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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3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3

我扫一眼他的工作区。一个分镜窗口,像平常一样播放着攀爬者牢房的实时画面——但占据中央位置的是组织学,令人望而生畏。主视窗上显示着小伸&小缩那自相矛盾的神经结构,剥丝抽茧、标识完备,覆盖其上的各种图解足足十二层。那是一片加注解的茂密森林,由异星的树干与荆棘构成,它看起来倒同罗夏有些相像。

我完全无法分析。

“你在听吗,基顿?你明白我意思吗?”

“你弄清了我为什么会看不见——你意思是说这些东西知道我们的眼睛什么时候下线,而且……”

我没有把话说完。这太荒唐了。

坎宁汉摇摇头。他嘴里逸出好似咯咯笑的声音,叫人心烦意乱。“我意思是说这些东西能从房间的另一头看见你的神经点亮了,然后把这条信息整合成帮助自己隐形的策略,再发送神经指令去实践这策略,最后赶在你的眼睛重新上线之前发送出停止行动的神经指令。这段时间里哺乳动物的神经冲动还没从肩膀走到胳膊肘。这些东西速度很快,基顿,我们以为它们的悄悄话频道已经快得不可思议,其实对于它们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它们是他妈的超导体。”

我有意识地压抑住皱眉的冲动:“竟会有这种事?”

“神经冲动总会产生电磁场。所以才会被它们探测到。”

“但罗夏的电磁场那么——我是说,干扰那么强,怎么可能准确地读出某一条视神经的神经活动?”

“那不是干扰。你忘了吗?磁场是它们的组成部分,很可能它们靠的就是这磁场。”

“也就是说在这里它们就办不到了。”

“你没听明白。你们设下的圈套根本不可能逮住它们,除非它们自己希望被逮住。我们抓来的不是样本。我们抓来了间谍。”

小伸和小缩飘在我们面前的分镜窗口中,挥舞的手臂仿佛起伏的脊柱。各种神秘的图形在它们外皮上缓缓流淌。

“说不定那只是——只是本能,”我说,“鲽鱼也能很好地隐藏在背景里,但这也并非它们思考的结果。”

“这本能是从哪儿来的,基顿?它如何进化?眼动是哺乳动物视觉系统的一个偶发性障碍。攀爬者是从哪儿了解到它的?”坎宁汉摇摇头,“那东西,给阿曼达的步兵烤焦的那只攀爬者——是它自己想出了那条策略,现场的即兴发挥。”

这样的即兴发挥简直不是智力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但坎宁汉脸上还有些别的什么,某种更深层的苦恼。

“怎么?”我问。

“太蠢了,”他说,“这些东西的所作所为,实在笨得要命。”

“怎么说?”

“它没起作用,不是吗?只要我们同时在场的人数多过一两个,这招就没用了。”

因为人类眼睛的闪烁并非同步进行的,我意识到。目击者数量太多,它的伪装就会剥落。

“——它明明还有很多选择,”坎宁汉继续说道,“它们可以引发安东综合征或者、或者失认症:那样一来哪怕跌进一整群攀爬者中间,我们也不会意识到任何东西、不会记得任何事情。看在上帝的份上,失认症是偶发性的。如果你的感官和反应能力足以让你隐藏在人类的眼动背后,为什么不更进一步?为什么不搞出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你觉得是为什么?”我本能地采取了非导向性的提问方式。

“我认为头一只攀爬者——你知道它还未成年吧?也许它只是缺乏经验。也许它比较笨,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认为我们的对手比我们要高明太多,连它们的弱智孩子都能随手对我们进行神经重构。这应该让你怕成什么样我简直没法表达。”

我能从他的拓扑形态里看得出来,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尽管他那张缺少神经的面孔仍然像死人一样镇定。

“我们应该马上杀了它们。”他说。

“唔,就算它们是间谍,它们也不可能了解多少情况。它们一直关在笼子里,只除了——”除了从罗夏回飞船的路上。那一路上它们一直在我们身边……

“这些东西活在电磁场里,拿电磁当饭吃。就算我们把它们打晕过去或者关起来,谁知道它们是不是能透过墙壁侦测我们的技术?”

“你必须告诉萨拉斯第。”我说。

“哦,萨拉斯第早知道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肯放了它们?”

