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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96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我该如何称呼他,在他成为2020A×××××之前?

天亮后,我们沿着辅路上桥。这么早不好,他说,垃圾桶都是空的,但试试吧。一辆橘色公交车经过,两座摩天大楼像嫁接到车顶的翅膀。江面流淌着灰色,空气中有酒精味,一朵白云抹了抹天空的屁股,不等挪开,广州塔已经刺进去,给天空打针。他的话比身体醒得晚,整个人沉默且严肃,尤其是八字胡。省政协大院门口,两只石狮子还在假寐。公交站牌旁边停着一辆黄色洒水车,一个矮个子男人拉着管子,接在消防栓上,然后拧开开关。水往车厢里跑,矮个子男人站在旁边抽烟。

他往左拐,走到一处露天楼梯,放下编织袋,转到楼梯底下。三个绿色大垃圾桶站在那里。他掀开最左边的盖子,或许是空气清寒的缘故,气味并不嚣张。他的八字胡笑成一字。还和以前一样,他说,晚上不清理。他扒拉那些袋子,黑色,蓝色,白色,准确分拣出装有外卖的袋子,放在脚底下,然后一个个打开。大多都空了,一个白色盒子里有骨头,应该是鸡骨头,我闻到白切鸡的蘸水味。一个透明小碗里剩有半碗粥。他打开盖,闻了闻。是好的,他说,你喝吧。我不喝,我说。你也不喜欢喝粥,他说,可惜了。他把粥重新盖好,装进袋子,又把打开的袋子一个个系好,放回垃圾桶里。

他开始翻第二个垃圾桶。我走到最右边的那个,用食指挑开,复杂的臭味推着我脑袋向后移。有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面应该是擦屁股纸。我为难该如何下手。他已经翻好中间那个,凑过来。这里面有吃的,他说。他开始扒拉。他说,我一闻就能闻出来,不过有些闻着没有的,也得找找,偶尔也能找出点什么。

一包吐司,他提着,脸上是丰收的喜悦。他笑的时候更像鲁迅了。这个想法很奇怪,我并不知道鲁迅的笑长什么样。吐司袋上写着佳吉美,很熟悉,我望了望,在路口看到它的故乡。他取出一片,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事,他说,还很香。他咬一口,细细嚼。没事,他说,吃吧。他撑着袋子口,我取出一片,犹豫一下,最终咬了一口。口感不好,太干,面包粒像沙子。一直嚼,在舌根泡软后,糊在那儿,我咽了一下,喉结几乎刺进气管里。后来终于咽下去了,胃热情地干活,仿佛它从事着世界上最幸福的工作。

他更快吃完,重新扎上吐司袋子,放在一边,开始检查地上的袋子。他说,这种能放的,就不着急吃,留着关键时候应急,嘿,有口福了。他端着黑色盒子给我看,一整盒鸭翅膀,散发着清冷的辣味。不是很新鲜了,他说,但还能吃。真浪费,我说,这一盒刚开了个口。浪费好,他说,不浪费咱们吃什么。

半盒米饭,四片叉烧,三分之二个肉夹馍,一些土豆块和上海青,还有鸭翅膀,他摆在台阶上,眼睛来回阅兵。你吃肉夹馍吗,他说,嘿,看看这肉。他拿起来,往里看。还是加青椒的,他说,你吃吗?

我喜欢肉夹馍,断口处的牙印很不整齐。你吃吧,我说,我不吃。

那我吃,他说,你吃米饭吧。他指了指米饭,咬了一口肉夹馍,右边胡子幸福地跳动。他侧身坐在下一个台阶,背靠栏杆。我也坐下,在相对位置。这个味道可以,他说,我喜欢吃肉夹馍。

那一半米饭很完整,我端起来,思考了一会,张口咬了一角。冷米饭,完全失去韧性,嚼石灰。

他说,以前我也吃肉夹馍,那一家的很好吃,我喜欢吃肥瘦的,每次都让老板多放青椒,剁得碎碎的,生青椒在肉里没有青气了,吸了油脂,咬上去还很脆。

广州大道对面,两栋楼中间的树梢上挂着太阳,还偏黄。他停下,望着太阳发呆,眼睛一眨不眨,我怀疑他已经瞎了。他说,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吃的了,也想不起来老板的样子。他的手指在肉夹馍上绷紧。他说,很难受,我想这些干什么,脑子太痒了。他的右手手指按了按头皮。假的,他说,可能都是假的。

