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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有时我会遭到驱赶或殴打,来自穿制服的人或者同行。但我不值得同情。有些街道和建筑很眼熟,我肯定来过,在过去,作为消费者或者游客。现在,我无法用原来的名字识别它们。我拼命相信它们内部还有别的目的,工作、生活、商业、娱乐等等,但这些目的渐渐不明朗,蒙上神秘色彩。它们像是一种进化后的生物。人们进去,人们出来,我猜想里面举行某种仪式,人们跟这种生物交换想要的东西。人们换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但我不会认为它有生命。我总是将它们看成摆件,或者那些无法挪动的障碍物,出现在我的卧室、厨房或者客厅里。偶尔也会是一件家具,床、大衣柜、桌子或椅子。人像家里的灰尘。

日期变得毫无必要。我捡到一个灰色行李箱,确切说,是一个人给我的,当时他正在丢弃它的路上。后来,我又捡到一个红色背包,JANSPORT,它躺在一张长椅上,对我说,来呀来呀。于是我拎起来走了。几百米后,我在里面找到口红、润唇膏、眉笔和小镜子。两片卫生巾,苏菲。一包奥利奥,保质期到2021年3月。一个胖塑料水壶,印着粉色的Hello Kitty。我嚼着奥利奥,意识到可能它不是别人丢的,但管它呢。我继续翻,在夹层里找到两张照片,一元人民币三张,五元一张。一张照片上有四个小孩,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一扇黄色的门前,三个男孩都在笑,只有最左边的女孩苦着脸。另一张照片里只有一个女孩,她站在上山的台阶上,扭过头笑。我认出她是那个苦着脸的小孩,这时她的年龄更小。或许这两张照片挺重要的,我想要不要还回去。但管它呢,我捏在手中,看了一小会,路过垃圾桶,准备丢进去。手在垃圾桶口停下来,缩回。我把它们放回包里。

哪里住起来更有安全感,夜里如果不得不住在地铁站如何躲避保安巡查,哪里更容易找到食物,哪些地方不要去,我从他那儿学会了足够多的东西,偶尔,我会猜想2020A后面的五位数。有几回我想去殡仪馆看看,他说过,无人认领的尸体会在公告栏贴一阵子,等人去领,但太麻烦了,这种长途旅行会让我又饿又累。

多数时候,我的大脑不思考,只对出现在眼睛里的事物做出反应。一棵树,一株草,一个光斑,一粒石子,墙面一块或深或浅的印记。一个人,蓝色或白色,汽车发出声音,角落里的桶,广告牌上的字。个别时候,我有幸丰收,吃下太多油水,躺在那儿,有精力陷入过去。不是回忆,是掉落。逝去的日子就像落下的水,那些障碍物显形了,无比清晰。让我误以为那时候有了清理它们的智慧,但我知道没有,它们不可清理,它们是一种绝症,它们不是一下子就在那里,它们生长,却不像钟乳石,它们弥漫。

有一次我想起那把我没见过的伞。黄色的皮卡丘伞,小港的好朋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没多久陈家贝和李芍药打架,伞的辐条断了几根,连接伞柄的地方破了。小港很难过,抱着它流眼泪,陈家贝吼她,她的眼泪吓了回去。两天后,那把伞重新出现在餐桌上,小港撑开,皮卡丘的头顶戴着一顶斗笠,那些断掉的辐条,安上了竹子假肢。

很精巧,小港说,围着伞的尖尖编了一圈,皮卡丘像个渔夫。

我正在帮她梳头,iPad在镜子前放综艺视频,《新西游记》的一期,里面还有安宰贤。是她告诉了我这个名字。镜子里她只有嘴唇在动。

凭什么,她说,亲手把一切砸烂,挥洒暴力,把人伤成筛子,然后他觉得,又能轻易复原这一切。

镜子里我们身后的门半开着,好像随时有人走进来。她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厚,一把木梳正从头顶滑到她的背。她嘴角笑了一下。我脑子里是耙地的画面。犁好地后,卸下犁,挂上耙,拖拉机启动,在田野上一遍遍画圈,让土壤颗粒均匀,松软。这种时候需要有人站在耙上,好让那些耙齿下得更深。我站在耙上,身体前倾,扶住拖拉机后面的横杆。驾驶座上,父亲的后脑勺是一种类似拉拉秧的表情。天地广阔,土壤在脚下流淌,新鲜的泥土混杂根茎气息淹没柴油味。四下空旷,地平线有一些漂亮的锐角,不近视的话,几乎能看到远处的河堤。记忆提取一幅美好的田园景象,但太阳会晒得人头疼,睁不开眼,心情烦躁。