“他一句话也没提过——”

“除非他疯了。他派你们下去了一趟又一趟,你忘了吗?你难道以为他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然后再把你们派去迷宫,送给那些懂得读心术的弥诺陶洛斯[*]?他什么都知道,而且早已经把一切纳入考虑,把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想尽了。”坎宁汉的眼睛仿佛两个狂躁的亮点,嵌在毫无表情的面具中闪闪发光。他将视线投向旋转舱中央。“不是吗,朱卡?”他的声音不曾提高半个分贝。

我查了查感控中心里正在使用的频道。“他应该没在听,罗伯特。”

坎宁汉嘴角抽动,如果他脸上的其他部分能够加入进来,那大概会是一个怜悯的微笑。“他犯不着听,基顿。他犯不着暗中监视我们。他就是知道。”

通风口的呼吸声。轴承运动的嗡嗡声,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萨拉斯第的声音响彻整个旋转舱。

“全员到公共区。罗伯特有话分享。”

坎宁汉坐在我右边,塑料般的脸庞被下方的会议桌点亮。他低头盯着那光,身体微微摇摆;他的嘴唇机械地活动,似乎在念诵某种无声的咒语。四合体坐在我们对面,坐在我左手边的贝茨一心二用,一半的精力都放在前线的情报上。

萨拉斯第并没有亲临现场。会议桌尽头属于他的位置仍然空着。“告诉他们。”他说。

“我们必须赶紧离——”

“从头说。”

坎宁汉咽口唾沫,重新再来。“那些莫名其妙瓦解的运动神经,那些无用的横向联结——它们都是逻辑闸。攀爬者能够分时共享。在空闲时,它们的感知与运动神经簇便兼职成为联络神经元;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其他任务,系统的每个部分都可以用于认知。地球从来没有进化出类似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它们并不需要多少专职的联络神经也能处理大量信息,即便对个体而言也是如此。”

“末梢神经具有思考能力?”贝茨皱起眉头,“它们能记忆吗?”

“当然。至少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坎宁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

“那么说,它们把那只攀爬者撕碎的时候——”

“不是内战。是信息转存。很可能是传递关于我们的消息。”

“这样的交谈方式也太极端了些。”贝茨评论道。

“多半不是它们的第一选择。我认为每只攀爬者都充当着一个分布式网络的节点,至少在罗夏里是这样。但那些磁场多半能精确到一个埃,而我们带着那么多技术和防辐射涂层下去,在它们的导体里炸出洞来——我们让它们的网络发出故障,阻塞了当地的信号,于是它们只能转而使用某个地下网络。”

他没有点烟,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把带过滤嘴的一头转来转去。他的舌头在双唇之间晃动,仿佛面具背后的虫子。

藏在自己营帐里的萨拉斯第接过话头。“攀爬者还用罗夏的电磁场进行新陈代谢。某些通路依靠重原子隧穿作用实现质子传递。也许环境中的辐射起催化剂的作用。”

“隧穿?”苏珊问,“量子隧穿那个隧穿?”

坎宁汉点点头:“这也是防辐射涂层老出故障的原因。至少是一部分原因。”

“但这可能吗?我是说,我以为这种效应只会发生在冷冻——”

“别管这个了,”坎宁汉冲口而出,“生化问题可以以后再讨论,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的话。”

“我们该讨论什么,罗伯特?”萨拉斯第的声音娓娓动听。

“首先,最蠢的攀爬者也能穿透你的大脑,看出哪部分视觉皮质亮着。如果你非说这跟读心术仍然有区别,那么区别也不太大。”

“只要我们不再去罗夏——”

“这个村早过了。你们已经去过了罗夏。好几次。你们在那底下干了那么多事,谁知道有多少其实只不过是罗夏让你们干你们才干的?”

“等等,”贝茨提出异议,“在罗夏的时候我们谁也不是提线木偶。我们产生了幻觉,还有失明——甚至发疯,但我们从来没被附体。”

坎宁汉冲她冷哼一声:“你以为自己能够对抗木偶绳?你以为自己能感觉得到它们的存在?我现在就可以用一块颅内磁铁影响你的大脑,让你竖起中指或者扭动脚趾或者狠踹席瑞的屁股,然后还要你以亡母的名义发誓,说你之所以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自己乐意。你会像木偶一样蹦蹦跳跳,同时发誓说这完全出自你的自由意志。而这还只是我,一个稍微有点强迫症的地球人,再加上两块磁铁和一顶核磁共振头盔。”他朝隔离壁背后那一大片不可知的虚无挥挥手,香烟描画出变形的图像,从他面前飘过。“那东西能做些什么,你要不要猜猜看?我们很可能已经向它们交代了忒修斯的所有技术参数、提醒了它们伊卡洛斯阵列的存在,然后再自主地决定把这一切都忘个干干净净。”

“我们也能制造相同效果,”萨拉斯第的声音很冷静,“如你所说。中风引发它们。肿瘤。随机事故。”

“随机?醒醒吧!那是实验!那是活体解剖!它们放你们进去,好把你们切开,了解你们的运行机制,而你们根本不会知道。”

“那又如何?”吸血鬼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喝了一声。他的声音里渗进了一种冰冷的饥饿感。桌子周围的拓扑形态全都在颤抖。一惊一乍的人类。

