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铁面对的仍旧是一个空位。他们把你忘了吗?我问。可能是,他说。你可以去申请一下,我说,给你配置电脑和办公用具。他说,不着急。
废纸和残疾水杯不见了,桌子上只有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看着是皮质的。某些时刻,我的余光注意到他在写东西,不过大部分时间我都忘记了他。
十一点钟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父亲打来的。家乡的来电总让我感觉不幸,仿佛会带来坏消息。好在没有,没有人生病,也没有人死。我按了静音,一直到卫生间旁边的走廊才接听。
父亲说,吃了清早饭,我去南地转了转,看见你妈妈的坟头都让草吃了。以前庄稼高还不明显,现在地里面空了,看着荒得厉害。我把那些草棵子都薅了,堆了好大一堆,烧干净了。没有这些草,坟头秃得很厉害,我想着给她添添坟,又觉得还是等你过年回来,咱们一起再添。
何必非要这样呢,我想。但我说,好。
当初看这个新坟址,风水先生说这里好,地南头那个沟里有条龙,什么三代之内出大官,父亲说。声音忽远忽近,我知道是风的缘故,我脑子里出现那条沟,它两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父亲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代开始算的,是从我这一代还是你这一代。
我差点笑了出来。我很想告诉他,不管从他那一辈开始算,还是从我这一辈开始算,应该都不会有三代了。
也不知道这一套是不是真的,他说,人家都说他算得挺准。他沉默了一阵子,风在说话。我站在卫生间尽头,盯着底下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变来变去。话筒里传来一声远远的叹息,似乎说话的人正飘在风中。他说,反正这一套,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这份疑惑他不是现在才有。妈妈的尸体在路边停了几天,交警骗父亲签了一份告知书。最初的愤怒之后,父亲还是妥协了,可能他也很累。事情的解决常常就是这样,有人妥协了,但说解决也没错,有人妥协就是另一些人的解决。乡间的规矩是,横死的人不能放在家里。妈妈躺在棺材里,丢在南地等着下葬的那些天,有一天夜里下了场不大的雨,塑料布搭成的棚子倒了。早上父亲出去,回到家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一场邪风把棚子刮倒了,你妈妈的棺材淋了雨。
之后,他焊在椅子上一直抽烟。他尽了全力,看风水,确定坟址,求人帮忙,捋顺葬礼的流程,确保每个细节都不出错。大概这件临时发生的小事,在他心中留下永恒的阴影。他唉声叹气,不住念叨:你妈妈福薄;这风太邪了,别的地方一点事没有,单单刮倒了棚子;人都是命……
他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奔走时,突然目光炯炯看我。他问,你说风水先生说的这一套,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信这一套,但没有答案给他。
他说,你小学同学,小宗,上星期生了一个儿子,这下子,人家儿女双全了。
小宗,何继宗,有个春节遇见他,他胖得不成样子。他小时候不瘦,但算不上胖。妈妈死的那天,中午我站在学校门口,是他告诉我妈妈出车祸的消息。当时还不知道人会死掉。
电话那头在说,你现在咋样了,又找女朋友了吗?
