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阳光在对面楼上,我拉开窗户,头很痛。奶奶不需要再吃那个叫APC的白色药片了,我还帮她去诊所买过几次。她小心眼,爱生气,每个亲人都这样说。不干活的时候,她坐在板凳上,一天又一天。她的床头常年用布包着一袋冰糖。傍晚,她一圈圈解开裹脚布,露出畸形的小脚。脚的形状如同三棱锥,约十厘米长,五厘米宽,大脚趾斜向下,紧紧贴着肉,外表已经扁平,另外几个脚趾斜向下蜷在一起,完全成为一个整体。脚背每天都在浮肿,她用手指按压时,里面的液体荡来荡去。而这一切都不在了。我心中空落落的,感觉很不适。于是我不再想这件事,走到厨房,拿起一个不锈钢大碗接水,给金边吊兰浇浇水。
点完外卖,我查了查家乡的温度,已经零下了。羽绒服在行李箱中很占空间,我纠结拿一件还是两件。羽绒服都不厚,我怀疑它们不适应北方的温度。最终我拿了一件,我想老家应该有军大衣给我穿。刷牙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漱了口,抹了抹嘴唇,穿过客厅,开了门,灯亮着。外卖员说,您的外卖。口音很熟悉。我说,谢谢,你老家也是豫东的吧。不是,他说,不是,我是河南的。河南哪里,我说。我是商丘的,他说。他很想走的样子,他说再见。再见,我说。
原来不是每个商丘人都知道商丘属于豫东,时隔将近两年,我不得不再次回到那里,那里的平原很大,小时候我以为人们都活在平原上。行李箱的轮子太灵活,坐地铁的时候,我用双腿夹住。上次去机场也是坐地铁,身边是一个南京来的女人,她一直说话,声音挺大,时不时有人侧目。我讨厌在地铁里聊天,想装作不是她的同伙,可是她的眼神和手让这一点无法实现。当时她来找我,我们在酒店过了夜,早上太阳照得所有人热腾腾,我们在一家肠粉店吃了肠粉和粥,还去附近公园里看菊花展。里面仿佛是在展览老人,各种各样的老人。她看起来兴致勃勃,我只想赶快回去睡觉。她好几次,都像要问我一个问题,幸好她自己回答了自己。算了,她说,不用问,我明白。我瞪大眼睛,装作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戴上耳机,搜出乔慧云的歌,听了几首。不激烈,但情绪很满,一种缓慢流淌的情绪,我能理解会有人沉浸在这种氛围里,被记忆提醒。我不喜欢,所以每一首都没听完。我想发微信告诉她,我确实听她的音乐了。你已添加了一只云,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句话拦住了我,我不忍心破坏它。机场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知道目的地的笃定。我换了登机牌,找了个座位坐一会。我的手机还有30%的电,我担心是不是能撑到家,决定不再看手机。上次来机场,没有这么多人,我和那个女人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待了几十分钟,她一直把脑袋靠在我肩膀,并且睡着了一会。她还在想那个问题,有一次差点问出来了。我一直找监控摄像头在哪里。出现在某个监控屏幕上的我们,肯定会被人误会成一对恩爱的情人。视频会保存一段时间,仿佛一种证据。下飞机后,她报了平安,之后我们默契地再没有联系。
有人起身离开,有人坐下,我一直盯着高处的摄像头看。出现在摄像头里的我,肯定有一部分不属于人了。我的奶奶死了,亲戚们等着我回去。那里并不可怕。田尚佳发微信问到机场了吗。我没有回。应该去过安检了,但我没去。后来机场广播喊我的名字,人这么多,没人知道那个名字是我。玻璃墙外面,有一块块白色的顶棚,阳光反射得厉害,没办法直视,前方的天空很蓝,有种病色。我拉着行李箱,走到最西边的自动扶梯,下去。后面有人同下,她一直在通电话,似乎是要跟谁会合。我在下面一层去了厕所,里面很宽敞,一位老年清洁工一直在擦同一个洗手池。镜子里的我又累又蠢,肌肉都有一种苦色,仿佛从来没笑过。清洁工嘴里嘟囔了好几句,我怀疑他在抱怨我,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抱怨。我穿过大厅,进了地铁站,和许多下飞机的人一样过安检。手持检测仪在我身上挥了两次,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我没有接。我在嘉禾望岗站转乘2号线,经过两个困意的时间,市二宫到了,我走出地铁站。
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