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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934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醒来后,灰色窗帘绣了一层金线,空气中爬着咄咄咄的声音。天光墟肯定错过了,我伸手划拉枕边,抓住手机,没能点亮。又是出奇的好觉,连梦也没有。但父亲没有好觉可睡,如今轮到他的妈妈死了,他应该不会太难过。预期中的死亡降临,好似石头落地,难免有几丝不好承认的轻松。下雪的时候,奔丧的人们或许安静一些。不知父亲如何替我解释,但应该不会有谁在他面前编排我不孝。右臂搭在眼睛上,墙壁里隐约传来叫床声。我昨天太多情绪,有浪漫化记忆的倾向。我不喜欢这样。记忆对我是种负担,它们还会让我尴尬、窘迫、坐立难安,或者突然冒出冷汗。我需要用很多东西填满脑子,避免有太多回忆。我坐起来,耳朵贴住墙壁,所有声音像个寻找出口的瀑布,准备找到落点,我几乎被冲散。是的,叫床声,离得很近,可能床头挨着床头。谢谢墙壁,我安全地听了一会。

不管发生什么,人们还是会做爱。我得到一点力量,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手指碰到窗帘。我突然想苏铁到哪里去了。于是,我拉开一厘米的小缝,窥探窗外。成片蓝色彩钢屋顶中间,偶尔有石头一样的黑瓦屋顶。它们很矮,像一群死掉的海洋生物。为了它们,我多花三十块钱,选择了有窗的房间。选择南边而不是北边,是为了早晨的阳光,但一层薄云正好过来,把阳光弄得很差。凑近玻璃,额头抵住窗帘,布料带给皮肤的感觉很糟。路对面骑楼一层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旋转,店铺都关着门。广州榄雕的店铺是个两层小楼,天台上有几个光秃秃的花盆,一个小矮人正往空气中搭深蓝色床单。路边围了一小堆沙子和一小堆石子,掀开的路面有水。旁边的榕树失去树冠,像个正在蹲马步的弹弓。我想不出若是有人跟踪我,会躲在哪里。彭冬伞应该到医院了,我找不到去见她的理由,更何况我讨厌跟警察打交道。或许应该选择朝北的窗户,能看到广州塔和珠江新城的大楼。我诧异这个念头,毕竟我早已厌倦它们代表的一切。

外面有风,底下的树木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在公司,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遥远的楼下树在风中摇晃。那里的树是南洋楹,风过时,叶子像海蜇一样移动。那种时刻,仿佛世界上没有坏事发生,没有一些人杀死另一些人。但明显不是,在这样稍显麻木的时刻,一些人仍在给另一些人灌苦水。好像非这样不可,好像建造这个世界的强大意志,喜欢开这种玩笑。有几个人坐在路边椅子上,久久不动,好像椅子析出来的杂质。路上有人走动,很缓慢,仿佛没有目的地。你没有生活,小港说。我怀疑生活在这里,属于在这座城市有历史的人。在这里,苦难变得很不明显,只像岁月里的些许杂质。有个身上有汽油味和肥皂味的中年女人曾说,我上了几年大学,时间之长,足以了解你们这些家伙关注的都是些坏东西——战争、饥荒和独裁者,你们被它们搞得一团糟,认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我的奶奶太爱吃甜了,每天用仅剩的几颗牙齿孵冰糖,我总担心有什么东西被孵出来,咬烂她薄薄的嘴唇。她太爱吃甜了,吃出了糖尿病。但她愿意为甜而死,她每天把冰糖丢进嘴里,孵啊孵,她的阴部每天都结一层厚厚的糖霜。若是被这三样中任何一样摧残过,怎么才能不被搞得一团糟呢。我讨厌饭桌上父亲一遍遍说,哪能想到可以顿顿吃白面馒头。我怀疑下次和他一起吃饭,他还是会忍不住说出来。但我不敢说我不会变成这样,我才勉强活了不到三十年。这些坏东西,我们有什么好办法呢。我打算下去之后吃一碗云吞面。如果下雪的话,奶奶会在雪中下葬,我的亲戚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那些同宗的男人,以前互相仇视后来和好的,虚与委蛇的,全都要在雪中行走,随着鞭炮声和哀乐,一遍遍下跪和起立。地面白色,雪落在白孝服上,落在孝帽上,小麦大概有一指高,这一幕美感十足,像那些艺术大导演精心布置的电影场景。人们会说我不孝,因为我不在那里。仅仅出现在那里,就能给孝裹上一层厚厚的糖霜。下雪和出殡更配,我想,更寂静了。可惜母亲死在暮春,若是她在大雪天下葬,和人聊起来的时候,我就能描绘这副美景。我开始默背一首诗,后来出声了。下雪,更密更密,昨日般的鸽灰色,下雪,仿佛甚至此刻你也在睡着。白色,堆入远方。它上面,无穷尽,消失者的雪橇痕迹。下面,隐藏着的是如此刺眼地隆起的东西,一座座土丘,看不见。在每座土丘上都有一个被接回家踏进今天的我,滑入喑哑:木质的,一根桩。那里:一阵感觉,被冷风刮过,那冷风把它的鸽灰——它的雪白——色的布匹凝固成一面旗。

