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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宥予 当前章节:137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连续两天,回到家都已凌晨。我和田尚佳没有再找机会做爱,但周五午后,我们在走火通道里接了吻。声控灯本来亮着,后来灭了,黑暗中,上下的声音通过墙壁传过来,像上游的山洪。

虽然没什么人到这里抽烟,我还是有点紧张。嘴唇分开的时候,挺长时间没人开口说话。后来外面哐啷响了一下,灯亮了,我们止不住笑起来。

舌头真了不起,田尚佳说,我觉得舌头是和心最相近的器官,心里有的那些滋味,舌头也都有体会。

之后她右脚向后,蹬着白色排水管道,点了根烟,没有试着给我一根。重新安静了,山洪仍旧在远处,只有她吐烟的声音。我从楼梯缝隙往上看,往下看,都没有尽头,灯又灭了,于是失去上下之分。墙上悬浮着绿色的指示灯,一个迈着腿的小人始终不走。看不见田尚佳的脸,只亮着一个点,忽浓忽淡。烟味袭过来,伤害我的鼻子,我想起妈妈死后,父亲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我很讨厌烟味。

出来的时候,秃老头李叔仍旧穿着蓝工装,蹲着给几盆绿萝浇水,他看了看我俩,拿出一个笑,重新专注到浇水上。很多时候,我察觉不到他存在,好像他不会说话,也成了一种植物。我见过他和那位周姨聊天,两个人都在笑,但我经过的时候,笑声快速停了,恢复到一种植物的神色,打招呼时,目光放在偏离我十几公分那么远的地方。

同事们坐在工位上,一副凝神静思的样子。有几个在会议室开会。通过乔光辉,我知道苏铁的事还在涌动。一种说法里,他是我的朋友,猜测我领他进来做什么。更进一步的说法中,苏铁是个商业间谍,入侵我的电脑,偷走了不少公司机密。我不知道我的电脑里有什么能称得上机密的东西。还有人说他是个变态,在尾随一位女同事。被传的那位女同事,是个爱穿白裙子的女人,刚入职几个月,不怎么和同事们来往。田尚佳告诉我,一开始只是这位女同事和几位男同事一起乘电梯,其中一个男同事开她的玩笑,说见过苏铁下班后跟在她后面,是来追她的吧。后来就煞有介事了,甚至那位女同事被主管和经理叫去问了话。

或许我比公司的任何人都更接近事实,但我不说。没有什么悬念,苏铁去跟踪彭冬伞了,那是去年的事。2018年,回想我的生活,好像只过了几天就过完了一年。原来我的记忆并不总是认真工作,这让我松一口气。据笔记本上的内容,苏铁在草芳围80号附近盯了几天,才窥见彭冬伞,进而确定她在广医附属第一医院药房上班。我知道这家医院的呼吸科经常全国第一。

我的公司出现在笔记中,还要更早,是去年,他没有记录日期,但天气转凉了。他是跟随魏友伦来的,没有进来,笔记中记录了一些魏友伦上下班路上的文字,很少。可能是最初的劲头过了,笔记本上的内容越来越简略,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苏铁是跟踪彭冬伞的时候,发现魏友伦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但当时两人还没有相认,今年黄花风铃木盛开的时候,彭冬伞认了母亲,也认了弟弟。这些内容他写得过分简单。

黄花风铃木很美,之前海珠区砍榕树换种黄花风铃木时,有不少非议,花开之后,人们开始盛赞黄花的美。今年初夏我去看了黄花,手机里有邱白云帮我拍的照片。

周六我醒来已经十一点,房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有邱白云的微信,告诉我她在深圳,如果刮风或者下雨,帮她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一下。我回复,好。她去找她的男朋友了,周舟应该也和男朋友在一起。朋友圈里,邱白云发了张在街上回头的照片。田尚佳发了海滩照片,她提着裙子,赤脚踩薄浪,被风吹得像是飘起来了,看起来很幸福。会不会冷呢,我想。但窗外的阳光确实很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不确定她是跟谁去的。

