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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9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斯宾德滔滔不绝地说着各种精神错乱症。我向感控中心寻求启迪,结果竟然发现了另外一个自我,就埋在大脑边缘系统,埋在后脑甚至小脑之下。它住在脑干里,比整个脊椎动物的历史还要年长。它自给自足,能听能看能感;相形之下,堆积在它上方的一层层脑组织更像是进化过程中添加的累赘,对它的功能没有丝毫影响。它唯一考虑的就是自己的生存。它没工夫计划,没工夫进行抽象的分析,它从不浪费时间,只进行最原始的感知处理。但它速度很快,而且极其专注,它转瞬间就能对威胁做出反应,此时它那些更聪颖的室友甚至还不曾意识到威胁的存在。

即便它被缚住了手脚——即便顽固不化的新皮层不肯让它自由活动——它仍然会努力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递出去。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艾萨克·斯宾德才体验到了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才会知道该把手伸向哪里。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脑中有一个简化版的四合体。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我继续探索,竟又在大脑的血肉中找到了上帝,找到了令贝茨狂喜、让蜜雪儿抽搐的静电。我在颞叶中寻找到了格雷综合征的源头,我听见了精神分裂症患者脑中的喧嚣,我还找到了让人类排斥自己肢体的皮层梗塞——当克朗切企图扯下自己的右腿时,肯定有磁场发挥了与它们相同的作用。而在一些几乎被人遗忘的二十世纪个案研究中——它们被归在“科塔尔综合征”底下——我找到了阿曼达·贝茨和她的同类:大脑被扭曲,直至否认自己的存在。“我曾经有一颗心脏,”档案里的那人无精打采地说,“现在,有个会跳动的东西取代了它的位置。”另一个要求别人埋葬他,因为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

这还远不是全部,罗夏还有一整列功能障碍可以加诸我们身上。梦游症、失认症、偏侧空间忽略症。感控中心里的各种畸形仿佛一个大杂烩,足以让任何大脑为自身的脆弱胆战心惊:一个手边有水却活活渴死的女人,不是因为看不见水龙头,而是因为她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一个男人,在他眼中宇宙的左半边并不存在,无论是他自己的身体、一间屋子还是一行字,他都无法感知或想象出它们的左边。对于他,“左”这个概念完全无法想象,半点也不夸张。

有时我们能设想某些东西的存在,同时又看不见它们,哪怕其实它们就在我们眼前。摩天大楼出现在半空中,或者稍一走神就发现自己谈话的对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不是魔法。这甚至算不上误导。他们管这叫无意视盲,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它已经广为人知:如果进化累积的经验断定某种东西不大可能出现,眼睛就干脆不去注意它。

我找到了与盲视相反的症状。斯宾德的眼睛毫无问题,他却相信自己失明了;而患这种病的人失明了,却坚称自己能看得见。这念头太过荒谬,几近疯狂,然而却真实存在。视网膜脱落,视神经完全萎缩,失明已经是物理上铁板钉钉的事实:他们撞上墙壁、被家具绊倒,却不断编造各种理由来解释自己笨拙的举止:有人突然关了灯;一只五颜六色的鸟从窗外飞过,所以我才没留意跟前的障碍物。我看得很清楚,多谢你。我的眼睛压根没问题。

大脑里的测定仪,斯宾德是这么说的。但大脑中还有别的东西。那里存在着世界的模型,而我们其实并不是往外瞧;我们的意识只关注自己脑中的这个模拟。它是对现实的诠释,其他感官时刻提供数据,将它不断更新。假如那些感官停止运转,而模型却由于某种创伤或肿瘤功能受损,无法将这条信息纳入更新,那时又会怎样?我们是不是会把同样的数据拿来循环、篡改,下意识地拒绝承认事实?我们会盯着那过时的图像看多久?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明白,自己看到的世界已不再能反映自己身处的那个世界,才能明白我们已经失明?根据个案报告里的资料,这个过程可以是好几个月。对于某个可怜的女人,一年。

求助逻辑也无济于事。屋里根本没有窗户,你怎么可能看见窗外的鸟?如果没有另外一半作为参照,你凭什么判断自己看得见的那一半在哪里结束?假使你已经死了,你如何能嗅到自己的尸臭?如果你并不存在,阿曼达,现在跟我们讲话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没用。一旦落入科塔尔综合征、偏侧空间忽略症的魔掌,任何论据都说不动你。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知道现实止步于中线。这认知不容置疑、无法动摇,就好像普通人对自己手脚的位置一般确定。这是深埋于神经网络中的意识,无需任何证据。与如此强烈的信念相比,理性算什么?逻辑算什么?

