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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128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平安夜在周二,我和邱白云去海底捞吃火锅。等座的时候,她坐在小格子里免费做指甲。一张长桌子,美甲师坐在里面,她坐在外面,背贴着过道。我在过道另一边,周围是锅巴、小豆子、薄荷糖和人。

我刷微博,偶尔看看她的背影。本月金价上涨4%,蝗灾,月子餐,香港汇丰银行有分行被纵火破坏,副总理在湖北省恩施州调研脱贫攻坚工作,植发广告,中日韩领导人峰会,卷福照片,梅西和苏亚雷斯度假照。服务员叫号,旁边的男女站起来,跟着另一位服务员进去,有个小孩想往椅子上爬,她的妈妈阻止了她,她被固定在妈妈的大腿之间,看了一会我。龙芯中科发布新一代龙芯,广州天气,浪漫情话,沙特政府宣布贾迈勒·卡舒吉谋杀案的五名嫌疑人判死刑,电动牙刷广告。邱白云回头看我,笑了,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鸿茅药酒被评为2018年度履行社会责任明星企业,美女外滩跑步图,民航总医院一男人将一名女医生割喉,叶青的诗,晚餐图,聚会照,重庆沙坪坝一武汉籍男子跳楼砸中两名参加艺考的女学生,驻华盛顿凤凰记者美食图,冷冻卵子,孙小果。一个男人打翻了小桌子上的水,有两个服务员过来忙活。大明风华汤唯,叙利亚难民,巴黎圣母院,澳洲大火,996,肠胃镜检查前喝下1000毫升泻药的感受,普京表示发展先进武器方面俄罗斯历史上首次领先世界,英国脱欧,Better Call Saul,不明原因肺炎猜测……

邱白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举着手让我看指甲,是一种偏灰的粉色,带着木质感。很快有座位了,招待我们的服务员,让我们喊他小乐。这个名字很像他的脸。他一次次热情地打扰我们,添柠檬水,送热毛巾,下食材,一整盘腐竹全部倒进去,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聊了一会孙小果的事,有股淡淡的绝望。时不时,她拿起手机回复微信。我猜是她男朋友发的。一个男人抱着玫瑰花,走到斜前方的桌子旁,送给一个有耳骨钉的女人。耳骨钉是一条银色的蛇,在耳廓上钻了几次,蛇头趴在最顶上,对人吐舌头。同桌的人起哄,邱白云歪着身子扭头看。哇,好浪漫,她说,好多红玫瑰。

你男朋友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我很喜欢收礼物,我准备以后在家庭中设立一个礼物日,每个家庭成员都要准备礼物。

这就是过节吧,我说。

不一样,她说,过节的礼物显得太有目的性,专门的礼物日反而没有,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是,我说,你闭上眼。

你干吗,她说,你准备礼物了吗,不要吓我。

没有礼物,我说。我摊开双手。你看看,什么都没有。

那让我闭眼干吗,她说。她看到旁边的卫生纸,眼球固定在我的眼睛上,缓缓移动脑袋。你该不会玩那一套吧,她说,用卫生纸折一朵玫瑰花。

天呐,我说,怎么会,太蠢了。盯着卫生纸,我的脑子察觉到一种奇怪,但没发现它是什么。脑细胞有点痒。我说,折纸玫瑰太蠢了,发到微博上会被骂死。

你可以试试,她说,说不准我觉得挺好玩的。她抽出一张卫生纸,折了几折,丢在桌面上。我不会,她说,感觉会折这东西还挺厉害的,你到底让我闭眼干吗。

什么都不干,我说,不用闭了,过去了。

该不会真是折纸玫瑰吧,被我戳破了,不好意思了,她说。

真不是,我说。我抽出一张卫生纸,团了几下。这挺简单的,没什么技巧,我让花瓣更蓬松一些,有模有样了,我右手捏着它,观察它。

可以呀,她说,我看看。她伸出左手,我放进她手心,她用右手捏住花梗,举在眼前看,水蒸气变多了,她和卫生纸一起虚化。小乐提着酸梅汁的壶走过来,调小火。需要加水的时候告诉我哦,他说。他走了,水蒸气淡了,邱白云把纸玫瑰放在手机旁边。你到底让我闭眼干吗,她说,我现在闭眼。