回家。保罗·策兰叫它这个名字。不管怎样,有一天我也会回家。我陪小港去过新塘公墓,她把一束菊花放在那里,对着墓碑说,就系嚟讲畀你知,我阿妈死咗。墓碑上没有照片,死人在那里很吵。我不想自己死后待在那种地方,会不宁。我只能想到那片麦地。但既然我死了,这件事还会那么重要吗?一个人死后,归宿与生时有关,走过的路,居住的房子,触摸过的物品,一些人,但不会在骨灰那里。小港没有把李芍药葬在墓里。回小港的家,我站在电梯里,电梯门缓缓关闭。有人跑过来,用手挡住,是个男人。他朝后喊,快点来,人家等着呢。我认出他的声音,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应该三十多岁,脸上洋溢着一种从不深思的轻松。我想在我隔壁做爱的是不是他呢。女人来了,肩膀上挂着棕色挎包,包上有个很大的银色金属牌子,黑色毛线裙不少地方起了球。她气喘吁吁,用手在额头扇风。电梯往下走,她的内眼角微微下垂,自带一股笑意。男人看我两次,眼球跳动。他说,没想到广州恁热,我们那类都下雪啦。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熟悉的热情,口音变了形,我不适应地点点头。你也是来旅游类吗?他问,你是哪儿来类?我看着他,准备张嘴,突然发现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该告诉他什么,我就在广州,还是说出我的家乡。女人捣了他一下。女人说,你咋恁多问题。然后她带着歉意看我。她说,你别管他。我没有说话,笑着摇摇头。这有啥,男人说。他不以为意,但不再跟我说话了。两个人说起昨天吃的饭,觉得没味。女人点了点手机,播放了另一个女人的语音。不和我说话时,声音更有乡音味道,我好大一会没听懂说了什么。男人说了武汉、蝙蝠之类,又说了澳洲的大火。使劲烧吧,他说。我脑子里一直重复家这个字,搞得很虚弱。我任由这两人走出几米,才慢慢出电梯。前台站着的是陌生工作人员,正在帮一个胖男人退房。后面墙上的时钟显示9︰43,我发现适应了没有手机的生活。

我没有吃云吞面。我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然后放慢脚步。我想起苏铁笔记本里写的一首诗,叫《双缝干涉实验》。

一家店旁边是另一家店

出售食物、五金、药材、寿衣

等等。它们任意组合

出于随机的缘分而非道理

客人从四面八方来然后回去

一棵树旁边是另一棵树

有的老于街区,有的细如春风

总的来说,树木是一种印象

譬如树荫、桌椅、果实、火苗

但冬天会回到冬天,枝桠从容

一个人旁边是另一个人

两道呼吸犹如双缝

火光窥视它们

在墙面上明暗交替

但生命不是彼此咬合的齿轮

我的旁边应该是那一个人

那个人我曾深夜冒雨去见

也曾在烈日下张望却久等不至

一定是这样,某个下午我在十字路口站着

用等待敲击这座城市的孤独

不知道他是走在哪条街上时,写出了这首诗。为什么是冬天会回到冬天呢。有个东西让他很痛苦,让他无所适从,他觉得这个他出生的城市很孤独。我理解,一个物质条件优渥的人也有权利痛苦。但我仍然忍不住嘲讽,他做这整件事,都像一个有钱公子哥心血来潮找刺激,用粤语说,挖肉罗疮生。他随时可以抽身出去。