你别管了,我说。我用了很有耐心的语气。
我能不管吗,他说,你该找得找啊,不能放弃,这在我心里始终是个事,你知道吗,晚上想着这个事都睡不着觉。
临近午饭时间,好像自动解锁了一种义务,我担心是不是得邀请新同事一起吃饭。好在他自己站起来,提前离开了。我和田尚佳、乔光辉一起,去了老饭店。到的时候只剩下墙角那张桌子,我们坐在那里,旁边桌子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骂蔡英文,另外一张桌子上,几个女人在说法律上的事。我们决定吃萝卜干滚蛋、菜心炒鸡杂、白切鸡和椒丝通菜,乔光辉走到厨房门口用粤语报了菜名。
老饭店是我们私下的喊法,它没有名字,在一家快捷酒店所在的院子的最里面,一间紧挨着大院后门的小平房。店主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六十多岁,普通话说得很费劲。男店主拖着左脚走路,听女店主说是打仗的时候挨了枪子。乔光辉搞不懂,问是哪一场。两个人都嘿嘿笑,没有回答。乔光辉说,不应该啊,就算他参加的是朝鲜战争,也不该是这个年纪。当时田尚佳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那场战争。
女店主一盘盘上菜,有些时候,厨房里传来争吵声,我听不懂吵架的话,但能猜到一些。最后的椒丝通菜是男店主拖着腿端上来的。我说,我特别喜欢吃你炒的萝卜干滚蛋。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们聊了几部最近的电影,觉得都很差劲。田尚佳说,差劲好像会传染,能感觉到一整批导演全都变得有心无力了,他们的观察停在了过往,现在失效了,真是很残酷。她嚼着一块鸡肉,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她看看纸巾,上面很干净,她对折一下。她说,真是很残酷,也许该有一批新的人来试试。
你不能只看银幕上那些,乔光辉说,有很多艺术电影很不错。
整个世界都变得无力了,田尚佳说,电影不该是一个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它观照的现实,需要被更多人看到。
大多数人不需要这个,乔光辉说,人们去到电影院,只不过找找乐子,打发一下时间。
田尚佳说,人要是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毫无追求,在我看来是很可惜的。
我说,你是对的,只不过,可能很多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求精神世界了。
他们有什么精神世界,乔光辉说。
他们有,田尚佳说。她皱着眉,直视乔光辉。她说,只是他们错过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机会。
乔光辉避开田尚佳的目光,甩一下下巴,看着窗户。他说,他们就是不够强大。
强大的尽头是什么,我问。
他抿着嘴唇,一时间没有回答。
强大的标准是什么,我问。
一个人不抱怨,努力提升自己,比别人强,这就是强大,他说。
怎么样算比别人强呢?田尚佳问。
乔光辉笑了几声。他说,你们不要合起伙来围攻我,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没有,我说,我是真不明白,提升到哪种程度,算是强大了?具体是哪一方面提升到哪种程度,算是强大了?
他的鼻子重重呼出一口气,脊背下垂,很无奈的样子。
问个具体的,我说,我身体更强壮,打架厉害,你打不过我,那我算不算比你强大?
有法律在,他说,我可以借助法律制衡你。
好,我说,现在我有一个父亲,可以让我逃过法律的制裁,这算不算强大?
你不要给我较这个真,乔光辉说。他无奈地向后一摊。
如果遵循一种强弱的逻辑,是没有尽头的,我说。
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精神上的,他说。乔光辉看着我,多了几分认真。
我说,我是觉得,不要用这种角度去看一个人,我们要尊重个体。
话可以这样说,他说,但我不相信,你能完全抛开强弱看待一个人。
你觉得强大是什么?田尚佳问我。
如果一定要说强大,我说,我认为的强大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对不公时,有多大勇气来维护他。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乔光辉说。说的时候,他的大眼睛注视着我,没有戏谑或者讽刺的意味,仿佛真是这样想的。
你耍赖啊,田尚佳说。她放下筷子拿纸巾。她说,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给人贴上一个标签,好像这样就立于不败之地。
我不是理想主义者,我说,我很懦弱,一点勇气也没有。
