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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2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2

很快滴答声结束了。飘浮的攀爬者又漫不经心地飘回到自己的牢房中央。

詹姆斯眼中神采飞扬:“我们需要检查所有——”

但忒修斯一直关注着我们,詹姆斯的提议它早已经想到了。检索已经完成,结果出现在我们眼前:两天之中有三次类似的交流,时长从十分之一秒到接近两秒钟不等。

“它们在交谈。”詹姆斯道。

坎宁汉耸耸肩,被遗忘的香烟在指间燃烧。“很多东西都会交谈。而且照这个速率看,它们说的肯定不是微积分。这点信息一只跳舞的蜜蜂也能搞出来。”

“你很清楚这是胡说八道,罗伯特。”

“我只知道——”

“蜜蜂交谈时不会故意隐藏。蜜蜂不会专门创造出全新的交流模式来对付观察者。这是适应性,罗伯特。这是智力。”

“就算是又怎么样,嗯?它们连大脑都没有,不过这麻烦事咱们暂且不必管它。我只是觉得你根本没有通盘考虑清楚。”

“我当然考虑清楚了。”

“真的?那你还高兴个什么劲儿?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后脖子上突然冒出鸡皮疙瘩。我转过头去往上一看。朱卡·萨拉斯第出现在旋转舱中央,眼里闪着光,露出满口牙齿,他在看着我们。

坎宁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点点头:“我敢打赌它知道……”

我们不可能弄明白它们隔着墙说了什么悄悄话。找出音频记录并不难,我们还可以把它们之间的每一声滴和答都分析个底儿掉,但要想破解某种密码,你至少要对内容有点大致的概念。我们确实分解出一些声音模式,但它们可能代表任何意思。这些生物的语法和句法我们一窍不通,有可能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的交流方式中是否包含类似语法和句法的属性。它们很聪明,能交流,还知道隐藏自己的交流。无论我们多想学,它们显然都无意扮演老师。

除非——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除非借助负强化。

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朱卡·萨拉斯第。我们这样做是他的命令,和其他的一切行动一样。但等命令下达之后,萨拉斯第消失在黑夜中,贝茨回到船尾方向,罗伯特·坎宁汉到旋转舱后部继续自己的研究。这时候只有我还在苏珊·詹姆斯身旁。是我第一个把这丑恶的念头宣之于口,我还是后世子孙的官方见证人。她看我一眼,然后转开了视线,她的拓扑表征冷硬而抗拒。

然后她着手工作。

要想打破沟通的樊篱,大体步骤是这样的:

你需要两个生物。人类也行,全凭你高兴,但这无关宏旨。关键在于它们要知道怎样彼此交流。

把它们分开。让它们能看见对方,让它们说话。也许在两个笼子之间装块玻璃。也许接通音频信号。让它们自己选择用何种方式实践谈话的艺术。

伤害它们。

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弄明白应该采取哪种手段。有些生物可能怕火,有些害怕有毒的气体或液体。某些生物也许对喷灯和手雷免疫,但超声波却能让它们惊恐万状。你必须不断尝试;然后,等你发现了正确的刺激方式,等你学会怎样在痛苦和伤害之间实现最完美的平衡,你就必须下手,而且要冷酷无情。

当然,你还要留一条逃生通道给它们。这是整个行动的关键:把结束痛苦的手段交给其中一个,同时把如何使用这一手段的信息交到另一个手中。比如你可以给其中一个看一个图形,再给另一个看一组图形。如果后者从选单中选中了搭档看见的那个图形,痛苦就会停止。现在游戏可以开始了。看你的试验品如何挣扎。如果它们成功地关闭开关,你至少能了解到它们交换的一部分信息;如果你记录下它们之间的全部互动,很快你就能弄清它们交换信息的方式大概是怎么样的。

等它们解开一个谜题,你就换上一个新的。增加些变化、调换它们的角色、看看它们对圆形和方形的反应有没有区别。把阶乘和斐波那契数列都给它们试试,直到你得到罗塞塔石碑似的效果。

当你遇上与你一样具有智慧的生命,这就是你同它沟通的方式:你伤害它,然后继续伤害它,直到自己能将语言和尖叫区分开。

苏珊·詹姆斯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无比虔诚地信仰语言是治愈心灵的圣器,她也是设计和实施这套方案的不二人选。此时此刻,攀爬者正因为她的命令而痛苦地翻滚。它们在自己的牢笼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椭圆,绝望地搜寻能够逃脱刺激的角落。詹姆斯把实时信号连进了感控中心,尽管对于忒修斯的其他成员,见证这场审讯并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如果他们愿意,”她轻声说,“让他们从自己那头关掉它。”