别,我说,特别抱歉,刚刚只是想骗你一下。

我们吃牛肉,吃虾滑,吃牛百叶,吃茼蒿。还有圣女果和西瓜。她准备跳槽了,她面试了一家电商公司。那家公司我知道,不是第一梯队那几家,但算得上第二梯队的佼佼者。她中大读研时的学姐在那里,她有点茫然,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好在她没有寻求建议的意思,只是倾诉。后来我们回家,在客厅分开,各自在锁上输密码,走进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们都不说圣诞快乐,但脑子里有叮叮当当的音乐声。我的雪人还在桌子上,有个时刻我觉得它活着。上午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问这些天有没有看见苏铁。最后他叮嘱我,要是我知道点什么,不要瞒他。我不懂苏铁的事为什么还没有过去,也不知道暗中发展到哪一步了。但我没想过要把笔记本交出去。可是,笔记本留在我这里是什么意思呢?

对着三个名字那一页,我想了一会小港,没有附加什么情绪。爱情好像是个无中生有的玩意,我尝试用一种总结的目光,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恬静羞涩的一面,但又有勇气说不;内心很有主见但也会焦虑,会痛苦;认为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物质上和天分上,心底有一份维持体体面面的虚荣,希望在每个人面前都能显得不落下风,但又能满足于自己拥有的东西;她完全不在乎很多东西,但另一些时候,那些事物又成为她的阻碍;我总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会突然变得重要,而原来重要的事,又突然无足轻重起来。

然后呢,她特别爱吃含糖的东西,她说自己不是爱吃糖,是爱吃甜,糖是物质,甜是一种感受。然后呢,她化妆的时候面部生动,右眼底下那颗黑雀子跳来跳去,有时候我帮她举镜子,她一边涂涂抹抹,一边指挥我高一点低一点。我偶尔突然让镜子飞起来,看她画歪了眉毛。然后呢,我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可她不愿意和我一起住。每次我从她那里离开,或者她从我那儿走,都会出来送上一段,这一点路程,我们抓紧一切时间拥抱和亲吻,仿佛明天再不会到来。然后呢,李芍药一遍遍说着,我这辈子真是,真是……重复好几遍,到底没说出来真是什么。

真奇怪,这些就是我曾经爱过的吗?不管怎样,2020年就要来了。

中午和田尚佳、乔光辉一起吃饭,因为是圣诞节,我们决定稍微正式一点,考虑到时间限制,去了上菜很快的粤顺粤德,点了顺德拆鱼煲、蒸陈村粉、蒜香蒸排骨、咸湿鸡、上汤豆苗、萝卜酥。

不调休挺好的,田尚佳说,最烦放个假还东拼西凑的,感觉很侮辱人。

元旦在周三,怎么调都很尴尬,乔光辉说,跨年夜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我是不会出门的,去年在海心沙跨年,快挤死我了,田尚佳说,再好看的烟花都抚慰不了我的疲惫。

去年我去的长隆,乔光辉说,今年都在我那儿跨年怎么样,我再叫几个朋友,没什么压力,就喝喝酒,聊聊天,玩玩游戏。

可以,我们去,田尚佳说。她和乔光辉都看我。我只能点点头说好。

晚上就在我那儿过夜,第二天咱们开车去惠州海边玩,他说,好长时间没看看海了。

拒绝起来会很麻烦,而且我也不排斥。可以,我说,我还挺喜欢冬天的海滩。

但我没有去成冬天的海滩,因为奶奶死了,死在2019年的最后一天。接到父亲电话时,是下午五点多。

你奶奶老了,他说,已经在床上躺一个多月,人早就糊涂了,知道你忙,就没告诉你,刚才怎么叫也叫不醒,一摸鼻子,已经断气了。

老了就是死了,过去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姥姥老了,你姥爷老了。我爷爷死的时候他没机会跟我说,当时我不到两岁,听说那是一个初冬的清晨,爷爷抱着一捆干玉米秸去喂牛,倒在地上,再没站起来。我妈妈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说的。当时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背靠门柱,正在哭泣。门柱是歪斜的,是他亲手烧的砖,亲手摞起来的。他蹲在那儿,看上去很小。有人喊了他好几次,仍然没能让他抬头。是谁拉了父亲的胳膊,告诉他我来了。父亲抬头,他的眼皮吓到了我,它们像烂掉的鱼肉。过了一会,我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我,然后他胳膊伸过来,抱住我,哭喊,儿啊,你再也见不到你妈妈了。

