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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们.2

作者:肖江虹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5

他经常在这样的夜晚到来,抽开门板,我们都会抱一抱的。我发现,我和他这些年,这一抱是最特别的,和无数次的酣畅淋漓相比,回忆中出现最多的还是这一抱。

可今天没有,我刚往前站了一步,他忽然说,你跟我来。

他的车停在街头一个黑咕隆咚的拐角处。走到车边,他先四下看了看,小镇早就睡去了,只有几只狗还在昏黄的灯光下觅食。他拉开车门,我看见副驾驶上斜躺着一个人,满脸血污。他先从车里拿出一个旅行包递给我,然后扛上那人,低声说回去。

那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没敢凑过去看。

“死了吗?”我问他。

他喘了喘气说:“去,熬一锅姜汤水。”我点点头,走到门边,他又说:“多放姜。”

我在厨房熬姜水,他走进来,从后面把我抱住,脑袋窝在我的脖颈里,好半天不说话。还好,这两天雪太大,饭店生意不太好,准备的姜块还剩不少,我放了好几块。他把脑袋从我后面伸出来往锅里看了看,说再放,我又放了两块,他还嫌不够,说饭店都开得起,还舍不得几块生姜。我有些生气,把案板上的姜块全扔锅里头了。

我转过身,把他推开,很严肃地问他:“那人是谁啊?”

他说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就有火了,说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认识你就把他往家扛。

他斜着眼看着我。

我说你弄走不弄走?你不弄我弄。

他说:“我没心思跟你吵!”

“我才没心思跟你吵呢!”我声音大了不少。

他脸一黑,抓起案板上一个瓷盆,咣当一下砸在地上,那盆在地上跳了几跳,滚在墙角趴着不动了。我没敢说话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吼:“你就服这个。”

锅里的水正咕噜噜冒,我心里的气也在咕噜噜冒。

“他是不是快死了?”半晌我气呼呼问。

“难说。”他说。

我说这不成啊!该送医院才对啊!镇上卫生院半夜也有人值班呢!

他摇摇头,说这是南山煤矿收拾的人。

我不敢说话了。

这里人都知道,这个小镇就是靠南山煤矿养着的。镇政府、派出所、卫生院,杂七杂八的单位,开的车都是矿上送的。还有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客人除了矿上的,就是拉煤的司机了。

我坐在屋角的椅子上,看着他给床上的人擦身子,拈块布,从头到脚,慢慢地擦。雾气腾腾,笼罩着他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床上的人无声无息,青紫的身子慢慢透出了红色。我有些嫉妒了,我甚至希望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是我,要能让他给我这样伺弄一番,我想那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看着看着,我有些异样了,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安详,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地小心翼翼,眼神柔软得像初春的杨柳,擦脑门的时候,他竟然伸出两指,把他脑门前的一绺头发梳到耳根背后。灯光很柔和,我有些感动了,想自己也应该干点什么。

看我拈块帕子站在旁边,他直起腰来,大声问:“你想干什么?”

我没理他,弯下腰,把帕子放进姜水里热热,沿着那人的胸膛慢慢往下擦。

我们俩相互看了看,都有了一丝笑。

天快亮的时候,那人缓过来了。

我打开店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镇的清晨总是给人一种不稳当的感觉。小镇在半山腰,房屋密密匝匝,雾气从山脚一直堆到街面上,悬吊吊的。街道狭长,毛毛糙糙。大大小小的百货店和小菜馆总是醒得很晚,就等着拉煤的司机和闲工的挖煤匠。到了中午,司机们把煤车沿着街面停放好,跳下来,拍打拍打身上。年轻的司机还会斜在车门边,对着反光镜梳理梳理东倒西歪的头发,朝着自己喜欢的铺子去了。挖煤匠们,则顺着街道过来,蹦跳着越过深深浅浅的水坑,站在小菜馆门口,抖一抖脚上的泥水,拱进屋去,要点下酒菜,再要上一大碗青幽幽的本地苞谷酒,把日子放进舌头和牙缝里,慢腾腾地咂摸。司机们出手自然阔绰一些,他们喜欢卤猪耳、炒腰花、回锅肉和素酸菜,偶尔还会吃一顿辣子鸡或者猪蹄髈火锅;相较而言,挖煤匠们就显得抠门多了,要盘花生米,筛来半碗酒,那张桌子一整天都是他们的了。挖煤的虽说吃得寒碜一些,但老实,脑袋永远都耷拉着,兴许是长期下井的缘故,他们连吃饭的时候都保持着一种向下的姿态,仿佛地面上有个窟窿,他们随时都会钻进去。拉煤的就油条多了,有时候店里人手不够,我会给他们亲自端端菜,倒倒酒,这样摸摸蹭蹭就难免了。遇上心火旺的,还会借机在你的屁股和胸脯上薅两把,我也不恼,笑嘻嘻地躲闪着。这两年这事遇得少了,遇上揩油的,旁边就有人提醒:管好你的爪爪,王荣贵,王大哥的女人。

