晃悠,像驾驶着一辆没有刹车的卡车,心慌得很。我费力爬起来,从驾驶室取出一个干馒头,折根树枝,掐头去尾,把馒头穿起来伸到火上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把脑袋歪向一边,我把意图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为啥只烤了一个馒头,吃独食呗。别看只是几个破馒头,可是此刻啊,这就是金宝卵了,是能救命的。
馒头渐渐焦黄了,有味道在空气中流淌。这味儿,前几次闻着还香,现在不成了,闻起来喉咙就痒痒,再想想咽着它的感受,五脏六腑立刻风雪漫卷。
我打了一个干呕,想忍,没忍住。
“吃我这个吧!”他从袋子里取出几个瓦耳糕。
本想客气两句的,没忍住。
瓦耳糕还软和着呢!往火上一烤,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吃完柔软的瓦耳糕,我坚硬的面孔也变得软和了。
这时候他站起来,说他该走了,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南山煤矿。我就笑,他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吗?我说从这里到南山煤矿还有八十公里呢!四个轮胎的汽车都得抖抖索索爬一整天,就你那两条腿啊!再加上这样的天气,天黑之前赶到?你以为自己是神行太保啊!
他摇摇头,样子安静得像一面冰封的湖面。
“不行,我得去。”他说。
我说:“冰天雪地的,还这样猴急,那儿有钱等你去捡啊?”
他说:“我是去找我兄弟的。”
“晚点到就找不着兄弟了?”我讪笑。
他忽然变得很严肃,直勾勾看着我说:“我兄弟怕是丢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一对脚印慢慢往前延伸,一深一浅。
走出去没多远,他又折回来,把几个瓦耳糕递给我,我慌忙推回去,他又推回来,喘着气说:“我到了矿上就能寻摸着吃的,你这儿啥时候能出去没个准儿,还是你留着吧!”
我心口一热,从车子被冻在这里的那天开始,我第一次感觉到心里头暖和。这种暖和不是烤火烤出来的那种,烤火只能烤热表皮,烤不热心窝子。
他重新折进风雪里,我忽然起来了一种难得的高亢,我想就是使尽呆力,也要把卡车从雪地里拔出来。
“回来!”我喊。
“干啥?”他问。
“帮我把车拔出来。”
我围着车打转,认真查看四个轮胎的位置,我让他去林子里薅些树枝来,我趴下来把轮胎下的雪屑和泥浆刨开,找块石头将陷进深坑的轮胎前方凿了一个豁口。
我钻进驾驶室,他抱着一捆树枝站在车轮后,我说,我把车往后退一点,坑子里出现空隙,你就迅速把树枝全塞进去。他点点头。
汽车在半山腰发出一阵怪叫,耸动了几下,又稳稳停在了深坑里。
我骂了一句,跳下车。见他站在轮胎后,我想笑,这次算是忍住了,轮胎卷起的泥浆,将他涂成了一只硕大的瓢虫。
雪终于在黑昼快完成交替的时候停住了。
我们围在火堆边,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层薄薄的悲戚,手里那根棍子,不停地捅着火堆,火堆就炸开一团一团的火星,在暗夜里乱窜,像无数慌乱的精灵。
“你兄弟在煤厂上挖煤?”我问他。
他点点头。
“你咋知道你兄弟丢了?”我问他。
他仰起头,透过火光,一字一顿对我说:“我兄弟已经三个月没打过电话了。”
我就笑,说你晓得个球,煤厂上那些人,来来往往的,说不定早走了。
他摇摇头,沉默了一阵,才说:“我兄弟的性格我晓得,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让家里知道的。”