但走在街上,这种感觉不差,没有人认识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不知道我都干过什么。肉体的任务只剩下走,眼睛接管大脑,成为思考的器官。我会觉得我不在了,成为一种视角,一个流经这里的风一样的事物。我喜欢这种感觉,我不喜欢凡事找一个源头,可仍然会想起第一次突然掉落进陌生街道的经历。

那次经历不算好,父亲不敢骑摩托车了,所以大姑妈让她的小儿子送我们过去。当时天还没亮,我被晃醒,父亲肯定喊我一会了,因为他抱怨说,你妈妈那边不让你去了,今天这是正事,你不能再闹脾气不去。但我确实是刚醒,我没有解释,压着心中的恐慌,马上爬起来。大姑妈考虑是不是先让我吃点东西,最终还是决定回来再吃。出门时父亲往腰带上挂刀子。大姑父问,刀哪里来的?

父亲右手捏着刀把,连续拍在左手心,说是昨天晚上跟认识的肉摊摊主借的。在楼下,大姑妈又叮嘱父亲,带把刀吓唬吓唬人行,要是碰见了不能真动手。父亲答应了,大姑妈还是拉住我。她说,看着点你爸,别让他乱来。我点头时,父亲很不耐烦。他说,乱来不了,我心里有数。

我们在肇事者村口下车,父亲让我表哥先回去,表哥愿意等,但父亲坚持让他回去,表哥表示留下摩托车,父亲又没同意,表哥骑着摩托车走了。

村子的主街是条土路,还算干净,可能是东南、西北向,因为记忆中太阳是从我左前方升起的。我们走上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路上没有人,所有的门都关着,大多都贴着门画,有些褪色了,有些还很鲜艳。先是走了一段距离,父亲教我喊话的内容,你杀死我妈妈、把我妈妈还给我之类。我心里抗拒,同时感到害怕。

终于在一个时刻,他说现在开始喊吧。

他肯定喊了肇事者的名字,我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了,其实,想起妈妈的死,我总是忘记有一个肇事者存在,好像死是一个单独的存在,妈妈遇见了它。父亲喊,你杀死我类人。每喊一次,手臂高高扬起,刀子在空中划过。

狗吠声一开始就此起彼伏,我期望每一扇门都不要打开。我揪住父亲的衣服后摆,踉跄跟着。父亲催了一次,让我也喊。我喊了,大概是把我妈妈还我之类。怎么可能呢。声音肯定不够大,而且很快停了,因为父亲又催了一次。

还是有人出来,站在门口远远看两眼,有些又进去了。有狗跟在后面,冲我们叫。也有几只在前面,我还在担心,等我们走近它们却先跑了。

有人喊住了父亲,当时太阳或许露头了,红瓦屋顶后面的天空是黄色或者红色。一位女性,样子忘记了,体形偏胖。她问,你们这是咋啦?

父亲认出她,稍显惊讶,称呼她时名字后面带了姐。应该是上一辈表亲的女儿,这样的表亲们散落在不同的村落里,大多数不再联系。

你怎么在这里?父亲问。她说,我外头人是这个庄上的。父亲说,我还真不知道你嫁到这边来了。她看我一眼,又转回去。你们这是怎么啦?她问。父亲说了我妈妈的事。她说,听说他撞了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这边。父亲向她打听肇事者的房子是哪一幢。她只是说了肇事者家里的情况。几年前二胎的儿子罚了款,家里的东西卖光了,如今刚盖了房子,不少钱是借来的。最后她说,人不是真跑啦,什么都不管了,他媳妇正到处张罗着借钱呢,现在哪有脸见你,也怕你真把他怎么了。他家刚盖的房子,不会丢下不要,再说两个小孩还都在上学,还能都跑走?学不上了?以后日子都不过啦?