假的,他说。他咬一口肉夹馍,又咬一口。总有这样的东西飘到我脑子里,他说,它们很坏,让脑子痒。他左手拿肉夹馍,右手捏一片叉烧,填进嘴里。总共四片,他说,正好一人两片。

我撕下米饭打包盒的盖子,掰出两把勺子,但更像铲子,递给他一把。他盯着勺子看,眼球不动,我怀疑太阳伤害了它们。他接过去,铲一块土豆,盯着土豆。这不错,他说,这挺好的。

我铲一片叉烧,送到嘴里。旁边居民楼的单元门开了,一个穿灰袄的老头出来,走上连通步梯的空中走廊。一条小泰迪先出现在台阶上方,咖啡色,愣愣盯着我们,眼睛里像是有眼屎。我看到老头的灰色耐克鞋时,泰迪抢先下台阶。我站起来让路。泰迪冲到鸭翅膀前,嗅了嗅,想要舔。他伸手挡住。贾斯汀!老头呼喝。老头得有七十岁,拉紧狗绳,贴着栏杆下梯,眼皮一直垂着,经过时瞄了瞄我们的大餐。下去后,贾斯汀去嗅编织袋,老头呵斥贾斯汀,粤语,语速很快,我听不懂。

他在骂人,他说,这老东西。他啃鸭翅膀,嘴角沾了一片红辣椒。

你能听懂?我问。

不能,他说,我能看出来,他想说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

话被惊醒了,他又开始说起肉夹馍,说起一条老街,厚厚的圆木菜板,两把菜刀,喋喋不休,仿佛那些东西正伤害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流出。

吃完丰盛的早饭,我们往前走。骑廊底下一家肠粉店,做肠粉的机器临着门口。一个白发老头刚刚机器那么高,正用铲子刮一张肠粉。在桌子间走动的女人看着二十岁,圆脸,梳马尾,表情很臭,仿佛被逼着继承这份家业。

我闻到牛肉肠粉的味道,肚子又饿了,很想吃它。他目不斜视走过去,右肩往上送了送编织袋,左手往前出了三拳。

柱子旁边一张白色桌子,桌面边缘露出内部的锯末。桌面上有两张黄色纸浆蛋托,一角的两个格子里还有两颗鸡蛋。他放下编织袋,靠右腿立着,双手拿起鸡蛋,对着太阳望。旁边便利店里坐着的女人看他,又看我,没有说话。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看鸡蛋,像捏着两颗眼球。一个男人经过时,他胳膊放下来,把鸡蛋装在兜里。

前方一栋白色马赛克旧楼,所有金属都生锈,但树影落于墙面,有童年某个午后的耳鸣声。楼前一片四方形的空地,生有一棵老榕树,像是高山榕。树边围了一圈水泥。他喊我坐在上面休息。

人在远处偶尔出现,马上又变小,不见。头顶上,悬挂着一条被子和一条毛毯,兜满阳光。毛毯白色的绒毛如同一场暴雪,上面有灰色的叶片,重重垂下,仿佛在站正步。被子贴身的那面是白色棉布,六朵小花围着一朵,规律地布满整张布面,另一面是浅浅的绿色,飘在空中,似乎要被微风吹走。

他掏出一颗鸡蛋,颠了颠,捏住,对准水泥棱磕一下,掰开一道裂缝,闻了闻。没坏,他说。他嘴唇凑到上面吸了一口。确实没坏,他说。他仰脖,蛋液落进口中,一道长长的蛋清连着蛋壳,树和楼和我在里面变形,他使劲吸一口,全部消失。他把鸡蛋壳扔到树下,掏出另一颗鸡蛋,递给我。给,他说,这个你喝了吧。

我很想拒绝,但没有。我接过来,握在手心,似乎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蛋壳上有一块鸡屎,我用指甲抵了抵,没掉。

喝吧,他说,不脏,营养很好。

我避开鸡屎那一侧,磕个小口,嘴唇凑上去,有种鱼的触感。我闭着眼睛,想象和一条鱼接吻,是条死鱼,瞪着木头的眼睛。肯定是我杀过的其中一条,它张着嘴巴,没有声音。我的喉咙胀大,吃过的鱼要从那里挤出来。我咽下去,感觉脖子错位了。像是羊水,但我不知道羊水是什么味道。