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就被呼呼的北风吹没了,火苗依然熊熊,前胸像块烙红的铁板,后背却是浸骨的冰凉。我半闭上眼睛,怕仅剩的一点气力让风给刮跑了。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把手里扒火的棍子往火堆里一扔,开始低声嘀咕,样子不像是说给我听的,也不像说给他自己听的,像是说给过往的寒风听的。
“我兄弟老实得很。”他说。
“这年月,哪里还有老实人?老实人早死绝了。”我说。
“哪会死绝哟!我这辈子,见着的都是老实人,我本村的二伯,老实得像块墓碑,遇上啥事都那表情,好像天生就没有喜怒哀乐样的,说来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儿子看上了一门亲事,还把女的带回家来让他看看,姑娘有模有样,可我二伯死活不同意,也不说啥子理由。还是有一次喝了点酒,才给我老爹说了实情。他说那女娃长得太好看了,一进门他就东想西想的,他悄悄骂了自己,骂了也不顶用,脑壳里还是想,刨都刨不开,他就不敢同意这门亲事了,怕自己后半辈子活在胡思乱想里头。”
他说到这里,又捡起一根树枝开始扒火,火星四溅中,他接着说:“饿饭那几年,生产队一袋苞谷不见了,有人说曾看见他在仓库边晃荡过,就把他绑了,问他,他承认了,差点就被打死了。若干年后,偷东西的人临死前把这事应承了。当年打他的人就给他道歉,说对不起他,打错了。又责怪他,说不是自己干的,为啥要承认呢?他说他偷了的,心里头有过这个想法,既然有了想法,就算是强盗了。”
我本想咧嘴笑笑的,没笑出来,好像很好笑,仔细想想,一点都不好笑。
他像是累了,把旅行袋拉过来垫在脑袋下,侧过身,把后背留给了火堆,眼睛则对着远处的莽莽苍苍和模模糊糊。
我做梦了,我开着一辆崭新的货车奔跑在一条宽阔平整的大道上,道路两边有等待收割的麦田,空气里还有麦穗的清香,还有阳光,毫不吝惜地普照大地,橘色的大道上,各式各样的车辆来来往往,擦肩而过时,还不忘摁下喇叭,喇叭声很大,一声接着一声,震得鼓膜发麻。
睁开眼,天亮了,我还真听见了喇叭声,没有梦里那样悦耳,破破的,仿佛被撕裂了一般。这是老东风的喇叭声。直起身来,我看见车了,一眼我就认出来了,老黄的车,左边门撞的那个坑还在。我曾问过老黄,为啥不去修修。老黄就咧嘴,露出一排黄牙说修个球,脱保好些时候了,反正不影响开关门。我晓得,老黄是舍不得钱。老黄的日子不好过,闺女在青岛上大学,老婆瘫痪在床。老黄在钱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你看他那口黄牙,就是劣质香烟熏出来的。
能在这样的天气还出来玩命,只有老黄这号人了。
我撑起来喊:“老黄,你狗日的还真不怕死啊!”
老黄把脑袋从驾驶室伸出来,一咧嘴,拉开一线醒目的黄,开始诵读老三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了人心不足而死,就比鸿毛还轻;为了老婆孩子而死,比泰山还重。”然后他接着喊:“这种天气你还出来跑,是不是活腻了?你狗日的死了,就比鸿毛还轻;老子死了,就比泰山还重。”
我就佩服老黄这一点,日子过得邋里邋遢,说起话来还不忘记引经据典。
我几步跳到他的车门边,使劲拍了拍他脑袋,说你要再不来,我要么就活活饿死,要么就占山为王了。
老黄往火堆边瞅瞅,说,哟!还没落草,就有兄弟入伙了。
我说是一过路的,也往煤厂上去。
熟练地套上钢索,老黄的老东风在前头一哆嗦,我的货车终于可以继续在凶险万分的康庄大道上奔驰了。
雪又来了,铺天盖地,像被惹急了一般。
他坐在副驾驶,低头搓着衣服上的泥渍,汽车高高低低,他也高高低低,不小心脑袋就磕在车顶上了,磕出一声哎哟,伸手揉揉,又低头继续搓。
我把香烟和火机递给他,他摆手,说不抽烟,想了想他又说,心里头堵得慌的时候才抽两支。我说我是让你给我点一支呢!他哦一声,慌忙帮我点上一支。我吸了一口,呛得难受,断烟好几天了,烟是老黄给的。我就骂,老黄这狗日的,这种烟,迟早把肺抽烂。
猛吸了两口,我问他:“你讲究还多呢!心头堵的时候才抽烟,你现在心情好得很咯?”
