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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喊魂

作者:肖江虹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05

手机响了,一串规律的杂乱。

再不换铃音,老子就把它扔到西凉河。蚂蚁坐在对门说。我掏出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还没等我说话,电话那头就嚷开了:兄弟,我是刘新民啊!你这号码我是拐了好几个弯才给弄到的,你还好吗?我现在在新东县办了一个养猪场,还不错,就是人手不够。听说你现在没事干,我想请你过来帮忙。你放心,老同老学的,绝不会亏待你……没等对方讲完,我就把电话挂了。谁啊?蚂蚁问。打错电话的一傻子,我说。我抓起地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抹净嘴角的泡沫,电话又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这次没等对方说话,我先说话了:老子告诉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个傻子,再敢打电话我肏你祖宗。

蚂蚁看了看我,笑了笑,没说话。

河风顺着西凉河面淌过来,轻缓着,没有了白天的骄横,抚着脸面,麻酥酥的。蚂蚁启开一瓶啤酒递给我,自己也提着一瓶,碰一下,喝一口。我说我们算不算上路了?蚂蚁依然笑笑,我接着说,想想刚到城市那会儿,吃亏受气,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说完我叹了口气。蚂蚁说你叹个鸡巴毛的气呀!我说不过现在好了,有吃有住有钱使。蚂蚁仰头,酒瓶倒立,喉结一阵滚动,一瓶酒没了。妈的,典型的农民,好不容易有点理想吧,还芝麻大小!他看着五彩的河面幽幽地说。

下半夜了,城市安静了下来,河岸边两排垂柳在河风吹拂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事的时候,蚂蚁和我就会来这里坐坐,抽几支烟,喝几口酒。喝了一口酒,我说:“我老家也有这样一条河,河岸上也有这样的垂柳,春天来的时候,特别好看。”蚂蚁呆呆看了一阵远处,才说:“我都好些年没回老家了,整天就他妈瞎忙。”我说不是寄钱回去了吗?蚂蚁叹了一口气:“寄钱有个毛用,爹妈都不认识了。”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啊,没有钱,爹妈都不认识你。”

坐了一会儿,身后有响动,回过头,几个十七八岁的黄毛叼着烟看着我俩。一个瘦猴站出来斜着脑袋说知道这块地头是谁的吗?告诉你俩傻子,是咱二哥的。他指了指身后一个瘦高个儿说。还不快滚,瘦猴嚣张地往前跨了两步说。我有些心慌,看了看蚂蚁。蚂蚁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两指头夹着,往上一送,说请兄弟们喝酒。瘦猴回头看了看二哥,二哥上来把钱抄过去,说有钱牛啊?老子还就不给你,咋了?我眼一花,蚂蚁倏然起身,左手挽过瘦高个儿,右手提着啤酒瓶往栏杆上一磕,参差的锋利哧地插进了瘦高个儿的屁股。变故来得太快,几个混混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叫喊着往前奔。蚂蚁一拉,鲜血从瘦高个儿屁股上喷涌而出,蚂蚁用啤酒瓶指着扑过来的几个人,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啪嗒啪嗒响。几个人定住了,慌慌看着他们的二哥。跪下,蚂蚁吼。瘦高个儿咬牙切齿地点头,几个人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给脸不要脸,还染黄了头发冒充他妈黑社会。蚂蚁骂,骂完把瘦高个儿往前一推。几个人爬起来架起瘦高个儿就跑,跑远了还回头狠狠地说等着,有你好看的。见几个人跑远了,蚂蚁说我们走,这些小王八蛋一会儿还会杀回来,别看他们年龄小,下手狠着呢。

蚂蚁走远了,我还呆在原处,他的背影单薄瘦削。河风过来,有浸骨的寒意。

穿过剑道大街,道路开始有了坡度,坡度还越来越大,路也越来越窄。转过火葬场,城市转瞬间就消失了。巷道曲里拐弯,高高矮矮的房屋犬牙交错,昏暗的灯光和难闻的臭水从每家每户淌出来,在小巷子里洇成了密密匝匝的焦虑。

我和蚂蚁一前一后,脚步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响,呼吸和巷子一样漫长。

这个叫半坡的地方紧挨着城市,却没有丁点儿城市气质,房屋和房屋脑袋碰脑袋,屁股抵屁股,密实得连风都过不了。热天一到,这里就喘不过气了,四溢的粪水和遍布的垃圾让人感觉像掉进了隔夜醉汉的嘴里。漫长的小道仿佛无边的噩梦,脱离了梦魇的人,都会站在火葬场门口长舒一大口气。白天,站在高处,脚下有了一个棋盘,火葬场那条长长的围墙成了楚河汉界,半坡和城市就泾渭分明了。半坡的房屋大部分没有竣工,房屋的主人白天就汇入到城市里,夜晚回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仔细数上几遍,呆上一阵,扳起指头丈量离房屋完工的距离。他们就是这样,拖娃带崽从乡村出来,拼命干活,小心翼翼地在城市的边缘买下一块地盘,战战兢兢地修上一两间房屋,一家人也算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头。偶尔也有风,顽强地拐弯抹角钻进来,撩起那些悬在窗户上的女人的胸罩、男人的内裤、孩子的尿布。它们大抵都没有精良的质地,没有新颖的款式,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的老实巴交。窗户洞偶尔能看见孩子们的面孔,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山下的繁华。也许,他们是在寻找父母亲在山下奔波的位置:或许,在穿梭往来的集贸市场;或者,在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反正,他们一定在那双定巴巴的眼睛里。

