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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783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这片消防通道组成的地下迷宫,看不见日夜。但我仍然能够通过打烊的店铺识别夜晚。夜里,人迹全无,通风设备也停止工作,很多通道的入口也垂下铁网。空气变得黏稠,生出小蘑菇和金鱼藻,我变成水中生物,每一次呼吸,都有小蘑菇和金鱼藻进入肺部。它们占据我的血液,我的血管开始丰美,生出鱼和小虾。有时候我不睡,睁着眼睛。但似乎也是另一种沉睡,惊醒时刻,我意识到我一直在说话,但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那种停顿很突然,空气都在讶异。或许无知无觉中,我已倾吐自己的一生。我开始对着空气出拳,但出拳结束后,我才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我还挺喜欢这样,这样带给我一种安慰,仿佛我刚刚真战胜了点什么。对,当然,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战胜,我甚至没有触及任何东西,但仅仅是这样做,就好像我没有屈服,好像我战胜了什么。

我的住处在两扇防火门中间的黑暗地带,或许有十平米。这份黑暗很熟悉,它在整个地下迷宫的东南方位,一侧的防火门无法打开,不知通向哪里,另一侧的防火门外,是个小走廊,小走廊尽头有扇两倍大的防火门,门后是消防步梯。步梯向上的第三级台阶放着生锈的小油漆桶,里面的水越来越稠,烟蒂一日日肿胀,每次我被拉进去,都闻到发霉的尸体味,鼻窦开始疼痛。有几家餐厅的年轻帮厨们会在这里抽烟。

每个营业和打烊的周期里,我有两次远行。我从住处出发,背上书包,提一个名创优品的袋子,里面装着我捡来的一次性饭盒。Miniso,我模仿好几种口音念这个单词,日本、韩国、越南、英国、印度,每一次我都过分沉浸,直到注意路过的人诧异的目光,才陡然停止。我沿一条狭窄的光路,打开墙面上或紧闭或半开的防火门,翻找每家餐厅后厨的垃圾桶。

这是一条类似操场跑道形状的线路,但它并不连贯,和好人们活动的区域一样,分为南区中区北区,正中间还有块小岛区域。从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不得不跨越的好人们的地方,我称之为海峡。第一个要跨越的是Shoebook海峡。这个海峡旁边,有通往广州图书馆的长长的地下通道,也有一家蓝色的鞋店。有一次,一个长队从鞋店门口一直延伸到那个地下通道尽头。入海口处,几个人坐在海面上,拦住我的去路。我在那儿挨了挺久的饿,才瞅准机会,跨越过去。Shoebook海峡对岸,走几步有一个卫生间,我在那里排泄,我在那里洗漱,我在那里洗澡。

从卫生间门口继续往前走十几米,有丁字路口,左拐可以到达水果湾海峡。这个入海口有两道防火门,常开着,远远就能看到在海峡里游动的好人们。时不时有人从中脱离,拐进来,寻找厕所。两扇防火门中间的空白地带,总是放着一辆蓝色平板推车、一把黄色塑料矮凳和几个黑袋子。黑袋子堆在平板车上,像装着垃圾。我第一次经过时,想要打开袋子看看。你干什么,有人说。是个年轻女人,从海峡里浮上来,绿色衣服,戴着更深的绿围裙,围裙上写着全民果汁。我看着她,想不起来说话,有时候我怀疑我的声带不见了,嗓子里长出腮。不要动哦,她说,这是我们的水果。她的身后,又有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探身,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两个人站在那儿看我,像嘴唇抵着玻璃的鱼。我看到一些泡泡,啵啵啵,泡泡像海草一样扭动,流动着彩晕。我想不起来说话,也想不起来离开。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一个角落,那里也有一个黑袋子。她打开,拿出一个火龙果,两颗橙子。这些坏了一点,她说。她走向我,伸着手。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理解它们到底怎么回事。坏了一点,她说,你把坏的地方弄掉,吃好的地方。她的手一直伸在那儿,手指不长,像一截萝卜,火龙果的皮皱巴巴的,像流产的胎儿,橙子塌下去一块,生有几簇白绒毛,很好看,像菌丝。我看她的脸,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几根乱发蜷缩在左耳上。她似乎不好意思了,微微低头,看我的手。拿着吧,她说,虽然坏了点,也能吃。后面的男人走上来,站在她身边。那些泡泡炸了一些。他说,唔好,佢如果食坏咗,要你赔钱点算。她看看他,又看看我,我仍旧盯着她。不会出事,她说,你不会找我们麻烦,对吧。我仿佛终于理解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摇摇头。她说,不会,对吧,你不会找我们麻烦。我点点头,摊开双手,她把火龙果和橙子放上去。他不会,她说。她看着身边的同事。男同事皱眉,没再说话,后撤,消失了。另一位女同事还站在那里,眼镜镜框是咖啡色,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食指,想要拔下来,啵啵啵啵啵,无数彩色泡泡。