“好啊!”他笑,“你看,这车爬得突突的,我离我兄弟越来越近了。”
“找到兄弟了,有啥打算?”
“一道回家过年,老娘在屋里头等着呢!”
车在山脊上小心翼翼地爬,雪越下越大,放眼四望,没有一户人家,群山面无表情。黑夜也隐伏在山那边,正跃跃欲试呢。
他忽然说:“半夜三更还在路上跑,家里会担心吧?”
“嗐!哪儿有家啊!老婆早死了。”我呵呵笑。
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半天我又说:“倒是有个相好的。”
没声儿,我转头看,他正闭着眼养神呢!
一路上,都是我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了好几箩筐的话,我发现把心里话掏给一个不相识的人,倒也是件很舒坦的事情。
车转过一个弯,我指着远处告诉他,那就是南山煤厂了。他应了一声,猛然绷直身子,焦急地拉开车窗,先是伸出半截脑袋,最后伸出半截身子。
“看不见啊!”他的声音让风给扯得支离破碎。
我没理会他,想这样大的雪,还有即将迎面扑来的黑夜,能看见才怪呢。
终于近了,一片偌大的煤场子,黑着脸摊放在天地间,四周都是高高的山岭,纯洁地雪白着,这样,天地就黑白分明了。煤场子上还有十几辆等待装煤的铁疙瘩,全都静默着。
把车停放好,跳下车,他先抖了一下酸麻的腿,然后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扛,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我指了指煤厂后面的两排简易平房,说你去那里问问吧,挖煤的都住那儿。
“你呢?”他问。
我说我先去问问,能不能装上煤,能装上的话,你还是搭我车一道回去吧!
他一咧嘴,笑得花团锦簇。
他一瘸一拐穿过煤场子,风裹挟着雪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头上是沉沉的天幕,脚下是宽阔的煤场子,他的模样就更小了。
我摸出一支烟,风太大了,点了几次没点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他正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有种难抑的悲伤。
煤匠们
每次经过那个巷道,我就想,里面的四个人现在该是啥样了。也许变成了干尸,也许就剩下一堆骨架了。
情形自然是凶险的,我每晚都会在梦里重复一次,醒来就是一身汗水。本来哈,我该感到庆幸的,毕竟我还能吃饭、睡觉、挣钱,还能在电话里听听远在老家的老婆孩子的声音。记得刚来煤厂那阵子,一堆人蜷在火塘边瞎吹牛,说这个世界上啥子最重要,个个声音大,脸红脖子粗,你说票子,他说位子,还有说好看的女子。两年下来,不争了,都经历过生死后,才发现还能喘气才是最重要的。
煤洞里头那些要人老命的情景,我差不多都见过了。冒顶、片帮、顶板掉牙、透水,样样要人命,挨上了,死相都邋里邋遢。
出事前,就有一小块地方出现冒顶,我还检查过,发现顶棚支架有些歪斜了。我就给安全员报告,狗日的安全员当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嗯嗯应付几句了事。知道迟早要出事,没想到来得这样猛,一班人收班了,准备升井,我们前面的几个刚走进主巷道,只听见身后一阵闷响,回头一看,“关门”了,里面还有四个收拾工具的兄弟。我们一帮捡了命的没有慌,这样的经历不是没有,大家都百炼成钢了,除了一个去报告,其他的立马回身刨。刚开始大家还卖力,慢慢动作就慢下来了,在堵得死死的巷道面前,肉巴掌显得格外地渺小。
接着有一个人哭了,再接着大家都哭了。
