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工位桌面底下,都有一个六十公分高的小柜子。我在田尚佳那里偷偷喝了两口酒。她旁边的同事猎奇地看着我们,但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人群中有我们的秘密,我喜欢这种感觉。
回到工位后,我忍不住打开自己的抽屉。第一层只是厚厚的纸和牛皮纸文件袋,看上去很严肃,但没有什么用。然后是第二层抽屉,蓝色皮革封皮的笔记本,餐饮优惠券、水笔,还有海底捞等位时送的一小袋豆子。
蓝色,那是苏铁的笔记本。我拿起来,封面没任何标识和文字,封底也没有。我先看了扉页,只是一张白纸。我一下子翻到最后几页,还没写字。页面是浅绿色的横线,左上角写着date,后面是冒号,一小块空白后面,有一道竖斜线,再一小块空白,竖斜线,又空白。往前厚厚翻了一下,写满了字,日期那里填了数字。又翻了几次,半页字,没有写日期。第一页,日期有。我翻到写了字的最后一页。最后那行是:雪人,药品说明书,喝影子的狗。
有人喊我开会,我合上笔记本,放在电脑旁边,站起来后,又放回抽屉里。两个小时后,我回来,回复了一堆消息,又写了一封邮件。我去了一趟厕所,但什么都没做,吸烟室里有几个人聊基金和香港。我很庆幸自己不抽烟。
回到座位上,我拿起苏铁的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妈妈死后,我发了一条微博。
跟踪侦探:我会花一段时间跟踪你,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你的行程和你的所有举动,并且不被你发觉。有意者发照片和地址,除此之外,不要试图和我交流,我不会回复。但从你发送信息开始,跟踪可能已在任意时间开始。当我决定结束跟踪时,我会告诉你,然后将我的所有记录交给你。微信号su7sususutt。
半年过去了,此时收到的好友请求,名字只有一个“桥”字。头像是一座钢结构的大桥,备注上写着“跟踪侦探”,我稍微困惑一会才想明白。
接下来,他啰嗦地讲他的空虚,我跳过去,停,他通过了好友申请,马上收到一条讯息:彭冬伞,草芳围080号。草芳围。我等着看他要做什么,但他开始写他小时候如何不被爱。我耐着性子,看他妈妈做服装生意发财,看他出身北方的爸爸卖公司去美国,看他妈妈在大别墅里隐居,看他妈妈死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看他不缺钱的空虚,一直看到他的外公是疍民。我在电脑上搜了疍民是什么意思,发现艇仔粥是从他们那里来的。小港喜欢艇仔粥,我不喜欢,但我喜欢肠粉。
草芳围。我不会主动想到这个地方,但看到之后,能回想起它的样子。我在那里没有故事,只是和小港一起,在一家叫Red House的意式咖啡店坐过一些下午。它在袖珍的纺织公园内,门的两边是纯白色的门柱,门前贴了花砖,望进去,院子里有几面白色墙壁。建筑有四层,外墙贴满枣红色瓷砖,在周围矮小没有翻新过的建筑之中,像隐居乡间避难的贵族老爷。我们喜欢坐在三层的窗边,看那几棵高耸的小叶榄仁,高高的树冠底下,对面居民楼的墙面很有年代感,能看出翻新过,涂了白漆,每一扇锈迹斑斑的窗户上沿,都有蓝色的塑料雨篷。晴日里,窗外发黑的防护栏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衣服。底下的便民运动器械处,有个瘦老头喜欢赤裸上身,每个都练上一会。
咖啡店外面,墙边有几棵菩提树和羊蹄甲。最粗的那棵小叶榄仁树,树干上刻有“耿耿余淮”,当时字的笔画深处裸露着新鲜的心材。小港告诉我,那是当年很火的一部电视剧里两位主角的名字。
似乎是在东边路口有一家饭店,在旁边的树上挂了手写的牌子:食只靓鸡,69元。我让小港教我读这句话,她纠正好几次,勉强满意了。我轻声用广州话念了一遍,但不确定口音还正不正宗。但或许这家饭店是在旁边纺织路的路口,那里的路很乱。