我拿着一本书和苏铁笔记,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店名叫花神咖啡,有时候我会想,应该说花神咖啡店,还是花神咖啡咖啡店。店主是一对双胞胎,但她们不在,操作台后面站着两个陌生男店员,手忙脚乱。每次来都坐的那张桌子,坐着两个女孩,我迷茫一阵,找到靠近后门的那张桌子。上一轮客人的餐具还没收,我站着扫了码,点了一杯叫洪都拉斯的咖啡,介绍里写着威士忌酒桶发酵,巧克力酱、蜜瓜、蜂蜜、枫糖、干净度佳。第一次是周舟带我来的,当时点了这个,喝了一口,周舟问我觉得怎么样。挺友好的,我说。挺友好的,她说,这个形容让咖啡怎么想。我喜欢点点过的东西,这样不费力。我还点了一份水果冰淇淋面包。我喜欢这个,一个白色大盘子里,魔方似的小方块,摞成假山。每一块都口感酥脆,冰淇淋从顶上淋下去,点缀着樱桃、草莓、橙子之类的水果,具体要看季节。

站在那儿刷了一会微博,田尚佳又转发了几条微博骂男人。终于有店员开始收拾桌子,我坐下来,头顶的隔板上放着一排书,有咖啡地图和村上春树,以及几本国内畅销书。我担心隔板会不会突然掉下来,砸我的头。但我没有坐到对面去,因为这儿能看到玻璃后门外面。几盆植物,像临时搁在那儿。旁边窗户外面有一片土地,长着草和一株海芋,土壤发白发硬。院子里有几十年的黄葛树或是朴树,可能还有榕树。连着后门和操作间的一米白墙上,成套的塑料扫把和搓斗靠在那儿,我没找到垃圾桶,犹豫要不要把刚刚用过的纸巾丢在搓斗里。

咖啡上来二十分钟后,面包还没上,我并不着急,因为这里甜品总是上得慢。我正在看的这篇小说里,一个男人在聚会中,突然决定游泳回家,于是一个泳池到另一个泳池,朝着家的方向,一家一家地过去。我还没看完,不知他到家没有。绿荫山盗贼,我常常觉得绿荫山这个地方很熟悉,类似的地方还有不少,布莱顿角的乡下,都柏林郊区,多伦多周围的小镇。但在我生活的地方,我总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冰淇淋面包上来了,我合上书。以前我跟周舟玩过一个游戏,从底下开始吃面包山,山在谁那儿倒了,谁就输了,就要答应赢家一件事情。她还欠我一件事情。现在我自己玩起了这个游戏,吃到第五块的时候山倒了,我输了。

双胞胎中的妹妹出现在后门外,整理了那些盆中植物。她进来,脸上带着睡意,跟我打了招呼,然后把扫帚套装拿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她进入操作间,站在柜台后面说扫把的事,但两个店员都不承认,坦白出另一个人名。

午后的时间蓬松,令人忘记刻度,我闭着眼睛,回想苏铁笔记中的内容,遇到模糊的地方,就翻开确认一遍。里面的内容本来和我无关,但小港出现在其中一页,我没办法不重视它。我又翻开那一页,三个名字三角形站着,彭冬伞在顶点,魏友伦在左下,陈小港在右下,全都连着双箭头。合上笔记本,重新闭眼,三角形在眼前打转。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发现苯环的人叫什么名字,但记得他的梦,一条蛇咬尾巴。我发现闭眼时,眼皮不是视线的尽头,视线更远了,这种远以放大或者特写的方式实现,像是眼皮内侧有个OLED屏幕。一条蛇吞尾巴,一直吞,圈不见小,这一幕越来越大,蛇的花纹出现,逐渐清晰,淡黄,黑线,斑点,闪着冷光。它的身体还是那么长,仿佛无尽。我打了一会盹,醒来随便翻到苏铁笔记的某一页。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彭冬伞走出八珍的门口。我打起精神,在前面先走,然而她却没有跟过来,径自坐在美术馆门前三棵大榕树下休息。我绕了点路,在和她隔着四分之一圆弧的地方坐下,看了一会她的背影,拍了几张照片,她毫无警觉,或许此时她的心在别处。风一刮,豌豆大的榕果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身上很轻,让人觉得和天地靠近了一点。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轻巧一甩,一根烟跳出来,另一只手夹住,然后晃了晃烟盒,里面空了,握拳然后松开,烟盒扭成一团,她瞄准几米外的垃圾桶,手臂来回摆动几下,弹弓一样弹出去,但是烟盒落在了外面,在地上弹了几下,停在那排檵木底下。她笑着摇摇头,不好意思地张望,点着了烟,重重吸一口,缓缓吐出,然后起身走过去捡起烟盒,在近处重新瞄准,准确地投进去。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她坐在那儿如同广州的十一月,漫长、安静,久久盯着鞋子,烟在指缝径自燃烧,过了挺久才重新想起来吸上一口。