拿着它干吗,他说,扔了吧。我睁开眼,他从我手中拿走蛋壳,扔到树下。蛋壳在那里,仿佛刚刚逃走两只小鸡。

要走了,他站起来,左勾拳,右勾拳,左勾拳。他指了指绿色的编织袋。你帮我背一会吧,他说。

可以,我说。

我提了提,不重。他帮我把编织袋托到背上,拍了一下,我紧紧攥着。你先走,他说,走远一点。我看他,不懂什么意思。你先走一段,他说,快。他推了一下编织袋。于是我先走,旁边的墙上挂着白色泡沫板,上面有红字:改衣服,家有人,请按门铃704房,电话……改字写错了,划掉,在上面改成小一号的改。我回头看,他站在那儿不动。我慢下来,他挥手示意我加快速度。我继续走,他像丢在那儿的人台,编织袋总往下滑,我攥得更紧。再次回头时,他正跑过来,怀里抱着被子和毛毯,路对面有个女人看他,只是看。我停了一下,马上开始跑。

没有人追我们,路过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看。或许人们猜测我们是一对敌人,那离人们很远。转上另一条街,我们不跑了,背靠红色墙壁,坐着喘气和流汗。我又饿了,我想他也是如此。人比想象中更能扛饿。

这是你的,他说。他丢过来,被子和毛毯在我膝盖上散开,我赶紧拢一下,拍打沾上灰尘的地方。它们很好,他说,很暖和,像抱着一团棉花,你喜欢它们吗?

我很喜欢,我说。我点点头,紧了紧胳膊,像抱着一团棉花。我说,你可以用新的,我用旧的。

他皱眉头,摇摇头。不用,他说,我的也很好,它们跟我很久了,那个被子是我捡的,我一直晒它,我喜欢它的味道,闻着那个味道就能睡着,没人能抢我的被子,我跟那两个人说,谁抢我的被子,我就杀了谁。他出拳,摆拳,摆拳,直拳。这不算做坏事,他说,我们不能太老实,太老实会活不下去,但也不能做坏事,这只是一点不怎么好的事,没什么。他扯了扯我的薄羽绒服,仍旧摇头。太薄了,他说,你还需要一件厚衣服,你的衣服太薄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你不能太老实,太老实没有活路,不能太守规矩,但不能做坏事。

中午,地下通道的转角,一位老太太吹笙。她的肩膀耸出三角形,像是有两个夹子把她挂在那里,她身后的墙贴满方形绿色瓷砖。笙掉漆了,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张脸,她的腮下好似塞了两颗鸡蛋,皮肤撑得很薄。笙声偏哑,人们快速走过,她身前的不锈钢缸子里有几枚硬币和小额票子。我盯着她的腮,担心要爆炸。或许那把笙快死了,她正在做人工呼吸。或许当时我也该这么做,跪在死者身边,往他的嘴里吹气。那样会符合人们的期待,不会被放到网上。但也说不准,可能有一个热搜:一男子车祸现场对死者人工呼吸。不,不会说死者,会是受害者?或者伤者?他还是会死的,没有错,他遇见了死亡。不过对我来说会是另一种局面,但我不后悔,他看起来真像有口臭。

笙的声音时而很虚弱,小时候有个邻居也吹笙,他是乐器班子的一员,他每天早上都要练一会。他吹得很好,我妈妈的葬礼上,就是他在吹笙,我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听不到,但跟每天早上听到的不同,可能是被唢呐声搅乱了。

我提着两个黑色袋子,里面装着我的被子和毛毯。是的,我的被子和毛毯,之前它们属于别人,现在属于我,没有人能夺走它们。谁要是抢我的被子,我就杀了谁。袋子是垃圾袋,他从可回收垃圾桶里扯出来,倒出里面的一次性奶茶杯,递给我,然后捡起地上的杯子们,丢进旁边的不可回收垃圾桶。另一个袋子也是这么来的。提着它们,我开始期待一个温暖的夜晚。

在转角的另一侧,他放下他的编织袋,我放下我的期待,坐着休息。他没有说话,头枕着绿瓷砖,我知道他也在听笙。气流经过那些小管,变成声音,体积膨胀无数倍,填满整个地下通道。

很想告诉他,我要上去一趟,可能会花四十分钟,或者更久,但说不出口,很难为情。他的呼吸开始出现梦的碎片,我小心地站起来,踮脚走路。看到台阶上的阳光时,我松了口气。地面的空气很不舒服,吸进肺里的不止有空气,还有空气里的光,它们还在亮,人们能清晰地看到我的内部。我的目光从一处跳到另一处,避免被捉到。太糟糕了,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些店铺还是过去的店铺,咖啡店门口摆弄黑板的女人穿着过去的衣服。那几棵树就像不在乎时间,下象棋的老头也是过去那些。他们用车马象炮砸得水泥台子啪啪响,骄傲得不行。我抬头找到田尚佳的窗户,挂着一样的铁锈,和其他窗户没有区别。我心中有股怒火,一股希望世界天翻地覆结果却不如意的怒火。一切完全是老样子,鸟在叫,人们生活,光斑朦胧,恬静美好,仿佛这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只有我搞砸了。