记忆中的那些事,曾经真实发生过,意识到这个我很不适,喉咙发干,无来由地窘迫。我看着那个站在小港身边的人,怎么都认不出是我。我回忆起她当时穿的衣服,想起来了,能够装满一个衣柜,天蓝色白花的裙子、灰色宽松西装套装、深蓝紧身牛仔裤、阔腿牛仔裤……它们不再指向明确的哪天,成为一种整体,我能看到它们每一个的样子,但它们已不可分割。它们全都变得意味深长,通体弥漫着生物的气息。
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她古着店的朋友发给她的,白花是云似的一朵朵,吊带和领子连在一起,是花环形状。她让我看图片,询问我的意见。很好看,我说,带着点夏天的俏皮。但朋友群里都劝我别买,她说,觉得老气,不好穿。我不觉得,我说,但我不确定领子适不适合,裙身颜色都没问题。它胸那一块有点大,她说。她放大图片,快要把手机塞进眼睛里。领子怎么了?她问。有种领子提着人的感觉,我说。她买了,拿到手后没有失望,广州的夏天适合这条裙子。
黑暗的背景下,江风中,穿这件裙子的小港特别明亮。回忆的画面切到这里,我感到害怕。也许没有到害怕的程度,只是这一幕突然阴森起来,似乎下一刻就有诡异的东西冲出来,钻进我的眼睛,吃干净我的舌头,我的喉结,我的气管,心肝脾肺肾,然后寄生在胃液里。
那时候我的大脑还会在。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拒绝回忆的原因。
但乔光辉是个太爱讲述过去的人。很多时候,他似乎无法控制,过去的一件件小事做了他的主,从他口中流出,源源不断。家人,恋人,朋友,那些欢乐时光,那些痛苦时刻。很多事情早就讲过不止一遍,但他似乎忘记曾经说过,像初次讲述般投入。过去倾听的时候,我搞不懂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现在,我又看到他脸上焕发出冷色调的荣光,像夜晚在墓园里闻尸体的怪物。
鲸死后,身体落向海底,盲鳗、鲨鱼、一些甲壳类生物,在24个月之内,分食掉90%的鲸尸。此后,一些无脊椎动物特别是多毛类和甲壳类动物,栖居于此,啃食残尸,改变它们所在的环境。大量厌氧细菌进入鲸骨和其他组织,分解其中的脂类,使用溶解在海水中的硫酸盐作为氧化剂,产生硫化氢。化能自养菌例如硫化菌,则将这些硫化氢作为能量的来源,利用水中溶解氧将其氧化,获得能量。而与化能自养菌共生的生物也因此有了能量补充。鲸鱼骨架可以支撑丰富的群落数年到数十年。当残余鲸落当中的有机物质被消耗殆尽后,鲸骨的矿物遗骸就会作为礁岩成为生物们的聚居地。
我看到属于鲸落生态中的特有生物,吃骨虫弗兰克普莱斯和罗宾普鲁姆斯,它们寄生于鲸的骨头上,样子类似于水纹形的荧光棒。
它们出现在美国加州蒙特利湾海域深处死亡鲸鱼的骨骼中,它们没有眼睛,没有胃,甚至没有嘴巴。怪虫的长度从2.5厘米到6厘米不等,身上有彩色的绒毛。一开始,科学家发现每一条吃骨虫都是雌性。但经进一步研究,发现有一些很小的雄性虫子寄居在雌性虫的体内。雄虫身上仍有一点点卵黄,就像它们还没有跨过幼虫阶段一样,但它们体内已经产生了大量的精子。研究人员还观察到,雌虫不管大小,体内全是卵子。
或许那些离去的人,都在我们的记忆中,成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鲸落。那件蓝底白花的裙子,更多的衣服,她说的每句话,我们看过的风景,全都脱离物理世界的属性,成为一种全新的生物。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看见;它们没有胃,但它们食用;它们没有嘴巴,但它们说话。它们还在繁殖。
我害怕它们,无比害怕它们,似乎它们要将我拖入生机勃勃的寂灭中。但至少在此时,我完全无法控制,不用查地图,我看着小港从南华东路往西走,沿街的建筑开着过时店铺,身材瘦削的店主们坐在残破的椅子上,如同定格一般,憨,寂静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沾染得满条街都是。二楼三楼的外墙面,覆满毛茸茸的褐与绿,从窗户里伸出几根黑色的竹竿,上面挂着衣服,仿佛荒芜中探出了几张嘴巴,对着天空呼喊,喊的是什么,人不知道,人的耳朵不听它们说。树往往只有半边身子活着,树干上突兀伸出一条树枝,无心间成为主力。还有不少只生出几条小枝,叶子一眼就能数清,和粗大的主干极不相称,恍若谢顶后被头发围困的脑袋。宝记路边鸡看起来很好吃,但还要往前走十几米,在金如烧腊店买上一些鸡肉。