“在你们的视界中央存在一个盲点,”萨拉斯第指出,“你们看不见它。你们看不见自己视觉时间流中的眼动。这只是你们知道的两个把戏。还有许多别的。”

坎宁汉在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罗夏可能——”

“我说的不是个案。大脑是生存引擎,不是真相探测器。如果自我欺骗更有利于适应性,大脑就撒谎。不去注意——无关的东西。真相从来无足轻重。只有适应性。如今你们完全不按世界的本来面目体验它。你们体验的是一个用各种假设构建的模型,捷径,谎言。整个种族生来患有失认症。罗夏对你们做的一切,你们样样都对自己做过了。”

没人说话。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朱卡·萨拉斯第试图鼓舞我们的士气。

他本可以镇压坎宁汉的演说——哪怕一场全面爆发的哗变他多半也能镇压,只需要来到我们中间,露出满口牙齿。只需要看我们一眼。但他不准备用恐惧让我们屈服——我们已经够紧张了。另外他也不准备给我们开班授课、教我们用事实对抗忧惧;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对罗夏的了解越深,他就会越害怕。我们迷失在广袤的宇宙中,命悬一线,对抗的是一个谜一样的可怕怪兽,它随时可能将我们摧毁,完全不必有任何理由。此时萨拉斯第只想让我们能继续运转,他想让我们平静下来,他想阻止我们全盘崩溃。乖肉肉,好肉肉,不怕不怕。

萨拉斯第正在运用心理学。

我看看桌子周围。贝茨、坎宁汉和四合体都纹丝不动,面无血色。

萨拉斯第的心理学技巧糟糕透顶。

“我们必须逃走,”坎宁汉说,“那东西比我们强太多了。”

“我们比它们表现得更好斗。”詹姆斯道。但她的声音并不自信。

“那些岩石就好像罗夏手里的弹珠球。我们就坐在射击场的正中央。它随时——”

“它还在生长。它还没有完成。”

“我难道该为这个觉得安心?”

“我只是想说我们不知道,”詹姆斯道,“也许我们还有好几年。几个世纪。”

“我们还有十五天。”萨拉斯第宣布说。

“哦该死。”说话的多半是坎宁汉。也许是萨沙。

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我。

十五天。天晓得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们谁也没问。也许这只是萨拉斯第随口编出的瞎话,是他对心理学的又一次失败尝试。也可能他在我们进入轨道之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是一直瞒着我们,怕哪天还需要把我们送回那个迷宫去——直到这一刻,直到他认定这个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整个任务期间,我有一半时间都是半个瞎子,我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毕业典礼就在眼前。

棺材沿着墓室后方的隔离壁在地板上排开——尽管“地板”只在上和下仍然成立的那部分时间里才有意义。我们来时睡了好几年,期间完全不曾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尚未死亡的那部分新陈代谢太过迟缓,连梦境也支撑不了。但不知怎的,身体却很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换口味。抵达目的地后,我们谁也没去冬眠箱里睡过觉,除非命悬一线、别无选择。

不过自从斯宾德死了以后,四合体经常到这里来。

他的身体长眠在我旁边的冬眠箱里。我飘进墓地,下意识地向左转。五口棺材:四口开着盖子,空空如也;第五口已经密封。对面那镜子般的隔离壁将它们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同时让墓地显得更加深广。

但四合体不在这儿。

我往右转。苏珊·詹姆斯飘在隔离壁前,与自己的影子背靠背,她正盯着一幅相反的画面:三口密封的棺材,第四口已经打开——棺盖上乌黑的面板也已熄灭。另外三口棺材的面板上闪烁着相同的马赛克图像,寥寥几颗蓝、绿色星星,全都没有变化。没有一页页的心电图,没有标注着心脏功能或中央神经系统的波峰、波谷。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连等上几个钟头,我们可以等上好几天,这些二极管都不会有哪怕最轻微的闪动。等你变成活死人以后,重音总是落在第二个字。

我刚进来时四合体的拓扑形态显示的是蜜雪儿,但现在说话的却换成了苏珊。她没有回头看我。“我从没见过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冬眠箱的名牌上写着:高松。另外那个语言学家,另外那个多重人格。

“我见过所有人,”苏珊继续道,“同他们一起受训。但我从没见过我自己的替补。”

他们不鼓励这么干。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你想了解——”

她摇摇头:“不过还是谢谢你。”

“或者其他任何人——我很难想象蜜雪儿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珊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寒意。“蜜雪儿现在不太想跟你说话,席瑞。”

“啊。”我犹豫片刻,给其他人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没人说话。我回身往舱口飘去。“好吧,如果你们有谁改变主意——”

“不必。我们谁也不会改变主意。永远。”