坎宁汉一直不肯承认它们是拥有智力和自我意识的生命,但他却给我们的俘虏起了名字:小伸喜欢伸展肢体飘在空中,小缩则总是蜷缩在角落里。苏珊也参与了这场颠倒的角色对调:她管它们叫一号和二号。这并不是因为嫌坎宁汉的选择太平庸,也不是说她从原则上反对这种带有奴役性质的行为:这不过是刑讯手册上最古老的把戏,它让你结束工作后可以回到家里、陪儿女玩耍,让你能在夜间安然入睡:永远不要把自己的牺牲品当人看。

我们的对手是一群呼吸甲烷的水母,这条原则本来不大用得上。不过我猜一点一滴都有帮助。

生物遥测数据显示在外星人的侧上方,闪亮的读数在稀薄的空气中不断变化、微微颤抖。我对这些东西的正常读数范围毫无概念,但那些参差不齐的波峰波谷怎么看也不像是好消息。两只攀爬者的角质外皮上荡漾着流动的图案,仿佛蓝灰色的马赛克,精致而微妙。也许这只是对微波的本能反应,这甚至有可能是求偶信号,我们反正无从知道。

当然它更可能是尖叫。

詹姆斯中断微波。在左手边的牢房里,一个黄色的方块黯淡下来;右手边的牢房中有一大堆图标,不过一直没点亮,那个黄色方块也在其中。

攻击停止后,攀爬者色素的流动加快了,胳膊的动作减慢,但并未停止。它们前后扫动,仿佛浑身骨头、无精打采的鳗鱼。

“基准电流。五秒,二百五十瓦。”詹姆斯念出数据,将它记录在案。这仍是在故作姿态:忒修斯会自动记录下船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电流,直到小数点后五位数。

“重复。”

图标亮起来。流动在外星人皮肤上的马赛克图案增加了。但这一次它们谁也没有动窝。它们的胳膊继续微微蠕动,与它们休息时的波动相比,这更像一种扭曲的颤抖。不过生命指标仍然波动得厉害。

它们对“无助”的意义倒是领会得很快,我暗想。

我瞟了苏珊一眼:“你准备独自完成这项任务?”

她关掉电流,湿润的眼睛显得那么明亮。小缩笼子里的图标暗下去。小伸的图标仍在沉睡。

我清清嗓子:“我是说——”

“不然还会有谁,席瑞?朱卡?还是你?”

“四合体的其他成员。萨沙可以——”

“萨沙?”她盯住我,“席瑞,我创造了他们。你以为这是为了方便我自己躲到他们背后吗?为了强迫他们干这种事?”她摇摇头,“我不会让他们出来。哪怕他们是我最痛恨的敌人我也不会这样待他们。”

她转身不再理我。我们有药,神经抑制剂,可以洗去内疚,让它在分子层面短路。萨拉斯第跟詹姆斯提过,就好像魔鬼诱惑独处于沙漠中的弥赛亚。詹姆斯拒绝了,而且不肯说明理由。

“重复。”她说。

电流接通,然后又切断。

“重复。”

攀爬者纹丝不动。

我伸手一指。“我看见了。”她说。

小缩伸出一只胳膊,尖端按在触摸板上。那图标亮起来,烛火般耀眼。

六分半钟之后,它们已经从黄色方块进步到带时滞效应的四维多面体。詹姆斯给出两个变幻的二十六面体——二十六个面中,只有一个面在其中一帧图像里有所区别——而它们辨识这两个二十六面体的时间并不比区分黄色方块和红色三角形的时间更长。这期间它们体表上始终流动着复杂的图形,无数片针尖大小的马赛克不断变幻,肉眼几乎无法跟上它们的速度。

“见鬼。”詹姆斯低声道。

“也许是零碎天赋。”坎宁汉也来到感控中心,尽管他的身体仍然留在对面的生化/医疗舱。

“零碎天赋。”她迟钝地重复道。

“学者综合征[†]。在某种类型的计算上有超常表现,但这并不一定表示其具备智力。”

“我知道零碎天赋是什么意思,罗伯特。我只是觉得你想错了。”

“证明给我看。”

于是她放弃几何学,转而告诉攀爬者一加一等于二。这对它们显然不是什么新闻:十分钟之后它们已经能按要求预测十位的素数。

她给它们一序列相互关联的二维图形,结果它们能从一堆略有差异的选项中挑出下一个图案。她不给它们选项,教它们用手臂尖端在触摸界面上画画,然后又给它们一组全新的图案,结果它们精确地画出接下来应该出现的图形,每次都能让这个逻辑序列回到起始点。

“这些不是机器。”詹姆斯的话哽咽在喉咙里。

“信息处理罢了,”坎宁汉道,“电脑程序也能办到,哪怕是在休眠状态。”