理性,逻辑,罗夏腹中没有它们的位置。

环绕大本第六圈时,罗夏行动了。

“它在对我们讲话。”詹姆斯道。透过面罩,我能看出她睁圆了眼睛,但其中并没有疯狂的光芒。在我们眼角的余光里,罗夏的肚皮扭动着、渗出液体,要想无视这幻觉仍然不大容易。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小块墙面上,那里有一圈手指粗细的突出物,然而陌生的语言就如小动物一般在我脑干下方扒拉起来。

“它没说话,”站在那条主通道对面的斯宾德道,“你又产生幻觉了。”

贝茨没作声。两个步兵悬浮在我们中间,沿着三条轴线进行全方位扫描。

“这次不一样,”詹姆斯坚持道,“它的几何形状——不那么对称。几乎像是菲斯通圆盘[*]。”她缓缓转动身体,抬手指向通道内部:“我觉得那个方向感觉最强——”

“让蜜雪儿出来,”斯宾德建议,“也许她能说服你理智些。”

詹姆斯发出虚弱的笑声:“你这人永远不死心,是不是。”她扣动助推手枪的扳机,飘向更深的黑暗。“没错,这边的确更强些。这儿有内容,叠加在——”

只一眨眼工夫,罗夏已经把她和我们隔断。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速度。我们习惯了罗夏的膈膜无精打采地生长、懒洋洋地收缩,然而这一次,转瞬之间虹膜已经完全封闭——哑光黑、带精细螺纹的虹膜突然出现在三米开外,将那条通道拦腰斩断。

而四合体在它的另一侧。

步兵立刻行动起来,激光在空中噼啪作响。贝茨一面高喊“到我身后来!贴着墙走!”一面像快镜头里的杂技演员般跃上空中,占据了某个战略制高点——至少在她看来那肯定是个要冲。我朝边缘挪动。炙热的等离子光束切割着空气,闪闪发光。我眼角的余光瞄到斯宾德紧紧抱着通道对面的墙壁。墙在蠕动。看得出激光起了作用,在它们的触碰下,膈膜向后剥开,仿佛着了火的纸张一般,油腻腻的黑色浓烟从它烧焦的边缘升起,然后——

突如其来的光亮,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杂乱的光线淹没了整条通道,一千个不同的入射角,一千个不同的倒影,就仿佛被困在万花筒内,而万花筒正指向太阳。光——

——以及针刺般的疼痛,在我腰侧,在我左臂。血肉的焦臭。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哦,苏珊?你在吗,苏珊?

第一个就是你。

周围的光线黯淡下去;而在我体内,一大片光斑和早已被罗夏深植我脑中的幻象糅合起来。头盔里烦人的警报声不断响起——破损、破损、破损——直到太空服的智能材料软化、凝结、堵住裂缝。我的身体左侧痛得让人发疯。我觉得自己好像被烙铁烫了。

“基顿!看看斯宾德的情况!”贝茨已经下令停止使用激光,步兵改用近身肉搏,武器换成了自己强有力的吻部和镶钻石的爪子——膈膜那被烧穿的皮肤背后有某种棱镜样的东西正微微闪光。

纤维性反射体,我意识到。就是它击碎了激光,将它变成明亮的霰弹扔还给我们。真聪明。

尽管激光已经关闭,它的表面仍然亮着;一种弥散的光芒,上下左右晃个不住。步兵固执地啃着障碍物靠近我的这一侧,而那光则来自障碍物对面,被它过滤了一遍。片刻之后我突然明白过来:那是詹姆斯头盔上的探照灯。

“基顿!”

对了,斯宾德。

他的面罩完好无损。激光融化了锻压在水晶镜面上的法拉第屏蔽网,太空服正在修补那个微不足道的小洞。但它背后还有一个洞,穿透了他前额,这个洞没法修补。在它下方,斯宾德的一双怒目正望向宇宙深处。

“怎么样?”贝茨问。她很容易就能读取他的生命指标,但忒修斯可以进行死后重建。

前提是没有脑损伤。“没救了。”

钻头与粉碎机的呜咽戛然而止;光线变亮了。我的视线从斯宾德的尸体上移开。步兵们在膈膜的纤维底衬上凿开了一个洞。一个步兵钻到了对面。

一种新的声音响起,动物微弱的哀鸣,满载痛苦,刺耳难听。有一瞬间我以为那又是罗夏的低语,我周围的墙壁似乎在微微收缩。

“詹姆斯?”贝茨厉声喊道,“詹姆斯!”

那不是詹姆斯。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体,包裹在太空服中,内在却是个惊恐万状的小姑娘。

那个步兵把蜷成一团的她轻轻推回我们身边。贝茨温柔地搂住它。“苏珊?回来,苏。你安全了。”

步兵们悬在空中,不辞辛劳地警戒着每一个方向,假装一切尽在掌握。贝茨瞥了我一眼——“带上艾萨克。”——然后注意力再次转回到詹姆斯身上。“苏珊?”

