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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112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下班的时候,我就下班了。乔光辉追上我,跟我描述主管发现苏铁时的场景。

那家伙无事发生般站起身,说来这里找人,跟着就往外边走。上司定定望着他的背影,问他找的是谁。他转头看一眼,只是笑,然后就出了门。上司问这是谁朋友,大家都答不是,结果有同事说他都在这里好几天了。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不认识,我说。

他们都猜是来找你的,他说,究竟是什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

好精啊,他说,跟我也把住个口。

我不再回答,像真守着一个阴谋那样微笑。我从电梯里出来,乔光辉继续去地下车库。

从地铁站出来,一架飞机像一个信封滑过蓝色。它朝南飞,我想它可能是国际航班。卖烤面筋的老头,好几年间,我一次也没有照顾他的生意。此时突然想买,于是要了一根。他还在烤,旁边煮玉米的婆婆喊我靓仔,然后问我食唔食粟米。唔食,我说。卖鸡蛋仔的是个中年男人,很瘦,他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烤盘。香味和各种声音同时在空气里,特别拥挤。等我拿到烤面筋时,又有两架飞机过去了,人们用各种速度从我身边经过,像在进行一场防止世界末日的竞赛。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套装,快步往前走,突然停住,转过身回看红色门头的潮汕牛肉粉店。我想她肚子饿了,想吃饭,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大概也没有人等她。可她走到牛肉粉店门口时,甚至没有稍作停留,就转了一个钝角的弯,继续走了。在她转到另一条街上时,我快步跟上去。我很想知道她要在哪里吃饭。

路人越来越少,她贴着路边,越走越快。等她某次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我,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于是我拐到一个巷子里,十几米后,遇见一家新开的面店,里面的地砖太新,白底上有红色花,花瓣是条形的,整个地面像浮着的毯子。角落里,小男孩没有看桌子上的书,正在玩手中的笔。我进去,要了鲜虾云吞面,很快就上来了,很难吃。女人吼了小孩,小孩开始扭动着身子动笔,女人和男人开始交谈,我听不懂,只知道语气都不好。一种难吃的生活,我想。

扫码结账的时候,周舟从门外闪过去了。我赶快追出去,在街上的她似乎比住处的她更好看。

你吃了什么?她问。

鲜虾云吞面,我说,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鲜虾云吞面。

这么夸张的吗?她哈哈笑了两声。她说,我之前看到还准备试试呢,现在好了,你帮我排雷了。

我最喜欢吃宝华面店的鲜虾云吞面,我说,一口咬下去,舌头都酥了,像被爱了。

这么夸张,她说,我吃的时候觉得还好。

我说,我们外地人爱它,我是从美食荒漠来的,你每天都走这儿回去?

也不是,她说,我今天坐的公交,这边离公交站近。她避开骑过来的共享单车,然后重新归位。她问,你呢,你好像不走这边。

突然想往这边走走,我说,吃了难吃的馄饨,然后正好遇到你。

妈呀,她说,还挺巧,像拍电影。

你才发现吗,我说,影片都快过半了。

哈哈哈,她说,我是不是能拿个影后。

肯定能,我说,好莱坞好几部大片等着你呢。

行,她说,那我找你当我的经纪人。

太好了,我说,我也能沾沾光,体会一下比佛利山庄的生活。

Yes,youcan,她说。

那么,我说,我的影后大人,今天的晚宴我要为您准备些什么。

今天不用你准备了,她说,本影后决定亲自动手,食材分别是,冬小麦细细研磨后精心制作成的挂面,亚热带地区天然生长的生菜,以及天然发酵而成的酱油,我将用这些顶级食材,做一道酱油煮面。