快到午饭时间了,店铺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王荣贵从屋子里出来,在柜台上勾了半杯泡好的枸杞酒喝下去,抹了抹嘴,朝我眨眨眼。我过去,他把我拉到里屋对我说:我得把这车煤运出去交了,答应人家的,不能失信,人我就交给你了,好生看着,隔会儿你到卫生院给他开点跌打损伤的药片。我两星期以后就回来。

我埋怨:值当吗?

他恨了我一眼:“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这份儿上了,就得扛下去。”想想他又说:“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这人被我弄这儿来了,那样以后南山煤厂的煤炭我就甭想拖了。”

王荣贵走了,我倚靠在门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哪知道,我才不是埋怨他招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我是心里不安逸呢!好不容易见一面,连认真抱一抱都没有,我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的车驶过铺子,看我眼神糍粑一样黏着他,他兴许是心软了,把车停下来,伸出半个脑袋,看着我笑笑。他的牙很白,嘴长得也好看,我想上去亲一个,当然了,只是想想,想想而已。小心些!我喊。车屁股喷出一阵黑烟,摔落一串闷响蹿出去了,他肯定没听见我的喊声,我有些沮丧了。

晚上,我从卫生院买回来一些药,推开门,那人斜靠在床上,两个眼睛大大睁着。看见我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连忙过去把他按倒在床上。他四下环顾着屋子,脑袋还使劲往窗户那边伸,疑惑堆满了那张肿胀的脸。

我拉把椅子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他呢?”他急切地问。

我说你是说王荣贵吧?他居然笑了笑,笑容让肿脸移了位,疼得他眉毛都跳了起来。缓了缓他才说:“原来他叫这名儿。”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好久我咳嗽一声,问他:“矿上怎么把你给打了?”

“我兄弟没了,我找他们要人。”

“你咋知道你兄弟没了?”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黑压压的一大团云朵,把窗户塞得死死的。

王荣贵离开已经十天了,还有五天,他就该回来了,这些天,我夜夜梦见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梦见过我,我想应该有的,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自从男人死后,我七八年都没动过心思,怕啊!就怕遇上没心没肺的。可你从我们这条街一溜看过去,净是这种男人,婆娘在屋里挖空心思打理家,男人呢,驾驶室一拱,天南海北跑,车一停,就爬到其他女人身上去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三年前,他和几个司机来饭店吃饭,其他人看着我店里送菜的几个小姑娘,个个口水滴答,动手动脚。只有他,低着头呼啦啦刨饭,几碗饭下去,拉条凳子坐在门边吸烟。和饭桌上还看着我舔口舔嘴的几个人相比,他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他要没有女人,我就嫁给他。自从跑上南山煤厂这条线,他就经常来店里吃饭,我知道了他比我大五岁,还知道他也是根独旗杆儿,我就主动了。好上以后,我的心思就都在他身上了。可是两年了,他就是犟着,不办事儿。不办就不办吧,还不能提,我一提,他就上火,吼天吼地的。

想不通,想了好久,我都没想通。

和以往相比,我忙了许多,除了照看店里的生意,还得照顾楼上的那个人。还好,这些天他能下地了,还说想去厨房帮点忙。我不让,怕王荣贵回来怪罪我,另外还怕南山煤厂的人认出他来。

今天放晴了,生意就好了许多,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店里的人才算散去。我端了一碗饭上楼,忙惨了,把他给忘了。他显然是饿了,几筷子就把饭刨得精光,把碗递给我,他问:还有吗?我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病人吃得少呢!我说有,赶忙下去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

深夜了,厨师和几个帮忙的小姑娘都走了。我一个人缩在厨房剥大蒜,这是本地蒜,个儿小,味道浓,炒菜香。刚剥了几个,他下来了,搬条凳子跟我一起剥,我没阻拦他,反正这活不费力气。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谁?他说。

我说王荣贵啊!

他说我搭他车去的矿上。

他动作很快,面前的大碗里很快装满了白花花的一碗蒜。蒜味有些刺眼,他横着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忽然问:“他说他有个相好,就是你吧?”

我一惊,笑着骂:“胀憨的,连这事也给你说了。”把一颗蒜丢进碗里,我叹了一口气。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说:“他是个好人,你还叹气?”