几位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围在一起吃外卖,只听到有声却不知在说什么。不远处一家四口外国人,两个大人仰着头拍照,女孩们扎着高高的辫子走在前面,不耐烦地停下等待。阳光细细临摹万物轮廓,光头西装男人活动胳膊和颈椎。远处大屏上在播放贝多芬音乐会宣传片。手机上新闻滚动战争和坠机。一位男士搂着另一位男士肩膀远去。圆形大楼,方形大楼,一个蛋,尖顶大楼,畸形大楼,高的大楼,更高的大楼。天气晴好,云少许,东北风三级。我有点鼻塞,偏头痛。城市正在发生,每个人都像一点小事,如果能一直这么走走路又该多好。

彭冬伞拍了拍膝盖,肩膀往前探,我赶紧低下头看手机。她站起来,短暂停了一会,看衣服摆动的幅度,肯定张望了一圈。然后她走到垃圾桶,烟头在上面摁了摁,扔进去,然后离开。

微信响了两下,我又看了几行才点亮手机。周舟发的,第一条是一张照片,但我已经看到她发的字:我要搬走啦。照片黑乎乎的,点开看到是体重计,已经放在我的鞋柜旁边,上面是充电用的白色数据线。

我还没有回答,她的消息又来了。

文字,这个线是体重计的充电线。照片糊了,是冰箱门上的格子,两盒奶。文字,这是我没吃完的三个蛋。在牛奶旁边,有三颗蛋,其中两颗挨着奶盒,头贴在一起,像在接吻,还有一颗在图片边缘,夹在一瓶辣酱的缝隙中。

我回复,啊,体重计你不带走吗?

又来一张照片,在冷冻区最上层,红线圈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旁边是一盒冰淇淋。文字,这是我没吃的鸡胸肉,你把它吃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好伤感,我回复。

文字,然后平底锅和蒸蛋器我也不带走,你需要就用吧。另一条,捂脸哭的表情,终有一别呀。

你收拾好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她回,厨房里还有一桶油,一袋米,你吃了吧,就在你碗架旁边。

我应该表示感谢,但我没有说。我一会到,我发,还能跟你见一面。

她回了一个好。好的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

阳光比在咖啡店里看到的更强烈,视线里,我只看到一辆青绿色的共享单车,我在微信里找到它的小程序,扫了码。我克制速度,也没有冲剩下三秒的绿灯,但还是很快就到了。消息提醒我,扣费1.5元,我决定过一会就购买这家的包月单车卡。

到家的时候,她的门敞着,光仍旧流淌在客厅里,并且不越过门框给它的边界。客厅里放着她的东西,但是没人。过了一会,她和男朋友一起回来了。两个人只是去丢垃圾。她的男朋友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她在厨房里交代哪些东西留给我。

还有这把刀,她说,不过它已经钝了。她眼睛在厨房里寻找。她说,我记得你有磨刀石对吧,你可以磨一磨。

我有,我说。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菜刀,翻着面看,它比我的两把刀都沉。我会磨一磨的,我说。

她盯着我,她的眼睛像广州冬春之交的天气。好啦,她说,别的也没什么了。

我点点头,右手握着刀,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刀背,金属的硬度安慰了我。我说,我来帮你搬东西吧。

不用,她说,我的东西很少,我们两个很快就能搬完。

我再次点点头。

这是那桶油,她说。油就在靠墙的地方,她还是指了一下。她打开灶台底下的柜门。这是大米,她说,我刚吃了一点。

十斤装的泰国香米,黑色的夹子夹着开口。大概够我吃一年,我说。

周舟。她男朋友的声音穿过客厅。

怎么啦,她说。她转过身,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出去。

他们说些什么,我没听清。我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三颗鸡蛋。又打开冷冻区,拿起那袋鸡胸肉,又放回去。我突然很想吃旁边的冰淇淋,它应该是邱白云的。我关上冰箱门,穿过空旷的客厅,回到房间。

收拾东西的声音一直持续,偶尔能听到她男朋友说话的声音,跟她确认某样东西还要不要。我没听到她怎么回答,但她不可能没有说话,但完全失去了她的声音。有一会我右手扒在脖子后面,捏出一团多余的肉。也许我该控制一下饮食,我想。我不想变胖。现在我有体重计了,我可以每天都称一下体重。这一点让我开心。