肇事者家里有两个孩子,和我年龄相仿。我记住了这个。我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她离开后,我和父亲又在那条路上走了一段时间。太阳似乎已经跃上屋顶,杨树稀疏的枝干在空气中很清晰,父亲盯着某幢房子观察一会。他说,那个应该就是他家。我不知道是哪一幢。走着走着就走不下去了,父亲好长时间不再喊话,后来突然停下,回头看一眼那条土路。他说,差不多了吧。声音很小,像在问我,也像自语。我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吧。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是马上要离开的轻松。后来我逐渐明白,这个被我牵着上衣后摆的男人,也是在勉强自己。

太阳已经跃到树梢,人们走出家门开始一天的操劳。人们的目光提醒我,原来那时身上穿着白色孝服。在目光的检阅中,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孩子,身着孝衣,穿过村庄、树林、田野,走上镇子的街道。也许人们会从这一幕里看到悲伤,可当时我的心中没有悲伤,从可能的暴力带来的恐惧中解脱出来,我甚至轻松。前一天晚上,大人们谈话时提过,会不会有村里人跑出来打我们。父亲大声回答,撞死人还要打人,那就真无法无天了。但从村子里出来前,这种可能性一直恐吓我,而让我更害怕的是,万一父亲和肇事者相遇。我要是见到他,非得一刀子攮死他,父亲连说好几遍。这句话只是一句泄愤的狠话,我知道,可当时话一出来,就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镇子的街道上,店铺都开门了,水煎包一锅锅熟了,炸好的肉盒在油锅上方的笊篱中控油。人们从店铺里走出来,注视着我们,和相邻的人小声议论。还会有认识父亲的人走上来拦住我们,向父亲表达关切。我站在旁边低头等待,前方几百米,妈妈的尸体躺在路边。

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看我。我可以尽情停下来,观察每一个招牌和树木。那之后我经常带着这种安全感到陌生地方走走。沿着一条小河,走到铁路桥,转入没有去过的村庄。这时候会遇到一些危险的同龄人,他们像狼群一样盯着我,似乎随时要扑上来吃我。

小港路到了,我避免一种情怯的情绪,但它还是出现了。门窗店铺,瓷砖店铺,卫浴店铺,水暖五金,铝材家居,刚刚拉开的铺门一副惺忪神色,一扇紧闭的卷帘门前放着粉红色婴儿车和黄色挖掘机模型。孖宝发屋到了,比印象中离路口近。看到它我生出安全感。右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价目表,从上到下渐变为白色,下面看不清字。左侧玻璃门上仍旧贴着冷气开放和两只灰色小猫。两边墙壁上,贴了一样风格的新价目表,黑底黄字。洗吹二十元,洗剪吹三十五元,括号内小字写着本店不设净剪,营业时间中午12︰00到晚上9︰30。本店不设净剪,我琢磨了一会这几个字,店主肯定厌烦了街坊们的要求。哪里不对。门外的晾衣绳上还没挂上整排毛巾。不是这个。不对,怎么都不对。我转身四顾,一个女人把扫帚放在陶瓷店门口,斜对面一个男人往门外搬一扇木门,对面的三楼顶棚里,一个老年女人正往窗外挂红色秋裤。对,树不见了。过去两边的树会在路中间握手,现在整条路躺在露天的病床上,天空直白,强烈,地上没有斑驳的树影。

树不见了,我承受对记忆的损失,继续往前走。这么快,巷子口笼子还在,一个小男孩用脚旋转白色瓷碗。笼子让我安心,只是变小了,里面卧着一条大黑狗。我猜它是过去那只小狗,但缺少可以确认的特征。它的喉咙发出呜呜声,我靠近,却没有真叫。小男孩不再踢狗的餐具,开始看我。

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我鼓起勇气走进去,担心会踩碎脚下的石板。两株植物贴墙生长,仍然影响人的动线。头顶交织的电线,似乎是墙壁长出的乱枝,让人想不起里面流动着致命的东西。巷子口两边的墙壁,还保持发白的黄色,上面有纸张撕去的遗迹,一个宣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广告牌,上半部分已脱离墙面。再往里,全都裸露黑色墙砖。砖的颜色让巷子更暗,墙壁活着,有皮毛和潮湿的呼吸。经过的窗户闭得很紧,菱格纹玻璃,一团光正在变化亮度和颜色,两个演员的粤语对话传出来,分外幽静。一个立方体,灰白色,在一扇门前的台阶上放着。尽头是一栋更高的楼,上面几层的砖保持着红色。上面的窗户很小,正方形,像瞭望塔,有些玻璃碎了。轻微的改变不影响记忆严丝合缝地漫过,我回头看,那个男孩站在巷子口正中间看我,腆着肚子,像大将军。

