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一点点缩小体积,在肌肉里留下一种笨拙。房间里日夜不分明,东西都吃完了,清洁工来过两次,或者三次。
我走出栖身的洞穴,走廊里一股甜丝丝的霉味,很难闻。我希望外面发生点天翻地覆的事。结果酒店外面流淌着粉色的黄昏,和过去一样美好。我心里骂了两句脏话,往前晃悠。我像一个练习走路的人。有一个时刻我停下,突然感到,难过。是难过。很不适应。我想小港了。人们都在行路,归家或赴约,灰蓝色的天空中,浅月依旧如钩。没有人看它,好像独属于我了。我知道自己成了那个刻舟求剑的人。我在船上,没在河里。剑掉下去了,河越行越远,谁都使不上力气。抗拒不了那条河,只能在船舷上刻下一竖。我和小港在河里打捞过月亮,捞起的是一网网水声。我可以听上很多年。不管她怎么想,水声在我这里留下来了,有月亮的夜晚都隐隐作痛。
我讨厌这种情绪,我能闻到自己正在散发腐味,它让我很不祥。好在,我早就不再嘲笑那个楚人了。嘟,嘟嘟。哨子很响。一个光头小男孩噙着不锈钢哨子,没有人管他。他吹得很来劲,像拉屎一样撅着屁股,嘟,嘟,嘟嘟嘟……我从声音的暴力中逃离,想起那块牛肉。它变质了吗?我不懂这件事对那个死去的人为何这样重要。他要死了,他说让闺女记得吃掉那块牛肉,这有点滑稽。那个闺女会希望听到这个吗?你爸临死时让我告诉你,记得吃掉冰箱里的牛肉,它是刚煮的。
牛肉,我的唾液腺分泌口水。我走进一家川渝饭店,要了水煮牛肉,还有回锅肉和清炒时蔬。不耽误你吃午饭,钥匙还在老地方,我耳朵里妈妈声音最后的证据。没有人告诉我,她在流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奶奶死了,我感觉很不真实,她好像死去很久了,结果几天前才死。清炒时蔬上来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个班要上。盘子里是菜心,蚝油味很重。这些日子我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我还有另一种生活。这片老街区,仿佛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将我俘虏成一种属于它的生物。它的网分泌一种麻醉剂,让我丢失。我怀疑还有另一个我,正在北岸扮演我。我开始期待那个我,马上又抗拒他,一切很不真实。服务员上菜时,我问她今天几号。啊,几号,她说。她把盘子放下。你不知道几号,她说,6号了。我说,谢谢。她摆摆手,转过身,又转回来,看着我的脸。你看起来好面熟,她说。我看她,她的眉尾断得很滑稽。她说,就觉得刚见过,又想不起来。是吗,我说,可能我长得比较百搭。一扇门后有人喊她,她晃晃头,进了厨房。
回到酒店时,前台有人在办入住,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男人。刚出电梯,我又碰见那对北方情侣。男人拉着黑色箱子,女人抱着一个粉色的熊。男人说,我说就是他,你还不信,看看是不是?男人给女人看手机屏幕。还真是,女人说。男人手机对准我。他说,何小河,是吗,何小河。我不明白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女人扯了他一下,说,你拍人家弄啥。捏个影,男人说,捏个影。我适应了一下这熟悉的乡音,一只手挡住眼睛,想要发火。女人拉着他走,说,快走吧,要晚点了。他从我身边错身过去,进了电梯,手机摄像头还在对准我。你火啦,他说,这一回你火大啦。电梯门合上了。
是的,我火很大,我受过的教育让我的四肢麻木,默默咽下脾气。好些年里我以此为傲,给自己安上情绪管理或者理智一类的词汇。我刷开门,房卡插进取电口,电流温顺地带来光明。电视机打开,一个男人坐在演播台后面说特朗普,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向前努成一朵花的形状,像一只发情的章鱼。我躺在床上,想起此时在北岸的朋友们,有一种怯于见到这些朋友的情绪。仿佛连通我们的信号失踪了,我必须重新创造一种信号,才能站在熟悉的人身边。彭冬伞为什么会去小港父亲的坟前,我猜想了一会,毫无头绪。我没有非知道不可的好奇,这一切本就和我无关,连同这些街道,这些建筑,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次想起它们,都像在拙劣地拍马屁。说起那些食物和细节,我都怀着可笑的半个主人的心思,这种自欺的热情,让我在这座城市有了一层虚假的身份,以此区分开我和另一片土地上的另一群人。但,它是假的,对吧?小港家空空的房子,让我的记忆变成布满灰尘的空房间。