我们失去了说话的兴致,都开始看手机。朋友圈里一个朋友发了些秋天的照片。一座山上,庙里,灰色的屋脊和红色的墙,屋檐的铃,瑞兽,几片叶子,枯树,低头走路的灰袍僧人。各种角度,各个细节,仿佛他真相信什么。原来北方已经是冬天了,在南方生活久了,常常忘记这一点。我被南方泡得很软,我不想念北方。季节不分明了,像很多东西一样。我一点都不想念北方,这句话一直往下掉,于是有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我给照片点了赞,想不起来他的脸,但还记得他过去总憋着一股劲,要向世界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不知道他证明了没有,或者不再证明了。也许他出家了,我想,真希望他出家。
那个人裙子的颜色真好看,田尚佳说。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我肯定比乔光辉先看到,因为他需要转身。他说,这片水泥地让她走得像沙滩了。
一条长袖蓝裙子,饱和度不算高,但在水泥色的背景中,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那个女人回了一下头,很明媚。一辆灰色沃尔沃车底下,跑出来一只橘色猫,她弯着腰,应该是在和猫讲话。她伸出右手,猫仍然不动。猫会期待这只手吗?这个问题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色弱,我说,所以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而且,我永远没办法让你们知道我看到的颜色,我也永远不知道你们看到的,因为缺少一个有共识的参照物。
乔光辉说,有那种镜片,戴上后,色弱能看到正常的颜色。
蓝裙子里的女人跟猫挥手再见,猫盯着她看。这就是多数暴力,我说,因为你们人多,你们看到的就是正常颜色,有可能我们看到的才是本来的颜色呢。
本来没有颜色,只有光的反射,他说。
有没有可能,每个人看到的颜色都不同,田尚佳说。说话的时候,也看着外面,蓝裙子消失于窗框,她目光转回到眼前的食物上。她说,只是大家在一个更大的范围里达成了共识,就像,有一个东西,所有人看到的都不同,但是大家又都意识到它是那个东西。
乔光辉结了账,我和田尚佳把分摊的钱转给他。往回走的时候,乔光辉要去另一个方向买烟。田尚佳的头发很亮,一朵云正在经过太阳,然后光重新一层层落下,街道被洗了一遍。白色的事物特别虔诚,路边一排树木中的几棵,仿佛说了些胡话,有些影子正在祈祷。一切看上去和前面几天很像。
我很喜欢在这种天气里走路,田尚佳说。她一脸享受,我既看到关于过去的经验,又看到关于未来的预告。她穿了一件粉白色衬衫,下摆塞在黑色裤子里面,裤子提得很高,几乎到胃部了,本来就不矮的个子更显高了。额头有点扁,眉骨微微往前凸,但还是很好看。她扎了一个高马尾,能看到脖子后面正中位置,有块黄豆大的痣。她不是个忧郁的年轻人,可有些时候看上去也不好受。此时,她看上去是个不矛盾的人,睫毛很长,目光总在向下垂,睫毛在空气中颤动,像暗器。现在她走路像在轻微跳跃,刘海盖住前额,看得出经过刻意处理,想修饰得眉毛不那么凸出。
路边一棵巨大的琴叶榕底下,有把黄椅子。简单的折叠椅,过滤后的阳光坐在上面。她像猫一样坐上去,双腿前伸,脚腕交叉,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椅背上。一块美丽的反差鲜明的阴影。我给她拍了照。她看了照片,很满意,站起来让我也坐着来一张。她起身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对椅子来说,生命是一种看不见的重量,一再消失。那消失的重量是谁?是她,是某个保安,然后还会是我。我坐下来,感受到自己是一种记忆被黄椅子锁住,它停在那儿,六十七公斤,被覆盖或者被收割,无数天约等于同一天。她从好几个角度给我拍照,像做了坏事一样憋笑。
没关系,我说,不是你技术问题,是我人的问题。
No,No,No,她说,是我技术问题。
她不让我在她手机上看照片,用手挡着屏幕,身体微微后倾,精挑细选了几张,微信发给我。照片看上去很别扭,我坐在那儿,像是拙劣的修图技术P上去的。我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很不正式,脸看上去很苦,有点像烂尾楼。
琴叶榕的果子比别的榕树都大,我说。我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相接,比画了一下。我说,乒乓球那么大,八月初的时候会落下来。
她望着琴叶榕的树冠,没有说话。等我和她离开,我转过头,黄椅子没有表情地坐在那儿,有什么消失了,那是它从未等待的东西。它是一列火车,一架飞机,不,它是那铁轨,那航线。它停在那儿,已经走了漫长的时间。只是,它不等待。
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刻,整个楼层泡在一种看不见的液体里,它让我无需思考,而且有点轻松,甚至有种奇妙的虔诚。苏铁在他的位子上,像个雕塑。