那时还没有Miniso的袋子,水果装进红背包里,拉上拉链前,我凑上去闻了两下,清香中夹着沉甸甸的霉味,很幸福。海峡中的好人们不算多,我走出敞开的消防门,看到旁边的店铺,全民果汁,白色字,全的中间是一根吸管,插在人的头顶上。侧门里,圆脸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操作榨汁机器,她看我,没有任何表情,目光马上移回机器的出水口。红色的液体进入杯子。后来,我偶尔遇见她坐在矮凳上挑水果,她还是会递给我两个,或者三个。她会问几个最简单的问题,我只是看她,不回答。她的声音很难听,像风干了的面包,她可能认为我是一个傻子或者哑巴。我喜欢当一个傻子和哑巴,我喜欢听她问我问题而我不回答,因为那些不是我的答案。

水果湾海峡对面就是中心岛屿。几个闪亮的抓娃娃机旁边,有几扇宽大的防火门,闭着,不确定能不能打开。我鼓足勇气,进入好人们的海峡。水为我分流,走到正中间时,我几乎想要停下来。果汁店旁边的酸菜鱼店门外一排凳子,没有人坐在上面等座。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店员站在门口,好像在罚站。她盯着我,似乎在理解眼前的景象。一群人走过来,像一艘巨大的航母。我被水流推着往前走,我意识到刚刚我在出拳,左勾拳,右勾拳,左勾拳。我顺利到达对岸,幸运地扭开防火门。

里面空旷,有几面粉色墙,角落里有一把木椅和一个粗糙的木梯。椅子有个半圆形的靠背,有黑色海绵坐垫。我坐上去试了试,很舒服。像龙椅,我想。挺大一会我一直思考为什么会想起龙椅,好像我骨子里有一个愚蠢的皇帝。后来,我把它搬到了我住的地方。一面墙上有逃生指示牌,出口,EXIT,左右都有箭头,但只亮着左边。指示牌两边都放着体重计,那种自助扫码称重的体重计,应该是坏了,站成两个流浪汉。

这座小岛很空旷,有两处通往地下车库的自动扶梯。有丰字形的通道连接岛屿周围的海峡。我进来的那条是最下面的横线,入海口的防火门常闭。中间那条横线两侧的入海口都敞开,经常有好人们经过。靠近水果湾海峡的那侧,贴墙放着五台按摩椅,里面始终长满人,不知道都是干什么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圆柱,贴满马赛克,各种灰色和白色,还有银色。银色泛着彩光,很漂亮。我经常在中心岛屿的一个角落里待着,可能是白天,因为店铺打烊后,进入这片岛屿的防火门会锁上。这个角落里有一台废弃的饮料贩卖机和一只木头小凳子。凳子很窄,小时候我家里也有一只类似的,我总是坐在上面吃饭。我来到这儿时,就会看看那块绿色的中央空调计费仪。上面残留着施工时的水泥污痕,小屏幕里的红色数字始终是1000,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我很尊敬它,它很厉害,它支撑着整片区域的气温。计费仪下面,白色墙面有个房子图案,不知道谁画的。

每次旅行时,我不会一开始就来到中心小岛,我会在丁字路口继续前行,进入中区,一路打开那些消防门。热闹的人声隔着水面,步履缓慢的清洁工推着工作车,一不留神就消失。有人拉着小推车运送成箱的食材,我闻到过海鲜味。时不时有后厨工作人员出来,找到一个角落抽烟或者玩手机。有一片地方很宽阔,停着很多辆蓝色小推车,各种颜色的圆凳子倒在地上,贴墙码放白色泡沫箱和几袋二十公斤装的盐。用过的纸箱子堆满一个墙面,好像装置艺术。我在这里打开过一扇门,地面上有一团小光,那团光升高,原来有个人正躺着玩手机。我们互相盯了一会,看不清脸,都没有说话。我猜他是一个偷懒的厨师,担心被主管抓住。我撤走了。有些走廊又窄又长,好像我要掉落进去。