每次都哭,哭压在巷道里的,也哭我们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和以往一样,矿上管事的下来,看了看,请两个懂行的老矿工目测一下冒顶的程度,派几个工人守在巷道口,看里头还有没有活物。守了一天,没听见动静,把巷道一封,井下的事情就算完了。
和井下的轰轰烈烈相比,井上的事情就平静隐秘多了。名字自然要抹去,大家都要忘掉属于这个人的点点滴滴。自然,我们都能领到一笔钱,不过是分期的,现在只能领到一半,另外一半得事情没有出头才能领到,据说要等好几年。厂上还给这钱取了一个名字,叫辛苦费。也有不想领这钱的,不领可以,厂上保卫部五六个大块头随便找个借口,弄到你领钱为止。
我也拿了钱,揣了几天,老做噩梦,慌忙寄回老家了。
下工了,我就坐在高高的煤堆子上看太阳。我喜欢嫩黄的阳光打在身上的感觉,我怕哪天下去就上不来了,眼睛里全是黑暗,想再看一眼太阳也没机会了。我还看月亮,月亮虽说冷冰冰的,但它敞亮,遇上月圆的日子,夜晚也能看得很远,连最远处山上那棵松树的影儿也能看清楚。我就怕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心慌气短的。我其实不怕死,敢下井挖煤的,谁没点胆色。可我怕死得没有生趣,你想,死前连周围啥模样都见不着,真是没劲得很。有一天我能死在初春的阳光下,一身新衣,没有井下那张墨黑的脸,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能看清我的面目,周围有刚刚冒头的嫩茅草,最好还能望见远处升起的炊烟,两眼一闭,留些新鲜的印象死掉,我就知足了。
接连好些日子,都见不着太阳了,那雪片,亡命地飘啊飘,远山近水都变得胖嘟嘟的了。没有太阳看了,阳光也透不下来了,就窝在屋子里,一堆煤火,五六个人,围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年轻的几个也耍耍纸牌,都心不在焉的,耍着耍着就感觉没意思了。就这样,沉默密密匝匝地堵满了一屋,间或起来一声长叹,像屋檐下悬吊着的冰柱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个世界点点滴滴的声音,火塘边有人挪动凳子发出的声音,显得干枯杂乱;屋顶上雪团砸在雪地上的声音,却是异常地蓬松舒展。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有了轰隆隆的垮塌声。我心慌意乱,赶忙睁开眼,一侧身,就看见了那张床,空空荡荡,以前睡在上面的那个人,已经睡在了另外一个地方,他再也听不见板凳移动和雪团掉落的声音了。
他叫徐老二,这是小名,大名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头上还有个哥哥。小伙子话少,闷声不捯气的,干啥都一板一眼的。比如起床第一件事是叠被子,要知道,这帮挖煤匠没一个干这事的;还有就是吃饭特别慢,仿佛一颗一颗数着吃,甭管饭菜好孬,吃相都让人着急,有时候我都生出来上去踢他两脚的想法;再有就是每个月十五下午三点,就会跑到煤厂办公室给家里打电话,雷打不动。有一次肚子疼,在床上一个劲儿打滚,到了点,翻起来,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就往办公室跑,打完电话,回来继续打滚号叫,惹得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现在他没了,我再听不见他鲜花盛开般的呼噜声了。
嘎吱一声,门推开了,风雪把一个汉子送了进来。
他站在门边,把肩上的旅行袋往脚尖前一撂,拍打拍打身上的雪屑,笑笑,跨过地上的包包,对着火塘边一帮人一欠身,问:“请问我兄弟在吗?”
没人说话,火塘边几个,晒蔫的玉米棒子样,卷叶收筋,无精打采,全都懒懒地举着脑袋,看着立在屋子中间的人。
好半天才有人问:“谁是你兄弟?”