你再也见不到你妈妈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现在,我不再担心哭不出来会被亲戚背后编排,毕竟他们拿我没办法。我苦恼的是,守灵好几夜都不能好好睡觉,最多卧在麦秸上打几个盹,骨头都散了。出殡时一次次下跪也很讨厌,大人小孩围着,像看演出。不知道家乡上冻了没有,冻土化开后,就得跪在泥水里,膝盖肯定冻麻了。

家里的老人都像一个个定时炸弹,随时会死,好在这一次之后,祖辈们都死光了。父辈们还有二三十年可以周转,不出意外的话,死亡挺长时间不会打扰我。

谁都认不出来,父亲说,就你永春姐来看她,问她,知道我是谁不,你奶奶说永春啊,你说怪不怪,谁都认不出来了,偏偏能认出她,按说她也没怎么陪过你奶奶,自己的亲儿子亲闺女不认识,偏偏还能认出她。

我没有马上就走,因为剩下的航班都晚,下飞机后没有回家的火车。这让我觉得轻松,我不想这么快回去。我也不愿意赶早上六七点的飞机。上午的机票很贵,付款的时候我安慰自己,毕竟是你的奶奶死了。找主管请假的路上,我心中过意不去,埋怨奶奶死晚了,死在上周五就好了,这样可以少请两天假。主管和经理爽快地批了假,不过,只有一天算丧假,其他几天算事假。离开时,他们都说了节哀。

本来我没有期待去惠州,现在不能去了,我开始感到遗憾。我告诉乔光辉,没办法一起去惠州了,因为我的奶奶死了。

好悲伤的消息,节哀,小河,乔光辉说。他给我一个拥抱。

没事,我说,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乔光辉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

你是不是需要静一静,他说,今晚的聚会就不办了,我或者田尚佳都可以陪着你。

不用,我说,能和大家一起挺好的。

街道上有种激情过剩的气氛,太阳已经从南回归线往北走,我想象那会是一个弹簧一样的路径。天体在位移,仿佛一种义务。西边的晚霞变化越来越快,车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有一刻,路灯全都亮了,一群学生跑着过马路。

田尚佳说,生老病死,很无奈,你难过的话,不要憋着。

没有难过,我说,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我只是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别的。

你倒是坦诚,她说,我奶奶死的时候,我是最伤心的那个,墓地就在老家房子的后坡,送葬队伍往前走的时候,我突然受不了,拦在棺材前,大喊你们怎么能把奶奶埋了,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儿,我妈妈抱住我,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阿爷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好几年都不能吃笋,乔光辉说。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很随意。我觉得好笑,好像我们正带着攀比的心思交换礼物。他说,他是捉笋的时候被蛇咬死的,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猜可能是五步蛇。

捉笋?田尚佳问。

对,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去山上采笋,他把采笋叫捉笋,因为他觉得笋灵气。乔光辉放慢车速,避让一个横穿马路的男人,然后重新加速。他说,他都多少年不做这种事了,立春没多久,不知道怎么,我突然说想吃笋,他来了劲头,非要去附近山上采,我奶奶不让去,两人吵了一架,要颈唔要命,他出去了,然后就死了。

有点宿命的味道,田尚佳说。

是啊,就像专门去撞见死,乔光辉说,现在那个山被修成公园了。

好久没下雨了,我说。

绿灯,车子顺着前面的车流滑过去。是啊,他说,这个季节广州不怎么落雨。

一个年轻女人在家,看起来像羞涩的大学生,她是乔光辉的妹妹,我在一档节目里见过。这就是我妹妹,乔慧云,乔光辉说,这是何小河,这是田尚佳,我的好朋友。我跟乔慧云说你好。你好,她说。比视频里还漂亮,田尚佳说,眼睛好好看,我很喜欢你的歌。两个人久别重逢似的拥抱。你也好漂亮,乔慧云说,我可以叫你佳佳姐吧。当然可以,田尚佳说,我就喊你云云。我喜欢你喊我云云,乔慧云说,佳佳姐,你比我哥夸得还好,他真应该早点介绍我们认识,小河哥也是。她看着我,双手仍拉着田尚佳的双手。她说,我哥一直说你是最懂他的人,好开心识到你们。

