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走吗?我问。
等太阳下山了再走,苏铁说。
难得还有太阳。我望了望窗外,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刺眼,远处一栋金黄色的楼闪闪发光。我说,更准确地说,是等太阳下楼。
走在街上,太阳已经下了几栋楼,但还有更多楼等着它下。跟着别人的脚跟,我进了地铁站。需要坐五站地铁,转乘时我突然尿急,去了厕所。一位穿灰色夹克和浅蓝色牛仔裤的男人站在小便池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总共只有两个小便池,我走到他隔壁,等我解开裤子开始尿的时候,发现他是在自慰。我感觉打扰他了,有点尴尬。可是他并没有停下,盯着我笑,似乎在刻意冒犯我,像他已经获胜了一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尿完。我尽量表现得浑不在意,提裤子时我瞄了一眼,勃起后的阴茎如此丑陋,龟头红得几乎要裂开,但看上去比我的要大一点。操你妈的,我心底骂了一句。
再次等车的时候,有人碰我的胳膊,是地铁工作人员。这位先生,她说,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外。我瞅了瞅脚底下的黄线,一时间不是很清楚到底什么意思。几秒钟后,她又说,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外,先生。她的重音在安全两个字上,于是我退了两步。她转身走到一根柱子旁边,停住了。黄色衬衣掖在藏蓝色的裤子里,腰带上挂着对讲机,一条腿撑住全身重量,另一条腿微微向前,使力的那一侧胯部凸出来,双手放在胸前,低着头玩指甲,偶尔抬头扫寻一眼。
她也是会回家的,我想。但现在只是长时间站着,提醒傻子们站在一条黄线后面。
出了地铁站,我按照App里的定位,找到两辆蓝色共享单车,但二维码和编号都被抹掉了。我骂了几句,在App里找到写建议的地方,它躲在“我的”最底下。我写:可以增加一个地图点选单车后直接开锁的功能,因为有些车二维码和编号都被破坏了。
往前走,一棵高山榕底下,停着一辆青绿色的共享单车。它的二维码是好的,不过我没有这家的会员,犹豫了几秒钟,没有扫它。我想下个月应该换这家来包月,然后走回了家。
家这个词让我别扭。回家,每次跟人这么说的时候,家这个字的音量变得很轻。我时不时试着找到另一个合适的说法,回租的地方?这太长了,这种强调欲盖弥彰。回住处呢?似乎太正式了。所以只能是回家。
不得不称为家的房间属于一家长租公司,北边是落地窗,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还有空调。它们都是白色,不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些颗粒状的阴影,擦不掉。床头是一面灰蓝色的墙,墙中央本来挂着印刷品的画,青绿色的底,内容是长租公司的英文名字和SIMPLE LIFE,下面是一个白色的自行车轮廓。一住进来,我就把它丢到衣柜顶上泡灰尘了。我从网上买了带框画布和丙烯,画了一个裸体男人挂在那儿。
床宽一米五,躺在那儿浑如一家之主,只给我留下门那么宽的走道。每个房子都有一个管家,我问过管家能否换成一张小床。不能,她说。她是个武汉人,聊天时她说城市马上要拆到她家了,家里人每天都在等待这件事。如今她早就离职,每年合同到期前,会有一个新的人联系我,说是我的新管家,询问是不是续租。我说续租,然后房租会上调一些。我为此争执过,但失败了。但我不想搬家。
我调过几次房间布局,最后把衣柜放在了床尾,它宽一米二,挡住一半落地窗,柜门正对着床,有一尺左右的缝隙,好在它是推拉门。桌子贴着衣柜一侧放,几乎要吃到床角了,取衣服的时候,我可以跨过去,不过更多时候,我会跪在床上取。
但衣柜的空间不够用,我琢磨了很久,决定对床下手,在贴着墙的那一边,开垦出几十公分宽的领土。我组装了一个白色金属管的简易衣架,放在那里,然后买了一根伸缩杆,一头顶着床头的墙壁,一头顶着衣柜柜顶。又剪了一块蓝绿色的麻布(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在淘宝上买布),像窗帘一样挂在那儿。这一片抢来的飞地,成了裤子的王国。