再次看到田尚佳时,世界已经醒过来,她的头发挽了个髻,额头豁然开朗。她两只手在胸前叉来叉去,鼻梁上仿佛有一座滑梯,高兴从眼睛里出发,滑下来,聚集在上唇。
晚上一起去吃个饭吧,她说。
下班后不得不加了一小时班,我像是什么都没做。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我们没有马上决定吃什么,往她家的方向走。我问,你会把租的房子称为家吗?会呀,她说,不然说什么。我说,我也会说,但总觉得别扭,心虚似的。管它呢,她说,底气足一点,我住着就是我的家。
两边的商场像巨大的水母,只是太吵了,视觉上的吵。空气不像白天那么舒服,很闷热,世界仿佛在膨胀,人们朝着好几个方向滑去。有几分钟,前面是一对穿恒大主场队服的父女,两个人一直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后来,小女孩说不许说话不许动时,我和田尚佳也会默契定住,相视而笑,她的眼球像是一汪液体。然后就走散了,所有路灯柱上都挂着红旗或者核心价值观。一个路牌假寐,蓝色的金属牌,写着白字,天河路。田尚佳说,这条街知道自己叫天河路吗。
我说,夜晚知道自己叫夜晚吗。
我们去吃火锅吧,她说,去海银海记,牛肉火锅你可以吗?
可以,我说,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去过,门口的店员不怎么愿意排我的号。
太过分了,她说,怎么单身的人不配吃火锅。转了弯,又转了一个,她指着前面说,下去就到了。
下去,我说,这个用法好有意思。
哈哈,她说,不对吗,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的时候……
没有不对,我说,我觉得很有特点,立体感很强,我听过这样用,只是我们那儿不这样用。
火锅店门口一片红色塑料凳上,长满了人,迎宾台后面站着穿店服的女人。是她吗?她用眼神指了一下门口站着的店员问,那个嫌弃你的。
不是,我说。我朝店里面看了看,没看到,所有桌子都满员。没看到她,我说,可能离职了。
你还能记得住她长什么样,她说。
看到了能,我说。
取了号,红凳子游曳到我们屁股底下。空气很潮,风吹过时,人像芦苇。汗想冒又不冒出来,憋在毛孔里,我不得不一直揪卫衣的领子。终于叫到我们的号,安排在收银台旁边的桌子,离门口很近。我们没在点餐上花费什么时间。
你会调蘸料吗?她问。
我不会,我说,我都是感觉哪个味道不错,就盛一点。
我也是,她说。她站起来。先去调一点吧,她说。
圆形蘸料台,大圆套小圆。我看到一个豆酱,特别像小时候奶奶腌的,她会在里面放西瓜皮。奶奶好些年不腌了,有可能还腌,但我没机会知道。盛这个豆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奶奶到底多少岁了。我很担心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奶奶死了。那样我就得回去参加葬礼。我讨厌参加葬礼,因为我不愿意哭。外婆死后,我到达灵堂时,所有人都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有眼泪,也不怎么难过,只是觉得它终于发生了。眼前的这个人会死,这是明摆着的事。
这个辣椒酱看着好诱人,田尚佳说,不知道会不会太辣。她舀起一勺,远远地嗅一嗅,放进了小碟子里。
我说,我有个室友,湛江的,很会调火锅蘸料,她给我说过,但我总记不住。
你们处得挺不错,她说,还会一起吃火锅。
吃过几次,我说,大家都挺好接触的。
我受不了有室友,她说。我们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我有时候能受得了,我说。
什么时候,她说。
穷的时候,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一个小女孩抓住我的裤子,膝盖位置,攥得很牢,我没办法往前走。一个灰衣服的女人跑过来,对我歉意地笑,然后蹲下来掰她的手。松开吧,你认错人了,她说。
小女孩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依旧攥得很紧。她先望灰衣服女人的脸,然后高高扬起脖子,一直到要向后倒下去。她盯了一会我,手上的力气跑走了,倒进女人怀里。
水蒸气在我和田尚佳之间跳舞时,我又说起上次来这里吃火锅的事。那天也是这么闷热,我说,我一直在出汗,用了很多纸巾。说到这里我很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话很无聊,毫无意义。
过年你为什么不回家?她问。她把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没有过一个人过春节的念头吗?我问。
我没有,她说,实现这个念头,像你预期一样好吗?