“不——不。”一个微弱的声音,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蜜雪儿?是你吗?”

“那儿有个东西,”小女孩说,“它抓住我。它抓住了我的腿。”

“我们走。”贝茨拉着四合体向通道的入口前进。一个步兵断后,时刻监视着洞口,另一个在前面开路。

“它走了,”贝茨柔声道,“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你看看信号就知道了,好吗?”

“你看——看不见它,”蜜雪儿低声道,“它,它会隐——隐身……”

我们继续撤退,拐过一个弯,膈膜消失在视线之外。它中央的那个洞仿佛巨大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目送我们离开。它终于消失在拐角处,消失之前一直空空如也,背后并没有窜出追兵。至少我们没瞧见。一个念头萦绕在我脑中,一句从偷听到的对话中偷来的蹩脚悼词,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艾萨克·斯宾德最终还是没能进入半决赛。

返回忒修斯的路上,苏珊·詹姆斯回到了我们中间。艾萨克·斯宾德却没有。

我们走进防辐射气球,一言不发地脱下太空服。贝茨第一个脱完,她朝斯宾德伸出手去,但四合体拦住她,朝她摇摇头。他们为斯宾德除去衣物,一个个人格轮流出现。苏珊脱下了他的头盔、背包和胸甲。克朗切剥掉从衣领到脚趾的银色铅皮。萨沙脱下他的连身裤,让他苍白的肌肤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最后只剩下手套。他们留下了他的信息反馈手套;手套的指尖永远保有触觉,手套内的肌肉却再也无法感知。在前额的小洞底下,斯宾德的眼睛一眨不眨,空洞的目光投向遥远的类星体。

我以为蜜雪儿也会出现,我以为她会为他阖上双眼,但她没有。

* * *

[*]Phaistos disk,出土于克里特岛的石质圆盘,双面均印有许多圈象形文字。

“你们有眼,但你们不看。”[*]

——拿撒勒的耶稣

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我暗暗思忖。他是个好人。生性正直,对我挺和善;他并不知道我在偷听,但一样不曾背着我恶言恶语。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他算不上朋友——可无论如何,我应该怀念他。我应该感到悲痛。

我不该只顾为自己担惊受怕,怕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萨拉斯第没有浪费时间。我们刚走出气囊便遇上了斯宾德的替补,刚刚解冻,浑身散发着尼古丁的气息。他正在给肌肉补水——两边大腿上各一袋等压盐水——这人长得瘦骨嶙峋,水袋也无法完全掩去身体的棱角。走动时他的骨头咔嗒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我,他走向尸体。“苏珊——蜜雪儿……我——”

四合体转身背对他。

他咳嗽几声,笨手笨脚地用裹尸套罩住尸体。“萨拉斯第要求所有人到旋转舱集合。”

“辐射。”贝茨道。尽管这次任务半途而废,我们累积的辐射剂量依然致命。我喉咙发痒,微微有些恶心。

“稍后再净化。”长长的拉链一拉,斯宾德便消失在涂着油层的灰色裹尸袋中。“你——”他转过身,抬手指指我连身裤上烧焦的小洞,“跟我来。”

罗伯特·坎宁汉。又一个样品。深色头发,脸颊凹陷,下巴直直的,完全可以当尺子用。他的前任斯宾德还会一惊一乍,坎宁汉却像蜡像般毫无表情——负责运行这些肌肉的湿件已被征调去了别处。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倒还会颤动,但就连这也被尼古丁缓和了——每呼吸一次,他都要抽一口烟吞进肚子里。

此刻他手里并没有香烟。他手里只有那位倒霉的前任,心头则是对我这个随船综合家的厌恶——这厌恶刚刚解冻,不过一直都存在。他的手指在颤抖。

贝茨和四合体沿船脊默默往前走。我和坎宁汉跟在他们身后,引导着斯宾德的裹尸袋在我俩之间前进。经坎宁汉提醒,我的左边身子和腿又疼起来。不过他能做的也不多。光束穿过时就给肌肉消过毒了,同时显然不曾碰到任何要紧的脏器,否则我早该一命呜呼。

我们走到舱门前,改为单列前进:斯宾德在前,坎宁汉从后方推他的脚后跟。我进入旋转舱时,贝茨和四合体已经落下甲板,坐到了自己平时的位置上。萨拉斯第亲自出席,从会议桌的一头望着他们。

他的眼睛裸露在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旋转舱内柔和的全波谱光线洗去了它们的光芒。只要你别凑得太近、看得太久,你几乎可以说服自己相信那是人类的眼睛。