她说,好笑的是,他修那把伞时,大概还沉浸在父爱如山的自我感动中呢,然后趁着没人看到,别别扭扭地放在那里,假装他一点也不在意。

周围的一切经过镜子的还原,多出一种气质,好像它们都在呼吸。我想起一个广告,小时候看到的洗发水广告,一把梳子顺着一个女人的头发缓缓滑落。我松开手,梳子停在那儿。

可我确实喜欢那把修复后的伞,她说,一直盼着下雨,终于下雨了,我打着伞去学校,同学们都夸它好看,我说这是我爸爸做的,她们说你爸爸也太好了。哈哈,你听听,你爸爸太好了。她摇摇头,头发上光线晃动。她说,凭什么啊,他给我们那么多伤害,然后做这么一点事情,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好爸爸。

我放下木梳,它躺在桌面上,盯着iPad里的笑声,消化头发的味道。是偏甜的木瓜味。气垫梳似乎雀跃了一下,我拿起来,帮她打高颅顶。

她说,可是,我抱住那点好,一天天孵,它变得越来越霸道,甚至抵消了体积太不相称的坏。有什么道理,那点爱不过是他为了消除愧疚感施舍的。视频里那个喜欢露脸的导演,重重喊了声叮。她说,但它仍然越来越重要了,真让人生气啊。啊延续了好几秒,她张着嘴,保持怪兽表情。

后来呢,我说,那把伞怎样了。我抓起一把头发,思考适合她的原创发型。头发沉甸甸。

又被他砸烂啦,她说。

她抬手摸头发,我接过她的手,一直抚摸她的手背。手背上都是骨头,但摸起来很软,像番茄的叶子。我继续梳头发,用气垫梳。我给她说那个广告,我们讨论了一会那个洗发水是潘婷还是蒂花之秀,没有答案。蒂花之秀,青春好朋友,她说。我记不清这句广告词是不是正确。

真的很好看,小港说,黄色的皮卡丘,戴着斗笠,还眨着一只眼,像个乐呵呵的傻渔夫。

我努力寻找我的皮卡丘伞,想跟她炫耀一下,可怎么也找不到,因为我没办法回到另一些日子,那些日子变成一个面目不清的整体。或许这个整体就是我的皮卡丘伞,我的爱与伤害的废墟。它占据着那儿,我看到一些细节,但不足以代表它。我能够看见它,但无法回忆完整的它。甚至连靠近都有困难,但我又无法忽视。它静静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上去甚至不大。我不确定时间和记忆被它吞噬了,还是压缩了。它的形状并不清晰,它的颜色有一些深浅变化,让我误以为在流动。我觉得它没有重量,甚至空,但它压得人喘不过气。时间不会让它消散,不会让它变远,它就在刚出现的位置。我很想走进去,仔细审视那段生活。它就在原地,但这段距离始终固定,我无法突破。我能看到一个房间,一个院子,几位亲人,但只留下一两个表情和姿势,我听不到那些争吵了,可我还是察觉到那种压抑,并且疼痛。视频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很快那些食物变成屎,我捧着胃和饥饿,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脑子。试图想更多就会遇到阻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框架,诸如某些时刻我跟她说话,会在心中预设一个回答,但她给的经常是别的反应和回答。我希望从这种粗浅的印象里得到我们分手的答案,但没有力气分析出来。我想我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只是依赖对方的爱,给出反馈,激起一个爱的轮廓。或许这就是小港离开我的原因。她看透我无爱的本质。她知道我说出的每一句我爱你,都只是她自己的回声。于是她离开,真好,想到这个我无比轻松。是的,就该是这样。

日期确实变得毫无必要,但我还是能得到一些线索。每次醒来,都像睡了一百年。我知道肯定没有一百年,没有报纸过了一百年还这么新。垃圾桶上面,一份《新快报》,2020年1月13日。但肯定不是这一天,因为很快,我又捡到一份三天后的报纸。

我坐在圆形长椅上,圆心是一棵小叶榄仁树。阳光让人迷茫。对面另一棵小叶榄仁周围,几个老头大声争辩什么。其中一个手持拐棍,白发像两只角,身体搭在椅背上,如同马上要流下去的黏稠液体。说话时眼睛瞪圆,却不看说话对象,只用金属拐棍哐哐敲地面。一个穿牛仔裤的女人经过时,他忘记开口,一直盯着女人的屁股,眼球要掉出来。我担心血压会把他的脑子爆掉。