我睡着了,做了梦。梦里是个没见过的女人,看不清脸,房间昏暗,但这不是看不清脸的原因,她的存在本身就不清晰,只是一种形象。她坐在餐桌边喝酒,喝着喝着停在那里,任由酒杯在手心生根。后来她站起来,打开冰箱门,一个明亮的洞口,连着另一个空间。在那里,有一块会动的肉,仿佛肉在呼吸。我靠近一些,原来不是肉在动,上面爬满乳白色的蛆。
我翻个身,唤醒肉体里休眠的隐痛。隐痛逐渐变淡,我闭着眼,看到人太多太吵,像大风天的麦浪,一拨又一拨,没个尽头。最里面一圈是眼巴巴的小孩,中间的大人不动,最外面的人尽可能踮起脚尖。我坐在车头踏板上,低下头,看到身上的白孝衣。人群有一线骚动,一个男人挤到前排,脸上很得意。他看了我一会,不满地摇晃脑袋。他说,你看这小孩,妈妈死啦都不知道哭。旁边是位女士。女士说,哭好大一会的啦,刚才上气不接下气,都快喘不过气啦。似乎为错过我哭泣的画面遗憾,男人咂巴两下嘴。男人说,那我进来晚啦。
孩子,许许多多孩子,看起来比我更小。孩子们让我难以承受,因为孩子们天真。男孩,女孩,每一个都眼巴巴望着我,尽力往身后大人身上缩。一个女孩指向蒙着防雨布的车厢。她问,他妈妈在那里面?女人说,是啊。她在那里面干吗?她死啦。死啦是什么?死啦就是不要他啦,他再也见不到他妈妈啦。
我觉得热,几乎睁不开眼,很多背着书包的学生涌上来。好大一会,我左右扭脸,试图甩掉扎羊角辫女孩的注视。她的身后站着一位清瘦的女人。一块鸡蛋糕,圆形的鸡蛋糕,从女人手中传递到女孩手中。握着这块鸡蛋糕,她抬头看了女人几次,才在一句句鼓励下,伸出了胳膊。我感到羞耻,并且愤怒。我摇头,努力向后靠,紧贴着车把下的矩形钢柱。女孩的手马上缩回去了,同时抬头向女人求助。女人从女孩手中拿过鸡蛋糕,尝试塞进我握紧的手里。僵持了一会,她果断掰开我的手塞了进去。吃吧,快吃吧,她说。握着鸡蛋糕,我躲无可躲,像握着悲伤的事,坐在那里生闷气,开不了口说一声谢谢。一位妇人闯进人群,看上去很凶,她手中拿着一袋汽水,袋子上挂着水珠。这种汽水一毛钱一袋。给,她说,喝。没有迁就我的退缩,她直接拿起我的手,塞了进去,然后冲撞着出了人群。一开始,我确实感到不适,可是很快,我的真实感受是,和上一个善意相比,它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我想喝它。我哭了很久,又感觉热,所以嗓子很干。我把它握在手中伪装一会,终于转过身去,咬破一角,小口地吮。我的父亲闯进来,拎起我,县里的交警来了。
很渴,我抓过来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有水从嘴角流出,一直流进枕头里。很奇怪,有将近十年时间,和妈妈死亡有关的画面,完全消失在记忆中,只留给我一个事实。然后有一天,它们突然出现,就像赶了很长时间路,终于追上我。我诧异它们的保鲜技术,所有细节都带着一层新鲜的茸毛。
是因为生理上的原因,所以两次善意得到不同待遇吗?我很渴,但不饿。或者是别的。汽水,来自一个高高大大的女性,有力量,不容置疑。鸡蛋糕,试图通过一个小女孩的手施予我。她比我更小,她甚至在怕我,是这一点更伤害我的自尊吗?很容易得出结论,我屈服于强大者的善意,而对弱小者的善意充满憎恨。
那个男人,我用了几个主观的词:得意、不满、遗憾。它们是准确的吗?神态、眼神,脖子转动的速度,下巴抬起放下的角度,语气、语调,回忆提供清晰无比的细节,都在向我证明这几个词的准确性。但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他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比旁人更好,也不比旁人坏到哪里去,他只是希望看到一位尸体旁边的孩子是正在哭泣的。人们同情符合自己期待的可怜对象。妈妈死了,一个孩子哭得很伤心,其中有符合人们期待的部分,那样他也能够很好地同情这个孩子,可怜这个孩子。是这样吧?