生化/医疗舱已经为我转下来。诊疗躺椅放置在一块静止不动的区域,此刻它就是我们的医务室。坎宁汉示意我躺下,我飘过去,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好。两米之外有一道齐腰高的护栏从甲板升起;在它背后,旋转舱平滑地转动。贝茨、四合体和萨拉斯第就好像拴在绳索尽头的石块,被甩在空中一圈圈打转。

我接入感控中心。詹姆斯的声音十分安静,不带任何情绪。“我注意到结构衡量中出现了一种新模式,就在光栅里,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我深入通道,发现信号随之增强,我跟上去,然后失去了意识。直到返航途中我才再次醒来,之前一片空白。蜜雪儿告诉了我这期间发生的情况,尽管她也并不完全清楚。我就只知道这么多。我很抱歉。”

一百度之外的失重区,坎宁汉将自己的前任放进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的功能选单与前头那几口截然不同。也许在简报期间它就会开始尸体解剖。也许我们能听到切割的声响。

“萨沙。”萨拉斯第道。

“喏,”萨沙标志性的拖腔出现在说话声里,“我搭着妈妈。她一晕过去我就变成了聋子哑巴和见鬼的瞎子。我想接管身体,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蜜雪儿,我猜。从没想到她还有这股狠劲儿。我连看都看不见。”

“但你没有失去意识。”

“我一直醒着,就我所知。只不过完全失去感知能力。”

“嗅觉?触觉?”

“我能感觉到蜜雪儿尿在了太空服里。但除此之外就没了。”

坎宁汉回到我身边。香烟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嘴角。

“没东西碰你,”吸血鬼推测道,“没东西抓你的腿。”

“没有。”萨沙道。她并不相信蜜雪儿所说的隐形怪物。我们都不信:干吗自找麻烦?反正幻觉很容易就能解释我们所有的体验。

“克朗切。”

“什么也不知道。”詹姆斯的喉咙发出男性的声音。这声音我到现在都还不习惯。克朗切是个工作狂,有其他人在场时很少浮上来。

“你在场,”萨拉斯第提醒他,“你必定记得某些——”

“妈妈给了我些模式让我分析。当时我正在分析它们——现在也还在分析,”他意有所指地添上这么一句,“我什么也没注意到。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对他的解读一直不太成功。组成四合体的四个中心人格都具备自我意识,但有时候,克朗切似乎更像那些存在于詹姆斯大脑中的无意识模块。“你毫无感觉?”萨拉斯第逼问道。

“只有那些模式。”

“特别之处?”

“螺旋线和光栅,都属于标准的现象数学图形。不过我还没分析完。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请叫蜜雪儿来。”

坎宁汉拿合成代谢剂戳我的伤口,嘴里自言自语。我俩中间升起了轻薄的蓝烟。“艾萨克发现了几个肿瘤。”他说。

我点点头,又咳嗽起来。我的喉咙很疼。恶心的感觉似乎越来越沉重,已经下沉到了胸腔与腹腔间的膈膜底下。

“蜜雪儿。”萨拉斯第又叫了一声。

“数量有所增加,”坎宁汉继续道,“沿头盖骨底部排开。不过只有几打细胞,还不值得大动干戈。”

“这儿,”哪怕通过感控中心,蜜雪儿的声音也微不可闻,但那至少是成年人的声音,“我在这儿。”

“你记得什么,请问?”

“我——我感到——本来我只是搭着妈妈走,然后她就不见了,然后谁也不见了,所以我只能——只能接管身体——”

“你看见膈膜封闭吗?”

“算不上看见。我感觉到它变暗了,但等我转过身去我们已经被困在里头。然后我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它动静不大,也不刺眼,只是,就好像撞了我一下,然后它抓住我,然后——然后——”

“抱歉,”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点——糊涂……”

萨拉斯第等着。

“艾萨克,”蜜雪儿低声道,“他……”

“是的,”一个停顿,“我们都很遗憾。”

“也许——能修得好吗?”

“不。大脑受损。”吸血鬼的声音里有种类似同情的东西,那是熟练的伪装,来自一个出色的模仿者。那里还有些别的,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饥饿感,一种微妙的调子,显示他正经受着诱惑。除我之外应该没人察觉。

我们病着,病情还在加重。虚弱受伤的猎物总会吸引掠食者。

蜜雪儿又陷入了沉默。等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只微微有些颤抖。“我也说不出什么具体情况。它抓住我。它把我放开。我崩溃了,这没法解释,唯一的理由就是那该死的地方就是能让你变成这样,而我——我很弱。对不起。没别的了。”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萨拉斯第的声音:“谢谢。”

“我可不可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离开了。”

“可以。”萨拉斯第道。蜜雪儿沉下去,公共区刚巧旋转到另一侧,我没看见接替她的是谁。

“步兵什么也没看见,”贝茨道,“我们突破膈膜时,后方的通道已经空了。”