电梯到站的声音,一次次传过来。东西有收拾完的时候,哪一次电梯不响了,她也就走了。站在门后,我不确定最后一趟时,她会不会通知我一声。是会敲敲门,用她的大眼睛望着我,挥着手说,我走了,拜拜。还是发个微信,我走了,拜拜。

结果,她选择了发微信,但发的字更多。

小河,她发,这一趟就搬完了,我就不上来了。

我打开门,她站在客厅正中间,提着灰色的手提包。她房间的门已经关闭,原先鞋架的地方,归还给白色地砖。她的男朋友已经走到入户门前,手里是蓝白格子的编织袋和一个瑜伽垫。瑜伽垫是粉色的,我没见她用过。

我走了,小河,她说。

快走吧。她男朋友在门口催。

我说,好。

她开始走,我跟在旁边,我必须说些什么。我问,离这儿远吗?

不是很远,她说。

一句话的距离,我们像一支撤退的小部队。她男朋友用背扛着防火门,她停下来,转身。我的手抓着门把手。她给出一个微笑,微笑停在那儿,眼睛睁得很大,水汪汪的。她瘦瘦地站在灯光底下,没有一丝阴影,有几根头发,可能是趁着收拾东西的机会,从马尾里逃了出来,飘在她的额头左边。我再也不会被这双眼睛望着了,我想,然后意识到已经安静太久。

走吧,她男朋友说。他动作很大地移动背部,似乎被防火门挤得很不舒服。

我走了,她说。空气中像是缺少了传递声音的介质,所以,她看上去只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好,我说,再见啦。

她向左转身,左手在身前小幅挥动,从她男朋友身边走出去,站在那儿,看着我,微笑已经逃走了。隔着她的男朋友,她用嘴型说走啦,然后消失于弹回的防火门。

我走出门,站在棺材一样的空间里,左手一直抓着门把手。我关了门头灯,客厅的光填满这里。电梯还没来,两个人在说话,但我没听清说的什么。后来,电梯来了,然后走了。我又在棺材里躺了一会,然后关了门。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厨房,在洗碗槽旁边的架子上翻出磨刀石,开始磨那把刀。粗粝的摩擦声,让我高兴起来,我拧开水龙头,冲洗刀刃,灯光打在刀刃上,无比锋利。

晚上,我煎了那三颗鸡蛋,吃完去天台站了一会。

一小堆沙子旁边,有一片积水,像池塘。我观察了一下,原来是砸掉了一层混凝土,重新做防水。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立式拳桩,我打了一拳,拳桩晃晃悠悠地向下倒,我扶住它,控制着力度又打了一会,然后贴着女儿墙站立,任由远处的一栋楼逐渐亮起全部窗户。人声和种种机器声远远传过来,像是歌剧里的声音。下去后,客厅察觉到空间里的缺失,于是更安静,我回到房间,拉紧窗帘,关闭所有灯,坐在床上,面对四四方方拳头大的蓝牙音箱。它是不是也在听我呢,这小东西。

曲子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最被称赞的杜普雷那一版。

第一乐章心思乱,常常走神。进入第二乐章,慢板一开始,有一段应该是拨弦,听出隔着重重回忆的几丝美好、轻松与俏皮。《项脊轩志》里,有了短短两句“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而后才能有“今已亭亭如盖矣”,此处亦如此。而后速度转快,快速连续反复,尾音前那个间隙里,有旁人挪动鞋子或乐器的细微杂音,然后就这样终结,不是一声巨响,而且一声呜咽。第三乐章,那么缓,可以眼睁睁看着它是怎样在岁月中抽枝发芽,而至亭亭如盖。努力想听到杜普雷的呼吸声,在第四乐章,错以为结束而又乍起前的一瞬,听到了。听到后,我就看到她了,她什么都忘了,很瘦,弓弦越来越快,有时会碰到琴箱发出轻微碰击声。琴声似燃烧,似海啸,她坐在那里,不动地方,一直拉。我看着她,一直看。

然后我躺在床上,看巴萨对阵阿拉维斯的比赛,第68分钟,梅西接苏亚雷斯传球,突破到梅西走廊,四名防守球员围住他,他的左脚甩在球上,球飞起来,等我再次看到球时,它已经在左上方的死角里。3—1,解说员激动地提高音量,告诉我这是梅西2019年的第50粒进球。我带着这份喜悦入睡,中间醒来一次,天还没亮,再次醒来,已经十点多,我想起梅西的进球,仍然很高兴,觉得阳光都是好的。