中区通往高德置地冬广场的宽通道,看不到尽头,我还不曾冒险往那边去过。旁边有家海南风味餐厅,我和小港在里面吃饭那次,我点了椰子鸡饭,小港点了叉烧饭。一个老年男人端上来开了口的椰子,没有外面的白色部分,裸露棕色椰壳,表皮爬满麻线似的丝。吃完后,小港说这个椰壳适合做花盆,于是我问坐在餐桌边休息的老人,可不可以带走椰壳。可以,他说,反正我们也是丢掉。于是我们带走了椰壳,后来椰壳里长出薄荷。

椰壳里不会永远长出薄荷,我盯着一个女人吃椰子鸡,她坐在店外的桌子上。她注意到我了,身体开始不安。我应该躲开,但动作太缓慢。后来她终于逃走了。我走过去,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疲惫地看着我,我取走了椰壳。这个椰壳放在我的床头,仿佛我还等着它长出什么。

这处海峡人总是不多,我会站在中间待上一会。不止这个时候,我会突然诧异身处的地方,并且意识到,我刚刚一直在喋喋不休。很快,我杀死这个自己,重新回到一个模糊的自己。左勾拳,右勾拳,直拳。我犹豫这里叫冬海峡还是薄荷海峡,最后决定叫冬薄荷海峡。

渡过冬薄荷海峡,愈发冷清,我走到中区尽头,不再继续向北。一切看上去没有尽头,好像随时会把我冲走。中区尽头的内部通道一米宽,有弧度,两边的白墙一直收缩,我抱着捡来的两张瑜伽垫,提着捡来的白色塑料桶,觉得马上要被挤成肉酱,和手里的这两样东西融为一体。

走到尽头,就来到跑道另一侧,往前走,渡过刀削面海峡,再次进入消防通道,有一片特别大的区域,一副雨天黄昏的神色,有很多小路和柱子,很多推车,零零散散一些白色和灰色箱子,声音在这里是一团一团的形状。最大的通道尽头,总是有人坐着打麻将。我没有靠近过,远远地看一会他们,他们也会瞥我几眼。那里看起来有天光,我猜有通往地面的楼梯,但没有确认过。

要想重回南区,要横渡南瓜海峡。每次站在这里,我都望洋兴叹,它足足有三四十米,分布着几家礁石般的小店,店外的桌椅像水下的珊瑚。空气中有种新鲜南瓜瓤的气味,第一次我以为是巧合,结果每次都能闻到。我很想走快,但我的脚步仍然不快,好像我的腿在履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好人们保持一定距离,好奇地看我。我会想象自己练成了神功,降龙十八掌或者九阳真经,自动散发护体罡气,普通人无法靠近。这里有一家卖卷饼的小店,我很想吃它,我站着等过几次,没有人剩下。我还会翻一翻不锈钢垃圾桶,里面套着蓝色垃圾袋,看起来很干净,我在这里捡到过不少饮料。美汁源、百事可乐、气泡水,以前我不喝百事可乐,现在也对它开恩了。偶尔也捡到奈雪的茶或者喜茶之类,一般剩得不到半杯。还捡到过一种古装女人头的奶茶,一整杯芋盖茶乳,可能它不符合买主的口味,但我觉得挺好喝的,很甜。我越来越爱甜的东西,可能我也和小港一样,不是喜欢糖,是喜欢甜。我奶奶也喜欢甜,她只能嚼冰糖,嚼啊嚼,把自己嚼死了。对,我有过一个奶奶,还有一个父亲。品尝这些甜时,会自动通往这两人的轮廓,不消耗我的精力。这些甜什么时候杀死我呢,我挺期待这件事。

渡过这片海峡,就回到了我最初下来的地方。饭点过后,宽阔的台阶上坐满后厨里闲下来的人,他们抽烟,三三两两聊天,像一棵棵雨后的蘑菇。不过夜里店铺打烊后,会封上卷帘门。

在旁边的通道继续向前,岔路处左拐,停车场的自动扶梯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自助贩卖机,它们半敞门,被偷走了精神。我在这里捡到一些胶合板和印着广告的泡沫板,它们和我在中区捡到的两张灰色瑜伽垫一起,组成了我的床。

转过去,就回到了我的住处。

一开始,事情不像说起来这样顺利。翻垃圾桶时,会有人从后厨跑出来赶我,我已经学会不搭理,任由他们大呼小叫。有过几个人作势要打我,我只是盯着他们看,他们骂骂咧咧,直到我离开。后来他们渐渐习惯了,只用眼神发牢骚。