这样,床边有三平米完整空间,供我过上一种长方形的起居生活。我很得意这种布置,除了每周换床单时有些麻烦。有一次,半夜我被砸醒,以为房子塌了,晕晕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要死,结果只是衣架倒了。
落地窗外面是公用阳台,通过一扇玻璃门和厨房相连。夏天太阳靠近北回归线时,早上六点到八点间,阳光到达阳台,找到剩下的半扇落地窗,进入我的房间。墙面挂着的一大块橘黄色麻布上,烫出一小块白,它一直变化,像是生物。地毯上也有。地毯很大很厚实,人造纤维的,像绵羊的皮,白色,散布着兵乓球大小的黑色圆点,原价328元,我在宜家打折区看到它的时候,只标了89元,不过有点脏,它之前肯定铺在宜家的某个展示房间里,被很多鞋子踩过。我高兴地扛着它坐了几十分钟地铁,在卫生间刷了两个小时,晒了两天,看上去属于我了。每天吃早饭时,那些光移动,像是受了伤,很缓慢。
厨房和我的房间共用一面墙,走出电梯,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我知道周舟在那里。
入户的地方很别扭,需要先打开防火门,然后在一个一平米大的长方体里开入户门,我习惯不开灯,在黑暗中输入密码。有一次和邱白云看完电影回来,我在输入密码,她在后面说,站这儿跟躺在棺材里似的。从那之后,我就对这个设计宽容了。
防火门回弹的力量很大,一路上都会发出声音,听起来像脑子在抽筋。在厨房连输入密码的声音也能听到,周舟应该能猜到是我回来了,她的脸出现在我脑子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种自矜的欣喜。我体会了一会坟墓,周围的声音传进来,整个人像冻在固体的寂静里。密码确认成功后,有一个提示音,给人的感觉像按了一下马桶。推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一会要用的表情。
客厅昏暗,两块几何体的光交叉在一起,我站在从厨房出来的那一个,挥手。我说,嗨,周舟。然后走进去,站在她身旁。
周舟一手提着玻璃锅盖,一手拿着筷子,一比一还原了刚刚脑子里她的表情。她鬓角处亮晶晶的,有几根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边的灶头上,蓝色火苗正在舔粉色小锅。
煮奶茶呢,她说,一会给你喝奶茶。
太好了,我说。她的眼睛很亮,锅里的水正在冒泡,水蒸气在我们眼前上升。我说,我平时很少喝奶茶。
那你喝喝这个,她说,跟外面卖的不一样,我男朋友给我的茶叶,说是不错。
什么茶叶?我问。我见过她男朋友,从上个月开始,她开始领他回来。那个男人个子不高,北方口音,脸上总带着笑意,但我能认出笑里那种虚假的奉承。在我的家乡,孩子们也是被那样教导的。
她的上一任男朋友是一个卷发男人,看着像高中生。去年夏天她告诉我,过年回家的时候,有个亲戚介绍两人认识,一聊,发现在同一片区域上班,再一聊,还是同一个初中毕业的,而且是同一届,只是当时不认识。男孩在地铁系统工作,两个人接触了一段时间,确定了关系。今年春天两个人分手了。
红茶,她说。她用筷子搅了搅水,脸上有一股丰收的喜悦。
她男朋友来的时候,她会多做几个菜,吃完后,很短时间就离开。可能两人不在这里做爱。她有时候会到男朋友那里去,她说那里有台配置很好的台式电脑,打游戏很爽。
太好了,我说,是怎么做的。
先煮一会茶叶,她说。她把锅盖放在台面上,关了火,开始滤茶叶。她说,等一会我热一热奶,加点冰糖和淡奶油,然后把茶叶放进去搅拌,颜色差不多了就好了。
她把锅重新放到灶上,我开了火。她撕开一盒燕塘牛奶,往里倒。我喜欢这个奶,不喜欢蒙牛和伊利,她说。
我也是,我说。聊着牛奶的口感和蛋白质标准,我一直看蓝色火苗,厨房里流动着潮热空气,奶香又甜又热。锅里的白色开始冒泡,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很长,涂了粉色指甲,关节都很清晰。我看着手从我身前过去,拿起一袋冰糖。
她问,你喜欢多甜?