打开门,房东还没有睡,正和读初二的女儿打嘴仗。房东是个老实人,从乡村出来的时间和他女儿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一样长。其实房东已经算是有钱人了,他有一个自己的加工厂,房子也是半坡最气派的,还有了轿车,虽然只能停放在火葬场里,但半坡的人都知道他有轿车。本来,以他现在的实力,进城买套好房子是没有问题的,但他不愿意,说不费那个钱,还把三楼和四楼租了出去。就为他不愿进城买房,女儿经常和他吵架,女儿的不满主要是没有同学愿意来家玩,来过一次就不来了,说受不了这股子味儿。

我和蚂蚁租的是一个套间,两室一厅,我觉得有些奢侈,可蚂蚁不觉得,他说什么叫生活,就是学会享受每一天。有一次我和他看电视,电视上正播一个小品,叫《昨天今天和明天》,他就说傻啊,昨天是今天,今天是今天,明天也是今天。

我洗了把脸出来,蚂蚁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正准备过去让他到床上睡,他的电话响了。我最怕蚂蚁的电话铃声,焦雷,轰隆隆乱炸,特别是深更半夜,梦里经常被雷声震醒。让他换,蚂蚁不干,说这声音有气势,能镇住人。

雷声很大,蚂蚁被震得翻爬起来,抓起电话他就哈哈笑:高经理啊!您说您说!唉唉唉唉!那边说了一阵,蚂蚁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把电话给了另一只耳朵。蚂蚁说工作做了,就不搬啊!点燃一支烟,蚂蚁说倒不是拆迁费的问题,几家联合起来了,死扛,说住惯了,多少都不成。手机旋转一百八十度,回到始发站,吸了一口烟,蚂蚁说好好好,高经理您放心,我想办法,唉唉唉唉,再见,再见!

把电话一撂,蚂蚁骂:“狗日的高顺,越来越饿痨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只顾叫老子干事,加钱的事情一句不提。”我说不是一直都那个价吗?蚂蚁白了我一眼:“狗日的就是没理想,连肠旺面都六块钱一碗了,你他妈还念明末清初的经文。我告诉你,少了两万,另请高明。”

把烟屁股按熄,蚂蚁说你给高顺发短信,就说少了两万不干。我说你怎么不发呢?蚂蚁说让你发你就发,你是队长我是队长?我无话,把短信发过去,等了片刻等来了两个字:傻逼。我把电话递到蚂蚁面前,蚂蚁伸过脑袋看了一眼,把手机抢过去,咬牙切齿按了两行字发了过去:我是逼,可老子不傻,不干拉倒。等了一阵,没等来短信,蚂蚁的电话响了,蚂蚁怪笑着按成免提,那边一副公鸭嗓:钱不是问题,只要事情办妥了,一切都好商量,不过你得好好管下你那个跟班,妈的,没大没小的,跟老子胡说八道呢!蚂蚁说高经理,您放心,我一定狠狠教训这只土狗,改天让他给您赔礼道歉,那事您放心,一定给您办利索啰。

我说这事不好办吧!那家人你也知道,软硬不吃啊!蚂蚁冲我笑笑,说给冰棍他们几个打电话,明天早上老地方见面。

已是午夜,闹腾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显出了疲态,除了远处一座高楼还有人在声嘶力竭荒腔走板地唱歌,近处几条街道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伏在一截断墙后,目光所及是一片残破的空旷地,几台大型挖掘机孤零零地停放在空地上,像几个等待命令的士兵。靠东边是一个冷冻仓库,仓库前面并排三栋民房,在一片平整的瓦砾中,三栋房屋孤独地抱成一团,倔强地对抗着空旷的漆黑。

蚂蚁靠在断墙后大口大口地抽烟,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把烟头一弹,说差不多了,干活。冰棍他们几个把三个蠕动的麻袋拉过来,解开,三个狗头露了出来。三条狗都上了嘴笼,叫不出声。冰棍他们几个按着狗,蚂蚁从挎包里抽出一把军刺,过去揪起狗的脑袋,轻微的一声哧,暗夜里飙起一股淡黑的阴影,狗的喉咙发出咕咕的闷叫。蚂蚁回头看我,骂,傻了,快拿盆。我噢一声,把塑料盆塞到狗喉咙下。三条狗很快没了声息,三盆狗血腾腾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身血污的蚂蚁靠墙坐下来,掏出一支烟,点燃火机的瞬间,蚂蚁眼睛里跳跃着的东西吓了我一跳。猛吸一大口烟,蚂蚁用脚碰了碰脚边还冒着热气的军刺,说把狗头卸了。

对面民房里的灯灭了好一阵子,蚂蚁说差不多了,再等下去狗血就凝上了,记住,狗血洒在墙上,狗头放在大门口,干吧!