回到家后,我换了鞋,站上她门口的黑色体重计。

多重,她问。

67.34,我说,重了点。然后就下来了。

我也称称,她说。她脱掉鞋子,一只脚踩上去。我围在旁边等着。她说,你转过去,不许看。

你怕什么,我说,你这么瘦。

反正不让你看,她说,快点,转过去。

于是我转过去。她说,天呐,我怎么也重了。

是吗,我说,重了多少。我转过身,作势要看那个数字。她啊一声,伸出手虚掩我的眼,蹦蹦跳跳下来。她说,天呐,怎么还在。她伸出脚踩了两下,数字归零了。

多重,我说。

不告诉你,她说。

但她没有马上做那道酱油煮面,我们待在各自房间里,像两只洞穴里的动物。我盘腿坐在地毯上,从墙边抽出一本书,打开随便看了几眼,又打开一页。

“我不再继续这些了。我们对某些文学文本进行了迅速回顾,这让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通过它们,婚姻是无限神性的结合。这种神性结合超越了生命本身,一直扩展到时间的无限性之中。”

很无聊,于是我把书丢到一边,起身从床头拿起iPad,开始看一个叫《新西游记》的韩国综艺。几个男人故意扮丑,玩一些很蠢的游戏,我跟着笑出了声。但婚姻时不时出现在我脑子里。父亲对我婚姻的巨大热情,让我无法接受,但我始终理解他。还有,邱白云提起过两次,我是个适合结婚的人。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次是在我做饭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对我说,以后跟你结婚的人肯定特别幸福。

另一次在春天的某个周六,邱白云深圳的男朋友没来,旁的人也不知去哪里了。前一天她在App里报修了洗衣机,因为洗衣机里的水流不出去。下午维修人员来了,她盯了一会,有事要出去,她告诉师傅修理好离开就可以,又找到我说你留意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我陪师傅待了一会。那个男人四五十岁,北方口音,像我刚看过的一部国产犯罪片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东北杀手。他没穿工作服,也没有套鞋套,手里始终夹着一根烟,对着洗衣机转来转去。很快我就回房间看视频了。有一会听到师傅打电话,电话里那人很大声地指导他怎么做。几十分钟后,他敲了我的门,告诉我修好了。

我站在厨房通往阳台的门口,看到地上很脏,心想他肯定不是长租公司的维修人员,应该是某个维修人员接了很多任务,将其中一些转包出去。他说,管子里堵满了东西,我费好大劲才清理干净。然后他向我炫耀转筒里的水怎样流下去。

我说,谢谢,没想到有这么多脏东西,之前找人深度清洁过,花了两百多块。

他说,这么贵,以后可以直接打电话找我,比那便宜,那个女孩有我的电话。

他开始往外走。我送他出了门,回到阳台上,发现黑水和浸湿的黑色絮状物遍地都是。原来我们的衣服产生过这么多耗损,而重新穿在身上时毫无察觉。

一个拖把桶里,装了半桶这种脏东西。那是邱白云的桶,一直在她门口放着,蓝色,很干净,像海里的哺乳动物。我生了气,但程度没到要为此发泄。我简单清理了地面,面对拖把桶时,感觉自己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有几分心虚,但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清理它的义务。

夜里我几乎要睡着了,听到有人回来。很快,邱白云呜咽的哭声传进来,像草原上的乐器。我才意识到这对她如此重要。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出去,并且默想为自己脱罪的说法,比如师傅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桶的事。

她开始给人打电话,我猜是给她男朋友,于是决定老实躺着。

他往我的桶里装垃圾,他往我的桶里装垃圾,她说。她重复很多遍,哭声和说话声在门上摊开,顺着周围的缝进来,重新汇集在一起。她说,我那么好的桶,脏得不能要了。

我猜他男朋友说的是,别哭了,我再给你买个新的不就行了。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我那个,我那么喜欢它,她说。

很长时间,哭诉或者单纯的哭声凿我的门,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她的房间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在换。