我笑一笑,说好人顶个屁用呀!一天到晚在外跑,见他跟见国家主席一样难哩。顿了顿我又说:“这样不明不白的,我心慌。”

“你们还没办事吧?”他问。

我点点头,幽幽地说:“他怕是不想和我好吧!”

他捡起一颗蒜,剥了一半,忽然说:“不是这样的,他跟我说——”

我一下昂起头问:“说啥?”

“他说跑车的跟挖煤的差不多,都是玩命的活儿,他怕——”

“怕啥?”我问。

他没有看我,低头把那颗蒜剥完,才说:“他说了,再拼着命跑两年,等攒足了钱,就不干了,跟你守着这个店过下半辈子算了。”

我没说话,本来想忍的,没忍住,眼泪顺着两颊不争气地往下淌。

“他还跟我说——”看见我眼泪下来了,他停住了。

我抹了一把泪,对他说:“你说吧,我没事。”

他说:“还是算了,不说了。”

我把手里的蒜往地上一砸,吼他:“说点话还吞吞吐吐的,哪有拉半截屎的。”

他涨红了脸,慌忙说:“其实也没啥,他说他老婆就是因为他常年不落屋,喝农药死了。”

我站起来,身子有些飘,扶着案桌,半天才站稳。

我想王荣贵了,真的想,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可他交代过,只要车出了门,就不能给他打电话。

这些日子,我的心思没在店里了,整日倚在店门口,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煤车。我想他技术好,说不定能早点把煤运到,这样就能提前回来了。

天气和我一样地无精打采。午后了,天空亮堂了一些,北风也歇火了。饭店里就剩一桌人了,五个挖煤匠。他们吃饭的时间和他们的煤井一样地长,桌上的菜肴早就收拾得精光,只有一个盘子里还孤独地躺着几粒花生米,每个人脸上都是恹恹的神情。他们正玩着一个游戏:把一个碗反扣在桌子中央,碗底放一个瓷勺子,一个人把着勺子用力一转,勺子就开始旋转,勺子转累了,慢慢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就跟着勺子把儿的方向看,勺子把儿指着的人也不说话,伸手端过碗,一仰头把酒喝干,重新倒上酒,喝酒的人先抓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然后伸手捉住勺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

游戏很简单,表情也简单。只有目光显得笨重,偶然的一个抬头、转头、回头,都像失了润滑的轴承,他们的腰都一律半弯曲,仿佛肩上扛了无形的物事。

勺子骨碌碌转,旋转出一团急促的雪白,最后勺子把儿指向了一老一少肩膀之间,大家看了看这段狭窄的空隙,又看了看拼出空隙的两张脸,年少的把身体往旁边歪了歪,这样年老的就理亏了。年老的一脸乌青,身上套件黑皮衣,好多地方还掉了皮,这样他就成了一只正在褪毛的老猫。他裹紧衣服,看着瘦精精的年轻人摇了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倒进去,眉头就皱起来了,侧过头,他的皱纹更深了。

楼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了桌子旁边。

我屋子里的病人眼睛盯着那个喝酒的挖煤匠,挖煤匠也看着他。四目交接,挖煤匠的眼神倏然变得仓皇了,想逃遁,可是没有逃遁的勇气。硬硬地盯着他看了看,那目光就游离了,轻飘飘的,仿佛无处安放了,上下左右地晃荡,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张画上,迎客松,塑料的。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一桌人,桌上的人也仰着头看着他。僵持了一阵,坐着的收回了目光,那个瘦精精的年轻人忽然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勺子,屋子里就有了磨牙的声音。

“我知道,我兄弟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答话。

“跟我说,是不是还埋在下面?”

年长的忽然站了起来,冲着我喊:“结账。”

“日你妈,你们就算点个头也成啊!”他忽然破口大骂。

没人看他,几个人径直往外去了。

他追到门口,目送着几个人蹦跳着离开,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好半天才停歇下来。

“让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咋还没耳性呢。这下好了,知道你在我这里,我们怕都脱不了干系了。”我有些生气,看他不停地喘气,我说给你倒杯热水?

他摇摇头。

起风了,从街口过来,翻滚着穿过狭窄的街道,他一个踉跄,慌忙伸手扶住门沿。

风过去了,街道安静下来,一条黄狗从巷子里伸出头来左右看看,才小心翼翼地跑出来,沿着街道找吃的,可惜街道上除了被车辙辗出的黑泥外,其他地头都是厚厚的积雪。

“你问他们有个屁用!”我说,“这些都是喽啰,要问就去问他们老板。”

“在哪儿?”他眼睛一下睁得斗大,露出可怖的血丝来。

“县城。”

“咋才能找到他?”