我和蚂蚁伏在墙后,看着冰棍他们几个端着盆子,提着狗头摸过去。黑夜里,几个人影在房子前幽灵般晃来晃去,一支烟的工夫,他们就回来了。搞妥了,冰棍说。

把狗装上车,蚂蚁说。还要啊?我惊讶地问。憨包,明天卖给狗肉馆,蚂蚱也是肉,丢了多可惜啊!吃上两天饱饭就以为自己是大款了。蚂蚁看着我骂。

悄悄爬上停放在墙根下的面包车,大家先把衣服给换了。冰棍鼓捣了半天都没有把车发动,蚂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斜眼看着冰棍说:“图便宜买老牛,这下好了,屁眼捅烂了都不迈步。”冰棍说买车那阵不是钱不够吗,要钱足,挑了我脚筋老子也不会买个二手的,妈的,买个二手车比娶个二手媳妇还硌硬。在冰棍努力发动车子的间隙,我们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最后蚂蚁一锤定音,说去找个地方洗洗吧,再找几个保健师按按,大家都表示了赞同。折腾了好半天,冰棍的二手车才咣当当号起来,车子前后晃,一路打着饱嗝,我们也跟着前后晃。妈的,好了,还没洗呢,就按摩上了。蚂蚁说。

在池子里泡了一阵子,我扛不住了,脑袋晕,身体像要爆炸了一般。我爬到池沿上躺下,侧眼看了看蚂蚁,他躺在池子里,把毛巾盖在脸上,纹丝不动。你说他们能搬吗?我惴惴地问。半天蚂蚁才把脸上的毛巾揭开,他脸庞潮红,长长吐了口气,他说要是你你搬不搬?我说搬啥子?蚂蚁说你他妈的给洗澡水泡傻了?你要是天亮起来看见门口趴着个狗脑袋,你还死扛不?想了想,我说得搬吧!他说你能搬就好。说完又把毛巾敷脸上了。

冰棍他们几个洗完了,过来在池子边站成一排,说我们先回去了。蚂蚁说不是说好了给你几个狗日的松松骨头吗。冰棍说二环那边有个工地,管得特松,工地上还有一个乡党,准备去拿点架子管钳。半天蚂蚁才点点头。等冰棍他们走了,蚂蚁从池子那头梭到池子这头,斜靠在池子边缘,一脸不屑地骂:最瞧不起这些小偷小摸的土包子。

蚂蚁要了个豪包,有空调,还有赠送的果盘,电视机里正播着减肥药的广告,一个南瓜样的男人,咕噜噜喝了一阵药水后,就变成了一根黄瓜。你信吗?蚂蚁问我。我说看起来还真的有点神喔!蚂蚁嗤了一声,说电视里为什么老放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就是像你这样的瓜蛋蛋太多了。门响了,进来两个穿着日本和服的女人。先生,您好,请问要做保健吗?蚂蚁把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们先出去,叫你们领班进来。两个女人退了出去,一会儿一个打着领结的男人敲门进来。他先鞠了一个躬,嫩声嫩气地问:两位先生,请问你们有什么不满意吗?蚂蚁从床上翘起来,盘着脚,转了一个圈,对着床边的领班说:你们怎么招的保健师,妈的,刚才进来的那两个,都快老黄皮了,你以为我们花钱是进老人院啊?领班慌忙道歉,说马上安排两个年轻的过来。

我忽然有些不快,咕哝说这样是不是太那个了?“你懂个球。”蚂蚁骂,“照单全收了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屁,他们会骂你,说这两个憨包,连女人老嫩都分不清楚。我这是表明态度,懂不懂?”

一直睡到第二天十点钟,浴城对面的街边一个卖瓦耳糕的一直在长声地吆喝:瓦耳糕,瓦耳糕,吃了保证不心烧。蚂蚁骂了几声日妈娘,索性拿被子蒙着脑袋睡。我说有点饿了,要不我给你买几个瓦耳糕。蚂蚁掀开被子,直着脖子说王荣贵,麻烦你有点档次好不好,进城都好些年了,还像个乡巴佬,你他妈的见过有人从奔驰车里下来直接奔破巷子吃烤豆腐的吗?我说我们也不是坐奔驰车的呀!蚂蚁咬牙切齿地用手指对着我狠狠地戳,戳得我一身窟窿了他才说:烂牛屎糊不上墙啊!

高顺请我们吃饭,地点在望鹤楼。

高顺在电话里笑得异常欢快,他说小范啊,还是你点子多啊!你这招真是立竿见影啊!软了,已经把安置合同签下了,该给你记首功啊!

蚂蚁让我叫上冰棍他们,到了望鹤楼,我说坐窗户边吧。望鹤楼矗立在东山山顶,地势很高,在窗户边能把大半个城市收入眼底。蚂蚁不干,坚持缩在一个旮旯里,就是不挪身。

等了半天,也不见高顺来,我说要不打个电话催催?蚂蚁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这时候服务员过来问:“请问哪位是范先生?”我指了指蚂蚁。“是这样的,有位高先生已经给你们付了钱,定的是四百九十八一桌的标餐,请问你们要马上上菜吗?”

我看了看蚂蚁,蚂蚁不说话。我说要不等等高经理?蚂蚁说不用等了,他不会来了,上菜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了?蚂蚁盯着我骂:人家嫌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掉价,憨包!