有个不轻不重的东西压着我的脑子,我犹豫是不是出去面对她,但是一直没动,后来我意识越来越模糊,睡着了。

醒来窗帘接近透明,那个桶又跑到我脑子里。我马上爬起来,走到厨房,看到昨夜哭泣的遗迹。桶在冰箱旁边贴墙放着,没有看得见的脏东西了,但洗碗池里积着那些衣服褪下来的脏东西。

它们在洗碗池里,反而让我轻松。我打开下面柜门,从很多塑料袋中,找到一个厚实的超市袋子,又找了一个小点的套在手上,开始清理它们。它们像河里的淤泥,但我没闻到臭味。这么做的时候,昨晚一直压着我的那个东西开始消散,我逐渐不再为昨天的疏忽内疚了。

早餐我用牛奶泡了麦片,煎了一块牛排。周末邱白云会睡到中午,煎牛排的时候我关上了厨房的门。

上午我去了省立中山图书馆,在外国文学区看了几眼,随手抽出一本小说。好几层楼的座位都满了。不过,我知道外文期刊阅览室一定有位置,因为那里下午五点关闭,比别的地方早四个小时。进去之后,我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最深处倒数第二张桌子,已经有人坐。这个位置贴着一面巨大的窗户,对面是鲁迅纪念馆那几棵老榕树,树身被藤蔓覆盖,让人想起法罗群岛。

一股怒气堵在我的胃里,没有指向坐在那儿的人。这些无主的怒气,让我陷入一种流浪的怅惘。最终,我坐在另一扇窗户下,对面能看到黑瓦屋顶和远处的楼。

我尝试把一份名为《儿童对葬礼仪式的理解》的论文翻译成中文,这不是工作,是突然兴起的爱好。翻译累的时候,随手打开那本小说,但一个字也没记住。其实,一整个上午,我一部分注意力都在手机上,我知道它随时会响。确实响过几次,是一些工作问题。中午我去德胜中路上那家葱油饼摊子,排队买了五块钱的饼,又去附近的婆婆面吃了鲜虾云吞面。回到图书馆打盹时,手机终于响了。

微信弹窗显示是邱白云。我点开。

小河,洗碗池里的垃圾,是你清理了吗?

是的,早上看到里面有东西,就顺手清理了一下。回了之后,我盯着对话框顶部,输入中时隐时现。

特别抱歉,是我倒的,昨天修洗衣机的人把脏东西都倒在我的拖把桶里了,我崩溃了,一直在哭。

他太过分了,我回,昨天他告诉我修好了,然后就走了,然后我看到他弄得一团糟。

昨天夜里我就联系了客服投诉,我要求他必须来给我清洗干净,我真的很受不了,那个拖把桶我用两年了,很喜欢它。

特别理解你,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官方维修人员,他一直在打电话让人指导他怎么做。

谢谢你,我太小题大做了,为了一个桶,昨晚哭了很久,在厨房哭,回到房间也哭,怎么都止不住,给好几个人打电话,我就是太脆弱了。

怎么会呢,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它对你是重要的,你当然会难过。

是吗,谢谢你,我男朋友,我朋友,都觉得不至于。

你的感受就是你的感受,应该得到尊重,那里面有你在意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对的。

我总是说这一套,说的时候很真诚,但说得多了,好像真诚就褪色,变成获取他人好感的工具。我尽可能不再这么说,但下次还是会说,因为确实好用。我开始对这些话感到恶心。

谢谢你,我还在责备自己太大惊小怪呢,这么一点小事都接受不了,哭得昏天暗地。但我心里就是难过,买了新的也不是那一个了呀。

你是对的,你要先接受自己的感受,别人也应该如此,而不要武断判定它们都是错的。

聊天临近结束时,她发过来,以后谁要是跟你结婚,一定会很幸福。

这是我奇怪的地方,在她那儿,婚姻是一把尺子,她总会下意识拿来测量一个人。但我从来没拿婚姻衡量自己。她的男朋友我也见过,去年从新加坡留学回国,现在在那家无人机公司工作。他家是深圳的。她家也是,她在南昌有祖辈的亲戚。