一个红色箭头指向深处,上面写着红色的字,华贵舞厅。感觉这个舞厅里会很好玩,有人说。声音从记忆里传出来,我才看到我也在那里。和小港有关的记忆中,我常常看不到自己。
我没去过,小港说,我妈妈以前去。
再往前就是小港路。
好些年,我经常去那里。路口的一角是家钟表店,门口放着配钥匙的机器。不大的空间,墙壁上挂满时钟,圆形和方形,正对店门那一面墙上是仿古的摆钟。店主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柜台里摆满各式腕表。由于没有调校,墙上的钟走着不同的时间。又好些年,我再没去过那个地方。我在办公楼里打转,寻找一个能看到那片区域的窗户。我不确定哪里是那里,它藏在茫茫建筑之中,云深不知处。
你没有生活。这句话在脑子里游动,像贪吃蛇一样不断壮大。
听到这句话时,我在小港的卧室里。阳光让窗户显得很小,没有阳光的地方更暗了,柠檬黄和深蓝的菱格纹玻璃,有种假寐的神色。
我们正置身一场哭泣的残余。小港仍旧弓着背,却不再出声。几十分钟前,在底下的客厅里,李芍药吐了一地。这是我第一次跟小港回家。
你唔要咁样好唔好?小港站在呕吐物前,一连说了好几遍。李芍药左手扶着胃,倒在沙发上,右手无意间伸进沙发靠背的破洞里,保持在那儿,随时会掏出点什么,吓唬吓唬人类。客厅像泡在发霉的酒精里,呕吐物的气味寻着空气和缝隙,细密地沉下去,物品表面包裹一层安静的膜,暴君似的安静。
小港把手中的菜放在灶台上,又从我手中拿走装鲈鱼的袋子,丢进水槽,然后用双手的指关节推我的背,推着我走上陡峭的楼梯。上去之后,是一小片狭窄的起居室,她绕到我前面,推开尽头的门。我们留拖鞋在门口,踩上她卧室里的地毯。随便坐,她说。墙角有一把蓝色的复古沙发椅,绒布面。地面上放着两个圆形坐垫。她指着摞在墙边的书。你可以看一会书,或者玩手机,听唔听音乐?她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靠墙的桌子前,捡起一个皮筋,两根拇指从耳朵底下伸进头发里,拢成一条。随后,左手抓住,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撑开皮筋,不知道怎么扯了两下,一根辫子落在后脑勺上。她俯身跪在床边,伸直胳膊,在床头靠墙那侧翻找。在这儿,她说。是一台红色小音箱,方方正正,上面印着JBL三个白色字母。她交到我手里。你可以连上蓝牙听点音乐,她说。
她往门外走,关门的时候,脑袋伸进来。她说,老实待着,不要下去。
好,我说。我点点头。
我蹲下来看了看书的名字,大多是课本里会看到名字的名著,还有村上春树和张爱玲。所有书都有一股客人的拘谨神色。能看看书是件好事,但此时我没有拿起来的兴致。窗户旁边的矮柜上,有一盆盛大的植物,我猜这就是她一直跟我说的那盆鹤望兰。
我打开门,正对面,楼梯口旁边的位置,是一扇通往露台的门。透过门上的十字格玻璃,能看到外面明亮的植物叶子。
空气中弥漫食物发酵的酸味和酒精味,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气体不像地上的黏液,商家应该更高明一些,发明快速打扫空气的用具。肯定不是空气清新剂,我想,掩盖不等于清理。我缓步下楼梯,在我看到小港之前,听到她的声音。
你做什么,她说,我说了不要下来。
她的声音很大,我犹豫片刻,又下了两个台阶。她正愤怒地瞪着我,手持一把小铲子,旁边放着黑色塑料袋。
我就是想帮忙做点什么,我说。
不要你帮,她说。声音硬硬的,但随后她把声音放轻了。你快上去吧,她说,自己再待一会,我马上就好。
从难闻的气味中脱身出来,我走到窗户前,推开,眼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是另一家的侧墙。绕过邻家的房子,巨大的树冠恍若悬空的绿云,笼罩好几户人家。我的嗓子里仿佛糊了一层胶水,隐隐作痛。