这个住处最初也属于别人。我第一次打开门时,黑暗的地面上,有什么动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会,看到一个人单肘撑地面,抬身子看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和那双看不到的眼睛对视了一会,轻轻合上门。我在厕所那边,找到一个通往地面步梯的小空间。我在那儿睡了三场睡眠,或者四场,有个保安撵了我一次,我没理他。他想上手拉我,我作势要咬他。他生气地走了。我有点担心他叫来更多人,或者报警,但没有人再来烦我。

我见到了睡在那个黑空间里的人。远远看一眼,就能嗅出是同类。他比我瘦,头发像一把芭蕉扇,嘴巴周围有一层面积很大的胡茬。他的眼睛总是眯着,仿佛不适应灯的亮度。我们互相看到时,就远远停下,像瞄准镜里的鹿。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我,提前拐开,找个角落待上一阵子,估摸着差不多了,再重新回到原路前行。

店铺们打烊后,那个夜晚像鲸鱼的腹部,我决定洗澡。白桶放在地面上,我撑开印着探鱼的塑料袋,放在水龙头下。需要感应五次,才能接半袋水。手在水龙头底下跑了一场马拉松,换来大半桶水。我脱光衣服,放在洗手台最边上。很冷,冷让我很舒服,仿佛我活了。我的皮肤结满颗粒,骨头轻快。我认不出镜子里的人,他盯着我,脸比身体黑好几层。他的眉毛长成灌木,脸颊的骨头凸起,仿佛那两块骨头一直吹笙。我搞不懂乔慧云怎么认出他的。看看这副躯干,还称不上瘦,松松垮垮,很难相信有生命在里头。阴茎躲在阴毛底下,像自杀前的希特勒。他应该在下水道里,我想。

站在蹲坑上面,水打在胸口,丑陋的肉体仍然反应强烈。我的肩膀抽搐了几下,嘴巴张到最大,好长时间喘不过气。一道闪电斜着穿过,嘴唇哆嗦着发出颤音。好畅快。我想起一条叫小乖的狗,难怪它不愿意洗澡。但我想,我应该每天都在这里洗澡,我太轻,太空,冷水会从虚空里拽过来一个肉体,塞在我的轮廓里。我提着两条腿走出隔间,每个脚印都要我一层皮,我按洗手液,抹在头发上。手感很糟糕,像揉一团油抹布。我又按一些,再按一些,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直到头发间生出白色。我把脑袋放在水龙头下,水出来了,我听到北极熊和企鹅在我身体里喊叫。我想只需要把我空投过去,澳大利亚的林火就会结冰。我想下一场绝世的冷雨,淹没整个地下商场,淹没广州,淹没太平洋。

抱着衣服走出卫生间,我后悔没有偷一条浴巾。我的鼻窦开始疼,走廊露出诡魅神色,好像随时会跳出异世界的生物。但我不害怕,我挺想见见那些生物。没有风,一点风也没有,这里的空气一直很稠,通风设备关闭后更稠了,温度降下来,就变得很硬,我撞过去,皮肤越来越粗糙。

门关上后,小空间马上很黑,很有安全感,很快绿色指示灯给黑空气染了色,我钻进被窝,很冷,被子让这些冷有了形状,清晰具体,让人觉得它会把这些冷认真保存下来。但渐渐这些冷逃了一些,又逃了一些,只留下淡淡一层。我意识到我的身体一直在工作。身体真厉害,空调休息时也在工作。我的头发还很湿,并且头疼,不过头皮很轻,头皮像一块冬天正在化霜的桐树叶。但桐树叶秋天就落光了。我喜欢桐树叶表皮微硬的毛刺,但不喜欢桐树的花,那种花像一个个紫色的喇叭,香气很臭,顶得我额头疼。我会把花瓣揪下来,留下花蒂,做成一个个唐僧帽。它们没什么用处,最后会丢掉。

有声音,哐哐哐,很远,可能有个阿根廷人在砸地。狗叫声,汪,像一小团水雾。我觉得是小乖在叫。我仔细听,什么都听不到。哐哐哐,阿根廷人又在砸地。声音又远又舒服,很安全,哐哐哐,我一直听,越来越朦胧,好像地球被切成两半,越来越远。

