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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附录:苏铁笔记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112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2018.9.21

妈妈死后,我发了一条微博。

跟踪侦探:我会花一段时间跟踪你,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你的行程和你的所有举动,并且不被你发觉。有意者发照片和地址,除此之外,不要试图和我交流,我不会回复。但从你发送信息开始,跟踪可能已在任意时间开始。当我决定结束跟踪时,我会告诉你,然后将我的所有记录交给你。微信号su7sususutt。

半年过去了,此时收到的好友请求,名字只有一个“桥”字。头像是一座钢结构的大桥,备注上写着“跟踪侦探”,我稍微困惑一会才想明白。

当时我精神状态不好,世界失去魅力,活着的乐趣也消失了,万物坍缩成一个小点,不再有丰富的可能性。经历的所有事情,脑子里的爱恨,说的话,手机里的使用记录,仿佛都不在了,只余下一具沉闷疲惫的肉体。活着变成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有一个空洞,同时存在于脑子和胃部,它不停吞噬着我,找不到任何方式填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盯着自己的一部分分解成明亮的细条,源源不断地进入空洞。我以为自己很快会分解干净,一滴水一颗蛋白质都不剩下,然而,我看上去依旧完好无缺。

也不总是如此,可能只是睡了一觉,吃了一顿饭,遇见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听到一句常听到但让人重新思考其中含义的话,我又重新活过来,重新爱上人类,爱上生活。会不会有一天这样的时刻突然变长,那个吞噬内心的空洞骤然增大,完全淹没我?我有过这样的担心,但坚持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应该陷入这种焦虑中去。

一些时刻,我灵魂荒芜,知道自己隐隐在等待,却不知道等待什么。忍不住一遍遍拿起手机,或者站起来走走。细想,这是一种情绪的匮乏,情绪上没能得到满足,所以希望一件事情突然到来,填满情绪。紧张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痛苦也好,总要有点东西到来,使人感受到时间是动态的,自己是立体的。所以当时我想看看别人存在的痕迹,以期获得超脱于自艾自怜与麻木的不同体验,然而一直没能成行。

时间过去,自觉此时的心态与彼时已经不同,即便尚未完全达到漂漂亮亮的成年人的程度,却也逐渐恢复从日常中感知幸福的能力。所以准备通过好友请求后道歉,告诉对方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然而通过好友请求之后,不等我说话,一张照片着急地弹出来,马上又跟一条文字消息。

彭冬伞,草芳围080号。

080,这个数字从形状上看,真是完美对称。照片应该是抓拍,一个女人在街边,刚刚抬头,表情稍有错愕,眉头微敛,使得微微内凹的脸颊更显冷淡。黑色大衣,长头发,小脑袋,脸有些方,人很瘦。那对眉毛如同早已远离战场的双刀,沉寂地面对着看不见的月亮。街边有砂浆抹面的墙,悬铃木正在落叶,看不到具体的标志。她整个人站在那儿,仿佛空气很硬,显得格格不入,但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很确定从没有见过她,或许熟悉的是场景,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遇见相似的场景,记忆张冠李戴,互相混淆。

点击对方头像,点开朋友圈,封面背景是一片深灰色空白,头像下面个性签名的地方,是一个省略号。

往底下翻,有几张照片,是站在桥上的角度。画面中江水蜿蜒,能看到广州塔以及江边高楼。照片里的天气不同,阴天,晴天,雨天。中间夹着一张医院长走廊照片,走廊里没人,尽头是一扇窗户。还有一张白猫从冬青丛钻出来的照片。我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到一些别的线索,直到出现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

半年,时间在这里,界限如此清晰。

妈妈死前那个晚上,我和当时的女朋友喝酒、做爱、看电影、再做爱,折腾半夜,我们轻飘飘如坠梦中。天亮后女朋友接到家里的电话,喊她回家一趟。我说去他妈的,留下来睡觉吧。她趴在大床上哼唧了一会,还是起来洗澡。洗完澡,她站在窗边晒头发,一丝不挂。阳光斜射进整面大玻璃,照得她肉体金碧辉煌,像提香画过的女人。我觉得自己置身迷宫,迫不及待又和她做了一次爱,而后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是下午,女朋友不知道何时走的,我拉开窗帘,阳光粗暴地拍打我,几乎要将我摁在地板上,窗外看起来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难过。手机上有女朋友发的消息,想起她我又开心了一点。