我看向乔光辉,似乎他预料到我的目光,提早回避了,刻意对乔慧云佯怒皱眉。让人坐下饮茶啦,得唔得,他说。

坐下后,两个女人在聊天。田尚佳说喜欢乔慧云的歌,报了几首,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查的。之后,乔慧云说了一些明星的私事。她和双胞胎妹妹乔慧雨有一个乐队,但现在乐队散了,因为乔慧雨在坐牢。我看过那个新闻,乔光辉说她只是被骗了。乔光辉和她们共享一个父亲,有不同的母亲,在他父母离婚之前,两个妹妹就出生了。乔光辉坐在乔慧云旁边点外卖,时不时问一下哪样东西吃不吃。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这是李立夫,乔光辉指着瘦高的年轻人说,雕塑艺术家,广美硕士。算不上什么艺术家,李立夫说,勉强算是个候补艺术家。和他同来的男人叫张同生,人很壮实,像个农民,在一家艺术品机构做策展助理。乔慧云的朋友来了一个,叫陈可雅,是个网红,主要拍骑行视频。乔慧云说她在网站上有一百多万粉丝。

有三个外卖员敲过门,其中一个同时送来两份。开斋,乔光辉说,整碗整筷。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扮演一个快乐的人,谈一谈房价、房产政策、华南海鲜城与蝙蝠、健身餐、中美关系、班克斯“勉强合法”与拍卖现场碎纸机、婚姻、亲子关系……原来大家都在亲自生活,但经验并不多,仿佛一个盲人握着另一个盲人的手,用笔把那个东西在纸上画给对方。你没有生活,小港对我说,是的,可我要生活做什么呢。这里有威士忌、葡萄酒、可乐和气泡水,还有百利甜和君度,有冰块、橙子和柠檬。我不爱喝酒,但有时候,我也愿意喝一喝它们。奶奶的尸体应该正停在她的堂屋正中,那是一栋夯土墙的房子。那边已经是冬天了,应该不需要冷棺。她珍藏十几年的寿衣,终于可以用上了。那里肯定也很热闹,只是没人喝酒。

草草结束关于生活的话题,开始摇骰子。乔慧云脸红红的,一说话就睁大眼睛,带有几分懵懂神色。她的酒量惊人,一开始我完全没想到。她的眼睛越喝越亮,咬着杯沿,一扬脖子,酒就下了肚。

吃饱后,我们转移到客厅,各自坐着或站着。

我在客厅尽头看了一会外面的楹树和龙血树,白色的台子上有几盆芙蓉菊,昏暗中叶片更泛白光。感谢小港让我认识了这么多植物。之后站在墙上的巨幅砂岩画下,感受它的气势,巨幅其巨,可以藏拙。另一边的油画很有意思,底子有花鸟画的意蕴,却是印象派的画法与用色,有些地方很立体,冲出了画纸,走近却不是。旁边的灰蓝色柜子上,站着铜铸的闭眼胖子,胖子阔腮短额,嘴唇凸起,金鸡独立。

有人来了,是乔慧云。她站在旁边,也看铜胖子,左手举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右手搭在肱二头肌上,如果她有的话。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是吗,我说,一个人身上实在找不到可夸的点时,这倒是个好办法。

哈哈,你真有意思,她说,我哥哥经常讲起你,他似乎很依赖你,要不是知道他喜欢女人,我都以为他爱上你了。

说不准,我说,也有可能他是双性恋呢。

你是什么恋?她的眉头挑上去,像八字。她说,如果他爱你,你会接受吗?