“它们有智力,罗伯特。它们比我们更聪明。没准甚至胜过朱卡。而我们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

我轻而易举就能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换了艾萨克他一定会承认的。

“因为它们缺少必要的线路,”坎宁汉固执地说,“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她喊道,“那是你的工作!我只知道我正在折磨一种比我们更有智慧的生物……”

“至少时间不会太长。一旦你弄明白它们的语言——”

她摇摇头:“罗伯特,对它们的语言我毫无头绪。我们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对吧?四合体全都在,四千年的语言信息库,所有最先进的语言法则。而且我们完全知道它们对话的内容,我们监视着所有可能的对话途径,直到一个埃的波长。”

“就是嘛。所以我才说——”

“我毫无头绪。我知道它们通过各种颜色的马赛克交流,也许跟它们刚毛的运动有什么关系。但我找不出任何规律,我甚至不明白它们如何数数,更没法告诉它们……告诉它们我很……抱歉……”

有一会儿工夫谁也没说话。贝茨从天花板上的厨房望着我们,但并没有要加入进来的意思。感控中心里,得到缓刑的攀爬者飘浮在自己的牢房中,活像长了许多胳膊的殉道者。

“好吧,”最后坎宁汉说,“既然今天是坏消息扎堆的日子,那么我也来出点力。它们快死了。”

詹姆斯把脸埋进自己手里。

“跟你的审讯没关系,如果这能让你好过点的话。”生物学家继续往下说。“据我观察,有些代谢途径凭空消失了。”

“只不过是你还没找到罢了。”贝茨的声音从旋转舱对面传来。

“不对,”坎宁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有机体显然是失去了那些部分,因为它们在崩溃。打个比方,如果人类细胞质里所有的有丝分裂纺锤体突然集体失踪,情况就会是这样。据我观察,从离开罗夏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开始恶化了。”

苏珊抬起头来:“你是说它们把一部分生化机能留在了罗夏?”

“某种不可或缺的营养物质?”贝茨猜测道,“它们什么也没吃——”

“语言学家正确。少校错误。”坎宁汉沉默半晌;我的目光飘向旋转舱对面,发现他正在吸烟。“我认为这些东西的细胞活动大部分都是在体外完成的。活体组织里之所以找不到基因,很可能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有基因。”

“那它们用什么代替基因?”贝茨问。

“图灵成形素。”

茫然的表情,查找注解的表情。不过尽管大家都能自力更生,坎宁汉还是解释起来。“很多生物都不使用基因。向日葵之所以是那种形态,纯粹是由于物理上的屈曲应力。自然界里到处可见斐波那契数列和黄金分割,而且这些都不是由基因编码决定的,只不过是力学的交互作用。拿发育中的胚胎来说——什么时候开始生长、什么时候该停下,这些都是基因说了算,但指骨和椎骨的数量却是细胞相互碰撞的结果。我之前提到的那些有丝分裂纺锤体?它们对每一个真核细胞的复制都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但它们却像水晶一样增生,同基因完全无关。知道生命有多大一部分是这样的吗?能叫你们大吃一惊。”

“但你总还是需要基因的。”贝茨一面抗议一面走过来加入我们。

“基因的作用只在于确立起始状态,让这一过程成为可能。在那之后,结构的生长并不需要具体的指示。这是典型的自发性成型现象。一个多世纪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它了。”又一口烟。“甚至更早。十九世纪时达尔文就拿蜂巢举过例。”

“蜂巢。”贝茨重复道。

“完美的六边形巢房紧密排列。蜜蜂筑巢的指令存在于神经中,但昆虫怎么可能掌握建构正六边形的几何知识?事实上它们也没有。它们的神经指令促使它们咀嚼蜂蜡,然后一面沿轴线转圈一面把蜂蜡吐出来,并得到一个圆圈。把一堆蜜蜂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一个挨着一个咀嚼蜂蜡,它们吐出的圆圈会紧紧挨在一起——彼此挤压形成六边形,而这种形状正好还更节省空间。”

贝茨抓住他的漏洞:“但蜜蜂的确是照神经指令行事的。由基因决定。”

“你误会了。攀爬者是蜂巢。”

“罗夏是蜜蜂。”詹姆斯喃喃道。

坎宁汉点点头:“罗夏才是蜜蜂。而且我认为罗夏的磁场根本不是反入侵机制。我认为它们是生命维持系统的一部分,攀爬者的新陈代谢有很大一部分都靠它们调控。我们货舱后头的两个生物,它们被迫脱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现在它们暂时屏住了呼吸。但它们不可能永远不呼吸。”