窗帘关得不严,黄昏的光流进来,外面的世界就剩下这么一点。只有iPad的声音,那个叫圭贤的偶像,脑袋装扮成一串葡萄,因为回答对一个问题跳了起来,男人们又笑又叫。小港以前很喜欢他。我按灭屏幕,站起来,一直盯着脚趾。它们很丑。左脚的大脚趾趾甲,两边都往下长,一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就疼得要命。于是我踢了踢地面,很疼。

我打开微信,向下翻了几行,找到邱白云,打字。

一会有时间吗?要不要去看电影。

不到一分钟,她的回复来了。可以,很久没看电影了,现在有什么好电影吗?

我打开另一个App,翻了几下。每部电影都长着无聊的名字和海报。好在我的手指替我选了一个,不用为此动脑筋我很开心,我扫一眼简介,告诉她是一部讲少女与父亲关系的电影。她说她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我想象她在那家全国知名的日化企业里,正在干些什么。我见过一张她工作地点的照片,凌乱的东西裁剪掉了,剩下一角桌子,一盆绿萝,一个窗户。那里此时或许无人说话,但仍然显得很吵。

预计几点回,我发,我去选一下时间。

大概八点能到家,她回。

说出家这个字的时候,她会突然心虚一下吗?我找到一场八点三十五分开场的,电影院就在小区旁边,我订了这一场。

她问,咱们来得及吃饭吗,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你有什么想吃的?

我不知道,回去我在楼下随便吃一点吧,时间应该来得及。

你吃螺蛳粉吗?你快回来的时候我提前煮一份,你回来可以直接吃,这样时间很宽裕。

那多麻烦你,你有螺蛳粉是吗,我吃螺蛳粉,粉啊面啊我都很喜欢吃。

那就好,你回来前告诉我,我就帮你煮。

她爱吃粉和面,这不是她第一次告诉我了。好几次,她给我推荐一种南昌拌粉,说是她的家乡味。但我始终没买来吃过。我做晚饭的时候,偶尔赶上她下班回来。她会走进厨房,俯身看锅里,狠狠吸一下鼻子,说好香啊。然后站在灶台旁边,问我炒的什么菜。

我告诉她锅里是什么。她说,看着就很好吃。

于是我说,一起吃点吧。

可以吗?你够不够吃?她表现得像是受宠若惊。

够,我做得总是偏多,我说,不过我没有蒸米饭,会煮点面。

很好,她说,我爱吃面,我是个面食超级爱好者。

但我们分开盛,在各自房间里吃。有几回她望着餐桌上的生活雕塑物,表示要是收拾出来,就能在餐桌上吃饭了。可始终没有人这样做。

距离她回来,还有不到一小时,我有些不知道拿这段时间怎么办。我一遍遍刷新微博。

内江地震,九宫格沙滩照,私信投稿:结婚十三年丈夫出轨了,孟晚舟现状,失恋伤心文字,帅气男偶像,航空母舰山东号,伊藤诗织,香港双层大巴撞树,中美关系,晚餐照,国家领导人抵达澳门,郑爽张恒分手,弹劾特朗普,晒娃,诺兰正在拍摄的电影,宪法,网剧《庆余年》付费解锁多看六集,复旦大学,赞美生活……

周舟的门开了,声音不大,但还是很清晰。我希望她只是上个厕所,随后听到她去了厨房。时间是七点三十二分,我希望她能赶快做完,或者邱白云晚点回来。燃气灶打火声,她在洗菜。三十七分的时候,邱白云告诉我她马上就回,大概需要十几分钟。

好,我回,一会我就去煮粉。

切菜声,周舟切菜总是这样慢,一下和一下之间隔得很远。我切菜的时候,如果她在旁边,我会刻意加快节奏,听她夸我一句刀工真好。我打开门,三道光线在客厅汇合,我诧异自己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走出去。