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目前来看,我对男人没兴趣。

她喝了一口酒,左手握着杯子,右手食指在杯底托着,杯子里应该是威士忌。好可惜,那你们只能做好朋友了,她说。

你还在做歌手吗?我问。

我不是歌手,我是做乐队的,她说,我是个搞band的。

现在还在做吗,我说,我以为现在做不成了。

现在确实没得做,她说,但我还在做音乐,你觉得我的音乐怎么样。

很抱歉,我说,我没有听过你的作品。

哈哈,你真诚实,她说,谢谢你不敷衍我。

不过,我说,明天我会听的。

她晃着酒杯,右手自然地落下去。你又不诚实了,她说,人们这么说的时候,都不会真去听的。

我会听的,我说,明天飞机上就听,然后告诉你我听完的感受。

我哥给我讲了,你奶奶的事。她摇了摇头。怎么这么像骂人,她说,你看起来不怎么难过。

对,我说,我不怎么难过,可能我比较冷血。

茶几周围响起大笑声。田尚佳正和李立夫说话。陈可雅双手整理头发,看着这边,张同生对她说了句话,她笑了一下。乔光辉正往杯子里倒威士忌。

那倒不至于,乔慧云说,我奶奶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我思考了一下人物关系。我说,你和乔光辉是同一个奶奶,他对她很有感情。

对,她说,我们有同一个爸,我哥跟奶奶长大的,关系好,我不是。

我以为你跟你奶奶感情很深,我说,我看过你的视频,你好像讲过这件事。

对,那个采访,你看了这个,却没听过我的音乐。她笑了,歪着脑袋,看窗外,室内的光让远处更黑。她说,需要的时候,我可以跟奶奶感情很深。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我说,万一以后有这方面的传闻,我会很有嫌疑。

随便吧,她说,要是还有人关注这个,倒也不错。田尚佳站起来了,剩下的四个人在碰杯。饮胜。有时候我很不快乐,乔慧云说,你明白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我说。我搞不懂她突然忧郁干什么。田尚佳端着红酒杯往这边走,目光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

你也没有我哥说的那么神嘛,乔慧云说。

这幅画真好看,田尚佳说。她走快几步,站在乔慧云的另一边,凑到那幅画前看,然后用端着酒杯的手指着画中央那片圆形天空。这一小片紫色像是莫奈的,她说,笔触和梵高也很像。

花朵又是文人花鸟画的意境,我说。

是吗,她说。她看那几朵大花。

稍微站远一点看,我说。

田尚佳退了几步,背往后仰。乔慧云转身,身体不再动,只移动脑袋,看我,又看田尚佳,一副深思模样,嘴角挂笑。田尚佳说,确实,但我觉得像工笔。

是色彩的缘故,我说,但你看花形和线条,是写意的。

你们怎么懂这个,乔慧云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掹草吗?

什么意思?田尚佳问。

掹草,乔慧云用普通话说一遍。晒月光,她用粤语。晒月光,她用普通话。她说,就是拍拖,谈恋爱,处对象。

没有,田尚佳说。她看我一眼。

乔慧云狐疑地打量我们。她说,我还以为你们在拍拖。

怎么看出来的,我说。

撑台脚,她说,撑台脚,你们浑身都散发着那种味道。

我准备问问撑台脚什么意思,但有人说话了,是李立夫,他已经离得很近。我认识这个作者,李立夫说,他很喜欢徐渭。他走到我们身边,继续说,他有一系列表现徐渭的作品。

他呢,田尚佳指了指李立夫问,他身上有那种味道吗?

缺少充分必要条件,乔慧云说。

什么味道?李立夫问。他狐疑地抬起胳膊,闻了闻。

恋爱的味道。我脑袋点一下乔慧云继续说,她说她能闻出恋爱的味道。

吓我一跳,他说,我刚洗了澡。李立夫放下胳膊,夸张地呼一口气。他晃了晃酒杯,眼睛看过每个人的脸,停在空处,眼神笃定,语速缓慢地开口,短期内我不会谈恋爱的。

乔慧云和田尚佳都开始喝酒,烟花的声音传进来,乔光辉和陈可雅正在讨论亚运会时做志愿者的事,张同生躺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非要找一个原因的话,李立夫说,有个词叫婚恋市场,目前我条件很不好,在婚恋市场上是一个劣质资源。

婚恋市场,田尚佳说,好有意思的一个词。她和我对视一眼,乔慧云一副逮到你们了的笑。

是,我也不认同这个词,李立夫说,但我要进入这个市场,就不能用我的标准去要求它。

所以你觉得,女人都很物质吗?乔慧云问。

李立夫说,钱很重要,你不否认吧?