我不知道,我说,从这里出去后,突然下雨了,雨点很大,但不密,我横穿过天河城商场,再出去时雨已经停了,我无法确定是走出了一朵云的统治范围,还是时间上的改变。
我讨厌所有的下雨天,她说。她夹着一块牛肉上上下下涮,我默默数次数。
我说,一家人在一起的春节,无需袒露心扉,不用拿出自己的困境提醒自己多么狼狈,简单表演一个,过去一年过得还不错,并且对下一年充满信心的人,就能换取一份不怎么费力的温情。我停了片刻,她涮了十一次,贴在桌子的纸上写了不同部位的牛肉要涮的次数,应该是七上八下。
你把家庭的温馨说得太丑陋了,她说。
那个时候,我突然怀念起这个来,我说,可是,我又清楚知道,我不想走进它,似乎拥有这样一份用来怀念的景观,比置身其中更有意思。
田尚佳歪着脑袋盯了我一会,开始吃牛肉。我的微信响了,乔光辉问我在做什么。我在吃火锅,我回,跟田尚佳一起。他回了一个动态表情,是一个男人意味深长的微笑,旁边配有三个字:我懂了。我知道他懂什么,但我不懂。不远处的座位上,一对男女同时在看我,我看过去,两人目光移开了。
想看个电影吗?田尚佳问。她夹起一个牛肉丸,往小碟子里运,接近终点时,牛肉丸掉进碟子里,弹起来,落在桌面上。她吐了下舌头,抽出一张纸巾,捏着牛肉丸丢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她说,我买了台投影仪。
她租住的小区都是六层高的老楼,不过每栋楼都在外立面找位置加装了电梯。一层和二层大多作为店面租出去,被改造成咖啡店、茶社、酒吧、古着店、手工体验店等,装修简约时髦,一路上,大批打扮精致的男女,让我变成一个路障。几棵大树下,老男人们在下象棋。我们前面一对男女,看一眼就知道是正在回家的夫妻。妻子穿着黑色连衣裙,斜吊在丈夫胳膊上。在电梯里,田尚佳一直模仿她说话。宝宝,宝宝,她说。然后哈哈大笑。那是一种让人一耳就记住的声调。宝宝,宝宝,我也模仿了几次。重音在第一个字上,第二个字拉得很长,气息逐渐变弱,直到那口气用光。
田尚佳的房间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称不上乱。她说,不好意思,特别乱,一直都懒得收拾。像是这话早就悬停在那儿,等着她抵达。
我们讨论了一会选择哪部电影,最后选择了《方形》,因为它得了金棕榈奖。我们还决定喝点酒,是威士忌,她拿出一罐可乐,拧开,往自己杯子里倒,差不多一半一半才停下。她把可乐放在我面前。她说你自己倒。我没有倒。我问有冰块吗。她说没有。于是我喝了纯威士忌。
电影播放时我会走神,想起某些过去的事。我们背靠沙发,坐在圆垫子上,房间里很热,几乎让人出汗,我注意到田尚佳也不是很专注。有几个时刻,我们的眼睛撞在一起,都没有笑意。
幕布上的光反射到一切事物上,没有人说话。声音在喇叭里,空间很沉默。沉默没有给我压力,机器运行的沙沙声,和墙壁中传来的撞击声,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中间暂停了一下,我去卫生间小便。坐在马桶上,我又看到那对牙刷,一个红色,一个蓝色。我猜想她用的是哪个。可能是红色,不知道谁用过蓝色。从卫生间出来,房间里光和空气的颗粒感更像老电影了。田尚佳双手抱膝,注视着幕布上的白光,整个人显得很迟钝。可能有什么啃着她,她疲惫得像一对夫妻。
电影播放到,男主角射精后,抓着避孕套不放,女人要帮他丢掉,他拒绝了。为这个事,两人争执了一会。他们一人扯着避孕套的一头,拉得很长。
我们哈哈大笑。笑声中,我胳膊上的皮肤发紧,谁若突然松手,避孕套抽在皮肤上会很疼。
美国有个很有名的篮球运动员,我说,好像就出过这种事,打了很长时间官司。
这个女演员,她说,我很喜欢,她演过《使女的故事》。
我也看过,但只看了第一季,我说。我还想跟她聊聊原著作者,还有门罗、麦克劳德、翁达杰,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但我控制住了。我转头看她,她的耳朵上有三根头发。我说,我可以跟你做爱吗?