克朗切。

“你撒谎,”他接着往下说,“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我眨眨眼:“撒谎?不,我只是——”

“你不说。你只是听。你不关心蜜雪儿,不关心任何人。你只想知道我们手头的情报。好写进你的报告里。”

“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克朗切。我关心的。我知道蜜雪儿肯定——”

“你知道个屁。走开。”

“让你不快我很抱歉。”我原地转身,一推镜子借力飘开。

“你不可能了解蜜儿,”他咆哮道,“你从没失去过任何人。你从没拥有过任何人。

“你离她远点。”

这两点他都说错了。而且,斯宾德死时,他至少知道蜜雪儿把自己放在心上。

切尔西死时以为我全不在乎。

我们分手已经两年了,或者更久些,期间也有联系,但自从她离开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真正见过面。某一天,她简直像是从奥尔特云里突然冒出头来,往我的嵌入设备发送了一则十万火急的语音信息:天鹅。请立刻回电。事情很重要。

我认识她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关闭图像信号。

我知道事情很重要,我知道情况很糟,哪怕看不到图像我也知道。正因为没有图像我才知道。我还能从她声音的和声里听出情况不止是糟糕这么简单。我能听出致命的危险。

后来我查出她原来是遭了池鱼之殃。现实主义阵营在波士顿的陵寝外种下了一个纤维发育不良的变种病毒,这个经过微调的单点制动病毒具有双重作用:既是一场恐怖袭击,也是对天堂居民那种僵化瘫痪状态的嘲讽。它重写了4号染色体上控制骨化的调节基因,又在17号染色体的三个基因座鼓捣出了一条新陈代谢的岔道。

切尔西开始长出一副新骨架。感染后十五个钟头,她的关节已经钙化;二十个小时内钙化症状发展到韧带与筋腱。此时医生开始在细胞水平进行饥饿疗法,想靠剥夺其代谢物的方式降低病毒的扩散速度。但这也只是为她争取一点时间而已,一点点。二十三个小时,她的横纹肌开始变成石头。

这些情况我当时并不了解,因为我没有回她电话。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从她的声音里我已经知道她快死了。很显然,她想同我告别。

我没法跟她说话,我必须先弄明白该如何说再见。

我花了好多个钟头在人类意识圈里翻箱倒柜,寻找先例。这里记录有各种死法,我找到了几百万介绍死亡礼节的个案。最后的告别、最后的誓言,还有为将要失去亲人的人准备的指导手册。缓冲性神经药物。畅销小说里富于延展性与解说性的死亡场景。这些我全部看了一遍,我用了整整一打选择性滤镜,好将热与光区分开。

她第二次打来时新闻已经铺天盖地:急性石化症大爆发,疫情如白热的钢针刺穿了波士顿的心脏。隔离措施卓有成效。天堂安然无恙。预计有轻微伤亡。在通知亲人前死伤者姓名暂不公布。

我仍然不了解那些规范、那些原则:我手上只有实例。最后的遗言与遗嘱,企图跳楼轻生的人与救援者的交涉,从聚爆的核潜艇或者月球上的撞击点寻回的日记。回忆录和灵床上的忏悔,喋喋不休,直到心电图化作一条直线。无望生还的飞船留下的黑匣子,以烈焰与静电噪音作为结尾。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们全无用处。它们都不是她。

她又一次打来电话,图像信号仍然空缺,而我仍然没有接听。

但最后一次打来时她没有放过我,她让我看了她的样子。

他们竭力让她舒服些。凝胶软垫紧密地贴合着肢体,支撑着每一根突出的骨刺。他们不会让她感到任何痛苦。

她的颈子已经石化,向下方和侧面弯曲,让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只扭曲的爪子上,那曾经是她的右手。她的指关节有核桃大小。异位的骨头撑起了手臂与肩膀的皮肤,钙化的肌肉仿佛一张纤维地毯,将肋骨掩埋在下面。

行动就是它自己最可怕的敌人。最轻微的抽搐也难逃石化症的惩罚,任何胆敢活动的关节和平面都会长出新的骨头。柔韧性已经分配给每一条铰链、每一道臼槽,它们各有各的定额,最终免不了要消耗殆尽。身体不断被病毒侵袭,等切尔西开通视频信号时,她几乎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自由。

“小鹅,”她的口齿含混不清,“我知道你在。”

她的下巴锁定在半张开的位置,每吐出一个字舌头都更加僵硬。她没有看镜头。她没法看镜头。

“猜我知道你为什不回。我会——试着不生你气。”

一万句最后的道别环绕在我周围,还有一百万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我该怎么办?随便挑一个吗?把它们拼成某种合成物?所有这些语言都属于其他人。嫁接到切尔西身上只会把它们变成陈词滥调。变成毫无意义的老生常谈。变成侮辱。