敲门声。我以为听错了。几秒钟后又响起。谁呀?我问。没有回应,不响了。我猜测是提供特殊服务的人,准备置之不理。但敲门声又起,连续并且急促。我站起来,脖子僵硬。谁呀,我说。我站在门后,外面没有回应,但还在敲门。我打开门,几个年轻男人围成半圆,举着云台和手机。
他们都在说话,但不是对我说。朋友们,看看,就是他。他们对着手机说话。你们要干吗,我说。干吗?正中间的人说。他的鼻子很尖,手机靠我更近了一点。他说,曝光你的嘴脸,你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冷血。其他人也说些类似意思的话。随后尖鼻子重新对着手机说话。朋友们点点关注啊,这个夜熬值了。他的手机扫过旁边也在对手机说话的人。看看,他说,都是来曝光这个人渣的英雄,大家牺牲了睡觉的时间,就为了让大家看看这冷血的人到底是谁。
我关上门,依旧听到他们的叫嚣和调笑。我打电话到前台,对面是男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说,你在车祸现场的视频,在网上火了,所有人都在议论。我不明白它为什么火了。我说,那就放任他们在你们酒店骚扰客人?他说,肯定不会,我们会跟他们交涉一下,别堵在你的门口,不过他们都订了房间。
几分钟后,我站在床尾,听到门外有人交涉,后来人似乎散了。电话里的男人隔着门说,何先生,我处理好了,您好好休息。我说,谢谢。不用谢,他说,不打扰了,晚安。
静立片刻,我从行李箱中找到充电器,充电线插进手机时,我感到很失败,不过马上用借口抹去了。手机亮了,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很陌生,我放过那些微信提醒和来电提醒,打开微博。热搜第七条:男子车祸现场见死不救。
点开。世风日下,太冷血了(配图,我的工作证照片);妈呀,怎么会有这种人;乐于助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遇到别人遭难时,中国人都乐于伸出援手,善源自人心深处,不造作,不企求,像水一样向前流淌,无取舍心,无私奉献,这才是真正的上善若水;不得不说看面相还是有些道理的(配图,我的工作证照片,一张不清晰的脸部放大照)……
一条带视频的微博,发布时间01-05 13︰15。点开视频,来自某个监控摄像头。弧形转角,街边出现一个穿黑色卫衣、深蓝牛仔裤的男人,我没认出那是我,但我马上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人在监控镜头里,看上去剥离了人的属性,成了一截会动的木头。另一个人出现在镜头范围内,动作挺快,似乎很开心。黑色林肯从另一个方向飞速冲进来。事实上,我没有马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车停下,人消失,人躺在另一处。我往回拉进度条,人再次出现,车子再次冲进来,撞在一起。人飘了一会,事实上很快,只是大脑兴起的念头是飘了一会。人落在地面上。视频里那个我走向受害者,车门打开,肇事者出现,开始无声表演,然后他回到车上,驾车离开。我走到受害者身边,蹲下。没多大一会,我站起来,一动不动。看着视频,我也期待视频里那个我做点什么。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仿佛静止了,画面出现几个红色大字:注意,非静止画面!我盯着非静止画面,看我静止在那里。时间生成一个沙漠。终于有人来了,骑电车的女人,看到她,我有种被解救的感觉。画面开始活跃,然后切换到近景,画面晃动,是手机镜头拍的,开始有声音。有粤语声音说,撞死人啦,撞死人啦。随后我看到,我从人群中出来,看了手机镜头一眼,眼神冷漠,还有厌烦。画面中,有个红色圆圈,圈住我的脸,并且暂停放大。我有点不高兴,因为把我拍得很丑。画面再切换,来自另一个角度,我的侧身也被圈在一个红色框里,走出人群,停在外围,站了一会,然后走出镜头。