或许是周末,连阳光都充满星期天的味道。一个短发女人推着婴儿车,缓缓前行,旁边戴眼镜的男人划着手机屏幕。婴儿的眼睛直直看我。在开阔处,女人划桨般推一下婴儿车,松手,车子向前滑了几米,停下。女人舞蹈般走几步,像火烈鸟走在浅水。

看报纸的时候,我一直努力听鸟鸣,偶尔目光脱离纸面,尝试把听到的鸟鸣,准确地安在它的鸟上。

在开会,有一版是呼吁重视白领职业病,委员做起保健操。想着那个画面,我想笑,不过脸上的肌肉没有配合。海量视频信息纳入春运最强大脑,这和我无关。新春走基层,很多红火的笑脸,人们都在等待过年,最起码2020年1月13号是这样。近期降雨未能对澳大利亚林火产生显著影响,原来那场大火烧了这么久,不知道现在烧完没有。巴萨换帅呼声急,哈维有望接过母队教鞭,两个人的照片,巴尔韦德以手扶额,哈维抬头,目光坚定。我挺喜欢巴尔韦德,有时候场上局面不好,他蹲在场边愁眉不展,看起来很心酸。很久没看到梅西踢球了,我有点失落。

16号仍然在开会。有一版讨论垃圾分类,有个委员介绍,规划建设的垃圾分类设施,可满足未来二十年垃圾分类需求。希望建设得慢一点,因为我担心垃圾分类后,我可能找不到吃的。新冷空气到货,我尝试想起哪天降了温,没有印象。

两个女人走过去,其中一个突然回头,然后向我走两步,半蹲下来看我。黑色皮夹克,腰部漏一圈肉,黑色紧身牛仔裤。

何小河!

栗色头发,扎在头顶,脸很窄,眼睛倒映一棵树。她的眉毛画得很均匀。我思考了一会,想起来是乔慧云,她跟视频里的形象判若两人。另一个女人站在她身侧,穿一件暖灰色大衣,厚底靴,她摘下墨镜,挂在领口,脸颊反光。那个骑行UP主,百万粉丝,我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她们像活在世间的神仙。

你怎么在这里,乔慧云说。她蹲下,重量集中于右脚,左脚脚尖后蹬,双手叠压在右膝盖。我哥一直很担心你,她说,还有佳佳姐。

我只有一个念头,于是马上站起来,拉着箱子离开。她拽住我的胳膊。她说,别走啦,你坚强点,我还等着你听我的歌呢。

我甩了下胳膊,她的手仍牢牢钳着。骑行UP主想要拉我另一边胳膊。乔慧云说,快,给我哥打电话。

手机已经拿出来了,我猛地一推,乔慧云尖叫一声,倒在地上。骑行UP主跑过去蹲下,问她还好吗。我靠近两步,想去扶她。几个人拦在我前面,其中一个推了我一下。他说,做乜嘢,咸猪手,扑街。我转身跑,没听清乔慧云向他们解释了什么。

我一直跑,经过人群和建筑。箱子跟着我,像一条听话的大狗。后来我忘记了为何要跑,但仍然在跑,一片平面的火抽空我的胸腔,失去空隙和骨头,我觉得自己是个湿塑料袋。我挺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终于,前边出现一个巨大的洞,我顺着惯性跑上台阶。一对穿白衬衫黑裤子的男女在下面讨论,可能是物业。行李箱的轮子像兔子的脚,一阶一阶往下跳。那对男女看我,男的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但没有开口。

敞开的防火门里,声音像失眠夜的白噪声,往来的人看上去都是有生活的好人们,地面上没有人的影子。我的右边有人走路,一个女人,双手抬在胸前,像刷完手后,走向手术台的主刀医生。她消失在防火门里的无影灯下,一个嘻哈男孩伸头,先看到我,然后看到卫生间,大步前行。

穿过一层薄薄的光影,我恍若掉入一场半梦半醒的仲夏夜,听见耳鸣和苍蝇。食物的香气混作一团,分不清源头,好似发酵后浑浊的热气。我抬头看繁多的光源,站在那儿,身边跟着我的行李箱,我们像等待抹去的影子。我的眼睛很疼,但没有眨一下。旁边一家叫探鱼的餐厅,门外有人坐着排队,两个正在聊天的人中的一个,盯着我,同伴推她的胳膊才扭开。门口的引导员一遍遍抬起脚后跟,嘴角练习往两边收缩。记忆重新工作了一下,我在这里吃过饭,但它已在时间里失去位置。旁边的防火门上贴着海印都荟城的广告,我挪过去,扭开,里面是一条空空的走道,一个清洁工的背影像虚肥的骆驼,推着垃圾车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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