“他叫徐明亮。”左右扫了扫,他又慌忙补充,“哦!小名徐老二。”
此刻,我才知道他的大名。想一想,真是笑死人,徐明亮,多亮堂的名字,却死在一团黢黑中。
火塘边没人接话,无精打采仍在继续,仿佛焦枯的玉米地里过来一阵风,一层难见的涟漪后,一切又归于平寂。
他依旧固执地立在屋子中间,先前笑容像散开的莲花白一样,慢慢就卷心了,面部缩成了一个问号,盯着火塘边的人看了好久,最后连问号都折弯了。
我们认不得你兄弟,你去后面的办公室问问吧。有人终于说话了。
其实早该说这句的。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老家的花灯戏,每次都一样的板眼。
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是一个月前,只是那天没有雪,还有点花花太阳。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进屋就问:我男人在吗?因为是第一次,应付起来还不那么顺滑,有人甚至还起身给女人让座。后来厂上知道了,把让座的骂了个底朝天,祖宗十八代都捎上了。厂上指点迷津:话越少越好,态度越冷越好,眼神越耷拉越好。还说,有找人的来了,直接让他到厂办公室。
经历了好几次,大家都自然了,连搭腔的人都固定了下来。
他点头说了声谢谢,弯腰提起包,转身出去了,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他一走,屋子里情绪更黏稠了,火塘边的头埋得很低,差不多都耷拉到火坑里去了,两三个躺在床铺上的,把头扭过去对着墙,大家都不愿意自己的脸让别人看见。风从窗洞子里吹进来,虚虚的,探头探脑。
慢慢地,涌进屋子的北风把屋子里的黏稠稀释了,脑袋重新举了起来,像得了露水滋润的禾苗。大家动作也丰富了一些,还有伸懒腰的,两手高高举起,咧着嘴,吞吐着淤积在心底那股心虚的气息。靠左的小个子还提起水壶往洋瓷水杯里加了些热水。
我腰有些酸麻,想起来活动一下,刚套好衣服,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重新站在屋子里,样子像块冰坨坨。
“我兄弟到底在哪里?”他的笑容不见了,五官挤成了一团。
所有的目光都定在了他的身上。
“厂上说他三个月前就走了,是不是?”他又问。
屋子里的人相互看着,慌慌的,以前可没有这一出呀!回马枪的事情没遇上过。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也粗了:“我兄弟是不是出事了?”
离他最近的瘦猴有些心慌气短,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吼了一声,冲过来从小个子手里抢过那个洋瓷水杯,高高举起,指着上面的一棵松树说,“我兄弟的,松树顶上脱了一块漆。”又一把薅过瘦猴挂在床沿边的衣服,大声说:“第三颗扣子不是塑料的,金属的,我妈给缝上去的。”
他把衣服夹在腋下,水杯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愤愤走了,走到门边,他转头黑着脸说:“我妈给的东西,我兄弟绝对不会落下的。”顿了顿他又说:“我找他们去,看他们还怎么说。”
砰的一声,砸得房门来回晃荡。
我打了一个冷战,有人开始嘀咕:“日你妈,贪小便宜嘛!出纰漏了吧!”