下午,走在一德路地铁站到石室圣心教堂的卖麻街上,我跟田尚佳说起了周舟离开的事。

你喜欢她,她说。

不,我不喜欢她,我说。

承认你喜欢一个人,有这么难吗?她说。

不难,我说,但我不能承认没有的事。

你连你自己都骗,田尚佳说。经过干海鲜铺子,门口摆着两筐鱿鱼干,腥味混着旁边铺子的香料气,让人脑袋一震。田尚佳点了烟,脚踩在干胶合板上,板子是为下雨时的积水铺的,现在没有积水,只有干泥。她郑重抽一口烟,吐出来。她说,好像维持一个清心寡欲谁都不爱的姿态,你就不会输,不会有狼狈。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会让你如此在意这些东西,并且日复一日强化它,成为一种牢不可破的事实。

不是这样,我说,的确,我是不想输,不愿意展示出自己的狼狈,但如果我真有,我也有足够的诚实承认它。

你没有,田尚佳说,你连她确实对你动过心都不敢承认。

我不能替她承认这一点,我打心眼里,也不觉得她对我动心,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值得她动心,我说。街的右边是民居的山墙,左边是明德学校的边墙,前面教堂门口,游人进出,更远处,那些婚庆用品店外挂满红色中国结和彩带。田尚佳停下,专注地抽烟。我说,可能是我从来都不爱自己,所以也不相信任何人会爱我。

哈哈,她说,你不是不爱你自己,你是太爱你自己了。

她是对的,我想。她抽一大口烟,吐出来,舔了舔嘴唇,找垃圾桶。没有垃圾桶,她在榕树皮上摁灭烟头,捏着,走了几米,看到旁边巷子里有肠粉摊的泔水桶,扔到了里面。你是对的,我说。

教堂里,游客们像在逛商店。有几个女游客,大声地表达惊奇,听声音来自我的老家那边。我跟田尚佳说了这件事,她看了看那几个女人,没有说话。

里面真的很大。阳光丰沛,西边一排高大的尖顶彩绘玻璃窗,用彩色光呼喊东边的墙壁。一朵云路过,墙壁上的彩色光依次明暗,像是什么隐秘的密码。玫瑰花窗很漂亮,不论男女,都到处拍照。有个戴帽子的女人,把手机交给我,拉着老公坐在长椅上。我帮忙摁了几张,她谢谢我,口音是江浙那边的人。

我和田尚佳在侧门的门洞里躲了一会,侧门紧闭,有光从门上的彩玻璃走进来,红的蓝的黄的,边界模糊,停在墙上和地上。白色大理石的圣母像,手心里有一汪水。田尚佳食指蘸水,往我额头上点,我一开始躲开,然后任她施为。水在额头上很凉,往皮肤里走,后来就消失了。

直到弥撒开始,人们才后知后觉安静落座。我和田尚佳坐在最右排中前部的长条椅上,有五六米宽,坐了六个人。后面一排是非洲裔少男少女,个子快赶上我了。弥撒开始前,有个戴眼镜穿条纹衬衣的非洲裔工作人员来来回回监督秩序。几位非洲裔工作人员发英文小册子,似乎认定我们都是一群异教徒,只发给非洲裔和白人,有些中国人伸手要,他们装作没看到。

歌声传来的时候,人们更安静了,纷纷往东看,仿佛能看到墙外的队伍。有些人面面相觑,理解了将要发生的事情,抓紧时间站起来,快步往后走,逃出散发白光的大门。其中一些刚走到一半,歌声就堵住大门,于是只能站在门两边空地上等。一群穿白袍的唱诗班妇女,从白光中出来,有非洲裔女性和中国女性,唱着圣歌,沿最中间的通道向前走。后面跟着两个敲长鼓的非洲裔男性,再后面一位神职人员举着类似长矛的武器,再再后面两位神职人员端着细长烛台,最后是两位瘦小的中国人,两位神父。

我所在的这一排长椅,和中间走道隔着一排巨大的柱子,一个走道,和另一排座椅。两根斜前方的柱子,正好挡住我看向前台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张很高的桌子上,两根小臂粗细的白色蜡烛,但火焰不大,且忽大忽小,让人担心随时会熄灭。桌子前面的地面上,放着神职人员端进来的细长烛台。稍稍往右偏头,能看到瘦小的中国神父在高桌子后露出肩膀和头。