“还有多久?”詹姆斯问。

“我怎么知道?如果真像我想的这样,我们手里这些甚至不是完整的机体。”

“猜猜看。”贝茨道。

他耸耸肩:“几天。大概。”

* * *

[*]Pierre Troubetzkoy(1864—1936),俄裔美国画家。

[†]零碎天赋与学者综合征多见于自闭症患者,意指有各种发育障碍或缺陷的人,在某些领域却显示出极高的天赋,但这些天赋通常是孤立的,不能与其生活的其他方面融合。

“若它杀不死我们,就会让我们更强大。”

——特雷弗·古乔[*]

“你们仍不投票。”萨拉斯第说。

我们不会释放犯人。太冒险。广袤荒芜的奥尔特云中没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位置。对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你需要想象如果对方再强大一点点,它可能会做什么。想象假如我们照它预计的那样晚些出现,它可能会对我们做什么。你望着罗夏,你看到的或许是一个胚胎、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太过奇异,难以理解,但也不能单凭这个给它定罪。可你想过吗,也许是你用错了眼睛?也许你本该看到一个全能而嗜杀的神,一个谋杀行星的犯人,只不过尚未完成;此刻还稍显脆弱,但很快就会刀枪不入。那样的话你又该怎么办?

这不是晦涩难解的吸血鬼逻辑,这番推理中没有迫使人类举手投降的多维黑匣子。这一次如果找不出萨拉斯第推理的漏洞,我们将没有任何借口为自己辩护,只除了一个事实:他的推理没有漏洞。糟就糟在这儿。我很清楚,大家宁愿自己无法理解,只能盲从于他。

不过萨拉斯第还提出了另一套方案,可以替代抓捕/释放计划,而且他显然认定这套方案更安全。要接受这一个推理倒的确需要盲从,按照任何心智健全的判断标准,它都无异于自杀。

现在忒修斯开始剖腹产。这些后代实在过于巨大,无法通过船脊尽头的管道。飞船就好像便秘一般,直接把它们拉进了货舱:可怕的庞然大物,身上竖满了炮口和天线,每一个都比我高出两三倍。这是一对赭色的立方体,每一个平面上都塞满各种部件。当然,在投入使用之前,这些部件大都隐藏在防护钢板底下。细长的管道和导管、弹药存储库、一排排鲨鱼牙齿一般的散热片——这些全都要消失在平整光滑、光可鉴人的防辐射涂层底下。只有少数几处孤立的地标会升到表面之上:端口、推进喷气管、瞄准阵列。当然还有炮门。它们各长着半打嘴巴,可以向敌人喷射地狱的烈焰。

不过目前它们还只是巨大的机械胎儿,尚未分娩;在货舱泛光灯的苍白光线中,它们的面与角投下阴影,光与影合成一幅高对比度的拼图。

我转过身去:“这准得让培养基的储备下降个一点半点。”

“给飞船外壳增加防辐射涂层比这更要命。”贝茨正看着内置于制造车间隔离壁上的电脑显示屏,监控生产进度。也许这也是一种练习;改变轨道后,所有人都会失去自己的嵌入设备。“我们已经全押上了。没准过几天就得从当地抓块石头用。”

“唔,”我的视线转回货舱,“你觉得有必要造它们吗?”

“我怎么看并不重要。你是个聪明人,席瑞。干吗不能自己把事情想想明白?”

“这对我很重要。也就是说对地球很重要。”

如果现在是地球做主,你这话或许还不算全无意义。无论我陷进系统多深,有些潜台词也仍然很容易读懂。

我转向左舷:“那么萨拉斯第和船长呢?对他们有什么想法吗?”

“通常你会更隐晦些。”

这话不假。“只不过,你知道,小伸和小缩敲电报的时候,是苏珊第一个发现的,对吧?”

听见那两个名字,贝茨的表情有些扭曲:“那又怎么样?”

“唔,有人或许会觉得奇怪,第一个发现的为什么不是忒修斯?因为在模式匹配方面,量子计算机不是应该所向无敌么。”

“萨拉斯第让量子模块下线了。我们还没进入轨道之前,舰载计算机就已经开始使用经典模式。”

“为什么?”