门终于开了,小港走进来。你系做咩啊?她问。她的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嘴角平平地向两边推出笑窝。是不是无聊了,她说。
没有,我说,那棵树真漂亮。
你说的是那棵樟树吧。她走到我身旁,抵着我的脑袋往外看。她说,它都一百几十岁了。
真了不起,我说。
以前有好多,她说,我就没见过啦,是听住在旁边的婆婆讲,后屘只留得这一棵。还有一些朴树和黄葛树,也有岁月了,但都不及这棵老樟。
她转个身,站在四边形的光中,地毯上出现一双小腿的影子。她手臂交叉,抓住T恤下摆,准备往上脱的时候,转过头。转过身去,不许看,她说。话从她嘴里弹出来,新鲜又可爱。空气中有股酸葡萄的气味。快点,她说,快点转过啦。于是我转过身,一只手虚掩在眼前,一朵云在缝隙里,正变得稀薄。对面巴掌大的窗户外,挂着黄色的碎花裙和粉色的三角内裤,内裤肥大,松松垮垮。织物摩擦的声音,她在移动。唔好转过嚟啊,她说。肯定不转,我说,外面的云多好看。有一个衣撑落在金属杆上。好了,她说,转过来吧。不转,我说,我还得看云呢。你还挺正经样,可以,是个好人,她说。我转过身,昏暗了一阵,然后看清她。她穿着一件白色宽松T恤,下摆盖住了屁股,她抬起左脚,去挑挂在衣篓边上的脏衣服,衣服掉进脏衣篓的时候,她右脚跳了两下,上半身努力弯着,不住地喊着哎哎哎哎哎。我抱住她,她站稳了。
她望着自己的书,笑了。她说,买来都没看过,摆在这里积灰。她往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的一包纸巾,扔到桌子上。翻过一两本,她说。她捡起最上面那本,蓝灰色的皮,笔触像浪,又像云,右上那儿有个拍立得相纸似的白框。这本我看得多,她说,《怨女》,哈哈,我记得系前年买噶,那阵时候还没识到你,在方所买的,哎,都过去了两年,还没看完。她随手翻书,掉出来一片干叶子,红色,她重新夹回去。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书,你都是看什么斯特啊,门罗啊,还有法国的,有些我都没听过。
不会,我说,这书我也喜欢。
跟你在一起后,我都没买过书了,她说,可能是你太多书了,我就自暴自弃了。
不用人人都看书,我说,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式打发时间。
可能我是要读书的虚荣,不需要真读书,她说。她仍旧翻着书。这里面有个地方说头发的,她说,看过之后我都不剪头发了。
这也很好,我说,向往书也是好的,其实我更怕那种,不怎么读书,但好不容易读过一本后,将书里的东西奉为真理,不仅指导自己,还动不动拿出来挥舞一番,用那些东西敲打别人。
哈哈,我唔系咁,她说,看是看了,让我讲是一句也讲不出来。找到了!看我这头发稀了,从前嫌太多,打根大辫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说不能剪,剪了头发要生气的,会掉光了。
难怪男的秃顶的那么多,我说。
哈哈,她说,你给我选选书嘛,我也想读点书。
这些都很好,我说,都值得读。
我想换换,她说,这些放太久,无心再读喇。那就读门罗吧,我说。
你真系钟爱她,她说。
甚至,我说,我认为,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分为读门罗前和读门罗后两个阶段。
你好夸张啊,她说,偏爱起来不停了。
一个人真读了门罗,我说,就知道个体是怎么回事了,就知道自己应该被怎样对待,自己应该怎样对待别的个体。好像这里的人都不太在意这些。
我这样不读书的人,你是不是觉得好蠢,她说。
怎么会呢,我说,如果一个人读了很多书,只读出一身傲慢,那就太可惜了。
你不傲慢吗,她说,我觉得有时候你好傲慢。
对,我傲慢,我说,所以我很可笑。
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她说。她合上书,放回那摞书的顶部,站起来。你挺厉害的,她说,可能你不是傲慢,只是书让你跟真人离得更远了。