抹着嘴从饭店出来,冰棍满脸通红,嘴里叼了一根牙签,牙签在嘴里张狂地来回移动,蚂蚁回头踹了冰棍一脚:装周润发是不是?扮黑社会是不是?冰棍慌忙把牙签扔掉,说不就是图个乐子嘛!蚂蚁拿手把我们挨个指了一圈,说你们听好了,要干大事,就要懂得夹好尾巴扮瘟狗。没有人说话,破面包车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从山上滑下来。“接下来去哪里呢?”我问。蚂蚁说去曲蟮子的装修店。

曲蟮子的装修店在太平路,太平路以前是这个城市工业聚集区,有大大小小十多个企业,以前那可是机器轰鸣啊!现在都哑巴了,一派萧索的景象。曲蟮子的装修店其实叫修理店更准确,周围根本没有需要装修的房屋,一栋栋裸露着黄砖的房屋,被岁月剥蚀得早没了精气神,松松垮垮、沉默寡言地龟缩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偶尔能见着从房子里出来的人,和身后的建筑一样无精打采。所以,曲蟮子的店铺就是干些修修补补的活儿。他曾经对我抱怨,说把店开这里失误了,生意一般他都认了,最让他不能忍受的就是这里的人可以为了一两块钱和你较一上午的劲。

我们从车上下来,曲蟮子正蹲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焊一个水箱,水箱是用洗衣机水缸改的。一个穿件破旧工作服的男人蹲在一边看,工作服上的字迹都依稀了,只能看清最后那个“厂”字。男人一脸胡子楂,曲蟮子电焊一点,就有了一团扎眼的白光,男人就慌忙伸手挡住脸。蚂蚁凑过去,看了看,说都这样了还焊个球呀!做件衣服穿女人身上都能看见胸罩了!男人抬头看了看蚂蚁,嘴动了动,想说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曲蟮子放下手里的焊枪,说你们来了。蚂蚁没答话,径直走进库房里,从里面拉出一根手腕粗细的钢管,咣当一声扔在曲蟮子面前,说给我切割成一米一根的,切——抬头数了数人数,蚂蚁说切七根。曲蟮子应了声,拉出切割设备就干上了。男人脸上有了愠色,他对曲蟮子说,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得先给我焊完啊!蚂蚁上去递了一支烟,说大哥,我们急用,你那破烂玩意儿先撂撂。那不成啊!男人抢上一步,说我也急啊!蚂蚁说能有我急?我这等着切下来去干仗呢。男人看见了蚂蚁眼里刺人的光芒,终于不说话了。切割机哧哧怪叫,瘆得我牙都倒了,幸好蚂蚁递给我一张钱,要我去买两圈电胶布回来。

蚂蚁把电胶布缠在锯好的钢管一端,缠出一个把手的长度,他掂起钢管称了称。看见没有,他说,这样就不会脱手了,真要干上了,家伙不能丢,丢了家伙说不定就会丢了命。把缠好胶布的钢管放进面包车,蚂蚁给了曲蟮子两百块钱。曲蟮子看着递过来的钱,连忙摇着脏兮兮的手说要不了这么多,一根烂管子,不要钱的。蚂蚁一斜眼,脖子梗着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废话多呢你还!”

头上是一片蓝天,纯净碧透,几只哨鸽从蔚蓝里掠过,丢下一串脆响。远处的城市呈现出古怪的韭黄色,像一帧泛黄的照片。近处,密密麻麻的电线缠绕着淡淡的不安。左边有个窗户,几张稚嫩的脸蛋在窗口挤成一堆,忧伤地看着外面的世界。我和蚂蚁趴在屋顶边缘,无声地打量着脚下的一切,好久,他问我:“你有理想吗?”想了想我说:“有呀!娶个穿淡蓝色吊带裙的女孩做老婆。”我曾经在中华路的拐角处见过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吊带裙,有张规规矩矩的鹅蛋脸,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那一刻,这个理想就被种植进了我的心灵深处,它开始在每个夜晚生根发芽,现在都长成参天大树了。蚂蚁听了笑笑,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向远处的韭黄色抓了过去,手伸到尽头,他握紧拳头说:“我要把攥在手心里的一切都变成我的。”我吓了一跳,说这么多啊!蚂蚁又笑,说你懂什么,我小时候去离家很远的河沟里抓鱼,开始只想着能抓几条小鱼就成,一天下来,连鱼鳞片也没捞着一块。后来就想,要抓就抓大鱼,结果呢,大鱼没有抓着,却总能抓住些小鱼。我刚想接话,就打雷了,蚂蚁掏出手机,说高经理啊,您说您说,好好好,西山那边啊!好好好,嗯,明天我就过去,您放心,不过啊!是这样,高经理,您看——呵呵,弟兄们也要吃饭啊!唉,好的好的。

活来了。蚂蚁合上电话说。

远远地,就能见到那栋房子了,红砖墙,两个进出,在偌大的空旷中,如一块扔在砧板上方方正正的生牛肉。下了车,冰棍从面包车里抱出一捆叮叮当当,蚂蚁回头看着抱着钢管的冰棍,说你干吗?冰棍说以防万一啊!蚂蚁骂了一句,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冰棍又悻悻地把钢管放回车里。

阳光很好,旷地上的瓦砾都有了五彩的颜色。我们的双脚坚实有力地踏过一片废墟,踩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太阳在头上,我们的身影在脚下蜷缩成一小团,跟着我们的脚步滚动。蚂蚁走在最前面,阳光把他勾出来一个虚幻的光圈,却给了我一个暗淡的背影。