墙边站着一幅没有道理的画,两米高,妈妈送给我的。大面积的蓝和黑,中间偏左的地方,红色的圆,有个白色斑点与圆内切。画的右上角,有两个变形的模糊的字母,勉强能辨认出是HT。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什么,并非她姓名的缩写。或许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代号,谁知道呢,我从来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这幅画说是送,其实不准确,是我从她那儿偷偷拿走的,过后她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从她那儿拿走一幅画,我说拿了一幅,她没有说话,挂断了。

我想去看看妈妈。

外人眼里妈妈不近人情,我有同感。在我十岁那年,爸爸和一位年轻的女人好上,然后两人离婚,爸爸带着那个女人去了美国。整个过程她没有太多情绪,有时候我暗自揣测,甚至觉得一切都是她刻意为之。我的妈妈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很美,人看到她,就知道那是她,完整且清晰,不是隐藏在其他标签下的别的角色,所谓妻子、母亲这样的身份,只是她诸多身份中不太重要的两个。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照顾我吃喝拉撒的全是李姨,我的妈妈从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抱着我,很少跟我亲昵地互动,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儿子或者小孩,仿佛是看向另一个成年人。她从不干涉我的选择,每当我向她寻求人生经验上的建议,她总是告诉我,我没有答案能给你,何不问问你自己呢。

小时候我也不爱出门,总是待在自己房间里,用橡皮搭长城或者城堡。当时我把挺多一部分零花钱都用来买橡皮,收集了满满好几抽屉。我爸发现之后,担忧我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妈妈没有这样的担心,反而有几回从外面回来,带了几种样式特殊的橡皮给我。那份热情很短,没多久我将橡皮冷落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打开抽屉,橡皮已经融化,黏糊糊粘在一起。后来,我开始玩一个寻找陌生字的游戏。踩着凳子,从书房书架上抽一本落了灰的大部头,拿到我的房间,坐在地上,旁边是图画本和铅笔。我会随便翻看一页,寻找不认识的字,当做一种图案,画在本子上。由于不知道字的意思,一个个字像一座座迷宫,令我着迷。

我独自待在房间的时候,一般是李姨过来敲门喊我吃饭,我嘴上应好,但并不动,依旧玩手上的游戏。然后爸爸会过来,他一进门,就占据整个房间。并非他体形硕大,占据房间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东西,混合了情绪、声音、气味和小动作。他亲昵地抱起我,一边说要把这个小孩从外星人手里救出来,一边挠我胳肢窝,让我扑腾乱叫。我那时挺喜欢他的,但他去国后我回想,怀疑当时他只把我当成好玩的玩意,不代表真感情,因为他只愿意给我这样一些瞬间,其余时间全是空白。后来,他过着一种加州的生活,再没有过问我,联系次数寥寥可数。

在我成年后,妈妈跟我严肃沟通过,说很爱我,但是并不希望我经常打扰她。有一天,她突然决定断开和所有人的关系,从此独自生活在那栋别墅里,除了李姨每天定时做饭和清洁,不再和人联系。她似乎证明了,只要一个人想,就能完全脱离出去,只在于我们是否有这样的勇气。所有大事在发生,你若不在意,似乎真与你无关了。她活在那所宽阔的三层大房子里(我很怀疑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她是否还能不费力气地与世隔绝),美轮美奂,一尘不染,不使用通讯工具,日常生活如谜。二十五岁那年中秋节,我误入顶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到处是画,眼睛没有落脚的空地,不少画中都有一个红色的圆,分布在画面各个地方,圆里面有些是黄色或者黑色斑点。她还画不少女性器官,胎儿的轮廓,都异化、残破、疏离。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植物,意义不明的凌乱线条,如同颜料的谵妄与呓语。

一路打量许多人,打量许多建筑,来到妈妈门前,迷人的几何体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听不见汽车声。入室通道没关,我跃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轻轻喊了几声,没人回应。家具丝毫不反抗,偏西的阳光,彻彻底底占领一楼,我仿佛站在玻璃内部,像个不清澈的敌人。