她转过头来,速度很快,像是摁下一个开关,产生了无视时间的位移,然后停在那儿看我,似乎要重新认出我。我不确定她是吓到了,还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或者单纯觉得恶心。
你想做吗,她说,你想跟我做爱吗?
我想,我说。其实我心里已经不怎么想了。
那可以呀,她说,这很正常,我们又没有伤害谁。
我没懂她说伤害谁是什么意思。随后我意识到,可能她在笑话我小题大做。
不过,她说,你得戴套。
当然,我说,这是一定的。我猜想她这里应该有避孕套,但我没有问。
她身材不是很瘦,但我还是双臂交叉很深才环抱住她。我们倒在地毯上,她的手伸进我衣服里,抚摸我的背,又摸我的肋骨。
你太瘦了,她说,你怎么会这么瘦,你得多吃点。
我讨厌她这么说。但她还在说太瘦了之类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说不可。抱着她时,突然觉得毫无道理。我下巴贴着她的额头,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根茎的清新。我思考她是何时愿意跟我做爱的,会是在我说出来之前吗?
我开始吻她的额头,突然冲出来一股氨气味道,顶得脑门又胀又疼。我屏住呼吸,扬起脑袋,快把脖子扬断了才大吸一口气。她没有发现这件事,仍旧在我怀里讲话。那股氨气味道扰乱我的听觉和视觉,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眼前也黑乎乎的,就像正在死去。我很想让她从我怀里出去,但担心会伤害到她,所以一直忍着。过了一会,世界重新降临,肉体如此霸道。
通过怀里人的耳朵,我听到我的心跳声。咚咚咚。氨气味道不知去了哪里,我鼓起勇气,鼻子重新凑近,确实不见了。
已经没有情欲的兴致,又不得不做点什么,我再次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是左眼上眼皮。她的眼球一直在动。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子,准备吻她的嘴。但她闭上嘴巴,头歪向一边。别亲嘴,她嘟囔了一句。好像她的嘴里藏着什么宝贵的东西或者丑陋的东西。我开始亲她的脖子,有点担心氨气味道再来,不过还好,舌头在皮肤上,只是涩和无味。我沿着她的脖子吻下去,另一只手的指腹开始揉她的阴唇。她闭上眼睛,嘴巴里逃出一些呻吟声。
事实上,我开始走神了,很诧异正在做的事。我感到,无趣,我不确定要从这场性爱中得到什么。我曾疑惑过,我是不是爱上她了,现在我确定没有,但不是通过情欲的有和无。过去的那种错觉,大概是一种想要被她爱上的虚荣。我还能察觉到内心深处的一股喜悦,不对,不像喜悦,它是,它是得意。一股淡淡的得意。那股得意摁不住地冒出来,像个幽灵一样笑我,让我恶心。
吻她的锁骨时,我两次看她的脸,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的乳房面积挺大,也很挺,摸上去很有弹性。
你的胸部很漂亮,我说。
生得好,她说,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她的眼神让我犹豫了片刻。我说,喜欢啊。
我担心这会让她误会,但很明显她没有误会。她笑了,嘴角挂着一点嘲讽。她说,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胸?