我重新播放。人出现,车辆出现,再次撞在一起,仿佛又有人死了一次。人在监控里,看上去是种可以随意摆弄的小玩意。我站在受害者身边,监控视频上方,2020-01-03 10︰41︰10,我蹲下,我又听见他说,我要死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是真的吗?他说牛肉。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我看到他瞳孔里的天空。我盯着非静止画面,几个时刻我感觉几栋房子要跳起来。女人骑着电动车出现,2020-01-03 10︰45︰47。
四分三十七秒,一份无法抹除的罪证。
一条评论:真可恨,就没有法律能惩罚这种人吗?
一条回复:一般情况下,见死不救只是道德谴责的对象,不属于刑法评价的范畴;但在特殊情况下,见死不救也会成为刑法评价的对象,见死不救者亦要承担刑事责任。特殊情况指的是,当“见死”者负有法律上防止他人死亡的义务时,有能力防止他人死亡结果的发生,却不采取措施防止他人死亡结果的发生,以致他人死亡的
同一个人的回复:(接上条)应当承担刑事责任,其实质就是刑法理论上的不作为犯罪。很遗憾,视频里这个人不属于特殊情况。所以,法律拿他没办法。所以,靠大家了,大家加油哦。
另一个人回复:真想枪毙他!!冚家铲!(愤怒表情)
真希望他那么做,枪毙我,我觉得自己值得被枪毙一次。很快,我看到另一条视频,来自微博账号中原本善-3善。配文:(热搜词条)活捉见死不救男人!!!在江谊酒店605房间!!
视频里,我站在酒店走廊,身后是电梯。男人声音:何小河,是吗,何小河。女人声音:你拍人家弄啥。男人声音:捏个影,捏个影。我一只手挡住眼睛。女人声音:快走吧,要晚点了。画面晃过旁边的墙壁,出现我的背影,然后我侧身。男人声音:你火啦,这一回你火大啦。电梯门合上。视频黑了一下,然后出现那个北方男人的脸,摄像头让他的脸很大。他说,我来广州旅游,这些天这个男的一直跟我住在同一家酒店,真是没想到。女人声:别喳喳了。他扭头。他喊,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视频结束。
很快翻到一条文字微博。疑似见死不救男子同事爆料:这是我同事,重点是,他说请假回家参加葬礼,好像是他奶奶去世了。另外再说个秘密,他好像还和人一起盗窃公司商业机密,被压下来了。
配图是一张评论截图,写着上面的内容。我搜索截图里的微博名,蛙蛙乱蹦跳蛙蛙。头像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简介:精彩人生,115关注,23粉丝。他的第一条微博:怕了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第二条是官方生日动态,生日8月15号。往下是转发的抽奖微博,奖品是iPhone 11 Pro暗夜绿。再下一条转发爱国护港配图微博。相册里没有他的照片。
我的足心很痒,太痒了,还有一点疼。我很想踩在硬的东西上。硬的,凸起的,有刺的,我想重重踩在上面。我发现另一条热搜词条:见死不救男子祖母去世未参加葬礼。这句话主语有歧义,我尝试修正,祖母去世见死不救男子未参加葬礼,但也不对,很容易误会成需要救的是祖母,见死不救男子未参加祖母葬礼,这个更准确。我有点担心,然后也就无需担心了,已经有人跑到我家门前。