推开门,我才知道面包车里那些叮叮当当的家伙根本用不上。一对老迈的夫妻,男的弓着腰在屋角倒腾着什么,女的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择青菜,青菜有耀眼的绿色,看样子,她是要窖上一坛酸菜。她的边上还有一个木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盆边,用手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黄色塑料鸭子,嘴里还嘎嘎地叫唤着。

两老对我们的闯入没有表现出惊讶,看得出,之前肯定有人来过。一般情况下,高顺是不会起用我们这群人的,除非万不得已。墙角的老人回过身,我才看清楚他在修理一个水壶把儿,蚂蚁递过去一支烟,老人摆摆手,蹲下去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水壶。女的择完青菜,端着满满一簸箕青菜往外走,我们几个人堵在门口,老人抬起头冷冷地说:“麻烦让一让。”我们侧过身子,老人颤巍巍出了门,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蹲下来开始洗菜。

抽完一支烟,蚂蚁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身子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阳光均匀地洒下来,孩子脆脆的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祥和宁静。我们几个靠在屋檐下,全都眯着眼,偶尔有咳嗽声。我站得有些累了,于是伸长脖子看看远处,又看看皮影戏样的两个老人。然后我看着椅子上的蚂蚁,他的眼睛还闭着,鼻息均匀干净,阳光在他的额头上铺开一摊油腻的瓦亮。突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我怕这种胶着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树叶绿了,黄了,掉了;再绿了,黄了,掉了。要这样持续若干个春夏秋冬的话,我就老了,背就驼了,腿也弯了,那样我就走不出这片废墟了。我打了一个夸张的冷战,身子瞬间冰凉如雪。我惶惶地走到蚂蚁身边,我得赶快把他叫醒,要不然我会崩溃的,我想。

我的手掌还没有拍到蚂蚁肩上,他就醒了。他打了一个好几公里长的哈欠,抹了抹嘴站起来,搭个凉棚看了看太阳,说哟哟哟,不早了哟,太阳都快要滚蛋了。

老男人正龇牙咧嘴地往屋子里搬一桶水,蚂蚁看见了,慌忙跑过去,说老人家,我来我来。老人挡开他的手,黑着脸不说话,固执地往屋子里移。蚂蚁说你这就不对了,怎么着也该给我们这些年轻人一个学雷锋的机会不是,我跟你说呀老人家,我小时候最喜欢学雷锋了,读三年级,好像是四年级那年,对,四年级那年,我还带着同学们去给村里一个抗美援朝的老英雄挑水做饭呢!看着老人摇摇晃晃的背影,蚂蚁接着说,你别不相信啊!我说的都是真的,骗你我是短尾巴狗。

我看了看蚂蚁的脸,真诚得一塌糊涂,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跟着老人进了屋,蚂蚁四处瞧了瞧,男人的老伴正躲在墙角边剔四季豆上的筋,蚂蚁过去蹲下来,捡起一根豆豆就开始剔。老人白了他一眼,把身子移到一边。蚂蚁说老人家,这屋子就别住了,黑黢黢的,大白天都得开灯呢!搬了吧!

休想。老人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蚂蚁咬了咬嘴唇,站起来笑了笑。他背着手慢慢踱到床边,床上睡着孩子,小东西看样子是玩累了,睡得很沉。蚂蚁把屁股挂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看啊,看啊,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看了半天,蚂蚁说小家伙长得真乖,你们都过来看看,虎头虎脑的。蚂蚁忽然转过头问:“孙子吧?”两个老人哼了哼,不置可否。“好福气啊!”蚂蚁笑笑,停了停,他说,“哪里都好,就是这脖子细了点。”说着他就伸出一只手圈住孩子的脖子:“要是我这手轻轻一转,你们猜会怎么样?”

“断鸡巴球了呗!”冰棍在一边说。

一瞬间,两个老人同时站起来,惊惶地问:“你要干什么?”

蚂蚁呵呵笑,说我开个玩笑。

蚂蚁拍了拍屁股,说我们走。走到门边,蚂蚁回头说:“我说过了是开玩笑的,要是你孙子的脖子真断了,千万别来找我哟。”

我们走出去没多远,屋子里传出了呼天抢地的号哭声。

“搬了吧,老头子——”女人的声音透着末世的悲怆。

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大口,蚂蚁回头看看身后的房子说:“打蛇要打七寸,铺上的嫩薹薹就是他们的七寸。”

我在一片荆棘中行走,四面是望不到边的火棘树,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还有锐利的尖刺。我总是避不开它们,每往前一步,我都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尖刺刺破我身体的声音,声响夸张得让我恶心,然后,一股股的温热在身上缓慢地爬行,用手一摸,黏糊糊的,流血了。鲜血是触目的黑色,源源不竭地从那些刺破的小孔里飙出来,我试图用手按住那些小孔,刚按上去,黑色飙得更欢了。我抬起头,太阳是古怪的青色,阳光黏稠地在湿答答的云朵上蠕动,我慌慌张张地想走得快一些,可步子就是迈不大。就这样,我绝望地在荆棘丛中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黑暗的印记。爬了好久,我累了,爬不动了,我想我怕是要死了。我不想死在这片让人憎恶的火棘丛中,我想找一个干净一些、让身体宽松一些的地头死去,我不想让自己死后灵魂也被丢在这里动弹不得,于是我努力站起来,想找一个宽阔一些的地方让自己死去。一望无际的火棘丛向遥远的天边延伸,铺满了让人绝望的色彩。我把头转向左边,忽然,我看见了一个圆,火棘树围成的一个圆,像一张快乐大笑着的嘴。我欣喜若狂,高声尖叫,然后向着那个圆爬去。