是很重要,乔慧云说,但它不能代表一切。

对,李立夫说。他很开心,好像他的嘴巴就等着这句话。他说,但我不能说,我要找一个不爱钱的女孩。这句话如果一个很有钱的人说出来,也挺恶心的,但只是显得狭隘和愚蠢。可我说出来,就很鸡贼,很不对。

太好笑了,田尚佳说。

这种心思很坏,李立夫说,找一个不爱钱的女孩,它的目的性,它的绑架,它的不公平,我无法接受。

你无法接受,田尚佳说,你看,你们男的总想替女人做决定,还觉得自己有所牺牲,甚至还能自我感动。

哈哈,你说得对,李立夫说,不过,我做不到。我没有把女人分成爱钱和不爱钱这两类。在选择对象时,对钱的看重程度,我觉得是一个光谱,假如从零到一百,一个女人在一百这个位置,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实上,每个人有自己想在对方身上看到的,地位、事业、人品、才华、幽默、性格等等,它们按照一定的百分比混合在一起,影响着我们的爱。金钱是其中一项,一个人要的就是钱,我也觉得很坦荡,和另一些条件没什么区别。

所以像个公式一样,把几个条件列出来,就能推导出一个结果,你觉得爱情是这样?田尚佳说,像拌沙拉或者杂烩菜,这个爱吃丢一些,那个不爱吃就不放?

李立夫说,我先说之前的,就我而言,我的条件决定了,我要一个爱情,在物质条件这个层面,只能从光谱的一部分去选择,我认为,这对对方是不公平的,她只是我出于一个目的,缩小了范围去锁定的。

田尚佳说,你是不是太自大了,还要包装出一副为对方好的姿态。你是既想要那种好处,也要对方觉得是她心甘情愿,是她在承你的好。

或许吧,李立夫说,但我确实没办法说服自己。

有谁不是在做这样的选择吗?田尚佳说,按照你的逻辑,除了那些不再受金钱困扰的人,其他人的爱情全都不作数了吗?

我不是要讲这么极端,但终归这个范围可以更大一些,李立夫说。大概谈话没起到他预想的效果,眼神有些慌乱。

范围多大才是正确的?乔慧云问。说完她盯着自己的指甲。

谁不是只能选择光谱的一部分,田尚佳说,如果符合40%不行,那多少行呢?这个分界线谁规定的?60%的范围就比30%的范围更好吗?

2%呢?1%呢?李立夫说。

我不知道,田尚佳说,我觉得你出发点就错了。当人去爱的时候,不应该先把这个光谱拿出来,对照一下对方在哪个位置,然后觉得对对方不公。你不能一方面满足自己那种虚假的清高,又觉得是为了对方牺牲。当然,两个人后来可能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一起,但是,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用这个光谱蒙住眼睛。

李立夫摇脑袋,杯子里的酒也跟着晃动。他说,你太理想主义了,可惜现实不是这样的,你自己愿意找一个穷光蛋吗?

好啦好啦,乔慧云一边说一边搂住田尚佳,贴了贴脑袋,看着李立夫。她说,我们不找穷光蛋。

你怎么看?李立夫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好像很麻烦。

乔慧云脑袋还贴在田尚佳头上,田尚佳摇了摇头,乔慧云的脑袋也跟着动。田尚佳说,我算看明白了,你们男的特别喜欢面对一座大山,然后像愚公似的,开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移它,心里又委屈又自豪,其实,那只是一颗小石子而已。田尚佳右脚在地面上做一个踢球动作,然后看着我。她说,轻轻一踢,就踢飞了,但你们就享受它是一座山的悲壮。

李立夫还有话要说,但乔光辉喊我们,嘿,你们过来,咱们一起玩个游戏。

是一个填词游戏,乔光辉拿来一叠便签和几支笔,每个人分别写时间、人物、地点、事件,组成一句话。怎么惩罚呢,陈可雅问。谁写的最不合理,谁就喝酒,李立夫说。乔光辉撕下来一张,就递给一个人,递给张同生的时候,张同生接过去,用粤语说多谢,然后右手捏着纸片,一直看它。可是我们有……乔慧云说。她接过纸片,用拿着纸片的手点了点人,仿佛真需要数一数。我们有七个人诶,她说,时间、人物、地点、事件,只有四个。田尚佳说,没关系,两个人写一种,不被选用的就喝酒。有一个人立于不败之地了,李立夫说。轮流就可以,陈可雅说。