我沿楼梯到二楼,卧室的大门完全敞开,一眼就看到房间正中央的床。我蹑脚进去,站在床边,妈妈躺在米白色床单上,穿蓝与黄的衣服,衣服很美,如同盛会。床头柜上站着两张照片,其中一张上面有三个人。左边是个高个子女人,中间那人是她,右边是个小个子女人。照片已经模糊,陈旧的颜色如同死去的虫子,污染出一块块白的褐的斑点。妈妈上身略微后仰,肘部压在石头栏杆上,穿了一条蓝色阔腿裤,一件白衬衣,头发不算长,稍显凌乱,不像那个时代惯有的规整。整个人说不上是时髦,但透着一股对身体的从容之态。旁边的女人穿的像是某种工作服,灰色的上衣和长裤,站姿稍显严肃,跟栏杆保持一点距离。左边的女人比妈妈高半头,腰部斜靠栏杆,左手搭在妈妈右肩膀上,脸部的颜色已经被岁月侵蚀干净。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女人和妈妈的合照,背景是一幅十三行建筑的巨幅画,大檐帽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这两张照片我小时候见过。除此之外,有一尊小小的花岗岩佛像,佛一副笑颜,似乎看透了尘埃的性质。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信过佛。或许是她终于意识到佛没有帮助,或许是她已经拥有足够的力气,不需要信仰来排解灵魂中无法解脱的部分,等我稍大一点,妈妈就不再有信仰这方面的表现。

我远远地看了一会,背对她坐在窗边沙发上,望着窗外几棵小树,心里突然委屈,几乎流出眼泪。很快我睡着了。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不远处一座房子灯火透亮,里面有人在聚会,声音隐约如海浪,离离地涌来,房间里时间和空气都在摇晃。我转过身,感觉妈妈还躺着,我开灯,看到她躺着,像画中人。

妈妈死了,她一生都很美。

我在网上搜索亲人死了应该做什么。有一条说如果是自然死亡,就应该按常理安排丧葬仪事。如果怀疑属于犯罪造成的,应该报警处理。我没有往犯罪上面去想,可我怎么确定是自然死亡呢?于是我打了120,又打了110。医生先来,简单忙活了一阵子,告诉我,人已经死去好几个小时了。警察来了,一个问我,另一个跟医生打听,之后在房子里勘察,没有发现异常。他们调取监控,没有什么疑点。之后医生判断死亡原因是心源性猝死。他们说如果我坚持,可以解剖检查。我拒绝了。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爸爸似乎不太相信。死了,你是说死了,他说。我对着妈妈的尸体拍了张照片,医生和警察诧异地看着我。我把照片发给爸爸,他不得不相信了。他挂断电话,没说回不回来。在电话里我听到有人喊爸爸,我知道那是他另一个儿子,我在朋友圈看过爸爸发他的照片,很漂亮的一个男孩,名义上我算是他的哥哥,不知道那男孩是否也知道我。不应该报什么希望,但还是挺想在妈妈葬礼上看到爸爸,不过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有他的消息。

虽然医生告诉我,在我到达之前,妈妈就已经去世,但我仍然觉得她的死亡是缓慢延续的过程,我坐在她身边的某个瞬间她才真正死去。

一个人肉体如此完整,怎么就死了呢?她看上去那么柔软、真实,我没有办法对自己说,那是一个死人。

法医给我的判断是,肌肉不发达,而且死前肌肉处于长期静止状态,尸僵有非常不明显的可能。

在她死后走近她的死亡,还是陪着她走进死亡,我脑子里糊里糊涂,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我感觉死亡是一种进行了很久的状态。

葬礼时,我诧异还有这么多人来跟她告别。一连好些日子,处理种种琐事,见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忙忙碌碌,耗费我所有的热情和精力。日子漫长凝滞,仿佛冬日暴雪之前没有一丝风的天空。我隐隐感到有目光在注视我,但也没发现有谁特意看我,都是看待死者家属的那种目光。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妈妈下葬后。我坐在她的房子里,重新想念她,感到悲伤。她从不跟我谈论自己的过去,只知道她在此城出生长大,却不知根脚何处。我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只知道他们是疍民,生活在水上,早在我出生之前,两个人就在一场火灾中双双死去。妈妈从美院毕业后做了服装设计师,后来在广州贸易最繁盛的年代,开始做服装生意,一度做得很大。

走在她的房子里,我只感到人生滑稽。房间变成一片布满水的平原,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怎么望也望不到边,时间浸泡在没有梦的水里,只有灰色倒影,散乱的光,无声的波纹。