“时间充裕得很,妖怪早跑路了。”坎宁汉道。他双脚踏上甲板,抓住一个把手;生化/医疗副舱开始转动。我被安全带束缚,歪歪扭扭地飘着。

“这我同意,”贝茨道,“但如果说我们从那地方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不能相信自己的感官。”

“相信蜜雪儿的感官。”萨拉斯第道。我的身体越来越重,萨拉斯第打开了一个窗口:我们透过步兵的眼睛看见了一块明亮而模糊的光斑,在蜡纸般半透明的纤维性膈膜背后晃动。那是詹姆斯的头灯,来自膈膜背后的牢房。步兵经过一小方磁力异常的区域,脚步有些踉跄,图像随之晃动,然后是重放。晃动,重放。六秒钟的循环。

“四合体身边有东西。”

除了吸血鬼谁也没看见什么。萨拉斯第显然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将图像定格。“衍射图样与开放空间中的单一光源不一致。我看见较暗的元素,反光的元素。两个彼此接近的深色物体,大小相似,光线在这里——”光标出现在两个毫无特征的地方——“和这里散射。一个是四合体。另一个身份不明。”

“等等,”坎宁汉道,“如果你都能从图像上看出这东西,为什么苏——为什么蜜雪儿却什么也没看见?”

“联觉者,”萨拉斯第提醒他,“你看。她感知。”

生化/医疗舱微微一晃,与旋转舱实现同步;护栏缩回甲板里。在远处的某个角落蹲着个没眼睛的东西,它正看着我看它。

“见鬼,”贝茨低声道,“有人在家。”

顺便说一句,他们说话从来不是这样子。如果我以他们真正的声音讲话,你只会觉得不知所云——半打不同的语言,还各有各的习语,活像一座巴别塔。

我保留了部分较为简单的特征:萨沙那不带恶意的挑衅,萨拉斯第对过去式的反感,坎宁汉接受颞叶手术时出过点岔子,大多数时候不再区分人称代词的性别。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在飞船上,每两句话你就能听到英语、印地语和哈德扎语[†]的大杂烩;因为任何一种语言都有其概念性局限,真正的科学家绝不会任由它们限制自己的思想。有时他们的举止几乎像是综合家,以哼哼和手势交流,普通的基准人类别想理解个中含义。这并不完全是因为超前沿人士缺乏社交技能,关键是一旦超越了某个点,你就会觉得正式的语言实在慢得叫人发狂。

只除了苏珊·詹姆斯。这女人是个活生生的矛盾体。“借交流达成和谐”是她至高无上的信念,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不惜放弃自己大脑的和谐,将它切割成许多块。唯一在乎自己谈话对象的似乎只有她一个。其他人的交谈实际上只是自说自话。甚至詹姆斯的另外几个中心人格也一样,他们按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全不管人家能否理解。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忒修斯上的每个人都能读懂其他人。

但苏珊·詹姆斯并不理会这一点。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为自己的受众量身定做的,她的信念就是与人方便。

我是条管道。我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弥合,而如果我仅仅记录下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就根本没有弥合任何东西。所以我告诉你们的是他们想要表达的意义,你所能承受的所有意义。

只除了苏珊·詹姆斯,她是领头的,是语言学家,我可以放心让她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距远地点还有十五分钟:如果罗夏决定反击,这是我们的最大安全距离。在我们下方,人造体的磁场插入大本的大气层,就像上帝的小指。深色的雷暴云砧在它背后交汇,月亮大小的花式尾迹在它身后沸腾、相撞。

距远地点还有十五分钟,而贝茨仍然指望萨拉斯第能改变主意。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完全是她的错。如果她像往常一样,把这次行动当成不得不忍受的苦差事,事情也许多少可以照旧。我们甚至还能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们现在不但被可怕的辐射与磁力袭击,被从本我中跑出来的怪兽围困,还新添了弹簧活板陷阱,萨拉斯第也许会改变主意,让我们咬着牙往前飞,过门不入。但贝茨非要把这事说道一番。在她看来,这次行动不仅仅是下水道里的另一坨屎:它会塞住整根管子。

单在那样的基准环境下求生已经让我们命悬一线了,如果它开始采取有意识的反制措施——我看不出我们怎么能冒这个险。

距远地点还有十四分钟,阿曼达·贝茨仍在为这话后悔不迭。

前几次远征期间我们一共标记出二十六处膈膜,各自处于不同的发育阶段。我们对它们用上了X光,用上了超声波。我们观察到它们如何懒洋洋地漫过通道,或者像退潮一样慢吞吞地缩回墙里。在四合体身后关闭的虹膜却与它们完全不同,它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再说,咱们头一次遇上个速度飞快的,它就正好带了能反制激光的棱镜,这几率有多大?那不是正常的生长过程。那东西是专为我们安排的。