开始吧,乔光辉说,我选人物。我也选人物,我说。那我选地点,陈可雅说,本来我想选人物的,想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田尚佳说,我选时间。李立夫说,我选地点。乔慧云说,我选事件吧。我也选事件,张同生说。

墨西哥人,我写。每个人都没有犹豫,互相看了看脸,把纸片摆在桌子中间。墨西哥人,卡拉瓦乔,在厕所里,上班时,打台球,在小蛮腰上,失眠。墨西哥人以4︰3的优势胜过卡拉瓦乔,在厕所里和失眠也赢了。墨西哥人上班时在厕所里失眠,张同生说,这种事情完全有动机,仔细琢磨还能脑补出现代人生存中难言的意味。李立夫、张同生和乔光辉碰杯,喝了他们的酒。

第二轮的句子是,林黛玉睡着后在树梢上骑马。乔慧云说,这里面有梦有浪漫,不能说不合理。李立夫说,这过度寻找合理性了吧,把可能性也视作合理性了,明显啃骨头更合理。田尚佳说,我的张震在里面完全有位置,你看,张震睡着后林黛玉在树梢上骑马,很合理,张震睡着了,梦到林黛玉在树梢上骑马。大家一致通过了田尚佳的说法,我和李立夫干杯喝酒。

上帝喝醉时潘金莲在羊群中念经,这一句出现时我又喝了酒,我写的是在灵堂。我和张同生碰了杯,我很喜欢他的眼神。他看上去是听别人抱怨时,不会给人生建议,也不讲鼓舞口号的人,只会看着对方,无限宽容,似乎明白你不得不如此的所有苦衷。

便签纸剩下五张,游戏结束了。干杯吧,一切都会糟糕起来的,李立夫大声说。所有人举杯,敬糟糕,敬糟糕,敬不那么糟糕……嘴上这么说着,像是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开始晃动身子。陈可雅突然像失控的拖拉机,但她不出声,紧闭嘴巴。乔慧云似乎听到了她脑子里正在燃烧的音符,唱起一首粤语歌。我没有听过,但其他人都跟着唱起来。乔慧云的声音很漂亮,像新鲜的桃子。

天呐,天呐,我脑子里回荡着这个声音。它的声调太过熟悉,我觉得马上就要想起来在哪里听过,坐下来,一直琢磨这件事。田尚佳拍我肩膀时,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是在模仿周舟的声调。此时想起她让我感觉奇怪,我几乎忘记她了,我猜她也是如此。我没有试图想象她过得好与不好,我喜欢这种彼此遗忘的感觉。

你的新微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田尚佳说。她的嘴唇离我耳朵很近。对,我说,不更新了。为什么,她说,炸伤心了?没,我说,也不是,有时候想说,但不说了。什么,她问。我凑到她右耳,她耳朵上飘着一根头发,耳朵孔入口处茸茸的,像大自然。我说,有时候想说,但不说了。说完我把耳朵给她,我担心自己的耳朵里有耳屎。为什么不说?她问。她给我耳朵。没用,我说,因为没用。怎么会没用呢,她说,说话本身就是最大的用途。是的,我说,说话本身有用,但是,嗯,然后没用。我担心我的声音会把她的耳朵吹掉。我不觉得没用,她说。说完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比较懦弱,我说。撑台脚,乔慧云说。她睁大眼睛面对我和田尚佳,眼珠子动来动去。她说,被我抓住了,你们两位,好似人群中只你共我。没等我们说话,陈可雅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走了,她们开始跳双人舞,跳得很乱。张同生坐在沙发尽头,又在看厨房,水龙头、柜子、垃圾桶,也许他看到了别的东西。烟火声很不明显。