视频里银色大铁门生了更多锈,两扇门都贴了矩形白纸,门上有几个泥脚印,一些不认识的男人围在门外。调笑声。画面缓缓移动。男声:我现在正在何小河家门口,他爸爸在家,但是不开门,给大家看看周围的老乡。我听出他的口音并不算远。
远处站着我能认出脸的人。我看到何继宗也站在那里,胖得像一个草垛,单臂夹着一个男孩,男孩双手抱着一根什么东西在咬。房子的屋顶有雪,很干净。路边和树林里也有,不过生了疮。路面被踩碎了,都是稀泥。空地上停着几辆汽车。人开始变大,离镜头越来越近,村民们往旁边躲了躲。男声:你们都认识何小河吧。那能不认识,众人说。一个异姓男人,比我大几岁,指了指我同宗的一位堂叔。他说,他们有亲戚。镜头对准同宗堂叔。男声:你了解何小河吗?他摆摆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弄啥类,都没回家过年。你跟他是同学吧?镜头跟着他的目光移到何继宗身上。何继宗那张胖脸笑了,原来孩子手中是一根果丹皮。那都是十几年前类事啦,何继宗说,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他啦。
镜头外面人声突然盛了。画面快速转移,隔着几个外乡人,我看到我的父亲,手持一把大扫帚,竹枝做的扫帚,已经用秃了。他挥舞扫帚,像一只年迈的大猩猩在跳舞。磨稀的竹枝打在空气中,溅起无形液体,那些直播或者拍摄的外乡人纷纷后撤,避免无形的液体溅到身上。滚,父亲说,滚,滚……每说出一个滚字,扫帚就出击一下,一顿一顿的,像个傻子。他胖了一些,脸上的皮肤更松弛了,眼皮浮肿,头发突然白了。脚上那一双黑色棉鞋,系着白布条,每出击一下,就跺上一脚。
周围的人看着他的表演,哄堂大笑,嘴上说着生了个冷血儿子之类的话。门后走出来我的两位姑妈,架着他的胳膊进了门。然后我永春姐出现,扶着门,身穿蓝色长羽绒服,双颊皮肤透红。她说,在这类骚扰一个老人算啥本事,他有啥办法,有本事你们去广州找何小河去。然后门重新关上了。
一条高赞评论:有其子必有其……(狗头)
另一条视频,麦田里有条黑色的泥路,远处的雪地上有些脚印,像死麻雀。两座坟,有雪的那座是妈妈的。新坟是新鲜的黄土,飘着白纸,东南角烧黑了一块。看看,镜头后面的人说,这就是何小河奶奶的坟,听村里人说,旁边这个就是他妈妈的坟,在他小时候出车祸死啦。画面在两座坟之间移动,然后移向别处,村庄的轮廓,雪原,几排杨树的剪影,一片缓坡,青色天空。风景还挺美的,他说,心旷神怡。
一条高赞评论:妈呀,他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的遭遇,成了反社会人格。
我喜欢这条视频,清冷的空气像细盐落在皮肤上,有股冻柿子的味道。我挺想马上在那里站一站。脚底下,化冻后的泥像沼泽。雪高高低低地覆盖一切。
一条长文字微博,提到记者采访救护车里的医生。医生表示到达现场时,死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记者问如果及时救治会不会好。医生表示,只能说不乐观,因为死者有重度颅脑损伤、主动脉破裂和心包填塞症状。记者说救不回来是吗。医生表示不排除有救回来的可能性,只是可能性很小。
一条评论:出现这种情况,没有专业背景的人,好像也做不了什么。要是我遇到,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敢下手。
一条回复:做不了什么是无奈,什么都不做是冷血。对回复的回复:跪求丸子老师出书,我一定买!