而安排它的则是——

这是我们面对的另外那个问题:现在距远地点还有十三分钟,而贝茨在担心屋里的住户。

当然,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非法闯入,这点并没有改变。只不过撬锁时我们以为洗劫的是避暑的度假小屋,尚未建成,空无一人,屋主什么的一时还不必管他。可万万没想到主人就在屋里,而且半夜起来撒尿,来了个人赃俱获。现在它再次消失在迷宫中,我们自然要犯嘀咕,不知道它枕头底下还藏着什么样的武器……

那些膈膜随时可能跳出来。它们一共有多少?它们是固定的还是便携式的?不知道这些情况我们没法继续……

萨拉斯第对此表示同意,贝茨见他是这反应,刚开始时不免又惊又喜。

距远地点还有十二分钟。我们的位置很高,远离静电干扰,忒修斯的目光穿过罗夏那扭曲、怕人的身体,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们在它身侧烧出的小伤口。帽贝似的帐篷像水泡般覆盖在伤口上;在帐篷内部,杰克提供了另一个信号源,让我们可以从第一人称视角看到试验的进展情况。

长官,我们已经知道罗夏并非无人居住。继续行动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它的居民,甚至可能会导致它们死亡,我们愿意冒这个险吗?

萨拉斯第没有正眼瞧她,也没有真的开口说话。如果他说话,那他多半会说:我不明白你这样的蠢肉是怎么活到成年期的。

距远地点还有十一分钟,阿曼达·贝茨正在哀叹,为什么任务不是由军方指挥——在她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我们在等待距离最远的那一刻,试验将在那时开始。罗夏有可能把这理解为敌对行为,在承认这种可能性时,萨拉斯第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嘲讽的意味。现在他站在我们身前,注视着感控中心投射在桌面的图像。他的眼睛裸露在外,眼中翻腾着无数倒影,但它们都没能完全遮蔽他双眼背后那些更深的影子。

距远地点还有十分钟。苏珊·詹姆斯希望坎宁汉能把那该死的烟给掐掉。在进入通风口之前它会一路散发臭气。再说它也并无必要。香烟只不过是一种过时的矫揉造作,一种博取他人注意力的工具;假如坎宁汉想平息身体的颤抖,尼古丁贴片也一样有效,而且还无烟无臭。

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惦记着别的事。她在思索先前萨拉斯第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营帐召见坎宁汉,后来坎宁汉又为什么用那样古怪的眼神看她。我自己也一样好奇。我很快翻了翻感控中心的时间戳,发现那期间有人查阅了她的医疗记录。我检查了数据,让各种形态在左右脑之间往返:部分大脑将“后叶催产素浓度升高”定为最可能的答案——萨拉斯第不满詹姆斯变得过于轻信,这一答案的正确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二。

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从来不明白。

距远地点还有九分钟。

罗夏的大气层几乎没有因为我们而损失任何一个分子,但这一情况即将改变。营地的画面犹如细菌分裂般裂成了两部分:一个窗口聚焦帽贝帐篷,另一个窗口显示的是营帐周围的情况,画面是经过战术强化的广角镜头。

距远地点还有八分钟。萨拉斯第发出指令。

帐篷像踏在靴底的虫子般爆开,气体从伤口喷薄而出;带电的暴风雪在伤口边缘盘旋,描绘出蕾丝边一样复杂的曲线。大气涌入真空,变得稀薄,凝结成晶体。有片刻工夫,营地周围的空气闪闪发光。那景象几乎可算得美丽。

贝茨一点不觉得那有什么美。她望着流血的伤口,如坎宁汉般面无表情。但她的下颌咬得紧紧的,肌肉僵直。她的视线迅速往返于两幅图像之间:她正搜索在阴影中喘息的物体。

罗夏在抽搐。

巨大的神经与血管不住颤抖,地震的战栗沿着整个构造体向外辐射。震中开始扭曲,一块巨大的地表绕自己的中轴旋转,裂痕从中间将它贯穿。正在旋转的部分挤压着两侧静止的部分,交汇处出现了应力线;在那个位置上,构造体似乎变得柔软而富于韧性,就好像拉长的巨大气球,将自己扭曲成了一节节香肠。

萨拉斯第弹弹舌头。当猫咪发现窗外有鸟时,有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世界相互挤压的响动让感控中心呻吟起来:现场的传感器耳朵贴地,传回了遥测数据。杰克的摄像头又不听使唤了。它传回的图像歪歪扭扭、质量欠佳。转播画面呆呆地锁定在洞口边缘,那是我们打入地下世界的入口。