我用余光看每一个人,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但没有看到,今天肯定是个工作日。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走下去,但我确实在走,并且无法拒绝。转弯,再转,那几家商场门口的圣诞树不见了,摆着许多年桔。很可笑,搞不懂年有什么好过。这种变动也让我生气,好像我只是看不顺眼,单纯想对这个世界撒气。楼里走出一个男人,我认识他,他的工位和我隔着三排或者四排。我们在同一个饭桌上喝过酒。我来不及躲,全身的骨头开始变小。他目光经过我,没有停留,飘去别处。

庆幸,然后突然心情低落,我看了一会南洋楹晃动的枝叶,不知自己为何站在这儿。

嘿,靓仔。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公司里给植物浇水的李叔。真是你,他说,不敢认。他打量我。我看到自己衣服上成片的污渍。怎么搞成这样,他说,听说你搞出人命,还有商业机密什么的,那个跟你一块的小姑娘跟人吵了好几次。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公司外仍旧不显眼,还是那种植物的神色。

你上去看看吧,他说,那小姑娘可着急了,还有那个靓仔,你上去看看。

不用了,我说,我先走了。

你别走啊,他说。他拉住我的胳膊,劲很足。他说,你要不想上去,就在这里等一会,我上去叫那小姑娘下来找你。

我站着不动。他说,我松开你,你别走啊。

不走,我说。

他松开。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就一会,我上去叫她。

他往大楼里走,一直回头看我。走进玻璃门后,还在用嘴型说,你别走。他消失在楼里,我开始跑,越跑越快,好几次撞到路人的肩膀。身后有人不满地说,赶住去投胎呀。千万不要再投胎了,我想。

道路消失得很快,接近地下通道时,我的心站在悬崖边。我站在入口,把气喘匀,耳朵寻找笙声,没有找到。我走下去,几个年轻人行色匆匆,仿佛正在参与改造世界的大事。老太太还在,正托着笙发呆。他还在,我松一口气。他闭着眼,但我知道他醒着。我走过去,小心地坐下,就像小时候考砸了数学考试,不敢拿试卷给父母看。

夜里,我们在天环广场的垃圾桶里找到一些食物。一个牛皮纸袋上印着Paper Stone,里面是牛角包和一个圆滚滚的面包。圆滚滚的面包咬开后,有流心芝士,温的。它的甜味不热烈,散发麦粒在硬土地上晒到傍晚的香气。我想起一段丢失的记忆,它离得不远,或许不远。就是这家店,有个人强烈推荐一款面包,但我想不起来是哪一款。你一定要吃吃这个,她说,我买给你吃。不用,我说,我不爱吃面包。不行,她说,我必须让你吃一下,你吃完要是还不爱吃那就没办法了。行,我说,那我就吃吃。店员打包好,递给她,她转过身递给我。她说,给你,代表了我对你的爱。我说,哇,那我没法吃了,我要做成标本,收藏起来。我们开玩笑一样哈哈笑。我吃了,舌头很幸福。可我知道,我不会念念不忘那个味道,经过面包店时,我仍然会猛吸几口烤面包香,享受它们在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喜悦,但我永远不会主动走进去,买一个来吃。

蛋糕,他说,快看,上面还有草莓呢,嚯,多红。

一块慕斯蛋糕,裹着一层白巧克力,我们在消防步梯里分食,关于草莓我们没有谦让,一人一口吃掉。我想起点什么,他说,我种过草莓,只有几棵。灯灭了,他重重咳一声,灯亮了。他说,结了草莓后,我每天放学去看,草莓一点点变大,越来越白,刚冒出一点点红,我就摘下来吃了,还有,还有,怎么搞的,想不起了。灯又灭了,我望着墙面上绿色的箭头,安全出口,那个方框里的逃跑小人仿佛真在逃跑。算了,他说,算了,算了,不想了,想不起来,它们在害我。