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嗫嚅着说:“只要问南山煤矿的赵老板,连街头卖臭豆腐的都知道。”

他是悄悄走的。夜晚,我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他上厕所,等天亮一看,人没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在铺盖上放了两百块钱。

第二晚,拍门声把我吵醒了,我知道是王荣贵回来了,打开门,我抱着他大哭一场,哭完了,我仰着头说:“那人走了。”王荣贵伸出巴掌帮我揩去脸上的泪水,笑着说:“他能活下来就成了,走了就走了嘛,还哭得这样伤心。”

我的王荣贵哪里知道,我哭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我们家之一

我是中午吃完饭后见到那位叔叔的。当时妈妈在看电视,我扑在桌子上画画,我画了一个大花园,人们围着花园兴高采烈地跳舞。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一个劲儿地拍门,妈妈拉开防盗门上的小窗,问他找谁,他说我找赵老板有点事。妈妈又问他,啥事?他说他是厂上来的,有点事情跟赵老板说。

他没在啊!妈妈说。

事情有点急。他说。

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他对着妈妈点了点头,刚想迈步,妈妈伸手拦住了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对鞋套,接过鞋套,他茫然地看着妈妈。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看,脑袋歪向一边,不理他。我从板凳上跳下来,跑过去跟他说,这是鞋套,套在脚上,这样地板就不会弄脏了。我边说边教他怎样做。他看着我笑笑,他脸像个大馒头,还有一些新鲜的伤疤,我想他定是走路不小心给跌的,于是我就在心里笑一回,原来大人走路也会跌跤的。

等他套好鞋套一迈步,我就有些愧疚了。原来他是个跛子,我不该笑他的,老师说过的,不应该嘲笑残疾人。

他走到沙发边,想坐下来,四周看了看,最后选择了沙发边上的一把椅子,还顺手把手里的提包放在脚边。

我想接下来妈妈就该给他倒杯水了,家里来人,妈妈都会热情地倒水的。可是妈妈没有这样做,依然回到沙发上看电视,还小声咕哝,一脸的不满,叔叔敲门把她的电视剧弄断了,她又要费些劲儿才能接上了。

我跑到饮水机边,拿起玻璃杯子就开始倒水。刚接了半杯,妈妈就吼:“干啥呢你?”我说给叔叔倒杯水。妈妈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过来抢过我手里的玻璃杯,重新拿了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把玻璃杯里面的水倒进去,走过去把杯子往叔叔面前一放,嘴里说:“你这样干等不是办法,不知道他几时回来。”

叔叔点着头笑:“没关系的,我慢慢等。”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只有电视机里面发出的各种杂乱的声音。

我扑下身来继续画画,我偷偷瞅了坐在边上的叔叔一眼,心里笑了笑,就顺手把花园里刚画好一半的一个大人涂掉了,我得把这位叔叔画上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乖巧得像只老猫,这样正好。画好脑袋我心里笑得更欢了,他一定不知道我在画他,嘿嘿!不过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在偷看他,他的眼睛就在电视和我之间来回跑。有时候我们四只眼一不小心就打了架,我心虚着呢,赶忙躲开了。

爸爸回来的时候,我的画刚画完,花团锦簇中,人们手拉手,跳着,唱着,天空中还飞翔着几只鸽子,太阳胖乎乎的笑脸散发着黄色的光芒,几朵白云绕着太阳公公悠悠闲闲地飘啊飘!

爸爸打开门,看见了屋子里的异样。换上鞋,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问:“哟!这是老家的亲戚吧?”妈妈斜了爸爸一眼,声音像是往下掉:“老家的亲戚?我老家的亲戚哪敢登你赵大老板的宝殿门啊!”忽然妈妈的声音又变成了往上蹿,短而急,“找你的。”

“哦!有事?”爸爸过来,看着那位叔叔说。

叔叔点点头,没说话,低头拉开地上的包,他怕是有什么东西给爸爸吧!

等他再次抬起头,屋子里忽然变得寂静如水。

他居然举着一支枪。

爸爸当时刚好倒杯水端在手里,水杯送到嘴边就停住了,杯子慢慢降到胸前,嘴却还依然大大张着。妈妈的眼睛盯着电视机,本来聚精会神的,忽然感觉到了异样,一侧身,嘴一下就咧开了,妈妈大概是怕嘴一直咧到耳根后,慌忙伸手把嘴捂住了。

我被吓着了,不过我这人精灵,老师都说了的。瞬间我就有了主意,我决定哭,真哭。我这两年哭过好多次,但多数是假哭,要这要那啊,想和不想啊,我都哭,但一律是假哭。刚开始学会假哭那阵子,本领还不高强,有两次差点就让精明的妈妈给识破了,后来进步了,比画画的进步还大,假哭比真哭还动人,因为假哭多了,我差不多把真哭都给忘记了。