“环境太嘈杂。消相的风险太大。量子计算机这东西挑剔得很。”

“可舰载计算机肯定有护盾保护。忒修斯是有护盾的。”

贝茨点点头。“在可能的范围之内。但完全的防护就等于完全失明,而在这种地方你肯定不想闭上眼睛。”

事实上我正想来个眼不见为净呢。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我还理解她的另外一层意思,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而你竟然没发现。这些情况明明就在感控中心里。你这么个顶尖综合家。

“我猜萨拉斯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可能正在监听。“而且就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犯错。”

“就我们能够掌握的情况看。”贝茨道。

我回想起一句话:“如果我们有能力质疑吸血鬼,那还要吸血鬼来干吗。”

贝茨脸上微露笑意:“艾萨克是个好人。不过公关部门的话不可全信。”

“你不信?”我问。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我扔出一个鱼钩,用比例完美的怀疑与尊重做饵:“萨拉斯第的确判断出了那些攀爬者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罗夏那么大的表面积,他给出的方位几乎精确到了米。”

“我猜这确实需要某种超人的逻辑。”她嘴上承认,心里却觉得我他妈蠢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怎么?”我问。

贝茨耸耸肩:“或者也可能是他意识到既然罗夏正在生产手下,我们自然会撞上更多攀爬者,无论降落在哪里。”

感控中心的哔哔声打断了我的沉默。“轨道机动五分钟后开始,”萨拉斯第宣布。“嵌入设备与无线假体九十分钟后下线。完毕。”

贝茨关掉显示器。“我去舰桥待着,给自己制造点掌控全局的幻觉。你呢?”

“我的营帐,我想。”

她点点头,准备起跳,然后又犹豫了一下。

“对了,”她告诉我,“是的。”

“什么?”

“你刚才问我那些炮台有没有必要。我认为我们需要尽可能保护自己。”

“也就是说你认为罗夏可能会——”

“嘿,它可是已经杀过我一次了。”

她指的不是辐射。

我谨慎地点点头:“那肯定非常——”

“跟一切都不一样。你不可能想象得出。”贝茨深吸一口气,再把它呼出来。

“不过也许你并不需要想象。”说完这话,她便往船首方向飘去。

坎宁汉和四合体待在生化/医疗舱,两人之间成三十度角,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戳弄他们的囚犯。苏珊·詹姆斯一脸冷漠,恶狠狠地捅着画在桌面上的键盘。键盘两侧各有一个视窗,显示着小伸和小缩的监控画面。

随着詹姆斯手指的动作,桌面上出现了各种饼干模具似的形状:圆圈、三曲臂,还有平行线的四重奏。其中一些仿佛抽象的小心脏一般跳动着。在远处的牢房中,小伸用一只磨损的触手敲敲打打,做出回应。

“有进展吗?”

她一面叹气一面摇头:“我已经放弃了理解它们自己的语言,现在只要能得到某种混杂的语言我就满足了。”她碰碰一个图标。小缩从视窗中消失,一个象形文字的流程图取代了他的位置。半数的图形都在扭曲或者脉动,无尽地重复,仿佛一堆蹦蹦跳跳的涂鸦。另外那些则只是安静地坐着。

“基础图标。”詹姆斯挥手指指画面。“主谓短语化身为活动的名词图标。它们非常讲求对称,所以我让修饰语环绕在中心主语周围。也许对它们来说这样更自然。”

又一圈字形出现在詹姆斯的字形下方——估计应该是小伸的答案。但系统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一个独立的窗口中闪烁出各种图标:一个计数器点亮,闪出500瓦,并让这数字保持下去。屏幕上的小伸痛苦地扭动身体。它伸出几只脊柱一样的胳膊,重复地戳着自己的触摸板。

詹姆斯转开眼睛。

新的字形出现了。500瓦恢复到零。小伸外壳上的图形恢复到待机时的样子,表示生命体征的各条曲线也平缓下来。

詹姆斯长舒一口气。我问:“怎么回事?”

“回答错误。”她接入小伸的信号,把它犯错的部分放给我看。一座金字塔、一颗恒星,外加攀爬者和罗夏的简化图形,这四种图案在屏幕上不断绕圈转动。

“太傻了,这只不过是、只不过是热热身。我要求它为窗口里的那些物体命名。”她轻声笑笑,毫无欢愉之意。“功能性语言就是这样,你知道。如果你不能指着某样东西,你就没法谈论它。”

“那么它是怎么说的?”

她指着小伸画出的第一个螺旋:“多面体、星星、罗夏都在。”

“少了攀爬者。”

“第二次就说对了。可它们既然能智胜吸血鬼,这样的错误不是太蠢了吗?”苏珊咽口唾沫。“我猜死到临头的时候,就连攀爬者也免不了要失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我背后,坎宁汉正自言自语;他不断重复着一段两个音节的祷文,声音微不可闻。

“朱卡说——”苏珊话没说完,中途改变了主意。“你还记得我们有时候遇到的那个盲视吧?在罗夏的时候?”