醒来,有人味,闻着像废水池里的湿海绵,但我好像要着火了,背上贴着一个人的身体,仿佛浑身上下有十只手在摸我。扼我的脖子,抓我的乳头,握我的阴茎……我集中力气,听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向后肘击,整条骨头要碎了。身后嗬嗬呻吟几声,这种声音在黑暗中像种怪物。反弹力把我弹起来,贴墙站,努力辨认晃动的黑影,黑影缓缓起身,动作一顿一顿,很不连贯,像是僵硬的壳子。原来人还有欲望这种事。他的脑袋跟我平齐,很模糊,如同在消失。后来他开始移动,看起来好可怜。他朝着我走,我绷紧拳头。我想说话,但嗓子无法启动。他没有笔直走向我,原来是走向门。他拉开门,光进来时,他一下子消失了,防火门回弹,我想肯定会有一个阿根廷人听到它的响声。

黑暗重新经营许久,我来到防火门后,发现这一侧防火门必须在外面才能锁上。我拧把手,拉一下,能开。我借着把手的支撑,站了一会,感觉自己是正在发酵的面团。一线光像一块固体,空旷的动静隐约成网,好像阿根廷人正在建设祖国。我希望梅西拿世界杯冠军。我关上门,坐在那把椅子上,黑色的空气中有些彩色的油光,我闭上眼睛,油光仍在,变幻着形状,像中年偶像扭动身子。我时不时睁开眼,看着门的位置,我不是在等待,也不害怕。我意识到我活着,和这世界上所有的活人,所有即将死去的人一起活着,很不好受。我想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门,它们有各种各样的锁,指纹、声纹、瞳孔、DNA,或许有人出生的时候,就握着一串密码,就能打开很多门。但活着还行,总能找到一个方式将就。我的头在疼,这种看不见的疼痛很烦,我喜欢伤口的疼,那种疼能看见,甚至忍不住去戳它。但我又害怕打针,好奇怪。但我挺喜欢害怕打针这一点,这种害怕很清楚,小港拿打针吓唬我的时候,我的身体给出诚实的反应,我知道我在怕它,知道它不会伤害我。但我不喜欢另一些害怕,那些害怕让我看不见,不清楚,不诚实,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其实我在害怕,甚至会庆幸,会在害怕的牢笼里感到安全,觉得另一些人疯了。

太饿了,脑袋里烧开水。上一顿我吃了海鲜饭,我不确定那是多久前的事。那个饭店的服务员端着半盘海鲜饭,倚着装餐具的蓝色塑料筐。他说,喂,你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让你吃这个。我看他,我想我没有眨眼,我端着白色的大塑料盒,我捡来的一次性饭盒,盖子上印着九毛九。磕一个,他说,磕一个就给你,你看看,还有虾,多好这虾,嚯,颤乎乎的,多肥,我都想吃。他捏虾给我看,一直在笑,我只是看他。食不食,他说,食不食。我只是看他,好像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好像我不存在食欲,无需吃饭。他把虾丢回去,伸着盘子继续诱惑我。我脑袋伸进垃圾桶里,在油水和骨头中打捞芋头、青菜和肉片。后来他还是把海鲜饭倒在我的塑料盒里,长长叹一口气,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他说,唉,连个头都不给我磕,还给你海鲜饭,你看我多好。

我重新回到床上,先是坐着,后来枕着胳膊,寻找血管里的声音。他很好,他是一个我可以理解的好人。空气中出现很多气味,烧鹅、白切鸡、煎堆、油角、蛋散、虎皮青椒……这种迹象似乎预示我快要死了,所以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出现幻觉。她看到自己的奶奶,我会看到谁呢,我想了一会,我谁也不想看见。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妈妈了,她太远了。我不会觉得死后就能见到她,没有那回事,没有天堂,没有地狱,不会变成星星,不是去另一个世界。死就是死,我从来不用这些谎言骗自己玩。说到底,人就是个人罢了,会饿,会渴,会交配,会死,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过了一会我发现,确实是幻觉,所有气味都消失了,好像有一个油烟机鬼,把它们吃了个干净。我的头很疼,鼻子里糊了胶水,胶水已经变干变硬,可能我真要死了。很久没有捡到报纸,现在我用宣传单擦屎,它们让我的肛门一直很疼。我猜想那个人会不会回来,可能他会是第一个发现我死亡的人,他会强奸我的尸体吗?无所谓,反正尸体不会反抗。声音,声音,声音,世间的声音总是这样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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