圆,规则的圆,更是绝望的圆。

在没有接近这个圆的真相时,我幻想过它是一片碧绿的草地,或者是一汪清澈的湖水,甚至是一方怪石嶙峋的洼地。但是,当我把脑袋从火棘丛中艰难地伸出来后,我看见了一个圆形的黑洞。黑洞很深,我往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叮叮咚咚地响了好久。黑洞的边上有一网一网的藤蔓,它们暧昧地缠绕在一起,茂盛地显摆着它们的生命力。洞边还有松树,悬吊在悬崖上,裸露着干瘦的根部,像一个个褪掉裤头的垂暮老人。我努力伸长脑袋,向下望了望,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一个寒噤,连呼出的气息也变成了一团白雾。

我心如死灰,躺在洞口边,几根火棘树的尖刺还插在我身体里,黑色的脓血还在欢快地流淌。我感觉我的生命正被一点一点地抽离,死亡像一张网,缠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想逃离这种对死亡的等待,越快越好。

我一翻身,身体就开始急速下坠,先是砸在一网藤蔓上,藤蔓裹挟着我的身体,继续快速下落,开始还能看见光,慢慢地,圆形的光亮变成了一个点,很快,亮点也消失了,我开始在一团漆黑中坠落。这个过程漫长得让人窒息,仿佛一分钟,又仿佛一个小时,一天,一年,甚至更长。

睁开眼,我看见了蚂蚁的脸,他的脸有斑驳的光圈,特别不真实。

“就说你狗日的死不了嘛!”他的嘴拉成一条直线,横跨过整张脸。他走过去拉开门,阳光淌满了一屋,蚂蚁说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我还没说话,他接着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舍得钱我就送你去。”说完他看着我,嘴变成了一条上扬的弧线,仿佛看出了我一定要去医院似的。

想了想,我摇了摇头。

蚂蚁说:“我小时候得了一次怪病,抽,不停地抽,抽得嘴都歪了。我妈要带我去镇上医院,我爸不肯,最后实在抽得不行了,我妈用条毯子裹起我就准备出门,可门就是拉不开,后来才知道,是我爸从外面给锁上了。”蚂蚁点了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拿手掌在额头上蹭了蹭,他接着说:“后来我抽脱了气,我妈以为我死了,抱着我放声痛哭,我爸这时候打开门进了屋,说给我扔了吧!我妈就抓着我爸的头发使劲扯,居然把一绺头发活生生给扯掉了。直到我醒过来,我妈才停止对我爸的扭打,而我爸从头到尾没有还过手。从那时候起,我妈和我爸就开始分床睡觉。”

我挣扎着靠起来问:“你爸为什么不送你去医院?”

“那年大旱,我们一家就收了三撮箕谷子。”

把烟屁股扔进烟灰缸,蚂蚁接着说:“这几年我回过几次家,都是我爸生病,我不是去看他,我是专程回去送他去医院。哪怕一点小病,我都要生拉活扯将他弄到县上最好的医院去,给他吃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请最好的医生,拿感冒当癌症治。”笑了笑,蚂蚁又说:“我特别喜欢看我把钱塞进医院收费窗口时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香烟在烟灰缸里没有燃尽,烟雾缭绕,蚂蚁端起杯子,倾斜,滋的一声,像烟火灼伤皮肤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我问。

蚂蚁呵呵大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他说每次送我爸去医院,没等我开口,医生就已经把感冒当成癌症了。

我脑袋有些犯晕,我想我得把蚂蚁的逻辑捋一捋。想了想还是有些矛盾,我就问他:“要是你病了,会去医院吗?”

“不去,抽死了都能活过来,我命大哩。”

穿上外套,蚂蚁说我得走了,一块拆迁地有麻烦,全是他妈的大洋钉,领头几个还气粗得很,可能要干仗。

我把身子往上撑了撑,说我也去。

蚂蚁不屑地看了看我,嘴动了动,看样子想骂我,没骂出来,转身向门边走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这是属于蚂蚁的背影,一个成年人才有的背影,有些无所适从,临出门,他还抬了抬右肩,企图将背影调整得更从容一些。要知道,没有一个人认真思考过自己的另一面,仿佛他躲在身后看过自己的背影,看完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卑微来自身后,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装扮眼睛能看见的地方,以为脱胎换骨了,谁知道一转身,就原形毕露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个背影。

蚂蚁躺在病床上,像一个大粽子,脑袋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两个眼睛,可惜都六天了,两个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

每次冰棍来看蚂蚁,都要手舞足蹈地把他经历的惨烈重复一次。你晓得的,他说,蚂蚁干仗从来不吭声的,眼看绷着了,非干仗不可了,他就上去了。狗日的,手里两根钢管都抡圆了,呼啦啦就撂倒了一片。我们都愣住了,等回过神来,好多乱七八糟的家伙都拍到蚂蚁脑袋上了。我看准了的,最狠的是后脑勺的一板砖,都拍成两截了。