我点点头,暗自琢磨朱卡到底说了什么。

“原来其他感官也可能遭遇类似情况,”她告诉我,“盲触、盲嗅、盲听……”

“也就是说变成聋子。”

她摇摇头。“但其实并非如此,不是吗?就好像盲视不等于真正的失明。你大脑里有某种东西还在感知。它仍然在看、在听,即使你——即使你意识不到。除非有人强迫你去猜一猜,或者遇上什么危险。你只是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应该往边上挪开些,结果五秒钟之后一辆公交车就从你刚才站的地方飞驰而过。你知道它正往这里开。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

“的确很疯狂。”我表示同意。

“这些攀爬者——它们知道答案,席瑞。它们是智慧生命,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但它们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知道答案,除非你伤害它们。就好像盲视侵袭了它们的每一种感官。”

我试着想象那种感觉:没有任何感受,对自己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主动的意识。我试着想象以这种方式生存,你怎么可能不发疯?“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这不过是个——是个比喻,我猜。”她并不相信这句话。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者她不想让我知道。

我原本应该能看透她的。她原本应该清澈见底才对。

“起初我以为它们在抵抗,”她说,“可它们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她明亮的眼睛里写满祈求,请求我给她一个答案。

我没有答案。我没有半点头绪。我转身不去看苏珊·詹姆斯,结果却正好同罗伯特·坎宁汉面面相觑:嘟嘟囔囔的坎宁汉,手指敲打着桌上的交互界面。如今他的内眼已经瞎掉,只能看到感控中心在空中或者平面上描画的图像,同其他人的视力再也没有区别。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好似蛛网中的小虫般不断抽搐。

事实上他正是一只陷入蛛网的小虫。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此刻罗夏那庞大的身躯就在短短九公里之外,如果我有胆量往外看,很可能会发现它已经将大本遮蔽。我们拉近到如此疯狂的距离,然后停靠在这个位置。在太空中,罗夏像个活物般不停生长;在罗夏内部,活物从某种魔鬼的机械培养基中长出来,就如海蜇一般。那些空荡荡的致命走廊,我们曾经在里边偷偷摸摸,为大脑中的阴影胆战心惊——如今它们很可能已经挤满了攀爬者。扭曲的甬道、通道和房间,一共好几百公里。装着一支军队。

这就是萨拉斯第所谓比较保险的方案。因为释放囚犯太过危险,所以我们走上了这条路。我们已经深入到罗夏的弓形激波中,太深了,以至不得不关闭体内的强化附件。与罗夏内部相比,这里的磁气圈强度要弱了好几个等级,然而距离这样近,谁知道外星人会不会把我们当作难以抗拒的靶子——或者致命的威胁?谁知道它会不会将隐形的长矛插入忒修斯的心脏?

如果有脉冲能突破飞船的护盾,那么被炸熟的肯定不止忒修斯的神经系统,我们脑子里的线路也一样没法幸免。就算我们的大脑侥幸逃过一劫,到时候五个活人困在死去的飞船里,生存几率也不会比五个困在飞船里的死人大太多。然而萨拉斯第算出的概率显然有所不同。他甚至关闭了自己大脑里的抗欧泵,如今为防止自己短路,他必须时常手动注射抗欧几里得药。

小伸和小缩比我们更接近罗夏。坎宁汉的实验舱被踢出了飞船,此刻正在太空飘浮;它深深陷入罗夏的磁场中,距离它最长的枝条不过几公里。如果攀爬者需要吸取放射性的磁铁才能存活,那现在就是它们的最佳机会:可以尝尝磁场的滋味,但却尝不到自由。实验舱的防辐射涂层是一个动态微调的系统,根据已有的数据,在医学需要与战术风险之间实现最佳平衡。实验舱飘浮在炮台瞄准镜的监视之下。这两台新生的炮台战略性地部署在实验舱两侧,转瞬间就能将其摧毁。它们多半可以摧毁任何接近它的物体。

当然了,它们无法摧毁罗夏。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能摧毁罗夏。

从韬光养晦到刀枪不入。据我们所知这还不曾发生。忒修斯大概仍然有能力应付那东西,只可惜我们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想拿它怎么办。萨拉斯第什么也没告诉我们。事实上我都记不起上一次看见吸血鬼是什么时候。过去几轮值班期间他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只通过感控中心同我们说话。

每个人都神经紧张,而过境型虎鲸进入了隐匿模式。

坎宁汉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用缺乏练习的手指摆弄陌生的按钮,同时不断诅咒自己的笨拙。激光波穿梭在六公里的电离真空中,将刺激与反应来回传递。因为双手不得闲,那根无处不在的尼古丁棍子只能挂在嘴角。烟灰时不时掉落,歪歪扭扭地飘向通风口。