我在抽屉里翻出一盒过期的安全套,一些情趣用品,这让妈妈在我心目中更鲜活了些。还翻出一张她和我爸的合照。照片上妈妈烫了卷发,修饰过的脸型更加柔和,脸上没有多少笑意,但爸爸笑得很开心。两人是在筹备妈妈的服装发布会时认识的,那时候爸爸开办了一家美容美发学校。爸爸是北方一座小城城郊的青年,家中贫穷,初中毕业后,他走遍街坊邻居家,进去就下跪借钱,发誓定要有所成就,回馈大家的好意。他将钱缝在内裤口袋里,一路南下,在广州学习理发,然后开了理发店。他大胆,有野心,又借着时代的光,发展成为有些名气的连锁店,进一步办了学校。等到和妈妈结婚后好些年,他又进军洗护产品。但那时日化类竞争很激烈,另外几家花费大量资金打广告,国外的巨头也开始大举进攻。他没那么多资金,从银行贷款没能成功,想找我妈妈筹措资金,我妈妈却不支持他。他一向坚信外国是坏的,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还是一转手将公司卖给了外国公司,接着就跑去帝国主义的大本营了。

草芳围80号。我打开高德地图,搜索这个地址,出来几个选择。草芳围90号小区(西门),草芳围水泥店,精诚草芳围文化创意园,草芳社区居委会,草芳围无名家庭快餐食堂,草芳兵役登记点……但它们都不是80号。

有两条路叫这个名字,在海珠区,丁字形。南北向的那一条,北连珠江边的滨江中路,南接东西向的南华东路,约有200米长。另一条接近东西向,西边连着上一条草芳围,东边到怡安路,更窄,看上去像穿过社区的那种小路,全长约350米。地图上一眼能看到几个名字,兴安士多,草芳士多,珠珠士多,西南角那儿有一个动漫文化科技创意园。

打开卫星地图,建筑看起来都不高,沿路两侧,像是自建的民居。路的北侧,有些西蓝花似的绿色,像是几棵年代久远的老树,树冠比建筑要大得多。很多房子是蓝色的坡屋顶,我猜想是后搭的金属顶棚。

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捏了几下,画面缩小,停在墨绿色的水面,中心是蓝色白边的珠江两字。我起身,站在窗户前,看着不远处的珠江,江面像一条明亮的热浪,一艘双层轮渡正在航行,在它的后面,一艘汽艇快速追上来,留下白色的长尾。我想象自己置身其中,想象我从不曾见过的画面,外公最后一次乘舟横过广州城,他在转角短暂停留时,还看不到女儿那栋漂亮大房子的蛛丝马迹,也没有任何迹象向他揭示,女儿在某个下午悄无声息地死去时,她的儿子在旁边坐着毫无察觉。

2020.2.7

很奇怪,笔记本带着污渍和酸苦味,又回到我手里。不多了,空白页不多了,我经不住手写的诱惑,一定要填满它。

你怎么不戴口罩?

今天上午,打出这句话,很长一阵子,我盯着问号后面,窄窄的竖条消失、出现,一再重复。看久之后,产生一个错觉,它消失的时候并不是消失,只是朝着屏幕深处快速小过去,又大过来。眼睛酸涩,我眨了一下,还想再添点什么进去,但想到的每个字都大喊大叫,拒绝被写下。

你怎么不戴口罩,听到这句话时,我缓慢地醒了,意识到我是我,苏铁。我伸个懒腰,双手停在后颈,左右晃动脑袋,看到电脑旁边的一张烂纸。药品说明书,早上我从兜里掏出来,经过洗衣机的清洗,它已经重新塑形并且变硬,我花了十几分钟勉强把它展开。用于心绞痛、心肌梗死、心肌炎及心源性休克。对改善风湿性心脏病的心悸、气急、胸闷等症状有一定的作用。我也觉得胸闷,想要喝杯咖啡。

落地窗开了半米,白色纱帘微微晃动,阳光在树冠里深深浅浅,鸟鸣声进来,房间里更安静,一点憋闷感也没有。很难相信世界正面临考验,我看到通知说,春节假期再次后延。我没有班要上,但还是希望假期更长一点,这种全世界陪我一起静止的感觉很棒。为了不破坏这种感觉,最初几天后,我不再泡在疫情消息中,甚至提不起什么兴趣知道。我站着看了一会树,我总是不知道树的名字。