高顺来看过蚂蚁一次,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漂亮的女人,都穿着吊带裙,两个女人一直站在门边,没敢进来。高顺看了蚂蚁一阵,叹口气说可惜了,敢说敢干,说倒下就倒下了。两个女人可能是觉得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吓人,慢慢挪到床边。高顺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蚂蚁,抬起头对两个女人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植物人,理论上讲他是活着的,对不起,从属性来讲,我觉得应该称‘它’更合适,植物嘛,就该有植物的叫法。”两个女人被高顺逗得哈哈大笑,脸也舒展开了。她们笑起来很好看,我又想起了在中华路拐角处见到的那个吊带女孩,我想她笑起来也会是这样好看的。

开始那几天,我还有些难过,时间久了,本就稀薄的难过就挥发掉了。我每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坐在蚂蚁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看腻了,我就抬头看输液管,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通过细长的管子,注入蚂蚁的身体。有时候我嫌它走得慢了,就偷偷开大些,反正床上的人也不会觉得疼的。除了调输液管,我还伸手到被窝里掐蚂蚁的胳膊,狠狠地掐,掐着掐着我就笑了,我想要是蚂蚁还醒着的话,我要这样掐他,他能把我给活吃了。可他现在吃不了我了,因为他连嘴都张不开了,给他喂一些流食时都得把嘴给掰开呢。

日子难过得像一把糟糕的麻将牌,要不是公司还付给我工资的话,我肯定早跑了。实在无聊了,我就偷偷跑出来和冰棍他们去娱乐室打麻将。我手气不好,每次都输,输了回来我就掐蚂蚁,掐着掐着心情就会好很多。心情好了我就跑到楼道里看来来往往的护士,这层楼有两个护士特别好看,皮肤像刚舒展开的莲花白。她们一般不同时上班,一个休息的时候另一个就上班。这样也好,保证了我一直都能有美女看。

晚上冰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打麻将,地点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娱乐室。今晚我好像是转风了,一直赢,狗日的冰棍输得最惨,他脸都成根冰棍了,才两个小时,我就把他们几个全缴干了。一个富人和三个穷鬼从娱乐室出来,三个穷鬼硬要让我请他们吃消夜,推了推没推掉,我就请他们去隔壁的大排档喝啤酒。几杯啤酒下肚,大家话就多了,东说西说,最后说到蚂蚁身上了。本来这段时间我们很少说他了的,今天可能是喝了酒,难免感叹一番。

“早知这样,不如直接给拍到火葬场算了。”冰棍说。我们几个没有说话,应该是都赞同了冰棍的说法。“还没通知他家里呀?”一个说。我说:“怎么通知?再说要通知也该公司通知才对啊!”

冰棍说:“公司通知个球,巴不得他早死呢!这样耗下去,多费钱啊!”

说完我们碰了杯,闷了一大口,为什么碰杯,我也不知道。

我刚倒上一杯啤酒,电话就响了。掀开电话,那头说:“你照顾的病人醒了。”

我当场就呆住了。我把电话合上对他们几个说,蚂蚁醒了。几个人把杯子一撂,拔腿就跑。跑远了身后传来大排档老板的骂声:日你娘,又是吃霸王餐的。

蚂蚁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可能是闭合的时间太久了,眼睑四周有了一圈眼屎,护士正用打湿的棉签给蚂蚁湿润眼睛。看我进来,护士把棉签递给我,说给他把眼部的分泌物清理干净,我们马上要换个地方做进一步检查。

我抖抖颤颤接过棉签,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蚂蚁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可骨碌碌转得很灵光。我说你总算醒了,都好些天了,你知道不?

我忽然听见有呜呜的哭声,我凑近了听,是蚂蚁发出来的。慢慢地他的眼睛就湿润了,继而有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把缠在鬓角的白布都打湿了。

我还没有开始给他清理眼屎,护士和医生就进来了,说我们要把他送去做检查。我说还没开始清理呢!医生说不用了。

手术车咯咯地从医院的楼道轧过,我们远远看着,互相看了看,最后在楼道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冰棍刚掏出一支烟点上,一个护士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高声吼:不准在这里抽烟。

无聊的时候我就坐在医院电梯口的长椅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地,我就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这里仿佛一个分水岭,开合之间都传递着隐秘。

点燃一支烟,我刚吸了一口,旁边椅子上的一个女人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我没有理她,依然大口吞吐,女人终于走了。她刚离开,电梯门开了,出来了两个打领带的男人,电梯张嘴的刹那,两个人也张嘴大笑着,一出来,笑容就从两人的脸上蒸发了。扭过身,沉痛就笼罩了他们,定了定身子,仔细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们才向病房区走去。

我趴在窗口,城市坑坑洼洼向远方延伸,矮小的房屋楼顶上全是垃圾,一群哨鸽从天空掠过,丢落一串脆脆的声响。我把烟头从窗口弹出去,烟头在风中踌躇着,左摇右晃,最后掉落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草地周围有一丛丛的灌木,灌木丛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我突然发现这些搭配充满了荒诞色彩,和它们在一个平面时,你会说就该是这样的啊!这一切该有多协调啊!可等你和它们有了一定的距离时,一切都变了,变得那样地难以理喻和不知所云。

我往楼下啐了一口浓痰。

重新坐回椅子,不久前进去的两条领带飘出来了,两人站在电梯门口,眼睛盯着门顶上的楼层显示。

左边一个忽然笑了,他说妈的平时那样横,病来了还不是成了泡面。另一个没有笑,而是满怀忧虑地说他的位置腾出来了,谁接替呢?另一个拢了拢头发说鬼知道。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转身,电梯关闭的一刹那,我发现他们两人真的好帅。