他抢在我之前开口:“全在感控中心里。”我不肯离开,他于是大发慈悲,只是仍然不肯看我。“进入波阵面以后很快就出现了磁斑。体膜开始自我修复,衰弱的速度也放慢了。但罗夏内部才是攀爬者新陈代谢的理想环境。在这里,我想我们最多只能降低死亡的速率。”

“至少不是全无收获。”

坎宁汉哼了一声:“某些组织是恢复了。其他的——它们的神经在瓦解,完全没有道理。真的。就好像信号沿着电缆泄漏一样。”

“因为身体机能恶化的缘故?”我猜测道。

“而且我也没法借助阿伦尼乌斯方程式[†]来达到平衡,低温状态下一切都变成了非线性的。指前因子值一团糟。简直就好像温度多少完全没关系似的,而且——该死——”

在其中一个屏幕上,某种临界值超出了置信限度。他抬头望了眼旋转舱,抬高声音道:“还需要一份活体组织样本,苏珊。只要是中央躯块附近就行。”

“什么——哦。稍等。”她摇摇头,接着敲出一组螺旋形图标,神色同她手下的囚犯一样无精打采。在坎宁汉的一个窗口里,小伸用自己那视力超群的皮肤看见了苏珊输入的信息。它毫无反应似的飘着,然后卷起几只面朝一堵墙的胳膊,为坎宁汉的遥感手术器械让出一条路来。

他从隐蔽处唤来遥感器械。它们就好像两条灵活的小蛇,第一个拿着医用取样器,第二个以武力相威胁,以防遭遇愚蠢的抵抗。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无论攀爬者是不是盲视,它们学东西反正很快。小伸袒露出自己的腹部,好似放弃抵抗的受害者,听任对方为所欲为。坎宁汉手上不稳,遥感器械撞到一起,相互纠缠。他骂骂咧咧,从头再来,每个动作都大声诉说着他内心的挫败感。他被截去了他的基因外扩表现型,过去的他仿佛出没于机器中的幽灵,如今却只是一个用手按键的普通人,而且——

——我脑中突然“咔嗒”一声。坎宁汉的拓扑面渐渐变得透明。突然之间我几乎可以想象身为他的感觉。

第二次他成功了。机械的尖端像发动攻击的毒蛇般伸出去,又飞速后退,动作快得几乎难以看清。一波波色彩冲洗过小伸的伤口,仿佛平静水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波纹。

坎宁汉一定以为自己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别把它们当人看,这样会好受些。”他说。而我第一次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就像碎玻璃一般清亮、锋利:

当然了,你从来不把任何人当人看……

坎宁汉不喜欢被人玩弄。

没人喜欢。不过大多数人并不这样看待我的行为。他们不知道即便闭上嘴巴,身体也会出卖他们的心思。他们说话是因为想要吐露心声;他们不说话时,就以为自己在保守秘密。我密切地关注他们,我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他们量身打造,不让任何一个系统感到自己受了利用——但不知为什么,这招对罗伯特·坎宁汉行不通。

我想我选错了系统模型。

想象你是个综合家。你研究系统的表面行为,你通过机械投射在表面之上的影子去推断掩藏在表面之下的机械体系。这就是你成功的秘诀:你通过理解容纳系统的边界去认识系统本身。

现在想象你遇上了一个人,他在这些边界上撕开一个洞,制造出一个流血的伤口。

罗伯特·坎宁汉的肉体无法容纳他。肉体不过是个麻袋,他的职责要求他超越肉体;在奥尔特云这边,他的拓扑形态蔓生至整艘飞船。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贝茨和她的机器步兵,萨拉斯第和他的脑边缘链接——就连我们大脑中与感控中心相连的嵌入设备也会使我们稍微弥散,让我们略略超出自己身体的限制。但贝茨只控制她的步兵,她从不栖息其中。四合体用一块主板运行多个系统,但每一个都有其独特的拓扑形态,再说他们也从来不会同时出现。至于萨拉斯第——

好吧,萨拉斯第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但这是后话了。

坎宁汉不仅操作自己的遥测装置,他逃进它们内部,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秘密身份,以隐藏那个脆弱的基准人类。他牺牲了新皮层的一半,作为交换,他能看见X光、尝出隐藏在细胞膜中的各种形态;他割裂了一具身体,以便能短暂寄居于别的身体中。他的许多部分藏在攀爬者笼子周围,藏在那些传感装置和操作器里;之前我一直没能想明白这一点,否则我很可能会在生化/医疗副舱的每一件仪器中发现至关重要的线索。和其他人一样,坎宁汉也是一张拓扑形态拼图,只不过其中一半都藏在机器里。我的模型不完整。