不怎么爱吃甜,我说。
那我少放点,她说。太古单晶冰糖,往外倒时,冰糖卡住了,她用筷子戳了戳撕得变形的小口,两颗冰糖蹦进锅里。再来一个吧,她说。然后又晃出来一颗。甜的多好吃,怎么不爱吃甜呢,她说。冰糖从我身前回去了。
你该放放,我说,按你的量就可以,我不是不能接受甜。
我从厨房离开了一会,来到阳台。今天没有风,也没有雨,云悬浮在不同高度,有的高但看起来近,有的低但看起来远。我想这种高低可能是距离的错觉,仔细观察了一下,不是,确实一层一层悬在空中。高的就实,像一团固体的白光。低的有一半浸在粉灰色的雾里,连成片,让人看见地球的弧度。
洗衣机旁边那棵两米多高的发财树越来越干,春节后,一个雨天,我从小区后门丢年桔处捡了它,以为它不会活,结果它活了,并且在回南天的连番阴雨中枝繁叶茂起来。我以为它终将活下去,但一场盛夏的大风后,它开始掉叶子。很快所有枝条都干了。漫长的夏天结束,剩下一具树的尸体。对于怎么处理它,我始终没有主意,任由它停在那儿,用自身出色的防腐本事对抗时间。有时候我会想,它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活着。两盆金边吊兰干了叶子边,但我暂时还不想浇水。只有一盆仙人掌很兴旺,又向上拔了新节。
逝去的这个夏天很长,我从周舟那里学会了泡椒凤爪。她用了很多柠檬和香菜,让我品尝时,她说好像不够入味。说话时认真的态度不像谦虚。我吃了一口,很好吃。里面的香菜都是一整棵,我们一起称赞了香菜的味道。我以前从来不吃动物的爪子,但那次之后,我发微信再次请教了所需的食材和步骤,去附近的永辉超市买来鸡爪、柠檬、泡椒和香菜,煮了一锅并且泡上。
以前,和小港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我说,你没有生活。做泡椒凤爪时我一直不服气,我生活挺认真的。我说了好几遍。
期待中跟周舟站在厨房一起分享鸡爪的场面没能实现,因为很难吃,而且我忘记剪掉爪子上的指甲。那些鸡爪在玻璃密封盒里,特别像婴儿的手。第二天她笑着问我泡的鸡爪怎么样了,我告诉她特别难吃,没提给她吃的事。后来我分两次吃完了,每一次都胆战心惊,仿佛在啃尸体。后来我想,其实可以扔掉。
台风季,白天过渡到黑夜的短暂时间里,我和周舟偶尔会在阳台上看风云突变后的乌云和大雨。不少时候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低头看手机,打字并且笑。这个笑看上去更真实,我忍不住猜测和她聊天的是谁。
她不笑的时候,表情显得冷漠,就像她在不开心。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看乌云卷过天空时就是这样。那些乌云很低,个头很大,像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族群,蹄子底下生起灰烟,往珠江的上游赶路。它们中的一部分消失在对面那栋楼里,过几秒钟又重新出现,随后和大部队一起消失在远处。
其实到处都有声音,比如很多阳台上东西倒地的声音,女人呼喊的声音,小孩的叫声,更远处还有汽车喇叭声,但在我们这片阳台上,声音都像是不见了,风声也不见,只能看到她的刘海在额头上转圈,仿佛为无法跟上这样一群沉默的兽着急。这个时候,她整个人很清晰。我想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扭头看我的时候,我正在感叹云的规模,显得很浮躁。她的眼神宽容且悲伤。然后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拿出来看。我知道肯定有人追她,夏天过去之后,我意识到她重新恋爱了。没有一个明确的事件提醒,可在同一个屋檐下,信息会通过模糊的改变泄露出来。直到那个北方男人走进来,用那副笑脸和我打招呼,它变成眼睛里的事实。她们从我这里接收过什么信息,我好奇这个,进而我发现,我从来把握不准她们是如何看待我的。