灯再亮时,有人推开防火门,很响。两个保安进来,赶我们走。于是我们提着家当离开,路上我一直寻找监控摄像头,想象我们在屏幕里的样子。

夜晚看起来空旷,我们好像没有选择方向,只是往前走。路上他一直努力回想每一次吃过的蛋糕,我没有认真听。有几下我以为他要打拳了,但是没有。前方一座立交桥像罗马斗兽场,我雀跃了一下。他没什么反应,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为想不起来两块蛋糕哪个更靠前苦恼。

站在环形路面底下,交错的空间看起来既抽象又具体,环岛中有些空间植被旺盛,昏暗中看过去,像囚禁在那儿的鬼魂。我想起看过的一本小说,《混凝土岛》,一个富足的男人开车冲下立交桥,搁浅在那儿。读的时候总觉得,他再使一点劲就能逃出来,但是他再没能上来。

辅桥底下的一个转角看起来不错,但他继续走,沿着一条直线。这里不好,他说,流浪狗都不会住在这里,你不知道,有一次吃完蛋糕,我一直拉肚子,肠子都快拉出来了,好几天身上都有一股屎味,不浓,一直有,我觉得我要拉死了,结果又活了,没多久我又捡到一块蛋糕,我犹豫要不要吃,最后吃了,因为上面有樱桃,我喜欢樱桃,樱桃?他盯着前方的一盏路灯,表情困惑,他的眼睛看上去像塑料的。樱桃,他说,我记得樱桃是个人,一个小孩,樱桃,她在哪儿?他终于出拳了,右勾拳,右勾拳,右勾拳。他连续眨了几下眼。我松一口气,想起村子北边的树林里那间房子,一个老头整日在里面磨香油。他就有一只假眼,永远睁着,比旁边的眼球大两倍。大人们都说他的眼球爆了,医生挖了一只狗眼装进去。我去那间房子买过香油,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偷偷看了,那只眼球会把人的魂吸走。

他换了一盏路灯瞪,眼球仍然像假的,但是不吓人。绿化很好,路边一整排蓝色共享单车,那么遥远。一辆白色环卫工作车像大房子,他的注意力从樱桃转移到车上。三个白色多面体花坛,里面三种植物,要是小港在,肯定能说出它们的名字。另一边的高架路底下,宽敞,铺着带小洞的地砖,有草从小洞里长出。

他说,我住过一个铁皮房,里面放垃圾桶和扫帚……

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好久没想起他了,我有点难受,于是不再想他。一条小河,河水很黑,发出声音,让人疑惑声音哪里来的。路边有个方形的洞,下面是一块方形的水面。有一块楔子形空间,仿佛人们用一把大锤把它楔在那儿,撑住缓缓升起的路面。一辆车开了上去。

睡在这里吧,他说。他站在高的那一头,把编织袋放到金属护栏里面,手一按跳了进去。虽然离上面的路面还有十几公分,他仍然微微弓腰低头,仿佛上面的混凝土是武侠小说里的先天高手,会散发护体罡气。

压迫感给空间添上温馨色彩,我感到很安全。他双手压着临水的石板,看了看下面的水声。他说,我们可以尿到河里。

车辆很少,我睡着了一会,趁我睡着,谁往我的肚子里扔了一把泡腾片,全宇宙的泡泡都在我肚子里,括约肌触电般绷紧。我抓起一张报纸,屁股伸进临水栏杆的宽缝,双肘跟两根竖杆较劲,往河里窜稀。

屎落进水里很不明显,他坐起来,摸了摸脑壳,朝上望,好像真被上面的路面撞了一下。

熏到你了吗,我说。我看不清他的脸。

没有,他说,你在拉屎?

对,我说,憋不住了。

希望不要一直拉,他说,有一回我吃蛋糕,开始拉肚子,拉了好几天,我以为我要死了……

所有混凝土晃动,似乎钢筋活了。我听到巨大的轮胎,应该是大货车。他的声音不见了,我看到他出拳,三下。重回寂静后,他的话也被带走,坐在那儿不动。他肯定在盯着我,我能感受到,好像我随时会掉入下面的黑水,和我的稀屎为伴。或许和盯着光源时一样,他的眼球变成两颗塑料。好久没有屎出来,广州的冬天让我的屁股成为一小块北方的冬天,但我总觉得还有屎要窜出来。水泥杆粗糙的表面,打得我骨头发酸,然后像热量一样传递,伤害我的脑子。我有点忧伤,担心栏杆突然断掉。

光降低几次浓度,终于抵达他的脸。并不清晰。有一个问题不受我控制。我问,有时候你会不甘心吗?