这一次是真哭,刚噘起嘴,皱起眉,一股好久都没了的感受一下涌了上来,塞得一个胸膛鼓鼓的,咧开嘴,我要好好伤心一回了。

没哭成,他转过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还把手里的枪晃了晃。这模样我熟悉,是让我住嘴,爸爸妈妈经常有这样的举动,只是他们手里没有枪。

我无可奈何地收了声。

收声也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看看他。

我想,这就该是所谓的坏蛋了。

坏蛋的故事,老师讲过,爸爸妈妈也讲过,好多人都讲过,在书上也见过,电视上也见过,都是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要么就一脸横肉,要么就斜眉吊眼,反正不是眼前的这个样子。眼前的这个哪有坏蛋样儿啊!脸像颗吹大的泡泡糖,还有伤疤,我见过一个刚从沟里爬出来的可怜人,就这模样。还有,他还是个瘸子,走路摆钟样的。我本来一直都以为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可怜的好人,还给他倒水,还把他画进了我的画,还让他站在美丽的大花园里。可是,等他从包里拿出那支枪,他咯噔一下就变成坏蛋了,还是一个超级大坏蛋。

接下来,他就成了这个屋子的主人。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截电线,让妈妈把爸爸绑了,然后又把妈妈绑了。把爸爸和妈妈推进卫生间后,他拿着一截电线向我走来。

我使劲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没忍住,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

他走近我,我忽然有了一股冲动,我要不是一个小姑娘家家,就跟他搏斗。可我毕竟是个小姑娘,才上四年级,还是没有开放的花骨朵儿哩。搏斗是搏斗不了了,争取不哭出声来,就算是藐视敌人,取得气势上的胜利了。

他没有绑我,而是拿起桌上的画本,瞅了瞅,问我:“你画的?”我没理他,其实就在刚才,我还觉得这幅画画得挺好的,可是现在,它看起来只有丑陋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画里有了他。我一把把画本拉过来,气鼓鼓地说:“要你管,又没画你。”我又怕他看出来画里有他,慌忙把画本合上。

他不仅腿不好,眼睛也不好,居然没有瞅出来画里靠右边的那个咧嘴大笑的人就是他。他要发现了这个秘密,我可就丢脸了,明明是个大坏蛋,还拿他当好人待哩,还给他安排那样好的一个地方站着,正对着太阳哩!我憨不憨啊?

他没绑我,只是让我不要出声,我偷偷瞅了一眼他手里的枪,黑乎乎的,像条吐着芯子的黑蛇。

他拉了我一把,说你也进去。我知道他让我进卫生间。我摇了摇头,没同意。他伸手来拽我,我使劲摇晃着,不让他抓牢。

“去不去?”他吼一声,手高高扬起。

我忍不住了,哇一声大哭起来。

他惊慌地四处看看,我想他是被我的哭声吓着了,就更得意了,哭得更加波澜壮阔。

我以为这下他该束手无策了,没想到他方法简单得很:绑上我的两只手,拦腰把我夹起来往卫生间一丢,咣当一声,我的哭声就变得狭窄了。

爸爸和妈妈像两把扔在墙角的拖把。我们一家还从来没有一起上过厕所哩!看着可怜的爸爸妈妈,我哭得更伤心了。我一直觉得,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每天都很忙,经常不在家。他对我好,对妈妈也好,给我买最好的画笔,给妈妈买最好的小汽车。

看我被丢进来,爸爸挣扎着爬到我旁边,上下认认真真把我看了一个遍,大约是看出来我还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他松了一口气,小声让我不要哭。我憋住了哭声,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泣。

“不要怕,有爸爸在,坏人就害不了你和妈妈。”爸爸英雄一样地对我说。

我点点头,随即又陷入了慌张,爸爸的话固然提气,但是不管怎样,他是被绑着的呀!他也没有《宝莲灯》里沉香或者二郎神的本领呀!他自己都像个粽子,又怎么来保护我和妈妈呢?我刚想问清楚这个问题,门开了,坏蛋叔叔进来,把我扒拉到一边,一把揪住爸爸的脖子,连拉带拽拖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妈妈急了,疯了似的冲到门边,大喊大叫,用头和肩膀使劲撞门。我看妈妈都这样了,我也没有主意了,又把号哭捡了起来,哇啦哇啦。

门被推开了,妈妈被撞了一个仰八叉。

坏蛋叔叔指着妈妈恶狠狠说,再乱吼乱叫,我一枪崩了你男人。

他说完,妈妈就乖了,惊天动地一下就变成了默默无闻。

我还在号,坏蛋叔叔瞟了我一眼,我立马就向妈妈学习了。

我和妈妈坐在厕所里,我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珠儿,像对可怜的难兄难弟。不对,我们都是女的,应该叫可怜的难妈难女。

妈妈看上去很紧张,侧着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兄弟,你这样做不就是为了钱吗?说个数吧!”是爸爸的声音。没想到爸爸这样没有原则,面对着这种大坏蛋,还叫他兄弟,换了我呀,就叫他鬼,叫他吊死鬼。

坏蛋叔叔的声音:“我不要钱,我要我兄弟。”

爸爸:“你兄弟,我没见过啊!”