回到病房,蚂蚁还在睡觉,他呼吸均匀,面容祥和,偶尔还会瘪瘪嘴,露出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他应该是做梦了,好梦,要不也不会笑得那样好看。

前几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们把蚂蚁的情况告诉了我,说病人虽然醒过来了,但大脑遭受了严重的创伤,根据他们的测试和观察,病人只有四五岁的智力,用我们这里的俗话讲,蚂蚁成了憨包。他们让我有思想准备,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情,他们说那关谁的事,我想了半天才说我给你们把高总叫来吧。

我给高顺打了电话,说蚂蚁被打成憨包了,医院让他来一趟,高顺噢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我刚合上电话高顺又把电话打了过来,他在电话里高声喊:你说啥?花了那样多钱救回来一傻子。我说嗯,高顺骂了句日他妈的倒霉。

我特别怕蚂蚁醒来,蚂蚁醒来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喜欢他沉睡着,要是能一直沉睡下去就好了。我原以为照顾他是件很轻松的活路,风吹不着雨打不着,除了工资,还有免费的饭菜和空调,高顺还特批我晚上可以租个沙滩椅睡在病床边上。蚂蚁无声无息那会儿还好,我每天还能和邻床的老头聊聊天,看看漂亮的护士。自从蚂蚁醒过来,我的日子就难了,不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不算完。

蚂蚁睁眼了,我的心就提了起来。果然,一睁眼,蚂蚁先是四周看了看,看完了脸就绷起来了,接着哇的一声就哭开了,嘴里还咕哝着。咕哝的内容不明显,像被牙咬住了一般,凑近了就听清了:日,日,妈。每次都这样,第一次这样时我被吓了一跳,说蚂蚁你不认得我了。他盯着我直摇头,然后接着哭。我就慌忙去找医生,医生来看了看说这是正常的,我说都这样了还正常?医生说要不你哄哄他吧!我说他这样人高马大一男人我怎么哄?医生说就像哄小孩那样哄。我就说蚂蚁乖,不哭。哪知道蚂蚁哭得更凶了,哭着喊着:日,日,妈。我也火了,说再哭老子把你从窗子里扔出去。蚂蚁听了直往后缩,撩起被子遮住身体,露出颗惊惶的脑袋,也不哭了,嘴艰难地瘪着,苦大仇深地盯着我看。见有了效果,我就一直这样吓唬他。

日,日妈!他嗷嗷地哭喊。我就说再哭老子把你从窗口扔下去。他怔了怔,继续大哭。可能是我每次都这样对他说,也没有行动,他看出了我只是在吓唬他,不怕了。我站起来,装出要抱他扔出去的样子,他干脆死死抱住床头的铁管,放声大哭。

邻床的老头歪过头来,说他都成憨包了,不要老吼他,不是还小嘛。我说还小?你看这样儿,要是结了婚,孩子都一大堆了。老头说医生不是说了,只有四五岁,给活回去了吗?老头开始两天还无比惊讶,说没想到这人还能活转去,过了几天他就适应了,有时候还会逗着蚂蚁玩会儿。老头是癌症,听他说都晚期了,最多就半年的光景,儿女们都忙,没时间来照顾他,就给他找了个陪护。陪护是个瘦精精的乡下老头,有一口黑牙,还喜欢下棋,每天都去大路边看人下棋。我都看不下去了,就替老头打抱不平,老头笑笑,不说话。儿女问起陪护的情况,老头还会给陪护打掩护,说乡下人实诚,挺上心的。

蚂蚁哭得很坚韧,没有歇下来的意思。我没辙了,干脆看着他哭,还是老头递过来一个苹果,说幺儿乖,不哭,不哭了,爷爷给你吃苹果。蚂蚁试探性地看了看老头,虽然憔悴,还是没能掩盖住慈祥,排除了危险的蚂蚁慢慢伸出手,接过苹果啃了起来。吃完苹果蚂蚁跳下床准备出去,我把他按下来,不让他出去。他出去过两次,总不消停,先前几天还好,只敢扒在门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慢慢胆儿就大了,要不就爬窗户,要不就是乱按电梯按钮,还冲打扫卫生的老阿姨做鬼脸。

不让他出去,他就在病房里闹,在床下钻来钻去,还疯摇邻床老头的病床升降杆,弄得老头上上下下,也摇出了老头一串串笑声。我怕他弄坏了老头,撵开他,他就摇自己的病床,还硬把我摁在床上让他摇。

我躺在床上和老头聊天,聊了一会儿才发现蚂蚁没声了,我翘起来才发现他在地上睡着了。折腾累了。老头笑呵呵说。我把他搬上床,刚睡下,高顺就来了。

高顺进屋看了看蚂蚁,就紧张兮兮地把我拉到楼梯间,掏出一支烟点上,他说:“这样,公司研究过了,准备派给你一个任务。”我说什么任务?高顺说把他送回老家,我刚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让他回到他熟悉的环境,也许能帮他恢复记忆。我说送回去以后呢?高顺说你待那儿个把星期就成,来往的路费我们负责,主要是看看他家人的反应。记住,就说他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弄成憨包的,不许提公司一个字。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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