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见了,我在两次远行后意识到这一点。和那里相比,这个住处更吵,经常有人打开旁边的大消防门,进去抽烟。但我还是想住在这里。每次一群人聚在一起,就有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拉我过去。他应该长得很好看,我对长相失去了判断。
我想我肯定一直说个不停,因为某个短暂停顿的时刻,这些男人会逗我。他们说,继续说呀,生活是什么。
我面红耳赤。他们来自广东、广西、湖南、江西、四川以及更北的北方。他们吸一口烟,远远吐向我。他们说,什么人的尊严、个体权利的,接着说呀,怪好听的。
天呐,天呐,脑子里一遍遍重复这两个熟悉的字,我羞愧得站不住。瞧瞧我都瞎说了些什么,这些有什么可关心的?
说呀,他们说,继续说,等会我给你弄点好肉,什么在无法选择的时候,没有一种不值得过的生活,你现在的生活也很值得过喽?
我拉开防火门,笑声比我的速度更快,填满整个地下。顾不上问澳大利亚的大火熄灭了没有,我钻进迷宫,忘记这件事。
他们喜欢问我的另一个问题是,日过女人没有。我想我没有回答什么,因为他们一遍遍问,日过女人没有,日过女人没有……
远行途中,遇到他们中的某一个,他们会说抢你的被子喽。
我肯定说了那些杀人的话。
你杀谁,他们说,没人要你的烂被子。他们哈哈大笑,然后越来越多人对我说抢你被子喽。这样也有一个好处,他们越来越乐意倒给我剩菜。一家陕西风味餐厅的帮厨,给过我两次吃了一半的肉夹馍,不算好吃,肉太瘦了,而且没加青椒。我找到米饭时,就去那家酸菜鱼店,用汤拌米饭,我喜欢里面的泡椒,它让我感觉自己的舌头活着。偶尔会到海峡里翻垃圾桶,期待能够捡到薯片,嚼薯片就像有人在和我说话。圆脸店员给我水果时,会告诫我,一定不要吃坏掉的部分,因为她看到新闻,有人黄曲霉素中毒死了。明白吗,她说。她声音不大,嘴巴却张很大,盯着我的眼睛。明白吗,她说,坏的部分,坏的。她指着坏的部分。这种地方,她说,不要吃,会中毒,中毒,明白吗,会死。她右手成刀,剌一下脖子,脑袋歪到左边,翻白眼,吐出舌头。我盯着她,不回应。
有一回,那个给我海鲜饭的男人倚着墙抽烟,我经过时,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找厕所的女人。女人的脸反光,眉毛精细,穿着灰色套装,高跟鞋小心地点着潮湿地面。他说,你去抱住那个女的,这样。他把烟放在嘴里,双臂抱着空气,胯部向前耸动。他说,你抱住她这样,我弄半只鸡给你吃。
可是,有一天人们全都不见了。或许春节到了,但我记得往年春节,这里仍旧忙着接待看小蛮腰的游客。迷宫的很多通道都上了锁。水果湾海峡封锁了。冬薄荷海峡要走一家面店旁边的隐蔽入海口,但最后还是在南瓜海峡被挡住,不得不原路返回。
我听不到什么动静,通风设备不再运行,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我太饿了,不想动,我还是想睡觉,但是睡不着。可也不是醒着,我的身体融化在黑色空气中,只剩下一些松散的意识。没有坐标,没有时间。我闻到一股户外的味道,雨水和蕨类,像回南天。我还是收拢了一下,让身体液化,变稠,停在过期的酸奶状态,我发现那股户外的味道来自我的身体。
短暂清醒的时刻,我知道没有其他人,但黑暗中残余着争吵后的痕迹。好像一直在争吵,好像受到了伤害,然后努力尝试相互理解,再次陷入一场沉闷的争吵。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想明白,可要问到底是什么,我只能回答不知道。我没有力气去想。我尝试找个原因,只能归咎于我得了什么尚未发现的病症,灵魂的某个器官坏掉了。
我的手碰到了什么,红色的手感,是背包。可红色怎么会有手感呢,我摸着上面的红色,体会红色的手感。遥远的声音也没有,耳鸣也没有,我能闻到寂静的灰色味道。我怀疑所有的阿根廷人都不走路了,或者全都踮着脚,生怕被我捉到。我想笑,好像我真能隔着厚厚的地球抓住那些脚。我的手指,食指,顺着拉链的轨道前行,触到拉锁,我看到上面写着YKK。我鼓足虚弱的勇气,拉开一个口子,好像要从里面找到食物。没有,没有,照片。我捏着照片,出来,手背压着红色。我看到照片,几个孩子。它们为何在我的包里?我闭着眼睛,一直看,一直看,看第二张,那个女孩,她好像叫樱桃。
华盛顿砍了一棵樱桃树,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多么诚实。我记得还有人砍了樱桃树,因为它不结果了。对,我的父亲。天呐,天底下到底有多少棵樱桃树,或许世界是一座巨大的樱桃园。我们白站在这儿吹嘘,实际生活可是一句也不理会我们的,它照旧像水一样地往前流啊。我听到一句俄语,听不懂,但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柳鲍芙站在舞台上,念:啊,我的亲爱的、甜蜜的、美丽的樱桃园啊!……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啊!永别了,永别了!