坏蛋叔叔:“死在你矿上了,埋在煤洞里头了。”

爸爸笑,居然还笑,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坏蛋叔叔:“乡下人是憨,但是不傻,我知道,我兄弟没了,你承不承认?”

爸爸说:“没影儿的事情,我干吗承认?要钱你就开口,不要搞这些。”

“狗日的!”坏蛋骂脏话,好难听。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是爸爸痛苦的惨叫声。妈妈又撞到门边,大声喊:“有事好好说,干吗打人啊!”

打了好半天,爸爸大概是快死了,声音里头都有鲜血的味道:“别打了,我承认,几个月前矿上确实埋了几个人。”

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正猜是谁挨的,马上又笑自己笨,肯定是爸爸呗,他手绑着呢!想到是爸爸挨了这样一记干脆的耳光,我又伤心了起来,想爸爸的脸上该起来五根鲜红的香肠了。

“到底埋了几个?”坏蛋越来越得劲儿了。

“好几个,四个还是五个?”爸爸好像也哭了,爸爸从来没哭过,今天都哭了,想一想,这是多大的委屈啊!

又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嘹亮。此刻,我也没什么祈求的了,只要求这巴掌是扇在爸爸另外半边脸上,一左一右,都给主人分担点,也该好受一些。

坏蛋凶神恶煞的声音:“四个还是五个?死了人,连个数都记不清,你还是人吗?”

爸爸老不辅导我功课,原来他自己连四和五都分不清楚。

“四个,绝对是四个。”爸爸慌忙纠正。

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爸爸的,然后就安静了,长时间的安静。

门开了,爸爸被拉了进来,嘴里还多了一块抹布。

爸爸的样子真可怜,他的衣服都被扯破了,鞋子也掉了,左边脸像发糕,两只眼睛大大睁着,像见着了恶鬼。

我本来想安慰一下爸爸的,没想到,坏蛋叔叔冲进来,往我和妈妈的嘴里也塞了一块抹布。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瘫坐在狭窄的厕所里,相互盯着看。开始还焦急,呜呜啦啦吼,就是听不清,慢慢大家都安静了。

我有些累了,想睡觉,就斜靠在马桶上,爸爸和妈妈渐渐就模糊了。

我们家之二

没想到这样突然,开门的时候我就有种隐隐的预感,想不到很快就得到了印证。他下手很快,一点不像个瘸子,掏枪,绑人,打人,快得我都有点蒙了。

老公矿上出事了我是晓得的。他那天接到矿上电话就心急火燎地出去,第三天才蔫巴巴地回来,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一定是熬夜了。我看着有些心疼,就想得去给他买点蛇胆啥的补一补,那东西对眼睛有好处。我也问过他,矿上到底出了啥事,他说没啥大事,就是有两个地方出现了小小的塌方。我又问他有没有伤着人,他笑着说伤人了能这样快回家吗?

可是刚才一顿打,他又承认死了人,还说是死了四个。听完我心里一咯噔,随即又释然了,对着这样劈头盖脸的毒打,要换了我,别说四个,四十个我都承认。

我们一家一排儿坐在沙发上,嘴里全都给堵上了。面对着这样穷凶极恶的坏蛋,要不是嘴给堵上了,我敢大声质问他:连小孩儿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不过比起卫生间,这会儿条件算是好多了。本来一家都被他丢在了卫生间,后来他开门,看见女儿靠在马桶上睡着了,倚在门边看了看,说都起来到客厅吧。

他坐在沙发对面,手里紧紧捏着那支乌黑的枪。

他的眼睛有些呆滞,定定地看着窗外,阳光越过围墙,照着一墙的枯黄。

好长时间,他忽然像想明白什么了,身子一直,走到老公身边,我有些担心,怕他又伤害我老公。

扯掉老公嘴里的抹布,他说:“让人把我兄弟挖出来。”

老公猛喘了几口气,说这不可能,就算大型机械,也得干上好几天。

“挖不挖?”