我没有回答,继续吻她,一直吻下去,食指和中指进入她的身体。她的呻吟声成群结队了。指腹在阴道上壁触摸到类似螺纹的凸起,以前没有遇到过,我觉得很新奇,兴奋了一点。我的指甲一周没剪了,碰到那些柔软的肉,像优柔寡断的君王,被一个雄才大略的枭雄威胁着杀人。
吻到她腹部的时候,我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乳房,开始考虑避孕套的事。我不确定是现在,还是过一会,问她避孕套在哪里。万一她说她没有,我是要出去买,还是在外卖软件上买。我想我还是要出去,因为我想不出怎么和她一起度过等避孕套的时间。下巴蹭了蹭她的阴毛,我准备问了,突然胃部一阵剧烈的抽痛。我双手按住胃部蜷缩在一旁,她双肘撑着抬起上身,脸上的迷离全都不见了。她问,怎么啦,你怎么啦?
胃特别痛,我说,像在打仗。
汗从我的全身出来,营造一个沼泽,我一个劲往下沉。她围着我着了一会急,不知道怎么拉我出来,只能拧开一瓶水让我喝。我喝了几口,没有好转。
你吃坏什么东西了吗?一直都胃疼吗?她问。
我脑袋很晕,有一个空间在周围扩散,撑开和世界的距离。她的声音传过来,过了一遍厚厚的水。不知道,应该没有,我说,以前疼过一阵子,但很长时间没疼了。
那怎么办,她说,我们去医院吧。
不用,我说,躺这儿缓一会。
我没有睁眼,但知道她正趴在旁边看我。我很不好意思。好大一会,胃从绞痛慢慢变成线性的痛,我的脑子才重新触碰到这个世界,觉得周围的一切全都刷新了一遍。我意识到我始终举着左手那两根手指,避免碰到身体。现在上面胶了一层。我睁开眼,她正发愁地看我。
好些了,我说,不那么疼了。
吓死我了,她说,我还以为我的身体有毒。
说不准,我盯着她的乳头说,你是不是在这里涂了毒药,想把我杀了。
对,她说,毒死你。
我想起一个笑话,笑得时间过长了。她说,有这么好笑吗?
我开始给她讲那个笑话:有一对双胞胎,吃奶的时候,一个用左边,一个用右边。有一天两个婴儿都想独占两个奶源,所以都在对方那边涂了毒药,结果第二天,他们的爸爸死了。
她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摇头。她说,听听这笑话,怎么编排我们女人,不是生育工具就是性工具。
胃已经不疼了,剩下一小块空。我又去噙她的乳头,仿佛可以充实我的胃。
她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她说,你不怕死吗?
没关系,我仰起脑袋看着她说,我想死。
避孕套的事没有让我为难,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片丢在床单上。床单很厚实,很软,一种扎染的蓝色,散发着草木汁气味,很适合做爱。第一次射精后,休息了一会,又做了一次。我们一起洗了澡,洗澡时我又有些冲动,但只是从背后抱了她一会。之后泡在夜晚里,我的鼻子很不舒服,里面有一小块疼始终硌着我。我们说了很多话,她问我的胃怎么回事。我告诉她,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的表妹骑摩托车,被撞了,开了颅,有两三个星期,我在病房帮忙照顾她,吃饭很不规律,那之后胃疼了几年。
有些时刻,我几乎以为自己爱上她了。但我知道没有,确认的方法很不科学,我先让自己坦诚,承认爱上她了,然后我就知道,我没有。我想不出差在哪儿。我也想她是不是爱我的问题,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她不爱。
早上我们进行了一场谈话,是在另一场性爱之后。
要是同事们知道我们上了床,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她说。她趴在枕头上,一只眼睛看我。
他们不会知道的,我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她说。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不是确定,我想不出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说。
这可说不准。她的右胳膊伸直,手背落在床头板上,右耳朵像听一个海螺那样,压在肩头。人们总是能察觉这种事,她说。
那就随便他们,我说。天花板上好像是高跟鞋的声音,但只响了几下,空气中有酱醋汁的气味。我问,你在意吗?