一条回复:呵呵,打电话也需要专业知识吗?
一条回复:呵呵,喊人也需要专业知识吗?
另一条微博:匿了,我见过他,就在南华东路,很奇怪,也不知道他在干吗,前几天半夜,我看到他满身是伤回来。
一条高赞评论:我在南华东路旁边的草芳围,看到他转悠好几回了,不知道在干吗。
一条回复: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听说死者就住在草芳围,是给女儿帮忙看孩子的,当时他去接外孙放学。
一位粉丝178.2万的博主,转发上一条微博并配文:感觉不简单啊(歪头思考表情),商业机密,不去葬礼,车祸,行踪神秘。
一条高赞评论:同一家公司,不便细说,只能说我们公司可是有核心技术的哦。
一条高赞评论:细思极恐,我现在怀疑他和司机的关系……
一条高赞评论: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手指头推墨镜表情)。
司机。对,我忘记还有一个司机。很快看到有关他的新闻,当天他就被抓获了。很奇怪,我总是忽略有肇事者存在,仿佛死亡都是必然发生的独立事件,不需要追问原因。关于肇事司机的微博很少,很惭愧,在这场车祸中,我夺走了他主角的身份。
弹出一个电话,田尚佳。我停了几秒,看着她的名字上下晃动。我挂断。
一条微博:(热搜词条)(热搜词条)好吓人,我之前和他谈过恋爱。(心裂表情)(心裂表情)(白胶带封嘴表情)
评论里都在安慰她。点开头像,点开相册,是那个南京女人,虚惊一场,我长舒一口气。我诧异她用了恋爱这个词。她的第一条微博:谢谢大家关心,只在一起很短时间,发觉不对劲,果断分了,现在想想很后怕,以后会擦亮眼睛。
微信弹窗:知道你能看到。我点开。又一行:我和乔光辉正在过去。又一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站在你身边。
我翻下床,汗从耳后流下。我穿上鞋,穿上薄羽绒服,小心地开门,走廊里没有人。感谢地毯,踩在上面没什么声音,几扇门后传出说话声。走出酒店时,我看到前台的男人站起来。我快速走,十几米后,看到那个男子在路边望我。等到看不见他时,我发现已经走过小港路。我继续往前,很快到海珠桥。我想走到桥上,但那样太显眼,于是我绕到桥下,继续往前。我忍不住又想看看人们如何说我,手伸进兜里,没有摸到手机,又摸了别的兜,都没有。肯定忘在酒店房间里了,我有点麻木,很快又感到不安和难过。他死了吗?我忍不住问这个问题。我离开车祸现场时,他好像真的动了一下。我不想见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但我也想不出我在躲避什么。或许是我不喜欢鸡蛋糕。不远处的解放大桥上,时不时有车经过。
走在解放大桥上,车灯大过来,我紧张盯着,它们快速扫过去,留下路灯的光。我要去哪里呢。我不知道。这座桥离海珠桥这么近,我却第一次走在上面。
到底是一月,广州的夜也寒下来,我很希望这样冻一冻。别人窝在混凝土盒子里,享受安全感和放松的氛围,睡觉或者看视频,仿佛牢不可破,而我走在这深夜的桥上,和两岸沉默的巨兽对峙。这种特殊带来一份虚荣的兴奋。要是我带了手机,我会忍不住拍一拍这清寂的街道,假寐的城市,然后发到朋友圈,或者那个一言不发的新微博账号。我甚至会拍一张自拍放上去,让人知道那是我。我想让人们受到挑衅,涌上来骂我。一直以来,我的问题是,我太怕疼了。我活得太不疼了,好像只要我逃避得足够狠,那些巨大的阴影就不会落在我身上。
这份激情持续到解放大桥北岸的辅桥,一股阻力让我停下,有人在前方生活。我回头看,夜空下起伏的轮廓,有种大提琴的音色,那里也有人生活。这座城市有一两千年的历史,而我所能想象的不过一个世纪。皇帝,军阀,战争,政权替换,一个时代接着一个时代,有些人从水中到陆地,而时代与时代之间,会留下一个虚假的界限麻痹人们。