奶香味跋涉到阳台,转过身,落地窗里我像一块干抹布。里面天空很脏,云也脏,每月两次的保洁,从没想过擦一擦它们。我决定保洁大姐再在微信群里要好评时,拒绝评价。
啊。厨房里响起周舟的惊呼,我快步走回去。怎么了,我说。
烫了一下,手指碰到锅边了,她说。眼球在眼眶里流动,她嘴唇向里吸,伸出小拇指,给我看外侧。她向里吸嘴唇的样子很熟悉。
那里有一道红印子。我打开冰箱冷冻门,寻找冰块。
不用,她说,没什么事。
我已经拿出来了,从冰格里按出一块,拇指和食指捏住,贴在那道红印子上。
哇,她小小惊呼一下。好舒服,不火辣辣的了,她说。她看着我,眼神明亮,我喜欢她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另一只手继续在锅里搅拌。我错过了加奶油和茶叶的场面,里面不再是白色,还没到咖啡色。她说,必须一直搅拌,不然不够丝滑。
筷子在锅里转圈,没有生出涟漪,只有一些凹陷。我们盯着颜色变深,冰块往我指骨里钻,凉一步步转变为疼,水滴在白色台面上。我仿佛正捏着一小块火,于是加了些力。一股无聊突然袭击我的脑子,一直持续到冰块剩下牙齿那么大。
好啦,她说,已经不疼了,奶茶也煮好啦。
我把剩余的冰块攒在手心,任由它化完。她关了火,用漏勺压住茶叶,把奶茶倒入两个相同的陶瓷杯里。
之后我们回到各自房间,不那么烫了之后,我发微信赞美了奶茶。奶茶凉到适合入口时,我收到邱白云的微信。
小河,在家吗?帮我开下门,我的密码被锁了。
我放下杯子,走出房间,穿上拖鞋。走到门后的这几米,我一直在看那张床一样大的餐桌。上面堆放着厨具和餐具,几个电饭煲,还有一个没有人使用的烤箱。灰尘用不同时间一直占领它们。其中有一些,肯定是早期租户们留下来的,我整理过一次,但没有丢,仿佛它们在等待什么。
我打开门,邱白云仍旧在生气。她说,昨天忘交房租了,才一天,就给我关门外了。
太过分了吧,我说,你现在交上会把密码解开吧。
她盯着手机。她说,已经交了,正在跟管家联系,我跟他说都没有提醒交房租,直接就把我的密码封了。他给我说,一般都提前一星期发短信提醒的,App里也有消息提醒,一打开就能看到。谁平时会打开那个App,我根本就没收到短信,你收到过短信吗?
我没有留意过,我说。
对嘛,她说,每天垃圾短信那么多,谁会留意。
我们已经走到她的门口,也在周舟的门口。两个人的门是直角关系,不过邱白云的门口有一平米大小的空间,供她放鞋柜。
她输了一遍密码,门没打开。她很生气。
这时候旁边的门开了,周舟走出来,眼睛照样睁得很大,脸上还是那种刻意而自矜的笑容。怎么啦,在这儿开会呢,她说。
我说,她晚交一天房租,密码被锁上了,开不了门。
邱白云握着手机打字,没有说话。
真的好绝,周舟说。然后空着手从我和邱白云之间走过去,一直看着前方,走进厨房。很快又出来了,她的手仍然空着,一直看我,保持那份笑容,进房间后,她让跑出来的光越来越窄,眼睛一直落在我脸上,最后送上了门。
过了一会,邱白云再次输入密码,六次按键声后,熟悉的通过音效响了。开了,她说。表情并不高兴。我跟她告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