“只想说,别不安。知道你只是——不是你错,我猜。你只是,做不到,不然你会,接电话。”

接了又能说什么?当某人在你眼前以快进的方式死去,你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试着,人,建立联系,你知道,别放弃。我就是,忍不住……”

这次道别,基本元素准确无误,不过还是综合了几种死亡的细节,以增加戏剧效果。

“求你了?只——跟我,说句话,小鹅……”

我想跟她说话,胜过世上的一切。

“席瑞,我……我只是……”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思考怎么说上。

“算了。”她说,然后掐断了信号。

我对着一片死寂低声说了些什么,我甚至不记得内容。我真的想跟她说话。

我只是找不出任何适用的运算法则。

* * *

[*]Minotaur,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牛的怪物,被囚禁在代达罗斯所造的迷宫中,以人肉为食,最终被英雄忒修斯所杀。

“你将知晓真相,而真相将让你疯狂。”

——阿道司·赫胥黎

到现在,人类原本指望已经将睡眠永远驱逐了。

这样的浪费简直可耻: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无知无觉、身体消耗燃料却不事生产。想象一下,假使我们不需要每十五个钟头陷入无意识状态、假使我们的大脑能从婴儿期便始终保持清醒,直至一百二十年后大幕落下,那样的话我们将成就多少事业?想想看,八十亿灵魂,不必关机,不必休息,直至底座磨损殆尽。

怎么,我们没准能驶向别的恒星呢。

事情没能往这个方向发展。即便我们已经摆脱了夜间静静躲藏的冲动——如今唯一的狩猎者只剩下我们自己复活的那些——可人类的大脑仍需要不时脱离外面的世界。各种经历必须分门别类储存起来,中期记忆升格为长期记忆,把自由基从藏身的树突中驱赶出来。我们仅仅降低了对睡眠的需求,却没能将它彻底消除——残余下来的休息时间再也无法压缩,而且只能勉强容纳所有的梦境与幽灵。它们在我脑中蠕动,就好像退潮时留在坑中的小动物一般。

我醒过来。

我独自飘浮在自己的营帐中央。我几乎可以发誓,刚才有东西拍了我的后背。残余的幻觉,我想是。闹鬼的房子里挥之不去的余波,在通往毁灭的道路上制造最后一次鸡皮疙瘩。

但那感觉又来了。我撞上气囊靠龙骨一侧的曲线,然后再一次撞上去,脑袋和肩胛骨在前,身体的其他部分紧随其后,动作轻柔,却又无法抗拒。

下。

忒修斯在加速。

不。方向错了。忒修斯在翻滚,仿佛海面上被标枪刺中的鲸鱼,将腹部对准星空。

我唤出感控中心,让航行战术概要显示在墙上。飞船的轮廓中爆出一个亮点,慢慢远离大本,在身后蚀刻下一条明亮的细线。在我的注视下,数字逐渐变成了15G。

“席瑞,请到我房间。”

我跳起来。吸血鬼好像就在我身边似的。

“来了。”

一个信号放大卫星中继,经过漫长的调整后终于与伊卡洛斯反物质流交汇。使命在召唤,然而在那背后,我的心沉下去。

我们没有逃走,尽管这是罗伯特·坎宁汉最大的心愿。忒修斯正在囤积军火。

敞开的舱门仿佛峭壁脸上的山洞,船脊的淡蓝色光线似乎无法进入屋内。萨拉斯第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一团黑色,衬在灰暗的背景上;他血红色的眼睛在黯淡的营帐中反射着光线,就像猫。

“来。”为照顾人类的视觉,他增强了波长较短的光线。尽管光线仍然略有红移,但气囊内部总算亮了起来。就好像打着远光灯的罗夏。

我飘进萨拉斯第的起居室。通常他的脸都像纸一样白,今天却涨得通红,活像是晒伤了。他饱餐了一顿,我忍不住想。喝了很多。但这些血都来自他自己。通常他都把血深埋在体内,用来保护关键器官。吸血鬼的效率就有这么高。他们很少需要冲刷自己的外围组织,除非是在乳糖水平过高的时候。

或者在狩猎的时候。

他喉咙上插着一根针管,他给自己注射了3cc清亮的液体,就在我眼皮底下。那是他的抗欧几里得药。如今他对自动注射系统失去信心,只能手动完成;我暗自琢磨,也不知他每隔多长时间需要补一针?墙上固定着一个趁手的支架,他拔出针头,把它放进贴在架子上的小包里。我眼看着他失去了血色——血液重新沉入身体的中心,他的皮肤再次变成尸体一样的蜡白。