我不在意,她说,只是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在一起了,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对吧。
对,我说。我去摸她的脸,她向后躲,我的手落在我们之间的枕头上。我说,我知道你并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又不傻,能感觉到,我说。空气很凉,她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我的也是。但我不想拉一下被子盖在身上。我说,我不是那种你会爱上并且愿意待在一起的人。
你知道我会爱上哪种人,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拿出那种假装礼貌时的笑容。
我能感觉出来,我说。
感觉,她说,你真厉害,感觉得这么准,说说是哪种人,让我学习一下。
说不清楚,不是一个标准吧,我说。我翻了身,看到床头柜上有个蓝白色的药瓶,伸手拿起来,Melatonin,Beauty Sleep,我念出了声。你睡眠不好?管用吗?我问。
有时候管用,她说。
我打呼了吗?我问。
没有吧,反正我没有听到。她大吸一口气,脖子绷紧,露出青色的血管。她接着说,不过有时候你呼吸很重,好像喘不过来气,我都想喊醒你,担心你死了。有人说过你打呼?
有时候我自己能听到,我说,就在快睡着的时候,鼻子里突然猪哼一下,我就憋醒了,所以我担心自己是不是一直打呼。
这还挺危险的吧,她说,叫什么睡眠呼吸中止之类的,你最好去看看。
可能吧,我说,我的鼻子一直不好,从初中就不好了,还穿刺过,特别吓人,那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这辈子的噩梦,她说,说说哪种人。
瓶身有一串紫色葡萄,显得很好吃。我转了转,盯着一整面英文,想弄明白它是怎么回事。她还在看我。我把药瓶放回去,枕着左胳膊,面对她。我说,我觉得你有一个雷达,它一直开启着,能捕捉到周围让你心仪的人的信号,我觉得你享受这种方式,而不是要一个确定关系。
对,她说,你太懂我了,你可以骄傲了。她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说,你自己呢,我觉得先生。
我说,我不知道,所谓共同喜欢的东西,能聊得来,在我看来都很表面,很无聊。
来,说说你深刻的爱情,她说。她睁大眼睛,特别当回事地盯着我。
我知道她在讽刺我,但我还是会说,此时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坦诚。但我又很怀疑这种坦诚,也怀疑自己将要给出的理由,只是没办法,表演的欲望无比强烈,我控制不住。
我说,我可能更希望和对方一起理解沉默。我会想要看到对方笃定和执着的那一部分。比如说,一个大提琴手,我希望听到她接触一首新曲子时的第一个音符。然后她一遍遍练习,我在旁边听着。有些地方她怎么都处理不好,很难听,她想砸了琴,用琴弓勒死自己。她焦躁,无措,沉默,愤怒,大喊自己拉得像是一坨屎。但她死了一会后,还是坐在那儿,再次开始尝试。一遍遍重复后,成型了,她体会到狂喜,最终可以平静地享受它,并且在音乐厅演出。对我来说,这个作品,不是在音乐厅里听到的那个版本,是从她拉出第一个音符开始,到音乐厅里拉完最后一个音符,听众鼓掌。这样一个时间和她共同完成的空间里,她是如此完整,迷人。我会在那里面爱上她。
如果她拉一辈子都很难听,永远都没办法在音乐厅演出呢?她语气变得认真,盯着我问,你还会爱上她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我可能会觉得她很可笑。
她哈哈笑了几声,转过身去,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又突然大喊一声起床,爬起来,套上睡衣,重重拉开窗帘。光幕像绵密的针雨,扎进我的眼睛,她变成光中的一块影子。我感觉到她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在我看清之前,她走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