液体在杯子里激起一些咖啡色的泡沫,我不喜欢糖,但还是加了一点。打开冰箱门,满满当当,大概够我吃一辈子。香满楼娟姗牛奶,946ml,卡得太紧,我用两只手才拿出来。关冰箱时我看到哈密瓜,很想吃它。费了些力,纸盒轻微瘪一条线才拧开,盯着溢出来的一滴,我再次想为何选择946这个数字,嘴唇凑到瓶口,小小地嘬一口。我喜欢这样喝一盒牛奶的第一口,牛奶滑入喉咙,像一块丝绸毯子,我轻啊一声。

往杯子里倒两次,第二次倒少许。当然可以倒一次,但我总是倒两次。我不搅,看着白色慢慢陷落,黑咖啡慢慢冒出浅色。这个过程持续十几秒,我照例斜着杯子抿一口,奶味浅了,但我不准备再倒。加了糖的口感很不真实,仿佛在喝另一种液体。我划一下微博,看到有个人死了。我摇摇头,放下手机,打开冰箱的左门,拿出哈密瓜。我竖着切它,皮很硬,我的刀太窄,左手压着刀背才切进去。我翻过左手,红印子一点点升高,变淡,疼也越来越小。瓜瓤刮到洗菜池里,种子像白虫子。我肯定吃不完一半,于是又横着切一刀,留下靠近瓜蒂的四分之一,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塞回冰箱。

瓜皮落进垃圾袋,声音舒适,我的耳朵上了瘾,想一直这样削下去。有些地方削得太薄,我得补削一下,不然牙齿会突然中埋伏,咬到一层鞋底。还有些地方削得太厚,留下更深颜色的平面。没有办法,我的手不具有那种能力,恰好削在皮和肉的分界处。耳朵失望了,天底下能有多少哈密瓜可削。取一个玻璃碗,白色台面飘着水纹状的淡灰影,几乎看不见。左手抓着哈密瓜,右手一下一下,哈密瓜落进灰影上方,灰影不均匀地变重。尽管很小心,灰影越来越均匀时,还是差点削到手指,于是不再有耐心,整块丢进去。拨开水龙头,刀在水里快速翻面,然后抽刀断水两下,丢回刀座。倒牛奶时,一下子挺难为情,仿佛窃取了何小河的生命力,才有了这份自得其乐的能力。其实,我更喜欢用牛奶泡西瓜,可惜买得太急,没找到西瓜。

在我这些年的跟踪经历中,跟踪何小河的时间不算长,却是最成功的一次。我彻底变成跟踪对象,走他走的路,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脑子思考。那些时间,我确实不是我了。但他是谁?我不会说他变成另一个何小河,或许,他是我和何小河共同孕育出来的新生物。然后,像蝉蜕壳,蛇蜕皮,我又回归我,留下一具空空的蝉蜕或者蛇蜕。蝉蜕我捡到过,远看还活着,但已失去重量,捡的时候稍稍使力,它就破碎。听说还是一味中药。蛇蜕我也见过,在长洲岛一个墙根的干草丛中,比很多白更像白,保留鳞片形状,断成几节。我很好奇蛇是一次完整蜕下来,还是使使劲蜕一截,再攒攒劲又蜕一截。听说也是一味中药。

从彭冬伞出发,沿着血缘脉络,经过陈小港和魏友伦,在时间尘埃中找到一些尘封旧事,让人无法停下。抵达何小河是高潮,这些天,我仍然时不时地享受这种高潮。很多时刻,我似乎有改变他生活的可能。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时的并不是我,那个人只会复制,没有纠正的能力。我自我谴责一下,有点痛苦,于是马上脱身出来。

左手端着咖啡,右手端着牛奶哈密瓜,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我把咖啡放在电脑旁边,放下前轻轻吸一口,发出轻微吸溜声。我咂嘴,端着玻璃碗,走到落地窗中间,叉起一块哈密瓜填进嘴里。银叉子隐入牛奶,很有美感。肯定是另一只鸟在叫,节奏有细微差别。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牙齿咀嚼哈密瓜的声音很突出,清脆,听上去一点也不残忍。这里的鸟鸣声,和别处听到的又有不同,不是一种我能形容出来的不同。我思考了一会鸟的口音问题。鸟鸣声多了些种类,仿佛来了一只它们要朝拜的凤凰。