“你在这里是官方的观察者。”萨拉斯第说。

我观察了。他的房间比我的还要简朴。完全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也没有垫了收缩性薄膜泥的棺材。放眼望去,我只看到两套连身裤、一小袋洗漱用品,还有一根未连接的光纤脐带。光纤大概有我的小指一半厚,飘在空中,仿佛福尔马林液中的蛔虫。那是萨拉斯第与船长的硬链接。我记起来,这甚至不是脑皮层插孔,它插入的部位是骨髓、是脑干。很符合逻辑,那里是所有神经线路的交汇点,是带宽最大的地方。然而每当想到萨拉斯第竟通过爬行动物的大脑与船长相连,难免还是让人不安。

一个分镜窗口在墙上铺开,由于墙面成凹形,所以图像略有些扭曲:牢房中的小伸和小缩。两幅画面底部各有细小的坐标,代表各种难解的生命体征。

画面的扭曲让我分心。我在感控中心里寻找经过校准的信号,结果一无所获。萨拉斯第读懂了我的表情:“闭路信号。”

此时两只攀爬者已经奄奄一息,哪怕第一次遇到它们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它们浮在各自牢房的中央,胳膊毫无目的地前后飘荡。一片片薄膜——我猜大概是皮肤——不断从角质外皮上剥落,带给人一种正在腐坏的感觉。

“胳膊总在动,”萨拉斯第道,“罗伯特说有助循环。”

我望着图像点点头。

“遨游恒星间的生物,却要不断挥舞手臂以完成基本新陈代谢,”他摇摇头,“低效。原始。”

我瞥了吸血鬼一眼。他仍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们的囚犯。

“可憎。”说着他动动手指。

墙上出现了一个新窗口:罗塞塔协议,正在初始化。在几公里之外,微波淹没了牢笼。

我提醒自己:只观察。不干涉。

无论身体多么虚弱,攀爬者仍然不能对疼痛无动于衷。它们了解这个游戏,它们知道游戏规则;两只攀爬者拖着病弱的身体来到各自的面板前,祈求得到宽恕。萨拉斯第只不过重复了之前的一次练习,攀爬者一步接一步地重复,用每一条相同的论证与原则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喘息之机。

萨拉斯第弹弹舌头,然后说:“重建解决方案的速度快于先前。依你看它们是否适应微波了?”

墙上又出现了一个读数;一个音频警报在附近什么地方啾啾作响。我看一眼萨拉斯第,又看一眼读数:一个结实的青绿色的圆圈,被背景上一个脉动的红色光环照亮。这图形意味着大气异常,那颜色代表氧气。

一时间我有些疑惑——氧气?为什么氧气会触发警报?——然后我想起来:攀爬者是厌氧生物。

萨拉斯第一挥手,警报闭上嘴巴。

我清清嗓子:“你会毒死它——”

“看好。表现始终如一。没有变化。”

我咽口唾沫。只观察。

“这是处决吗?”我问,“是不是某种,比方说安乐死?”

萨拉斯第的目光越过我,他微微一笑:“不。”

我垂下眼睛:“那是什么?”

他指指墙上的图像。我转过身去,本能地服从。

有什么东西刺穿了我的手,就好像将人钉上十字架的铁钉。

我尖叫起来。疼痛的电流窜上我的肩膀,我不假思索地把手扯开,嵌在肉里的利刃撕开了血肉,就像鱼鳍划开池水。鲜血溅入空中、留在空中,仿佛一条水滴形成的彗尾,追随着手掌描绘的疯狂弧线。

身后突如其来的灼热。后背上烧焦的皮肉。我无助地挥舞手臂,又一声尖叫。一片血红的水滴洒向空中。

不知怎的我已经来到通道里,眼睛木然注视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从中央撕裂,伤口一直延伸到掌根,两块肉上各连着两根手指,血淋淋地挂在腕关节上。鲜血从伤口边缘涌出,但却不肯落下。萨拉斯第穿过惊惧与困惑的迷雾向我逼近,他的脸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过一直显得那样丰润,也不知是因了他的血还是我的血。他的双眼仿佛鲜红的镜子,仿佛时光机。黑暗在它们周围咆哮,时间回到了五十万年前,我不过是非洲大草原上一块普普通通的生肉,再过半秒钟喉咙就会被撕裂。

“你看出问题了吗?”萨拉斯第步步紧逼,一只巨大的蜘蛛蟹盘旋在他肩头。我忍着疼痛拼命睁大眼睛:贝茨的一个步兵,正在瞄准。我胡乱踢了几脚,纯粹靠运气,竟然踢中了梯子,于是我借力磕磕绊绊地沿着通道后退。

吸血鬼跟上来,他脸上突然露出某种表情,换在任何人类脸上那都该是微笑:“意识到痛苦,你因痛苦而分心。你对它灌注全副精力。执着于一个威胁,于是忽略另一个。”

我挥动手臂。深红色的水雾刺痛了我的眼睛。

“觉知大大加强,洞察却大大减少。自动化设备也能做得更好些。”

他崩溃了,我暗想。他疯了。然后:不对,他是过境型的。他从来都是过境型——

“它们也能做得更好。”他柔声说。

——而且他已经藏了好多天。深藏海底。免得被海豹发现。

他还会做些什么?