我在火塘边坐下来,身子往前凑了凑,没感到一点暖意,反而感觉后背更冷了,冷飕飕的。
大约一支烟工夫,办公室就传来了喊叫声,还有拳脚和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开始还高亢,渐渐就低沉了,最后完全没有了声息。
瘦猴坐在屋角,砰砰的击打声让他的眼皮跟着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是他挨了打。其他人依旧木木地坐在火堆边,他们的表情像秋天收割完毕的土地一样荒凉。等喊叫声停止了,才掖掖裹在身上的棉衣。
我蹲在煤堆上,掏出一根纸烟,点了几次没点上,风有点大,手还有点抖,背过身来,甩了甩手,屈腿弯腰,才算把烟点上了。
雪收了,太阳算是出来了,有半边还躲在淡黑色的云堆里,缩头缩脑,羞羞答答。
他躺在煤场子边的雪地里,远远看去像个死人。瘦猴出来看过一次,说还没死,看见他手还在动呢!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也没见着他有啥动静。我想他怕是死去了,心里就想,动一下呀,快动一下呀,哪怕一小下下,只要证明你还活着就成。
好久,我这丁点儿希望都冻僵了。瘦猴这王八日的肯定又胡说八道了。
回到屋里,所有人都盯着我,眼神简单明了。
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骂:“看个球,肯定是死了,瘦猴子,你是啥子眼神,死活都分不清楚?”猴子一扭脖子说:“真看见他动了,说瞎话我全家死绝。”
老马抱着铁皮火管,斜着眼,很有经验地叹气:“现在有碗热汤,兴许能缓过来,迟了,老命就算丢在这儿了。”屋子里开始了长久的沉默,半晌,瘦猴才嗫嚅:“厂上打人,谁敢吭声,还喝热汤?只怕是喝热汤的活过来了,送热汤的就该完蛋了。”
那一晚,雪花飘了一夜。
躺在床上,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噩梦。房子里没有了以往的呼噜声,间或还有人叹气,都把心思捂在被窝里了。
下半夜,我忽然心口痛,是那种要命的绞痛,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行,我干脆爬起来,披上我那件掉了皮的黑皮衣,往矿上办公室走去。
风很大,顺着两排屋子的空隙蹚过去,我逆着风,站在门口,办公室灯还亮着,几个人围在火炉边耍纸牌。
刚伸出手准备敲门,我手抖了一下。
在这里,没有谁敢做出头的鸟。大家都努力弓着背,把脑袋埋进裤裆里,都是父母养的,也有热血沸腾的时候,可一想到老家那几张脸,热血很快就冷却了。也是,生生死死、磕磕碰碰见多了,就祈求菩萨,只要霉运不落到自己头上,每天都能见到新鲜的太阳,就高高福在了。
好长时间没冲动过了,心里那潭水都长青苔了。
妈的,不知道咋回事儿,死水忽然冒出了几个气泡。
一咬牙,我拍响了门。
拍开门,管事的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啥事。
我说我心口疼。
他说我给你找点止痛片。
我说你们就放那人一马吧,只要你们点头,我负责打整他,要晚了,命就怕没了。
管事的瞪着我,半天才说:他一进来就打砸抢,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如果不怕明天躺在那里的人是你,你尽管去管他好了。
我还想说话,两个人过来挽起了袖子。我慌忙退出来,把刚刚翘起的那根尾巴夹好。顺着风往回走,我一阵难受,好容易憋出来的那点勇气,一阵风过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裹紧衣服,我蹲在煤堆上看着他。雪很大,雪夜下,只能见着一个白色的凸起。
我说我也干不了什么,就多给你念几遍阿弥陀佛吧!菩萨要真有双天眼,该不会不管不问吧!
天没亮,我听见瘦猴站在门口喊,他的声音满是惊奇。
“狗日的不见了。”
我连衣服都没有套,几步跳出来跑到煤堆,放眼望去,坝子里有一个陷下去的人形。
小镇
下半夜了,我在做梦呢!又梦见他了,神气活现地站在我面前说:等攒足了钱就娶你。我才不相信呢!就算在梦里头,我也不相信,他的话哪里有准头?跟他好的这些年,我没想他的金,没想他的银,就想他能给我一个准信。可只要一提到这事,就算他骑在你身上,都能一骨碌翻下来,恶声恶气地吼:少提这事,我心里有数。他吼我也吼:我就奇怪了,一提这事你就上火,你要真有牵绊,我不怪你,你老婆早死了,无儿无女,光杆司令一个,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啊?这时候他就哑火了,缩在椅子里狠命地抽烟,烟雾浓得我都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的梦被拍醒了。竖着耳朵听了听,我知道他来了,这是他拍门的方式。我套好衣服,下楼来抽开铺子的门板,他立在门边,身后披着漫天的风雪。
这一刻,我的喉咙有些发硬。没见着他的时候,从早到晚地埋怨;一见了,就只剩委屈了,恨不得捶他几拳,骂他几句,然后温顺地倒在他怀里。那样啊,再大的风、再大的雪也奈何不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