我没有问过陈小港或乔光辉,广州是什么。在她和他那里,广州是理所当然的,无需怀疑的,连续的,沉浸其中的。对我而言,广州是月球一样的庞然大物,每当我在街头停驻,都提醒我它的轮廓,它的圆与缺,它属于异乡的证据。但广州对我们来说,仍然有相同的东西。
有人走来了,两个,我的身体唤醒它的记忆,绷得很紧。我靠近栏杆,面朝海珠桥。两个男人说着粤语,语速很快。他们在我身后走过去。几点了,我想。我抬头寻找月亮,没有找到,夜空浓淡不均,并且流动。我重新往南岸走,在正中间停下,继续望向海珠桥方向,一辆车过去了,又一辆。不知道那座桥上天光墟还开不开市。
又有人走来,从南边。脚步在我附近放缓,我回头,看到一位老人,面目模糊,脖颈微驼,他正在审视我,表情仿佛受到鬼魂惊吓。缓缓地,他停在我身后。他说了一句粤语。
不好意思,我说,我听不懂粤语。我指指耳朵。
这里吹下风好舒服,他说。他的普通话音色像受潮的鞭炮。
对,我说,挺舒服的。
他朝我走两步,背着手。他说,05年的时候呢,我个仔死咗,当时我站在这里,很想跳下去,但不行啊,我太太还在屋企度,我再死了她怎么活。
他的话让我不知所措。
事情都会过去的,他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说,请放心。
他点点头。返去啦,他说。他开始往前走,仍旧背着手,坡度让他有点踉跄,正在走向的不似某个地点,像是去往某个时间。我意识到,我挺大一会没有想起网上的议论声了。我总有这种选择性遗忘的能力。李芍药死后一个多月,小港告诉我,她找到几包老鼠药,她猜测是李芍药在海珠桥那位老人那里买的。或许李芍药是吃老鼠药死的,小港放不下这种可能性,尽管她一再说怎么死的不重要。
或许小港不曾站在这个位置,我有点得意,不管这里怎么属于她,也有她不曾抵达的角落。水声浩荡,这水中流淌着陈家贝的死亡,但仍旧不值得相信。水声漫上两岸,城市的轮廓荡漾在幽暗的水光中。白天,那些高大的建筑,炫目的玻璃,提供一个值得相信的场景。此时,在水声中看过去,那些建筑的影子也在流淌,人们都在水面上构建自己的生活,如同活在一场漂浮的梦中。但人们仍旧在生活,以不太有想象力的方式,用祖传手艺,在水面上构建新的水面,在废墟上建造新的废墟。可那是人们仅有的生活,人们爱它。
你没有生活,小港说。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既缺乏洞见,也缺乏勇气。或许时代对人的要求大大降低了,不用动荡不安、朝不保夕,安心追求物质,就能换取可观的日子。生命的危险,生存的威胁,仿佛都消失了。可它是否已经换了一张面孔,变幻种种形态,扎根到时代中,肆意驱赶着我们?
我讨厌正在我身上泛滥的情绪,它们毫无价值。但此时,我没有力气摆脱它们,我总是毫无羞耻地接受了自己的懦弱,许许多多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云,漫过我的身体,带着巨大的破坏性。我的残破,阻止我过上一种勇敢的生活,只能用浮光掠影的生活状态遮掩与生俱来的绝望。
现在,那个正在对我口诛笔伐的世界仿佛不存在。我没有什么可辩驳,人们希望看到符合期待的善行,人们正在这么做。人们爱这种事,但他们不是我的敌人,哪怕他们想要枪毙我,我知道人们真愿意做这件事。但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从来不是敌人。我不爱他们,但我们不是敌人。
不过,很多时候,我也想把辛苦搭建的积木一把推倒,那样会轻松一小会。此时要是有人将我推入水中,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