你不是吃过饭了吗?我拿起雪平锅的时候,周舟问我。

对,我说。我拧开水龙头。我说,这是邱白云让我帮她煮的。

你给她煮饭?周舟说。周舟把第三个字说得很重。她的小锅里烧着水,切菜板上是去了根的生菜。

对,我说,就是煮个粉。我晃动锅子,看着水在里面旋转,然后倒掉。

她为什么让你给她煮粉?她问。

她快回来了,我说。水流在锅里激起白色的泡泡,声音巨大,要淹没我的声音。我说,她让我先帮她煮一下,这样回来就能直接吃了。

天呐。周舟提着菜刀。她说,她都让你给她做饭了。

没有话能说,我的眼睛跟着刀刃走了一会,打着另一个灶头。

她放下刀,摇头冷笑。天呐,天呐,她说,都这样了吗?

然后她关了火,离开厨房,一路上说着天呐天呐,关上了房间的门。客厅没有因此变得更暗。粉需要先煮十分钟,等待的时间里,我洗了一根油麦菜,又取了一些肥牛卷。煮好之后,装在一个不锈钢的大碗里,快要溢出来了。我拍了照,发给邱白云。

好家伙,她说,你也太相信我实力了,这么大一碗。

主要是汤多,我说。

一分钟后,邱白云出现在我身边。她说,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螺蛳粉。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客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邱白云发微信说,我吃完了,这下吃得够饱,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

开门声,是邱白云。她开关门的动静总是更大一些。厨房里短暂出现流水声。八点二十四的时候,邱白云告诉我可以出门了。我拿了一件白色外套,轻轻打开门,她正好在我对面开门,开门的动静让我心烦。她穿白色卫衣和水洗蓝阔腿牛仔裤,在穿鞋。我沉默地穿鞋,希望没有对话,但她还是说了,跟我确认电影院,我用嗯来回应。我们都把门关了,客厅回归黑暗。走向入户门时,我注意到周舟的门开了一个不大的缝,一道光杀进黑暗中,我努力往前赶,邱白云在说话但我没听清说的什么。走出门的时候,我留意到周舟门框的光幕里站着一个影子。

站在电梯里,我轻松了一些。邱白云拿着手机在看,像是故意不理我。

影厅比外面冷,在第五排中间坐下后,我把外套放在腿上,邱白云看它,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她说,我怎么忘记带外套了。

我右手举着外套。我说,你可以用这个。

那你怎么办,她说。说话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去接,但其实我们知道,我们都默认了这个结果。我意识到,和人一起看电影时,我总是会坐在左边。

我还好,我说,带着只是以防万一。

她没有说谢谢,接过去,双手拉住领子两头,扯出一条直线,似乎要看出它的材质。我觉得不会让她失望,而且上面还有植物味道。她找到袖子,倒着穿上。

开场后,前面几排全空着,后面有五个人,有一男一女坐在最后一排。总有消息在弹她,邱白云不得不偶尔拿出手机回复。电影临近结尾时,一位扎辫子的清洁工,在入口位置,靠墙站着,手中是夹子和黑色垃圾袋。时间比想象中更短,不过,仍然逝去了两个小时。邱白云脱掉外套,叠成长条形,递给我,说了谢谢。回去的路上,邱白云一直在说电影里的小狗。

你喜欢狗吗?她问。

我没有说惯常会拿出来的那套答案,只是说不怎么接触,但也不排斥。

明白,她说,我很喜欢狗,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有一天被车子轧死了。

记忆里也有一些关于猫狗的惨事,但我没有拿出来的兴致。我问,恐怖片里,你最害怕哪种类型?