台子左边视线不受影响,在左前边的一个发言台上,陆续有几位穿白袍的神职人员用英语朗读和唱圣歌。台子右边,也有一个发言台,一位穿红色紧身上衣的非洲裔,用英语指挥大家站立、坐下、跪在跪凳上。更远处是敲鼓的人,靠右边墙壁有一个面向主台的侧台,唱诗班的女人们站在上面。

田尚佳歪着脑袋。她说,赶上一场英文弥撒。

圣歌一首接一首,生理反应从胸腔开始扩散,到皮肤,抵达每一个毛孔,最后汇聚在脑子里。有些时刻,周围的人像是都不在了,我也不在了。不过,我很快就失去这种激动,因为人太多,太集体。我和田尚佳对视的时候,都憋着笑意。

开始下跪的时候,有些人很犹疑,但还是跟着跪下了。之后其中一些脱身出去。我左边的两人也是如此,但马上有一对夫妻补上来。两个人个子都到我眉毛处,丈夫是方脸,戴着银边眼睛,像是上学时班级里的优等生。他很能唱,唱到尽兴处,夫妻俩还会用手在大腿上打拍子。但我没怎么听他唱,更多注意右后方那个优美的女声,可以肯定是非洲裔少女中的一位。我没有回头看,但耳朵一直在听。左边柱子另一边的长凳上,有一位穿暗蓝格子西装的非洲裔中年人,光头,很虔诚,腰部笔挺,肩膀脖子一直往前弯。

神父开始大段讲话,他的发音含混不清,我听起来很吃力。所有人不约而同放松下来,连虔诚的暗蓝格子西装也靠在椅背上。正前方打鼓的那个人耷拉着肩膀东张西望。有一阵子教堂里骚动起来,人们全都双手合十,前后左右转身,说祝福语。左边男人跟我说的时候,不像之前那样自然,嘴巴里跑出来平安健康之类的话。田尚佳也站在原地不动,无奈地看着我,我准备说点什么好话,但没有开口。

之后,台子上的讲话重新持续了一阵,然后神父下来洒圣水。所有人目光随着神父转动,身体前倾,等着甘露落在自己身上。我挺期待这种水,但神父经过时,手中握着廉价的小喷壶,壶嘴位置缠了一圈白胶带,有一下没一下,随意往人脑袋上滋水。喷壶是蓝色的,久经阳光曝晒后褪色的蓝色,我的阳台上也有相同的一个,是网购几块钱的花肥时店家送的。

神父回到台子上,宣讲重新开始了,我一直注意正前方吊着的圣诞树状水晶吊灯,蜡烛形灯泡中的一颗,一直忽闪。上帝在眨眼,我想。我碰了碰田尚佳的胳膊,示意她看那盏灯泡。她看到了,神父的讲话声中,我们盯着忽明忽暗的灯泡。左边某处突然有什么重物落了地,发出巨大响声。神父正读到the almighty,顿了一下。我偏头看见他点了下头,重复了一遍the almighty,又重复了一遍the almighty,然后才说完the almighty Father。

宣讲结束后,唱诗班的女人们从原来的位置转到台前,几位神职人员递给她们长杆红布网兜,我以为是要离开的仪仗,结果她们每人负责一排,将网兜伸到人们面前划一圈,人们纷纷从兜里掏出金钱丢进去。我一点现金也没带,田尚佳也是,红布兜在我们面前停顿了一下,无情地离开了。

应该挂一个收款码,田尚佳小声说。

唱诗班的女人们重新归位后,神父又讲了一段,然后合唱几首歌,唱诗班的妇女们再到台前,神父和神职人员走下来,站在那里。许多人站起来,像广场上的鸽子聚集在撒鸟食的手底下,汇集于中间走道,排队往前挪。神职人员端着一个盆,信徒经过的时候,全都垂下头颅,神父的手指蘸水,在信徒的额头上快速点一下,嘴唇轻微开合。承接了圣水的人保持双手合十,小步快走,找一个长椅停下,跪在跪凳上祷告一会。

我没动,田尚佳也没有。更后面,有个北方口音的男人。男人说,咱们也去吧,沾沾福气。我转头看,看到一个平头男人和一个女人离开座位,满脸新奇,到队伍中去了。

出来后,流云在教堂尖顶上盘旋,小孩在奔跑,年轻人在拍照。我和田尚佳在圣母像前边的椅子上坐着,看形形色色的蜡烛。有人跪下磕头,念念有词。

我阳台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小喷壶,我说,是买花肥时送的。

挺好玩的,她说,看上去特别庄重和复杂的系统,可能在以特别粗陋的方式运行。

你有宗教信仰吗?我问。

没有,她说,已经不得不相信很多不许反驳的东西,就不要再自找麻烦了。不过,我爸破产后开始信佛了。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我想多知道一些,但她再也不说了。她问,你虚荣吗?