生活,生活,这个词在我脑子里乱蹦,我飞扑,两手交叠,紧紧捂着,结果它站在我的头顶。我重重拍打脑袋,它出现在左边,右边,前边。天呐,天呐,它阴魂不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在身体燃烧蛋白质自救的时候,还要承受它的折磨。可它就是出现了,冷冷的,不说话,我以为它在看我,过了一会,我发现没有,生活根本没有眼睛,它根本不看我,但它就是存在,不说话,冷冷的。
然后我听到争吵声,是我的声音,但我没在黑色的空气中看到声音。它们如此熟练地流出来,不受我的管控。那个声音说,我们仿佛拥有了个体的自由,但我们特别无力,我们似乎有所选择,但仍是沿着一条划定的路,没有找到新的路途,并且傲慢地认为,另一些人过着一种不值一提的生活。可是,我们的生活到底哪里更值得得意?难道就因为我们会读几本书,会去美术馆,会大谈特谈法律、IPO、贸易、鲁本·奥斯特伦德、帆船、跳伞、福柯、《致命女人》和美国总统?还是我们有山姆会员店和盒马超市,在夜店和KTV里扭动身体,在公园的草坪上悠闲地吃烤肉?我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有人把食物送到门口,这种便利,就是我们追求的生活目标吗?它们更值得过在哪里?到底是什么在支撑我们的优越感……我左手压住嘴,又叠上去右手,没用,仿佛这声音长了嘴……我的父亲,他打麻将,他在田野间漫步和劳作,机器和化工产业一定程度上将他从摧残人的繁重劳动中解救出来,养老和医疗的福利他从不抱什么奢望,我对他所过生活的可笑傲慢到底来自哪里?我不是说,那种生活能给我带来安慰。我知道它不能……我捂住左耳,捂住右耳,没用,仿佛这声音长了耳朵……可,尽管他的精神里带着我们文化中的残疾,但对于他感受的每一天,他和我们,和在白宫、市政大楼、华尔街、伦敦、拉萨、上海、新西兰生活的人,有着绝对的平等。虽然人们常常无视这一点……我的小指头往耳朵眼里掏,想要把耳膜撕下来……我们的辛苦,到底要抵达哪里?我们要靠物质、名望、权势维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人到底要拥有什么,才能维护人的尊严不被践踏……这个声音尖利可笑,毫无逻辑,乱七八糟。我的脑袋被念了紧箍咒,我想拿个凿子把它砸烂,用尿冲洗干净……可是,哪怕这一切很糟,我们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很多人怀念年少时光,不过是憧憬一种寄生的轻松……我拼了命摆脱这种声音,跌跌撞撞出去,一头撞向旁边的防火门……我们真有过更好的时代吗?历史书上点缀着王侯将相、文人墨客的光彩,可是,我看不到这里面我们的位置。我们是一片无声的黑暗,我们从来没有决定自己生活的自由,在所有历史中,我们都在过着一种被允许的生活……防火门开了,我倒在地上,被门夹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就这样繁衍下来。也许我们都是胜利者的后代,现在轮到我们做一个失败者。我们甚至都没有感到不甘,反而特别会回避这种失败,明明顺应了正在滑落山坡的巨大车轮,还认为获得了某种个体的胜利……我爬起来,踩上楼梯,碰倒了小油漆桶里的烟蒂尸体,但我闻不到气味,我向上爬,前面放着一块金属隔栏……但,即使在战争中,被压迫被奴役时,在望不到尽头的灾荒里,在人的尊严一遍遍沦陷时,人们仍会在那里相爱,在那里伤心,在那里痛苦,人们努力经营自己的日子,不管那是怎样的日子,我们都不能傲慢地说,那是不值得一过的生活……我翻了过去,台阶的折角撞得我喘不过气,我看到白色,眼皮又肿又疼,鸟叫声,更多的鸟叫声,它们救了我。
拖着台阶升上地面,空气干净得剌嗓子。阳光疏朗、单调,却压得我爬不起来。太阳在广州塔尖上擦去一大片蓝色天空,花城广场的几万块石板没有一片影子,所有光自在地朝广场中心流淌。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长椅和树,思考踩过的叶子能不能吃。我的奶奶说过,榆树皮吃起来味道更好,能嚼出一股甜味。我想这就是每年夏天榆树总是生出一簇簇黑色长毛虫的原因。但这里应该没有榆树,垃圾桶里空荡荡,没有一张纸片。顺着光流,我朝空旷处走,地面的玻璃砖差点让我滑倒。白天它们不像夜里那么好看,玻璃底下没有彩色灯光,只有灰尘和污渍。大剧院趴在地上,像一个灰色甲虫,所有的大楼上都有一颗太阳,可能人都像水滴一样被烤干了。南边,通往海心沙的路,摆着矮胖的蓝色围挡。目光跃过去,一整面圆形五彩花墙。我想可以搞点花瓣吃吃。我往前飘,地面看上去很不可靠,好像只需要跺一脚,地球就会嗖的一下飞走。
我没有看见人,但听到有人喊,喂,你怎么不戴口罩?
2022.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