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田尚佳说。我觉得改变不了,我说,只能等。等什么,她说,等开恩?等腐烂,我说。眼睁睁等着?她说。眼睁睁等着,我说。得往前一步,她说,哪怕会被推回来,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可能是这样,我说,不过,这里的人很多,这里的人不想改变,只有彻底烂掉之后,才有可能前进一点点。你太悲观了,她说。我们应该沉默,我说,每一个人都彻底地沉默。说得轻巧,她说,人的一生不能都填进去。应该彻底沉默,我说,把我们全都埋葬进去。她摇摇头。我们开始沉默。

乔慧云和陈可雅还在跳舞,发出一些怪叫。乔光辉和李立夫坐在一起,我听他们说了一会贺建奎、基因编辑之类,两个人有争执。舞蹈停止时,乔慧云和陈可雅喘了一会气,别的声音都消失了,每个人坐在那儿,像声音的盆地。

张同生从旁边的小方桌上拿起一本书,喝一口酒,打开书,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举起书。他问,大家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乔光辉看了一眼目光就移开,停在对面的落地窗上。窗外飘着几盏灯,和植物重叠,那里也有一场聚会,那里的聚会像是在嘲笑这里。李立夫舒服地靠后,双手扒住后脖颈。书里写了什么,他说。陈可雅右手搭在乔光辉肩膀上,像狂风后的小树。她说,什么都没有,书里什么都没有。田尚佳手肘架在靠背上,拳头撑着下颌,看着书的位置,像是真有兴趣。可以拿起任何一本书问书里写了什么,乔慧云说。张同生又翻了几下,很随意地几下,让人好奇他看到了什么。他说,书里写了喝酒,你们听。

他一本正经地读,131页,好在他忘了那可可色头发的女人,但他没忘特兰西瓦尼亚酒馆。这儿迎接他的是失望。他原本期待看到躁动的人群。读到这里张同生打了一个巨大的酒嗝,几个人发出轻笑,他傻笑一下,然后又读下去。但酒馆夜晚的狂欢已经停歇,凌晨两三点钟,用晚餐的人已离开,而凌晨的醉客们还没到,馆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位侍者四处晃荡,在新铺的桌布上放一把又一把刀叉。同道们没来,一个都没来。珀里脸色暗沉地环视四周,挥了挥手,对这群贱人,什么都不值得去做。

这人质素不好,没喝上酒就骂人,乔慧云说。她伸直胳膊去拿自己的酒杯,还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她没有起身,像要把自己拉断。李立夫弯腰拿起杯子,递给她。多谢,她说。她放松下来,端详杯子。这是我的那杯吗,她问。我不知道,李立夫说。是你的,乔光辉说。冇所谓,乔慧云说,是酒就行。

张同生又喝一口酒,又随便打开一页。人生还真是无常,不是吗?不,我们真不能抱怨什么。只能说,人生不仅无常,还有一层深刻的含义。就是这样。咱们不再喝点儿吗?

喝点喝点,陈可雅说。她脸颊很红,几乎要滴落下来,她按住乔光辉肩膀,费很大力,身体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找自己的酒杯。

书里说的咱们不再喝点吗,不是我问的,张同生说。他给陈可雅一个你要明白的眼神,低下头饶有兴致地往后翻。精致得宛如地狱,他说。

像谁真去过地狱似的,李立夫说。

地狱要是特别精致,乔光辉说,人们该愿意去了。

不一定啊,田尚佳说。她拿起自己的酒杯,淡红色平面漾起细小纹路。残酷的东西也可以精致,她说,越精致越残酷。

李立夫哈哈大笑,依次指着每一个人。他说,你可以是地狱,你可以是地狱,你也可以是地狱,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地狱。他的目光再次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仿佛这些人随时会下地狱。

要是咱们都是地狱,田尚佳说,大家一起把地狱建设得漂亮一点。

乔慧云说,只要还能一起喝酒,地狱就不算坏。

建设?李立夫说,轮不到我们建设,我们都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喝酒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会我像是掉进一个洞穴里,特别想做爱,但散场的时候,又不想了。曲终人散是突然的,不会提前有一个准确的时刻规定大家几点走,但那个时刻来临时,大家都有预感,杯盘狼藉,话语说尽,酒的激情消退,脸上凝固着欢乐褪去后疲惫的尾音。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说该走了,下次见。于是,大家都知道该走了,即使还不想走的个别人,也站起来要走,无法阻挡。谁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好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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