恐怖片吗,她说,怕鬼。

怕鬼,我说。

嗯,她说,不过所有的恐怖片我都不看。

我现在知道我最怕哪种类型了,我说。其实我希望她问出这个问题,但她没有。

是哪种?她问。

就是一个家庭中,有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我说,其他人不得不时刻活在情绪恐怖中。

幸好你没遇到我爸,她说,他就是这样,我上学那会儿,跟他说话,就像咱们现在这么近,他搭理都不搭理。

之后她开始看手机,时不时显得很暴躁,抱怨工作消息。走进电梯间,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右边的兜里,双手拍了拍大腿两侧,深呼吸一下。她说,咱们去天台待一会吧。

你不会想跳楼吧,我说。

对,你别拉我,她说。她按了按键,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她按了十五层。

电梯向上行驶,我假装自己是驾驶员,在心中模拟一个方向盘握着。

现在这里的房价是多少,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她会掏出手机搜一搜,但她没有。过去她总是这么做,我们在越秀或者海珠逛街时,她看着附近的楼盘,问我这个问题,然后自己搜索答案。我想她是一个比我更适合未来的人。

月亮在广州塔上边,雾一样的碎云源源不断,月亮只是一弯,像泡在池子里。

远处的楼都亮,广州塔也是,她也在看着。她问,你准备买房吗?

我说,我没怎么规划这个事。

你喜欢广州吗?打算长久留在这里吗?她问。

算是喜欢吧,我说,像我这种不再有故乡的人,最终留在哪里没什么区别。

你的故乡怎么了,她说,被外星人挖走了?

它还在那里,我说,是我被挖走了,一次次离开,一次次回去,循环一次,就失去一些东西。我还会想起很多具体的东西,果树、河、一间店铺、落叶之类的,但我能清楚听到,血脉上的连接,啪的一声断掉了,然后知道,这辈子不再有一个故乡,注定是个异乡人。

何必说得这样清醒,她说,这样会很难过的。

小时候,有些特别明亮的月夜,像白天一样,我说,夏秋时,土地是白色的,月光洒在上面,真像水。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怀民亦未寝,她说。

但我们那儿不是竹柏,是大杨树,还有几棵洋槐树,我说。

我们望了一会惨淡的月亮,黄色的塔吊也是,它伸直手臂,仿佛有个手掌张开,等待月亮经过。另一边能看到一些起伏的阴影,但我觉得那不是小山,只是错觉。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她问。她用眼角望我,夜色空冥。

我搞不懂爱情,我说,是真的,不是说说装酷的话。

有什么搞不懂,你得懂,她说。她说得有些用力,嗓音尖细。

我失去了判断力,我说,这么说很俗套,却真实地困惑着我,我不知道对方爱我什么,为什么需要我。落在我身上的爱像是我偷来的宝物,让我惴惴不安,无法承受。

你把爱搞得太复杂了,她说,你可以自信一些,相信自己值得爱。

做不到,我说,甚至回想过去,每一幕都开始提供过量信息,让我没办法接受当时我被爱的事实。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稍显激动,于是平复了几秒。我说,很奇怪,我好像失去了被爱的能力,过去它是有过的,然后一点点流失,到现在,我已经失去判断它的能力。

是自卑吗,她说,听起来像是自卑。

有可能,我说,但我没觉得自己在跟别人比较。

你还会爱别人吗,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会有一些心理活动,但不知道算不算爱,或许失去被爱能力,就天然失去平衡,无法去爱了。

这个先后关系,她说,你是怎么确定的,你怎么知道失去被爱能力在先,可能是你不愿去爱了,所以才不愿被爱。

所以,我真搞不懂这个,我说,没有了参照,失去了理解,现在我看那些相爱的人,都像看异世界的传说,人们怎么感受到那是爱的,双方的连接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落在彼此身体和精神的哪一点上,我完全无法想象。