虚荣,我说,我比谁都虚荣。

是什么,她说,我上初中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买耐克或者阿迪的鞋,我也特别想买,那时候我爸刚创业,条件不好。

这方面我倒是没有,我说,小时候我家条件很差,根本就没有这类虚荣的余地,我的虚荣大概是,要从我喜欢的东西上获得与众不同的感觉。

我知道你现在的虚荣是什么,她说,你的虚荣表现在你想对一切都不在乎。

天黑之后,我跟她回家。我们做了爱,我时不时想,昨天她和谁在一起,两个人是不是也做了爱。我很好奇她和别人做爱时会说什么。很快我就不想了,那和我没有关系。

结束后,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嘴巴微微裂开,脸色潮红,额角有颗痘快爆炸了。我起身,她的手拉住我胳膊,眼睛没有睁开。你去干吗,她说,再躺一会。

我去清洗一下,我说。

不着急嘛,她说,我们待一会。

不行,我说,每次结束后,我都得赶快清洗,不然心里不舒服。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嫌弃我,她说。她拿枕头扔我,枕头擦着我的胯掉在地上。我准备往外走,她大声喊捡起来。于是我捡起来,扔在她胸上。她佯装受了重伤,喊了一声,然后轻蔑地扫过我的阴茎。真丑,她说。

在卫生间冲洗阴茎后,我用洗脸巾擦干,又去厨房拿了瓶水。餐桌上放着一袋薯片,我撕开,边吃边走进卧室。她正趴在床上,猛地转过头。她喊,不要进来。

我停在刚进门的地方,嚼着薯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要疯了,她说。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一时间,房间里充满牙齿杀害薯片的声音。她胳膊撑起来,盘腿坐。她歪着头问,你怎么能在卧室吃东西?

我右手停在袋子里,小心地咽下去。我说,不会有残渣掉下去的,我注意着呢。

不是这个,她说。她懊恼地摇晃着脑袋。不能在卧室里吃东西,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这个。

所以,我问,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就是这样啊,她说,不能在卧室吃东西。

我说,你妈妈曾经告诉你,不能在卧室吃东西,甚至为这件事狠狠发了脾气,从此之后,它在你这儿也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规矩。

她盯着我,没有说话。

所以,我说,在卧室吃东西这件事,它真正对你重要的是什么呢?你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管它重要的是什么,它让我不舒服,她说,你一做完爱就得马上冲洗,它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你又要维护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睿智,特别有洞察力,这样很烦人知不知道。

对不起,我说,我不会在你的卧室里吃东西了。我走出去,吃完了那包薯片。再次走进卧室里的时候,她仍旧坐在那儿,用被子包着自己,盯着床单发呆。

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我说,我会尊重你的习惯。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我在她旁边趴下,侧着脸看窗户。过一会儿她起身,披上豹纹睡袍走出去。外面传来水声,水中有一种很萧索的东西。水声消失后,我期待着她走进卧室,但没有。我凝神听,听到很多声音,但没有她的声音。她仿佛消失了。

我穿上内裤,走出去,看到她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像一尊臃肿的大佛。豹纹睡袍很有袈裟的样子,我有点想笑。你还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我在她旁边坐下,眼睛顺着地毯上的经纬,转正方形的圈。前方的墙壁上,贴着拍立得照片,还有一只上色的火烈鸟。房间里没有活着的植物,但有两盆塑料的,有一盆像是百合。隔着几米看过去,如同真的,可惜不会败。我的皮肤感觉到冷。

后来她脑袋歪在我的肩膀上。很奇怪,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压抑的嗝。

没什么奇怪,我说,在你的家里,你可以有任何规矩。

她摇摇头。她说,以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仿佛定理一样的存在,刚才我突然意识到,对呀,为什么不能呢。

我用耳朵蹭了蹭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它是哪儿来的呢,她说,可能我妈妈小时候也被这么教训过,然后这个教训在她那儿扎了根,又传到我这里。刚才我一直在想,我的生活中,生命中,还有哪些类似的规矩。

想出来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一个都没想出来。她脑袋离开我的肩膀,看着我。但我知道它们在,她说,你呢,你有吗?你为什么非得做爱后马上清洗,有什么源头吗?