门边贴墙砌的水泥条形槽里,那棵马醉木已经两根手指粗,它开淡白绿花,在四月,在五月。我和小港一起栽的,之前那里是一棵更大的马醉木,死了。它有毒,小港说,马吃了它的叶子会昏睡,所以叫马醉木。那时候它只岔出两三根枝条,不到一米高。我还没见到它开花,就和小港分手了。花很漂亮,小港说,像一串铃铛。如今它的枝叶已经伸进旁边的窗户。窗户大开,玻璃已经不透明,涂满灰蓝色的灰尘,但没有破。钢筋锈出不同色号,其中一根绑着一条毛巾,已不辨颜色。蛛网很小,似乎蜘蛛织了一点就另寻他处。窗内的空气中凝固着什么有毒的东西,鼻子凑上去就会生病。地面上似乎漂浮着一些纸,墙上挂着画框,我知道框内是徐渭《墨葡萄图》,印刷品,小港父亲在这座房子里不多的遗留物。我猜它发霉了,没有人时,玻璃和木框隔绝不了日子的侵袭。楼梯似乎朽了,看不见的灰尘在上面走。旁边墙壁站着冰箱,冰箱门大开,我猜那个铜盉形状的冰箱贴还在。我做主在广东博物馆买的,三十块钱,小港不怎么喜欢。我揪下一片马醉木的叶子,看纹路,然后鼻子闻断口处,猜测它的毒性。我把叶子摆着窗台上,又揪了一片摆上,揪到第五片,放弃了。巷子口男孩还在原地,好像一个看守,我很想笑。对面的木门重新刷了暗红漆,台阶上的立方体是个灰白棋盘格的筐,底下的黑绿门毯上写着出入平安。筐上有个布面海绵盖,没有盖严,盖子上叠着一条白色毛巾。门把手里塞了一沓报纸,南方日报,一次银……没跑……贷下来了。我站在台阶上,看二楼露台,有一个枣红色的大花盆,里面没有植物。我记得过去里面种着一棵发财树。

往巷子口走,男孩跑了。走出去后,看到他一只脚站在店铺内,仍旧看我。我对他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走。有一根血管断了,很细的血管,它没有流血。流出一股奇怪的胶质物,一遇到空气,变成固体小颗粒,随后,越来越稀疏,但不是扩散,是湮灭。

一条过去没走过的小路,却不新鲜,一种复制。深处,有林深处的空冥,空气中悬浮透明孢子。原住民看到我,马上不动,一种眼神,中和鹿与蛇。我看到我的肉体格格不入。后来挤出去了,有拆除一半的灰屋子,灰被晒干了,几处空灯座。对面围墙内是一片晴朗的建筑,白色马赛克组成墙面,直角的地方都是海蓝色。它是学校,听起来有一种课堂上的声音。蓝与白的配色,让一切显得很干净,一个人都看不到,我怀疑被打扫了。小港曾在这里上学吗?一栋楼的楼顶有金属字,实验小学。小港没说过她在哪里上的小学,她只说那里有一个她喜欢的女老师,四十岁了,爱打扮,化妆技术却不好,脸上的妆容总不均匀。她没有结过婚,有些男老师会拍她的屁股。所有学生私下里喊她一枝花。小港说有一次上课,这位老师批评一个揪她辫子的男生,结果那个男生直接把平时嘲笑一枝花的话说出来了,一枝花,癞蛤蟆,男人都不要她。我还记得小港复述时这句话节奏很好,三字一组,最后一组力道十足。小港说这位老师脸憋得通红,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听到笑声在膨胀,笑声比人头轻得多。然后是刹车声。

倒在地上的是男人,我猜他也有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秃顶,黑上衣灰裤子,看不出哪里在流血。林肯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人,脚步微微踉跄,像演技做作的演员,双手抱住脑袋,走到男人身边,来回踱步,弯腰,起来,弯腰,起来。这么做的时候,他一直在小声说话。他跳到车上后,我反应过来,他在说唔系我。我想笑,人们总爱徒劳地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车子向后猛退一下,向前一拱,擦着血液边缘,一个轮子冲上人行道,一边高一边低地拐过,声音逐渐小了去。

原来人被撞后是这个样子,躺在那儿,看起来特别柔软。有一摊血,面积不大,不像脑袋流出来的,似乎正从地下涌上来。眉骨上有个口子,血只是往外渗。他还睁着眼睛,左眼内眼角有颗米粒大的眼屎。