妈呀,你真是,她说。她摇摇头。不能这样分析的,小河,你得把它当成一个自然而然的东西,类似信仰的存在,不能放在实验室里分析它的成分。

在我看来,我说,相爱的人身上都有种超能力。

哪有什么超能力,她说,它来的时候,你全身心享受它就好。

你说得对,但你能说服自己吗,我说,当你会想一个人适不适合结婚的时候。

她面对我,眼球晃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天空如盖,散碎的流云在外壁滑动,我们像置身于巨大的肥皂泡中心,守着一栋居民楼。不远处的那栋楼,有一扇窗突然灭了,我思索这种毫无意义的巧合。

是的,她说,我也有我的……话停在这里,不知道她是找不到准确的词,还是相信我明白未说出来的意思。

其实我知道我的问题,我说。我盯着她前面的女儿墙。其实我就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我说,这样会变得很简单,只需要告诉自己,我搞不懂爱情,就松口气,不用费力,得到一点安全感。更深处的问题,那些我想不出来的,看不清的,无法承认的部分,可以不用思考了。

它们是什么?她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说,我能看到一些它们的表现形式,行为模式,但我不知道它们运作的逻辑,只能遵守。

就像现在对基因的了解一样,她说。她整理落在耳朵后面的头发,让它们落在后面。她说,你理想中的,自己特别想过的生活是怎样的。

远处两栋建设中的楼,已经快要建好了。顶部的塔吊上,亮着一盏巨大的灯。我说,理想中的生活。

对,她说,不要告诉我你没有,人都会有的,只要对自己坦诚。

确实,我说,我脑子里闪过一些场景和画面,但我不应该说。

难道是什么19禁的场面,她说。能看出她忍着没有嗤笑。

那倒不是,我说,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去过那种生活。

能力,她说。她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那种能力,我说,是另一种能力,因为我知道,我的生活不在那里,此时让我难以承受的东西,在那里仍然让我无法承受。

那是什么东西,她说。

没办法告诉你那是什么东西,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让我无法安于此时的,也会让我不能安于那时,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她又想张口,于是我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我说,你呢,你的理想生活。

我也没办法说出来,她说,不是报复你,就很简单,它就在那里,我只需要付出我该付出的,就自然走到了那里。夜风中她很清晰,右手食指在眼前的女儿墙上画圈。所以,她说,我不是很明白,对你来说,它为何这样难,我甚至觉得,你为它要放弃所有东西。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说。

不管怎样,她说,我希望你幸福。

谢谢你,我说,但我不会祝你幸福。

怎么,你对我怀恨在心吗,她说。

是的,我恨你,我说。我的语气很认真,并且直直地看着她。她瞪大眼睛,拿出一个树懒的表情,缓慢地望着我。哈哈,当然是开玩笑,我说,我恨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说这句话,听起来好夸张,像烂电视剧里的台词。

谁平时会说这种话,她说。她看着我,拿出一些表演,眼睛微微眯着。她说,我恨你,小河,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很不错,已经有电影表演的级别了,我说,眼神再复杂一点就更好了,要有爱有恨有迷离有痛苦有解脱。

这个难度我可达不到,她说。她哈哈大笑。

笑声中,月亮清晰了,也变小了。她的笑声停下,夜色有几分荒芜。我说,谢谢你希望我幸福。

不用谢,她说,我是认真的。

有不少人说过这样的话,朋友、亲人、恋人,甚至是一家民宿的老板,我说,可我从来不这样说。

你给自己安排了个大反派角色吗,她说,希望所有人都不幸福。

我喜欢这个角色,我说。我抬起头,看着稀薄的夜空。我说,不是我希望别人不幸福,而是,我希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幸福与不幸福,它只需要在别处发生,在我听觉和视觉之外,人们兀自幸福就好。

你不想建立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你在害怕什么呢,她说。

可能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我说。

自信一点,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幸福。

谢谢你,我说,我会努力的。

在电梯里,我开始心虚。我希望我们沉默着各自走回房间,但我开门之后,邱白云说起了她喜欢的电影类型,刑侦的,悬疑的,声音在我耳朵里隆隆作响。周舟的房门开了,她跟在光的后面,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然后蹲下来,整理自己的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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