水声飘上来,填满一小块沉默。他说,你说什么。

不甘心,我说,过这种生活,你会不甘心吗?

生活,他说,这是个好问题,生活,嗯,不甘心,没这么想过。你会问这个问题,你问我生活,好吧,这是个好问题,生活,你还没拉完吗?你拉很久了,生活,我不知道,我有时候也拉肚子,特别难受,肠子都要拉出来啦,还是拉不干净,我以为我要死了,对,你说生活,生活,你觉得怎么样,生活,我想不起来,什么生活不生活的,日他大爷,从娘胎里出来就是来受苦的,可能就是这样,我们到这里来受苦。不对,不能这么想,现在不好吗,我还挺开心的。但这是个好问题,你问我这个问题,生活,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生活,这个词,没想过会用在我身上,有意思,生活,为什么用生,为什么不用死,死活,哈哈,死活,我喜欢这个词,这个词好,生活这个词不该用到咱们身上,生活是那些人过的,咱们是死活。

左勾拳,右勾拳,左勾拳。

死活,他说。很小声,然后躺了下去,把声音交给上面的汽车,下面的黑水。

有人喊醒我们,天蒙蒙亮。一个扎辫子的女人,提着夹子和黑色垃圾袋,穿蓝色清洁工服,衣服上有几道反光条。我的屁眼噘着嘴,还有屎意。你们不能在这里睡,她说,巡检看到了会扣我钱。

我们没有争辩,开始打包我们的床。我的肠子里爬着许多蚰蜒,时不时抽动几下。

再后来,时间的顺序乱了,有时在桥下,有时在小公园,除非实在无处可去,我们才会在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里凑合一夜,因为会被半夜的开门声吵醒。他说还有可能被赶出去。一片商业区临街的大楼有防火门,我们打开进去,在消防通道过了夜。还有一次是待拆的老房子,我们踩着砖头和油漆桶,爬到二楼平台,钻进小窗户,睡了一夜。在那附近,我在一扇窗户外面摘了一件灰色棉袄。某个白天有个男人尝试跟我们聊天,他拉着我赶快逃走了。这是搞慈善的,他说,他们会叫穿官皮的拉咱们到救助点去,特别烦人。

我的胃变成一颗气体的恒星,食物丢进去马上不见,永远填不满。饥饿,一直饥饿,仿佛我寄生在一颗胃上。人要是不用吃饭就好了。我幻想科学家发明一种食物,只需吃上一片,就能解决人的饥饿和最基础的营养,它足够廉价,所以政府免费提供,那真是天堂一样的死活。当然,有生活的人可以去吃自然食物。

除了饥饿,还有疼痛。两块铁生在鼻窦里,拿它们没有一点办法。疼痛成了我的一个器官,另一颗心脏,均匀地往全身各处发射。泡在其中,身体如同一截松木或者槐木,不过不一定,有时我觉得是榆木和杨木,偶尔像桐木。说不清哪里疼,疼痛成了一圈圈年轮,我很想把大腿砍断,数一数截面。我特别愿意躺着。我的睡眠分成两段。后半夜睡,天亮了往嘴里填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溜达到中午,再睡一觉,天快黑了再次找吃的。

那天我们躺在一个凉亭里,周围有几棵树,可能是榕树或者朴树。白天越来越浓的时候,路上开始有人走动。我坐起来,不远处有一段带屋檐的墙,亮度足够看到上面写的红字。入口的大树下,有块黄色大石头,旁边撑着蓝色遮阳伞。这边的栅栏外,也有一把遮阳伞,伞面上是扇形的蓝色和扇形的黄色。两把遮阳伞,没有关系,只是巧合。

凉风带来肠粉和粥的味道,某扇窗户里有漱口声,后来有人说话,声音像是从痰里跑出来的,又粗糙又迟钝。嘿,我喊他。他没有回应。嘿,我喊他。他没有回应。我就知道他死了。

死去的他真安静,一个人死了,变成一具尸体,看着比活着时更善良。我脑子里浮现一张鲁迅闭眼躺着的图片,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这张死去的脸更像鲁迅,是真像,颧骨和眉毛。可能他是个浙江人,不过,我没听出江浙口音。死了真好,我早厌倦了他的语无伦次,没有重点,喋喋不休。我怀疑人这辈子要说的话是有数的,谁要是说完了自己的话,谁就要死。他简直是拿着机关枪向外发射自己的命,然后什么都没命中。

离开前,我盯着他的毛毯,犹豫要不要拿走,那会让我夜里更暖和。我没拿,因为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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