呻吟转弱。水晶般的烟尘形成一朵朵蘑菇云,现在最后一朵也消逝在太空中;哪怕用上最强力的画质增强手段也很难再看清它的身影。

没有尸体。至少我们眼皮底下没有。

营地里突然有了动静。起先我以为那是杰克传输信号的问题,以为那是作用于高对比度图像线条上的静电干扰——但我错了,的确有东西在动,就在我们烧出的洞口。几乎可以称作蠕动。一千条菌丝从伤口的横截面冒出来,扭动身躯缓缓爬进黑暗中。“那是——唔,”贝茨道,“压力下降引起的,我猜。想封闭裂缝的话这法子倒也不错。”

我们制造那道伤口是在两周之前,现在罗夏开始自愈。

远地点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从这一刻起形势将急转直下,忒修斯要一步步落回到敌人的地盘。

“没用膈膜。”萨拉斯第道。

* * *

[*]《马可福音》中耶稣曾责备自己的门徒说:“你们有眼睛,看不见吗?有耳朵,听不见吗?也不记得吗?”(《马可福音》8:18)。这句话本身引自希伯来圣经:“愚昧无知的百姓啊,你们有眼不看,有耳不听,现在当听这话。”(《耶利米书》5:21)。

[†]Hadza,哈德扎人是居住在坦桑尼亚中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总人数不足一千,其中很大一部分以打猎和采集为生。哈德扎语是一种孤立语言,与已知的任何语言都不存在亲缘关系。

“我的基因哄了我的脑子

小畜生成天想的就是

他妈的自我复制

才故意把交媾搞得美妙无比

幸好我的脑子也不傻你瞧

得了甜头却不中计

老子现在就切掉输精管

今晚我的基因只好自己操自己。”

——r策略者,《修剪进化枝》

肉体性爱——或者按照切尔西的说法,真正的性爱——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粗重的呼吸,赤裸的碰撞,满是毛孔与瑕疵的肌肤,汗臭,多出整整一个人,带来一整套不同的好恶。兽性的吸引力是存在的,这点毫无疑问,毕竟百万年以来咱们一直都这么干。但是这东西,这种低档次的肉欲,它总是带着挣扎的色彩,带着不协调的对抗模式。这里没有融合,有的只是身体碰撞的韵律和对控制权的争夺,每个人都想迫使对方进入自己的节奏。

切尔西视它为爱情最纯粹的形式。我渐渐觉得它其实等于徒手肉搏。之前我干过我自己想象出的造物,也干过以其他人为模板制作的仿真壳,但无论如何,总是由我来挑选自己想要的对比度与分辨率、触感和态度。至于那些身体机能、那些由互不相容的欲望带来的抗拒,还有那些累得你舌头发麻、弄得你满脸黏糊糊亮晶晶的漫长前戏——如今它们都不过是怪癖,是为受虐狂准备的选项。

但跟切尔西一起你没得选。跟她一起时这些就是标准配置。

我纵容她。我猜我俩都尽力容忍对方的缺点,我忍受她的变态行为,她则忍受我在这类事情上的笨拙。不过努力是值得的。切尔西喜欢争辩,太阳底下的任何事都可以拿来争辩一番。她就像猫一样好奇,充满了辛辣的幽默感和洞察力,发动攻击之前毫无征兆。尽管她已经退休,与绝大多数人一样无所事事,但她仍然会为生命这样基本的事情感到快乐。她冲动又莽撞。她关心别人。帕格。我。她想要了解我。她想进入我的世界。

我渐渐发现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可以再试一次。”这次谈话发生时,我们才刚刚分泌过汗水和信息素。“然后你就能忘记自己烦恼的原因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烦恼过。”

我微笑着看向别处;她面部的皮肤突然显得那么粗糙,让人反感。“咱们已经试过多少次了?八次?九次?”

“我只想让你幸福,小鹅。真正的幸福是件了不起的礼物,我想让你拥有它,只要你允许。”

“你不想要我幸福,”我和蔼地说,“你想调整我。”

她的嘴唇正贴在我颈窝里,喉咙中唔唔作响。然后:“什么?”

“你只想改变我,让我更加、更加符合你的要求。”

切尔西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她关闭了脸颊中的色素体,纹身移动位置,在她肩上拍打翅膀。

“看着我的眼睛。”切尔西道。

我看着她眼睛周围那不完美的肌肤,看着她眼白里蠕动的毛细血管。我隐约觉得有点儿好玩:这些器官充满缺陷,日渐衰败,却仍能不时让我着迷。

“我说,”切尔西道,“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你总是假装我们之间是伙伴关系。但我们都清楚这其实是一场竞争。”

“竞争。”

“你想操控我,让我遵循你的游戏规则。”

“什么规则?”