“不是不挖,这个——”

他沉着脸,把枪往我太阳穴一指,说:“就是用手刨,也得给我刨出来,否则,别怪我下狠手。”

老公慌忙点头,说挖挖挖,一定挖,我马上给矿上打电话。

电话在窗户边,老公说号码,他按,电话接通了,他把电话凑到老公耳朵边,老公在电话里吼:“让你们挖就挖,不为什么,给老子挖。”

重新坐下来,老公提出口渴,想喝口水,他白了老公一眼,没理会。老公看了看我和女儿,说不给水喝也行,把我女儿和老婆的抹布抽了,让她们透透气吧!

他犹豫了一下,把女儿嘴里的抹布扯掉了。

“就一个。”他说,说完又把老公的嘴给堵上了。

女儿看样子是吓坏了,布一扯开,张着嘴就想哭,他狠了一眼,女儿很争气,使劲闭着嘴,把哭给压下去了。

慢慢地,女儿像是适应了这种氛围,居然直勾勾看着他。他更稀奇,露出了腼腆的神情来。女儿的脾气我知道,典型的得寸进尺。

“我要喝水。”女儿说,语气有些试探的意味。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饮水机边上,往玻璃杯里接了一杯冷水。转身走出两步,女儿又说:“我要热的。”他盯着女儿看了看,一仰脖子喝掉了半杯凉水,弯下腰,杯子刚伸到接水口下,女儿高声嚷起来:“重新换个杯子,我不要你喝过的。”他猛一转头,目光箭一样射向女儿。女儿蹙着眉,可能是明白了这样的要求和处境实在有些不搭调,又软软地说:“麻烦你多倒一点。”

喝完水,女儿开始滴滴答答地抽泣。开始声音小,他没在意,坐在椅子上摆弄手里的枪,慢慢地女儿声音开始变大,他就警惕了,拿枪对着女儿比画了两下,问:“你哪根筋又麻了?”

女儿悲戚地说:“明天就星期一了,我好多作业没做呢!”

他讪笑:“你还乖得很呢!你看看现在是做作业的时候吗?”

“作业不完成,要挨老师骂的。”女儿说。

他再没搭理沙发上的乖学生,眼睛盯着窗外,神情格外遥远。

“我就做语文,我们语文老师可凶了,没完成作业的,不仅罚值日,还得请家长哩!”女儿哭着央求。

他依然看着窗外。

“求你了!”女儿哭声更大了。

他忽然猛向女儿冲过来,一脸的怒气。我慌了神,老公也慌了,呜呜叫着往女儿那边靠,女儿倒显得格外镇静,摆直身子迎着他。

他到女儿面前,一颗大脑袋摆放在女儿的小脑袋上方,恶狠狠地说:“就你聒噪,听清楚了,作业可以让你做,但是不许乱说乱叫乱动,否则我就——”他扬扬手里的枪。小学生松了绑,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他跳起来吼:“干啥去?”女儿说回房间做作业啊!他说不行,指了指面前的茶几:“就在这儿做。”

女儿摊开书和作业本,把吊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拉开,开始一笔一画写作业。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笔在纸上跑出的沙沙声。

时间漫长得像台湾的电视剧。偶尔,我和老公,相互眨一下眼睛,暗中鼓励着。

我想,只要坚持做,一定会迎来转机。

剩下的时间,我们三人的目光都在女儿身上。她很入神,我闺女就这点好,干啥事都能集中精力。她似乎忘记了危机的存在,把笔头咬在嘴里,这是遇上难题才有的表情。我呜呜叫了两声,我就讨厌她这毛病,一卡壳就咬笔头,多不卫生啊!骂了好多次,就是不见改。吼了两声我才意识到嘴给堵上了,要不是又堵又绑的,我非得过去照着额头给她两弹崩。

看你还不长记性。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坏蛋说:“你能说出三种农作物的名称吗?”

他轻蔑地一瞥,歪开脑袋,不说话。

“我可以问我爸爸和妈妈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只能写出一种,作业要写四种,还差三种呢!”

“别得寸进尺啊!”他沉着声说。

女儿不理他,继续说:“我写出了稻谷。”女儿还把作业本伸过去:“稻谷的‘稻’字是这样写的吧!”

他目光一下软了下来,侧头看了看,说:“不知道!”

“那其他三种呢?”

“嘚嘚嘚,烦不烦啊?”他把枪放在两腿间,掰起指头大声数,“玉米、黄豆、小麦、生姜、白菜、萝卜——还要不要?”