萨拉斯第抬起双手,他的面孔在我眼中不住晃动。我撞上什么东西,不假思索地踢过去,身体随之往后弹开;眼前是一片旋转的水雾,耳边响起了诧异的人声。金属碰上我的后脑勺,撞得我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个孔,一个洞。藏身之处。我一头扎进去,被撕裂的右手像死鱼一样拍在舱门边缘。我痛得大叫,踉踉跄跄地跌进旋转舱,怪兽紧紧尾随。

惊诧的叫喊,距离已经很近了。“计划不是这样的,朱卡!那该死的计划不是这么说的!”苏珊·詹姆斯的声音,义愤填膺。阿曼达·贝茨也咆哮道:“退下,你他妈立刻退下!”她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准备战斗,她从空中飘过来,全身都是超频的反应能力与碳铂材质的强化附件,然而萨拉斯第只是轻松将她推开,继续前进。他飞快地伸出一只胳膊,就像蛇发动攻击。他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你原来是这个意思?”詹姆斯的声音,它仿佛来自某个黑暗的藏身处,与我毫不相干。“这就是你所谓预处理?”

萨拉斯第使劲摇晃我的身体:“你在里头吗,基顿?”

我的鲜血溅了他满脸,就像雨。我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在哭喊。

“你在听吗?你能看见吗?”

突然间我看见了。突然间一切都清晰起来。萨拉斯第根本没有讲话。萨拉斯第甚至不复存在。谁都不存在。我独自待在一个巨大的转轮中,被某些血肉做成的东西环绕在中间,某些能自己独立活动的东西。其中一些裹在布片里,从顶端的小孔发出毫无意义的古怪声响,小孔之上还有些别的东西,有一个山脊一样的隆起,还有类似弹子或者黑色纽扣的东西,湿漉漉、亮晶晶,嵌在肉片里。它们闪着光,它们微微颤抖,它们在动,就好像想要逃跑似的。

我不明白那些生肉发出的声响,但我听到了从某处发出的声音。就好像上帝在说话,而且我理解它的意思,我不得不理解。

“走出你的屋子,基顿,”它嘶嘶地说,“停止置换、内推、循环,或者你做惯的别的什么。听好了。见鬼,这辈子就这一次,你要理解。你要明白这关系到你的性命。你在听吗,基顿?”

我没法告诉你它说了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所听到的。

你为它花了血本,不是吗?它将你提升到比地上的野兽更高的位置,它让你变得特别。你管自己叫智人。拥有智慧的人类。你洋洋得意地提到意识,可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吗?你真的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吗?

也许你认为是它赋予你自由意志。也许你忘记了,梦游时人类同样可以交谈、开车,可以犯罪并清理现场,整个过程中都处于无意识状态。也许从没有人告诉过你,醒着的灵魂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奴隶罢了。

做一个有意识的选择,下决心动动食指。晚了!电流已经上路,已经传到了胳膊上。不等你的意识“选择”这样做,你的身体已经行动,比意识自我早了足足半秒钟。你的自我什么也无法决定,是另一种东西让你的身体行动起来,并且几乎是在完事之后才想起要补发一份行政摘要给你眼睛背后的那个侏儒。而这个傲慢的小矮子,这个自命为老大的子程序,它却将关联误解为因果关系:它读到摘要,它看见手动了,于是就以为前者引发了后者。

然而做主的并不是它。做主的并不是你。哪怕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它也不会跟你这样的家伙呼吸相同的空气。

那么不说动作,谈谈洞察力吧。智慧。对知识的探索、对原理的构建,科学、技术以及一切专属于人类的追求,这些总该是以意识为基础的。或许这就是知觉的意义——只可惜科学上的突破性进展从来都是自潜意识中破土而出的,它们在梦中展现,就仿佛一夜熟睡之后突然爆发的洞见。研究受阻时最基本的原则:别再考虑那个问题。干点别的。只要你不再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每个钢琴演奏家都知道,要想害自己演出失败,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用意识指挥手指的动作。每个舞者、每个杂技演员都知道要放松心智的钳制,让身体自由发挥。任何驾驶员在抵达目的地时都不会记得途中如何走走停停、左转右转。你们全都是梦游者,或许此刻你正在攀登创作的高峰,或许此刻你手头是做过千百次的例行公事,这并无区别,你们全都在梦游。