我要死了,他说。不是广东口音。蓝天白云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似乎那上面真有什么注视着他。不会的,我说,你会好起来的。但他看上去真要死了,就是这样,人总爱徒劳地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尽管目的不同。他笑了。他说,告诉我闺女,冰箱里的牛肉是我上午刚煮的,让她吃了就行。

血在另一处地面也冒出来,好似飞速生长的植物,要把他举到天上。他抽搐了几下,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马上停了。有一朵云凝固在他的瞳孔里,像琥珀。我站起来,四下张望,想看到有人出现。但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他的裤子中间湿了一大块,我想那是尿,但没有闻到屎味。血活了,向周围不规则地侵略。他的脖子仿佛快速卤了一遍,一点点变深。

应该做点什么,比如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往里吐几口气,或者压断他几根肋骨。还有更轻松的方式,找人报警或者拨打急救电话。这样的事会让我更轻松。或许心脏按压会让血流得更快。但他死了,我想。我知道这一点,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的鼻毛泛白,挂着一点干鼻屎。刚才我看到他的牙齿偏黄,猜他可能会有口臭味,这让我没了人工呼吸的念头。人死起来是很快的。血液在地面变懒,反射阳光,天空的蓝在红色中涮了一遍,灰扑扑的。母亲的死亡,在我记忆中没有血。她面容平静,皮肤完好,浑身赤裸地躺在那儿。站在周围的,除了医生,还有几个她认识的人。可那几个人是谁呢?肯定有二姑妈。从县城回来的二姑妈站着跟几个人讲述,人看起来好好的。她比画了一下大腿。她继续说,从大腿到脖子,干干净净,一点血都没有,看着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她不会期待一个答案,她只是困惑。有位妇女接了一句,你亲眼见了?对,二姑妈说,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看上去好好的,但是已经死了。死亡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干净。眼前的男人提醒我,不会太干净。血是何时消失的?会是在镇卫生院吗?可能性不大,那里发生的是,医生简单检查后让送到县医院去。那时候她死了吗?农机三轮车厢底部薄薄一层铁,会震得人骨头疼,我在里面坐过许多年。它叫巨力,蓝色的,当时很新,是一位表哥新买的。母亲躺在里面,应该垫了棉被,有几层呢?会好一点吗?三轮车朝着县医院奔驰,我坐在教室里,还不知道这件事。路上父亲应该有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吧,她睁开眼睛了吗?到县医院的时候,她还活着吗?血应该是在县医院不见的,医生和护士认真地对待了,处理干净她身上的血迹,宣布她死亡。几个小时之后,她的死亡跑回镇子,跑回村子,跑到教室门口,从同宗的一位叔叔口中,把我叫了出来。

一场车祸很难有壮观的东西,也不大能让人感动。母亲车祸现场我没看到,但肯定更简陋。父亲讲述时,我正好在旁边坐着。妈妈蹲在路边挑菜,菜的品种我忘了,可能是豆角,但春天是豆角的季节吗?一辆拉砖的拖拉机撞了她,司机跑了。父亲把她送到镇医院,医生让送到县医院去。于是妈妈躺在那辆农机三轮里,去往四十公里外的县城。我想应该不是父亲开车,但没跟他确认过。

这样新鲜的尸体,瞳孔溢出眼眶,那片云不见了,天空在里面浑浊。世界终于吐出一个女人,骑白色电动车,篮子里有芹菜。她左脚撑住地面。她问,这是怎么啦?

出车祸了,我说。我猜她是要包芹菜馅的饺子,或者做芹菜炒肉。

人还活着吗?她问。她下车,踢了两次脚撑,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应该是死了,我说,你打120吧。

你还没打吗,她说。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没带手机,我说。

你没带手机?她说,现在还有人不带手机,这么多血。她耳朵贴着手机,开始讲述眼前的事。

世界醒过来,吐出更多人,但看上去仍然显得简陋,围成一个稀疏的圆环,兴奋地惋惜、感叹。有几部手机一直开着摄像头。我退在外围,大地似乎弹了受害者一下。鸣笛声远远地大过来,是救护车的,我想交警肯定也会过来,还会找我做笔录,于是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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