这就是我说的鹤望兰,也叫天堂鸟,你睇,是不是好靓啊,她说。她走过去,摸它的叶子。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她说,它的学名是纪念英王乔治三世的王后取的,索菲·夏洛特,一个植物学家,但介绍加上了业余两个字,业余植物学家。
真漂亮,我说,我更喜欢鹤望兰这个名字,鹤,望兰,想想那个场景。
是的,她说,鹤望兰。鹤望兰望着她走开,坐在床边,伸直双腿,翘脚趾。
我的脑袋快贴住窗栅的钢筋,尽力让眼睛越过樟树的疆域。大多数房子换成了铝合金窗户,少数保持着八格木窗,有几扇是鱼鳞纹玻璃。尽头,一栋大楼通体蓝色玻璃幕墙,顶端的一个圆形标志下面,写着中什么海运四个字,再往上,一座信号塔。
你看那个蓝色的楼,我说,天光映在上面,玻璃看起来成液体了。
没有听到小港的回应,我转过头,她正在流眼泪。我过去,蹲在她身前,抬头,拇指指腹抹她的泪水。
早上说得好好的,她说,她答应不喝酒,就一天,就一天都不行啊。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一个劲重复说好啦好啦。
对唔住,小港说。她让自己动起来,抹脸,扯纸。我不可以再哭了,她说,刚一来就让你遇到这种事。
没有关系的,我说。
她叠了叠纸巾,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动作。叠了几叠后,左手手指头捏住,眼睛努力往上看。她笑了,笑声一半从嘴巴里出来,一半从鼻子里出来。鼻子里出来的那一半,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闷闷的。她的右手在眼前扇风,来回跺了跺脚。她说,眼泪流落这个过程,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一条河啊,流过山谷、平原、丘陵、森林,跟着就掉下去了。
我假装认真思考,闭着嘴嗯了几秒。我说,嗯,如果是女的就不会流过森林,女人没胡子。
她哈哈笑了几声,用纸巾抹了抹鼻子。她说,今日难为你了,想不到你第一次过来屋企就撞见这种事。
她坐在那里,似乎等待语言形容。好大一会,我的大脑似乎不认同这种义务,什么词也想不起来。我爱她,字蹦出来不是石头。我懊悔曾经对她说过的爱,因为我希望爱在此时才第一次说出。于是现在反而说不出来了。气温好像有三十度,我想。
不委屈,我说,我只是觉得心疼。我想去摸她的头,她躲刺猬一样歪向一旁。
没什么好心疼的,她说,其实没有什么,你别可怜我。
不是可怜,我说,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她说,我是希望你第一次来,有个好的回忆。
干呕声传进房间里,像是水面下的声音,我担心地看她眼睛。她只是恼怒地摇了摇头。
她说,我是有机会变成另一个我的,那个我也可以成日饮酒,也可以把日子当成垃圾场。她说话不抬头,左手用力摩挲右手腕,似乎要搓一颗舍利出来。
但我怀疑,一个人如果没有变成另一个人,那么一开始就绝不会变成另一个人。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不听话,什么东西堵着,似乎心思在那儿成了固体。我爱她,我想,我很想说出来,懊恼这小小的咽不下去的不适。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她在难过。这里面好像有种不公平在,但我说不出不公平在哪里。
我不想纵容自己享受外物的刺激,她说,我对将来没有信心,我那么认真地做事情,就是在逃避心中的不确定性。
我想说,人活着,就要塑造自己坚定的内核,这样风暴来临时,人不会轻易支离破碎。但我马上讨厌这种话,那种浓浓的说教意味很恶心。太过于轻浮了,和她的感受相比。可我实在沉默太久了,便点了点头。
对唔住,她说,本来你开开心心来,结果遇到这种事,我又说这些不开心的话。
你误会了,我说,我没觉得什么,也很愿意听你说任何话,我只是,无措。坦诚说出这个词,我一阵轻松。我说,我总觉得有一个庞然大物,面对它我说不出话来。
她点点头,双脚向前伸,她看着自己的脚,好大一会。她说,你没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