我并不认为这是他所希冀的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我能在他的每一个表征上读出刺目的自我厌恶。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后半段,他想象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除非他愿意一辈子当社会的寄生虫。他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现在就连这也被剥夺了。萨拉斯第的命令割掉了他的感觉器官。他再也不能感受到数据,只能一步一步地阐释;他的工具变成了屏幕和图表,而它们只会将感知压缩为单调、空洞的速记法。这是一个因多处截肢而饱受创伤的系统。这个系统被切掉了眼睛、耳朵和舌头,曾经水乳交融的一切,如今它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突然之间,所有的藏身之处悉数消失,被罗伯特·坎宁汉抛洒在各处的碎片别无选择,只能回到他体内,让我终于可以把它们看个明白。

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我将全副精力都用在构建其他系统的模型上,独独忘记了进行构建工作的那个系统。糟糕的视力只不过是影响图像清晰度的原因之一:错误的小前提同样会让人眼花缭乱。单只想象我是罗伯特·坎宁汉还不够。

我还必须想象我是席瑞·基顿。

当然,这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对坎宁汉的猜测是正确的,为什么我的把戏对艾萨克·斯宾德又能起作用?他分明同自己的替补一样缺乏连续性。

当时我并没有太多地考虑这个问题。斯宾德已经走了,但杀死他的那东西还在,它就悬在我们的船首,仿佛一个肿胀的巨大谜团,随时可能将我们压扁。我有太多的心事。

但现在——现在反正一切已成定局——我想我或许知道答案。

也许我的把戏对艾萨克也一样没用。也许他就像坎宁汉一样,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的企图。但或许他只是觉得无所谓。或许我能读懂他是因为他允许我这样做。而这就意味着尽管我是这样一个家伙,他竟然还喜欢我——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

这么看来,我想他应该算是朋友吧。

* * *

[*]Trevor Goodchild,动画片、电影《魔力女战士》(Aeon Flux)中的统治者。

[†]以瑞典科学家Svante Arrhenius(1859—1927)之名命名,阿伦尼乌斯方程式描述的是反应速率常量对温度的依赖关系。

“我惟愿以言语唤醒情感。”

——伊恩·安德森,《起立》

夜班。到处一片死寂。

至少忒修斯内部如此。四合体藏在自己的营帐里,过境型虎鲸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零重力区域。贝茨在舰桥——如今她等于是在摄像机镜头和战术层叠图中间安了家,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无论转到哪个方向,她都免不了瞥见我们船首右舷的那个谜。她尽自己所能做点事情,虽然多半是白费功夫。

旋转舱静静地转动,光线自动调暗,以模拟地球上的夜晚;一百年的微调和改造过后,昼夜更替仍然顽强地残留在人类的基因里。我独自坐在厨房中,编辑最新一张——艾萨克是怎么说的来着?——留给后世的明信片;我从那个名叫席瑞·基顿的系统里眯着眼睛往外看,我发现这个系统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坎宁汉在世界的另一头工作,头朝下脚朝上。

只不过坎宁汉其实并没有在工作。过去的四分钟里他甚至没动过。我本以为他在为斯宾德背诵犹太人的祈祷文——据感控中心说,今后的一年里他会每天两次为斯宾德祷告,假使我们还能活上这么长时间的话。我倾过上身,目光越过船脊中央的管线,他的表征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眼前,仿佛他人就在我身旁似的。他不是觉得无聊,也并非心不在焉,他甚至不是陷入了沉思。

罗伯特·坎宁汉吓得呆住了。

我站起身来沿着旋转舱往前踱步。天花板变成墙壁,墙壁再变成地板。我离他越来越近,只听他不断地轻声念叨着什么,一个模糊的单音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继续靠近,终于听清了——

“操操操操操……”

——而且他仍然没有动弹,尽管我并未刻意放轻脚步。

我就快要走到他身边,他这才沉默下来。

“你知道吗?”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个睁眼瞎。”

“不知道。”

“你。我。所有人。”他十指交叉,仿佛在祈祷;他把手握得那样紧,指关节全泛出白色。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没有烟。

“不过视觉反正也是弥天大谎,”他继续往下说,“我们能看清的原本就只有眼睛瞄准的那一点点高分辨率的角度,其他的一切都只是边缘上的一团模糊,只是……光和运动。运动会吸引眼睛的注意。而你的眼睛总在抖动,这你知道吗,基顿?医学上管这叫眼动。它让图像变得模糊,动作太快,大脑无法整合,于是你的眼睛干脆就——就在两次停顿之间关门歇业。它只能抓住独立的定格画面,由你的大脑把空白处编辑掉,再把所有的画面缝成——缝成连续不断的假象。”

他转身面对我。“你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如果某种东西只在空窗期运动,你的大脑就干脆对它视而不见。它就能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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