“就是你希望这段关系如何进展。我并不怪你,切尔,一点也没有。人类从来如此,所有人都想操控对方,自从——见鬼,这甚至不仅仅是人性。它根本就属于哺乳动物。”

“简直难以置信,”她摇摇头,黏答答的卷发飘到脸上,“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一半,你竟然还拿两性战争这种狗屁东西敷衍我?”

“我承认,你的微调是种挺激进的新版本。直捣黄龙,给你的配偶重新编程,把奴性调到最佳档位。”

“你真的以为我是在——在训练你?就好像训练小狗在固定的地方大小便?”

“你只是顺从自己的天性。”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这种屁话。”

“我以为你一直主张人与人的关系需要诚实。”

“什么关系?按你的说法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那只不过是——只不过是相互强暴,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男女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如此。”

“别拿那套屁话搪塞我。”她坐到床边,双脚着地,给我一个背影。“我知道自己的感受。哪怕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知道自己的感受。而我只想让你幸福。”

“我知道你真心相信这点,”我柔声道,“我知道你觉得那不是策略。它埋在大脑深处,太深了,你觉得它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这是大自然的把戏。”

“这是某人的狗屁把戏。”

我坐到她身边,肩膀与她相触。她侧身躲开。

“我了解这种东西,”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了解人类是如何运转的。这是我的工作。”

说起来,这其实也是她的工作。靠编辑大脑为生的人不可能不清楚地下室最基本的线路布局。只不过切尔西选择了无视它们的存在;承认它们她便会失去义愤填膺的立场。

我猜我也可以向她指出这一点,但我同样清楚系统能够承受多少压力,而我还不准备把它逼向毁灭。我不想失去她。她让我感到安全,让我感到自己的生死并非无足轻重。我只想要她稍微退开些。我只是需要呼吸的空间。

“有时候你简直就是爬行动物。”她说。

目标达成。

初次接近时我们小心翼翼,满脑子都惦记着安全边际。这一次我们更像是突击队。

斯库拉开动引擎,以超过两个G的速度朝罗夏驶去;它的轨迹是一条可预测的平顺弧线,指向撕裂的营地。谁知道呢,没准它甚至会直接降落在那里;也许萨拉斯第打算一石二鸟,也许他已经设置好要让飞船独立采样。如果是这样,那么飞船是不会载着我们降落的。斯库拉在距离新滩头阵地大约五十公里处把我们啐进太空,我们暴露在外,唯一可依靠的只是某种金属网架似的玩意儿,搭载的反应材料刚够帮我们实现软着陆并迅速离开着陆点。事实上,就连着陆点也不受我们控制:成功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所以连我们一起蒙在鼓里,还有什么比这更保险呢?

萨拉斯第的逻辑。吸血鬼的逻辑。其中一部分我们倒也能理解:封闭裂缝的是一块偌大的畸形,与困住四合体的那扇闸门相比,它的生长速度慢了许多,而且也更加昂贵。之前那种闸门没被用来封堵裂缝,说明布置它们需要时间——也许是重新分配所需的物质,或者给它的反应神经上好弹簧什么的。这就给了我们一个窗口。我们仍然可以深入虎穴,只要老虎没能预测出我们的目的地、提前布下陷阱。即便我们着陆后对方立即开始布置陷阱,只要我们速度够快,仍然可以赶在它完成之前撤离。

“三十七分钟。”萨拉斯第是这么说的。我们谁也想象不出他从哪里挖出了这么个数字。只有贝茨有胆量把话问出口,而他只朝她亮了亮牙:“你无法理解。”

吸血鬼的逻辑。从显而易见的前提跳到晦涩难解的结论。我们的身家性命全靠它了。

制动火箭启动,挑选轨道的算法已经预先编好:牛顿力学加掷骰子碰运气。我们的航线并非完全随机——排除了沟槽和生长区、忒修斯监视不到的区域、死胡同、缺少分枝的部分(萨拉斯第对这部分不屑一顾:“无趣。”)——可供选择的地带只剩下人造体总面积的十分之一左右。现在我们落向一大片荆棘中间,离最初的着陆地点八公里远。在最后这段路上,就连我们自己也无法预测撞击的准确位置。

如果罗夏竟能猜中这个,那它理应成为赢家。

我们继续下落。视线所及之处,凸起的尖刺和扭曲的肢体将天空割得支离破碎,遥远的星空与近处的超级木星被切成一幅马赛克,带着黑色的脉络,参差不齐。不远处——或许是三公里,也可能是三十——某个肿胀的肢端静静地爆炸,释放出带电的粒子,冰冷的大气被撕裂,形成一团薄雾。它逐渐消失,但我仍能看到一缕缕、一道道轻烟构成了复杂的螺旋:那是罗夏的磁场,它把这个人造体的呼吸塑造成了带核辐射的冻雨。

此前我从未用裸眼看过它。我感到自己像只虫子,在隆冬的星空下,坠入森林大火后的灰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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