源头肯定有,我想不起来,我说,这样的东西太多了,或许它们接管了我,我正按照指令运行。

是的,她说,需要被推上一掌,跟自己错了位,然后发现哪里不对。

于是她推了我一掌。我向后倒,头压着沙发靠背,假装我要死了。我说,女侠好深的内功,好狠的心。

于是她使出连环掌,然后我死了。她骑在我身上,捧着我的脸,哈哈大笑。她说,痛快,今日斩了你这恶魔,为我报仇。

我们开始接吻,周围的安静让我难以忍受。停下来,四目相对。我说,我又想吃薯片了。

Fuck you,她说。然后在我旁边倒下。

真的吗?我说。我并没有真去吃薯片。

我跟我妈妈关系挺怪的,她说。

比如说?我问。

你有相信的东西的吗?她问,爱情、亲情、友情里面的什么东西,或者某种寄托?

我不知道,我说,每当我想相信点什么,都能找到它的反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她说,我们相信一样东西,不是因为没有反面,是你选择相信它。

你有吗?我问。

我有,她说。然后她开始唱,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Fuck you,我说。

她翻身骑在我肚子上。她说,那咱们就来试试。

但她并没有行动,只是用手捏捏我的下巴,揪揪耳朵。你这个雀子中间长了根毛诶,她说。她凑得很近,像在瞄准,我晃了晃脑袋。别动,她说,我把它揪下来。

我不动了,心里有些紧张。她拔了一次,我忍不住用手去摸。别动,她说,还没拔下来。

我说,网上说,拔这种毛容易得皮肤癌。

是吗?她说。她的眼睛还在那根毛上,我能感受到她的指甲。可是我真想拔,她说。

你拔吧,我说。

听着跟骂我似的,她说,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但我还没回答,她已经举着手指兴奋地让我看。花了一会,我才看到她指甲中间的那根毛,它有些卷曲了。

你死了我给你多烧点纸钱,她说。然后,她上半身挺直,高举着手指,认真观察,仿佛要从中观察出一项诺贝尔奖。

我很想成为一座冰山,我说。

你现在不就是吗?她说。她看那根毛,然后扭转身体,从远处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包住它。

不是象征,我说,是真的冰山,一座冰山,立在海面上。

你不会觉得冷吗,她说,我特别怕冷,我第一喜欢深圳,然后是广州。

冰山不会觉得冷的,我说,它怕热。

是吗?她说。她右手在背后,伸进我内裤里,抓住,使了使力,挑着眼尾说,这个冰山怎么这么烫。

但我们什么都没做。她的指甲在我胸前的皮肤上滑动,划过的地方都裂开了,又酥又麻,浑身无力气。

快停下,我说,我从小就晕针,尖的东西一碰到我皮肤,我就不行了。

是吗,她说,像这样吗。她的小指指甲在我眼前晃动几下,开始在我胳膊上戳来戳去。

快停下,我喊。我的血管全都中毒,像生柿子。我忍着强烈的不适扭动,动作很大。

真的假的,她说,这么夸张。

是真的,我说,每次打完针我都全身发冷,一个劲出汗,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远去。

不可思议,她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以后我有办法对付你了。

你不能这么狠心,我说。

我狠起心来自己都怕,她说,好奇怪,你这是什么原理,怕成这样,那你打针都怎么办。

很长时间我都只吃药,我说,初中那会儿特别可怕,经常会组织起来打预防针,每一次我都像死了一次。不过,现在没有那么怕打针了,但还是怕,尤其怕拿着尖的东西故意对我比画,以前,我女朋友经常吓我,很坏地对我说,我要给你打针了哟。

我说的是小港。

行,田尚佳说,以后我不拿这个吓你。她从我身上下来,坐在旁边,墙壁里传来争吵声。我凝神听了一会,只有语气和情绪,听不到一个字。我看到你身上的两道伤口,她说,一道在这里,一道在这里。她的食指在我肋骨和胸口分别划了一下,于是伤口出现了,我感受到它们。妈呀,她说,它们还在流血。于是血流出来了,液体带着热度,像毛毛虫。榆树上那种黑色带白点的毛毛虫。

我要失血死掉了,我说,快帮我包扎一下。

它们可不是我能包扎上的,她说,让血流吧。

行,我说,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哈哈,她说,你死了可怨不到我身上,我不背这个锅。她用指甲到处挠我。她说,让我找找风筝线在哪儿。

我开始头疼,皮肤上结了薄冰,我听到冰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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