额头太烫,我退两步,太阳把一个很大的影子压在我身上,于是我的影子不见了,好像我被困在影子里。它也不跟我为敌,也不看我。我很想记住这些声音,想知道哪种鸟会发出哪种叫声,嚼了半天哈密瓜,也只看到一只戴胜,还是它主动落在草地上,像一只鸡那样走路。我听说戴胜很臭,挺想走上前见识一下,腿却不愿意动。它仰着冠子站在一片叶子上,好像在乘风破浪。它看我,我也看它,叉子搅动牛奶,银与玻璃,美妙的声音。后来我意识到它不是看我,是看窗外的那盆苏铁。我当然认识这种植物,但当初起名字时,我的父亲并不知道有一种植物也叫苏铁。他希望我做一个铁一样的男人,可能这就是他不联系我的原因。

我盼着它叫一声,让我记住那种声音。树冠里一声响亮的鸟鸣响起时,它的脑袋转过去,我以为要达成了,结果它晃了晃屁股,朝着一个白色的斑点走去。

一些文字被我捉住,戴上枷锁和镣铐,无力挣扎。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处理完妈妈的丧事,我报复似的全拿出来,每一面墙,墙上、墙下都被它们占据。它们色彩依旧鲜艳,却始终是想要放弃的神色,如果哪天一觉醒来,只剩下白色和亚麻色的画布,我丝毫不会奇怪。我有点看腻了,我想是时候将它们收起来,放回它们出生的房间。

玻璃碗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导致牛奶起了波纹。牛奶不如原先白,哈密瓜的汁液,我想就是哈密瓜的血。我想起瓜瓤在洗碗槽里的样子,我感觉那些白色的种子已经悄悄游走。我喝一口咖啡,可能有三十度,这肯定是咖啡最难喝的温度,尤其是加了糖,甜在里面像几根吐不出来的红薯粗纤维。

刚才,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又放在了键盘上,要把捉到的一些字打上去。很残忍。我狠了狠心,凌乱地打上去。

还有什么是不被剥夺不可剥夺的,是记忆,我们要守住我们的记忆。我们听到的,我们看到的,我们感受到的。不惧怕记忆,不丢弃记忆,牢牢地守住我们的记忆。

打不下去了,盯着这行字,我面红耳赤,于是又删掉。我似乎看到一个脸红脖子粗的自己,喊这些空空的口号。太蠢了,说允许范围内的话,在安全范围内愤怒,实在虚伪。我们真是特别无力的一代,没有真打破什么,也没有构建什么新玩意,只剩下茫然与抱怨,但又觉得自己分外清醒,与众不同。说到底,所有我们觉得正滑向深渊的事情上,我们只有姿态,没有勇气。我们把自暴自弃,当做极具个人特色的标志物,拿出来自鸣得意。

我喝了一口咖啡,又喝了一口,叉起一块哈密瓜,咔呲咔呲。我喝了一口混着哈密瓜血的牛奶,六度,或者八度,掩盖了咖啡的那股黏腻。我确实更喜欢西瓜加牛奶,西瓜切成小块,但也不能太小,最好是没有籽,一定要加几粒盐,不能多,只需几粒,口感会更清冽,我加的一直是海盐,很便宜的粤盐牌海盐,不过,我想井盐或者湖盐也一样。

我还是很想把那几句话加在最后。我又打出来,又删除了。它们空洞,又毫无意义。我很懦弱,我对着电脑说了几遍,我很懦弱。说完后感觉很好,好像这份自知之明让我又胜利了。但我想,我会守住我的记忆,和我听见的何小河的记忆。问号后面有个逗号,忘删了,我暂时懒得动手。那条竖线在逗号后面守株待兔地闪,等着下一个字自投罗网。我看着它小过去,大过来。我吃了一块哈密瓜,喝了一口咖啡,又喝了一口泡哈密瓜的牛奶,很神奇,按照这个顺序,几种食物都找到了最好的味道。我越来越有感受美好生活的能力,于是我按照步骤又来一遍,美味。我满意地靠在椅背上,脚跟踩上椅子,抱膝看向窗外。阳光在几棵树下晃来晃去,有人说过树的名字,我总是记不住植物的名字,除了苏铁。我想起一条喝影子的狗,思考午饭要吃点什么,闻到淡淡的臭味。