女儿盯着他,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敬佩。

“你知道得真多啊!好厉害。”女儿说。

“数个三天三夜也数不完。”他脸上荡开淡淡的得意。

女儿满意地弯下腰继续写作业。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面看,看了半晌,脑袋忽然伸得老高,阴恻恻地看着老公说:“人能挖出来,我给你留个后,挖不出来,你们一家就认命吧!”我急得呜呜大叫。他一弯腰,隔着茶几给了我一巴掌。我赶忙收住声,女儿却哭了,仰着脑袋,样子真是被吓着了。他一把抄起女儿的作业本,吼:“到屋里去做。”女儿拿起作业本,嘤嘤哭着进屋去了,他也跟进去看了看,大约是想检查一下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再次坐回位子上,他还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着了。

老公对我眨眨眼,可能是让我安静下来,免得激怒他。

他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蒙着脸,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摆脱的焦虑。

“你知道被埋在下面的感受吗?”他探过身子,对着老公说,“一地墨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害怕,不是遇上老虎豹子野猪那样的害怕,也不是被人偷了抢了绑了的害怕,是觉得吧,被爹妈啊,亲戚啊,朋友啊,寨邻啊,弄丢了。弄丢了不说,还忘记了,忘记在那个又黑又潮的巷道里头,还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我被埋过,埋了好些天,一起被埋的有五个人,其他四个都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一开始啊,我们相互打气,朝着外头挖啊,挖啊!挖到第三天,有两个兄弟不挖了,绝望了。等我们歇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摸到一片锋利的石头,把手腕子割开了。第五天,剩下两个兄弟也死了。我还不死心,继续挖,最后实在挖不动了,摸到一块石片,准备跟他们去了。你猜怎么着,洞子那头传来了轰轰的机器声,有人从洞子那头挖过来了。”

他忽然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将老公从沙发上提起来扔在地上,劈头盖脸一阵乱打,边打边骂:“你万人日的,明知道埋人了,不管不问,你哪怕做做样子,派两个人挖一挖也成啊!说不定我兄弟听见动静,还能自己刨出来呢!”

他狠命地打,老公闷着惨叫。

打够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呜呜地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老公蜷缩在地上,一阵一阵地抽搐。他盯着老公恶毒地骂了一阵,歇了会儿,又把老公提到沙发上放好,老公咕咕闷哼了几声,看着他的脸,没敢再哼了。

该是中午了,女儿拉开门,站在门口喊饿。我看了看他,他指了指女儿,我拼命点头,他扯掉我嘴里的抹布。一下通透了,我吭哧吭哧好半天才缓过来。平静下来,我说你给我松开吧,我得做饭给女儿吃呢。他摇头。我说那就让她在冰箱里拿点牛奶喝吧。他同意了。

女儿抱着牛奶回屋去了。

我怕他又把抹布给我塞回去,等了一会儿,他没动,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干脆不塞了。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变得柔和些,再柔和些:“天大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嘛!”

他说我弟弟都没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说万一你兄弟没埋下面,而是去其他矿上干活了呢?

他居然笑了笑,他笑起来就一点都没有凶相了,老实得不行。他说这个事情就不说了,你男人心里最清楚了。我有些怕了,怕这事情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老公他们就过分了。之所以说他们,是因为这厂子不是老公一人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股东。我也问过老公,他不说,还让我不要胡乱打听。

我不敢说话了。

长时间的沉默。

门铃响了,我们都倏然一惊。他拿枪指着我,低声说,敢出半点声音,我一个活口都不留。我忙不迭点头。他轻轻跑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看。

门拍得更响了,不依不饶,还大声喊:赵老板,开门,你们家快件,麻烦你签收一下。

我心里忽然起来了一层焦虑,怕邮局的人走了,那样我们一家怕就没有机会了;又怕邮局的人不走,时间长了会激发他的蛮性。

邮局的人很敬业,还在拼命拍门。

他迅速跑过来把我解开,还给我整了整蓬乱的头发,凑到我耳边说,老老实实把他打发走,否则我先杀掉你男人。说完把我老公拖到了门背后,一手搂着老公的腰,一手用枪顶着老公的太阳穴。然后对我点点头。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打开门,邮局的小王,一张熟悉的笑脸。

“睡午觉吧?对不起,吵醒你了,赵老板的快件,麻烦你签收一下。”

我对着他笑笑,说没关系的,笔呢?小王把笔递给我,把单子放在快件上,双手捧着递过来让我签字。

拧开笔帽,我手有点抖。

稳稳神,我写道:坏人,有枪。

小王吃惊地看着我,还好,他没有说话。

我把单子递过去,对着小王郑重地点点头。小王接过单子,也点了点头。

我爽朗地说谢谢了小王。

小王高声说不客气。

关上门,重新把我绑好,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三人又开始了漫长的静坐。间或,我能听见他肚子咕咕的声音。我就说是不是饿了,要不我做点东西给你吃吧!

他摇头。

墙上的钟嘀嘀嗒嗒,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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