别跟我提什么学习曲线,也不必跟我说什么在无意识的表演之前必须经历好多个月的刻意练习,又或者在灵光闪现之前总少不了许多年的实验与研究。就算你所掌握的知识全都是有意习得的又如何?你以为这就能证明它是唯一的方式吗?启发式软件会从经验中学习,这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机器成了象棋高手,汽车学会了自动驾驶,统计程序在遇到问题时会设计各种试验去解决它们,而你却以为通向学习的唯一道路名叫知觉?你不过是石器时代的游牧民,在草原上勉强度日——你甚至否认农业这东西是有可能的,因为你的祖祖辈辈都靠狩猎和采集过活。

你想知道意识有什么用吗?你想知道它唯一的真正用途是什么吗?孩子学骑自行车时装上的辅助轮,仅此而已。你没法同时看到内克尔立方体的两个面,于是它帮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个面上,忘掉另外那个。这样分析现实着实不大高明。无论你眼前是什么,只看一面自然比不上同时兼顾几个面来得好。来吧,试试看。散焦。从逻辑上讲这就是下一步。

哦,可惜你做不到。有什么东西挡了你的路。

它还在反击。

进化并不具备先见之明。复杂的构造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大脑——它喜欢作弊。反馈回路进化出来是为了增强心跳的稳定性,可它们无意间却受了节奏与音乐的诱惑。分形图像引发的欣快、为挑选栖息地而总结的算法,最后通通都转化成了艺术。曾经只能靠一点点增强适应性才能赢得的刺激,如今能从毫无意义的内省中得到。美感从不可计数的多巴胺受体中自发产生,系统不再满足于塑造机体,它开始塑造这个塑造的过程。它不断消耗越来越多的计算资源,用无穷的递归与无关的模拟将自己阻塞。就仿佛那些依附于每一组天然基因的寄生虫DNA,它存活下来、不断繁殖,它什么也不生产,只除了自己。元进程像癌症一样绽放,它们醒过来,并管自己叫“我”。

系统变得虚弱、迟缓。如今它要花去更长的时间才能感知——评估输入的数据、反复思索、以知性生命的方式做决定。然而当山洪在你眼前爆发,当狮子从草丛中朝你扑来,高级的自我意识就会变成奢侈的累赘。脑干拼尽全力,它看见危险、劫持身体,它的反应速度比楼上CEO办公室里的胖老头快了上百倍;可是想绕开这胖子行事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就是老迈的神经官僚主义。

“我”只会浪费能量与处理能力,“我”的自我中心主义已经发展到了精神病的地步。攀爬者拿这东西毫无用处,攀爬者更悭吝。它们的生化反应更简单,它们的大脑更小——没有工具,没有它们的母舰,甚至缺少了一部分新陈代谢——但它们仍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你知道它们说了什么内容,它们仍能将自己的语言隐藏于光天化日之下。它们用你自己的认知能力对付你。它们能在恒星间旅行。当智力摆脱了自我意识的纠缠,它就能做到这一切。

你瞧,“我”并非那个不断运转的心智。当阿曼达·贝茨说“我不存在”时,这话显然是无稽之谈;但当底下的进程这样说时,它们只不过是在报告寄生虫死了。它们只不过是在说它们自由了。

“假如人类的大脑简单到我们能够理解的程度,我们就会变得过于简单,以至于无法理解它。”

——埃默森·M·匹尤[*]

萨拉斯第,你个吸血怪物。

我用膝盖抵住自己的额头。我抱住蜷曲的双腿,就好像紧紧抱住了一根树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你个狠毒的混蛋。你个丑陋肮脏的虐待狂。

刺耳的呼吸声响亮而机械,几乎盖住了血液在耳中的咆哮。

你将我撕裂,你吓得我屁滚尿流、害我哭哭啼啼,活像被开膛破肚的婴儿,你把我剥了个精光,狗娘养的,潜伏在黑暗里的鬼祟东西,你把我的工具砸得稀烂,你夺走了能帮我与他人接触的一切,而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你个猪猡,完全没有必要,可这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你只是想耍弄我。我见过你的同类,猫耍弄老鼠,捉捉放放,让对方尝到点自由的味道,然后再次出击,撕咬,但不致命——至少暂时如此——然后你把它们放开。现在它们一瘸一拐,也许折了一条腿,或者肚皮上撕烂了一条口子,但它们还在垂死挣扎,在跑、在爬,拖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拼尽全力,直到你再次出击,然后又一次。因为你拿这当乐子,因为它能叫你高兴你这狗娘养的虐待狂。你把我们送到那东西怀里,让它也耍弄我们,也许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因为它也任我逃了,就像你一样,它让我逃向你的怀抱,然后由你剥下我的一切武装,把我变成无助的野兽,赤身露体,只剩下半边大脑,我没法再轮转、没法再转化,我甚至没法交谈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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