太好了,只剩下最后一行。我想是不是有只戴胜飞进来了。

后记

写这部小说前,有一年多时间,我每天在图书馆反复修改几篇中短篇小说,以期找到刺中“真东西”的手感。我无法用几句话说出这种“真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在阅读过的优秀作品里都看到了这种“真东西”,以及作者沿着何种路径,稳稳地刺中它们。

找到那种手感并不容易,改完一遍,或许文字也漂亮,故事也完整,结构也精巧,可是骗不了自己。意识到刺空、刺偏或者擦着皮毛滑过去,笔下的文字充斥的是情绪、猎奇、小机灵,是件特别沮丧的事。这样改了几轮,进入2022年,刺中“真东西”的手感逐渐清晰。我将几篇小说又全部改写一遍,意识到它们都抵达了要抵达的地方。

《撞空》也是在一篇4万多字的废稿上长出来的,最初的起点是一条微博。2020年1月7日,我抱着好玩的心态发布了一条微博:

我会花一段时间跟踪你,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你的行程和你的所有举动,并且不被你发觉。有意者发照片和地址,除此之外,不要试图和我交流,我不会回复。但从你发送信息开始,跟踪可能已在任意时间开始。当我决定结束跟踪时,我会告诉你,然后将我的所有记录交给你。

随后,我以这条微博为开头,尝试写一个发生在珠江南岸两代女性之间的故事,但很不成功。2022年7月下旬,外界一切仍在发生,我像在山洞里做无用功的废人,面对这篇废稿,犹豫是否暂时搁置,但最终决定写它。

在这篇小说里,我尝试呈现那些对世界、社会、情感、家庭、生活有新理解的年轻人。对这个群体来说,过往的生存经验不再提供一个天然的归处,只能不断尝试,努力构建一种新的处境来盛放想要寻找的生活。

然后有一天,其中的一个年轻人,突然朝着自己辛苦构建的生活的边界撞了一下。他的处境是,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边界拦住他,只撞到一个空,惯性让他一直滑落。或许存在一个巨大的难以看清的影子,在他能抵达的边界外,懒得看他一眼。

写这部小说的两个多月里,和过去两年一样,每天活在一种不确定性中,留意最新的疫情消息,在图书馆公众号上预约,为了心仪的座位早上提前排队,扫行程码、健康码,测温,扫预约码,戴一整天口罩。有一段时间又开始查核酸检测结果,72小时或者48小时。

但文字是确定的,写作过程出奇顺利,从第一行字落笔,花费二十多天,没有停顿地完成第一部 分。我预感它将远超我预估的字数,同时觉得应该会是一部不算差的小说,于是开始尝试寻找出版的机会。8月27日,我在微博辗转找到编辑王家胜的微博,发送一条私信。私信只发出去前面一小部分,我才知道微博里只能给陌生账号发送一条私信。这半条私信,换来了这本小说被审读的机会。

继续写第二部 分时,尽管这本书的前途还不明确,我心中却有股奇怪的笃定。第二部分写到后半程,我已经不再考虑它是不是足够好,以及它有没有出版的可能了,它已经超出我预设的范围,进入一个更广阔的区域。等到10月中旬,写到倒数几章时,收到了王家胜老师给我的好消息。

一个更令我惊喜的收获是,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得到一份更大的自由,它不再依赖于外界,跟我拥有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肉身居于何种境地,都不再有关系。一份无法被剥夺的自由,并且我确认,那并非自欺欺人。这自由多么令人恐惧,好在我已有了足够的力气承受这份自由。

感谢我的家人对我的纵容与支持。感谢我的编辑王家胜老师,在对我毫无了解的情况下,愿意花费时间阅读30多万字,并在这本书的出版过程中付出辛苦劳动。感谢止庵、李静、贾行家、彭剑斌、罗丹妮等老师,对本书的持续关注,尤其是止庵老师的宝贵建议,使得小说在结构上更加完善。事实上,直到现在,我偶尔也会疑惑,写出的东西是否值得被看到,正是几位老师的支持,给了我信心和动力,感受到被人理解的幸福。另外,感谢巴赫,在人们无法安宁的日子里,每天上午帮我沉下心来,进入创作状态中。

20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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