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4
你这个——
这甚至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对吧?你甚至并不恨我。你只不过是厌倦了忍耐,周围有这么多鲜肉,你不愿再压抑自己,而其他人都不可或缺,除了我。这才是我真正的工作,对吧?不是综合家,不是管道,甚至不是炮灰或者诱饵。我只是你磨爪子的工具,用后即可抛弃。
我多么痛苦。就连呼吸也痛苦不堪。
我多么孤独。
安全带嵌进我背部的弧线,像微风般将我吹向前方,又再度将我拉住。我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我右手发痒。我试着弯弯手指,但它们被埋在琥珀中间。左手摸向右手,发现塑料的硬壳一直延伸到胳膊肘那里。
我睁开眼睛。黑暗。毫无意义的数字与红色的LED沿着我的上臂闪烁。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这里的。我不记得是谁对我修修补补。
破碎。被击碎。这我记得。我想死。我想蜷起身子,直至自己全然委顿。
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我终于强迫自己展开四肢。我稳住身体,任微弱的惯性将自己送出去,撞上营帐那绷紧的绝缘材料。我等待呼吸平稳下来。时间仿佛过了好几个钟头那么久。
我唤出感控中心,又要来旋转舱的信号投射在墙上。柔和的交谈声,反射在墙上的刺目光线:灼伤我的双眼,将它们一层层剥开。我关闭视频信号,在黑暗中凝神静听。
“——只是一个阶段?”有人问。
苏珊·詹姆斯,她恢复了人的身份,我重新认出她来:不再是一袋生肉,不再是一个物体。
“这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坎宁汉。我也认出他来。我认出了他们所有人。无论萨拉斯第对我做了什么,哪怕他将我扯出我的中文屋,丢到无比遥远的地方,不知怎的,我终究还是落回了屋里。
事情不该这样轻易地了结。
“——有很多理由,其中之一就是如果它真有这么大的害处,自然选择早就把它剔除了。”詹姆斯正说着。
“你对进化过程的理解实在天真。所谓适者生存并不存在。更强大者生存,也许。解决之道是否为最佳方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胜过其他选项。”
这个声音我也认识。它属于魔鬼。
“好吧,我们可他妈不是胜过其他那些选项嘛。”詹姆斯的声音中有种微妙的叠加效果,仿佛一曲大合唱:整个四合体,在压力面前共同出击。
我感到难以置信。我刚刚遭到毒打、被人肢解,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而他们竟在讨论生物学?
也许她不敢谈别的,我暗想。也许她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也可能她压根不在乎你的死活。
“此话不假,”萨拉斯第告诉她,“你们的智力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自我意识造成的损失。但你们就像无法飞翔的小鸟,困在孤岛上。这算不上成功,只不过是与真正的竞争隔绝开罢了。”
简短的语言模式不见了。扼要的措辞也不见了。过境型虎鲨已经杀死了猎物,发泄了欲望。现在他一点不在乎会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你说你们?”蜜雪儿低声道。“难道不是我们吗?”
“我们很久以前就停止了竞赛,”最后魔鬼说,“你们不肯随我们去,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啊,”坎宁汉道,“欢迎回到赛场。你们有没有查看过基顿的情况——”
“没有。”贝茨道。
“满意了?”魔鬼问。
“如果你指的是机器步兵,我对你不再控制它们感到满意。”贝茨道。“如果你指的是——那完全没有必要,朱卡。”
“事实并非如此。”
“你攻击了我们中的一员。如果我们有禁闭室的话,接下来的航程中你会一直待在里头。”
“这里不是军舰,少校。你也不是指挥官。”
我不需要视频信号也知道贝茨对这话有什么想法。但她的沉默中还有些别的什么,促使我重新将旋转舱的摄像头上线。我在刺目的亮光中眯起眼睛,调低亮度,只留下一丝微弱而柔和的色彩。
没错。贝茨。正从楼梯井下到甲板站定。
“拉张椅子过来,”坎宁汉坐在自己位置上招呼道,“来叙叙旧。”
她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够了,”贝茨道,“这一套我已经厌烦透了。”
此刻我的工具已经残破不堪,我的洞察力并不比基准人类强多少,但我仍能看出她的变化。折磨囚犯、攻击船员——对于贝茨来说,这些都越界了。其他人对此视而不见,可她却给自己加上了一个盖子,像钢板一样把自己的情感特征盖得严严实实;即使透过黯淡的视窗看过去,她的拓扑形态也像霓虹灯一样夺目。
阿曼达·贝茨已不仅仅是在考虑夺取指挥权。现在这只是时间问题。
宇宙是个封闭的同心圆。
我那狭小的避难所位于它的中央。在这层壳外边是另外一层天地,由一个恶魔统治,由他的奴仆巡视。在那之后还有一层天地,那里的魔鬼更加可怕,更难理解,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将我们全部吞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地球只是个模糊的假设,与这个小宇宙并不相干。我看不出它在这幅图里能有什么位置。
我藏在这个宇宙的中心,在这里逗留了很长时间。我没有开灯。我没有进食。只在需要拉屎撒尿时我才溜出去,趁船脊里无人摸去制造车间那狭小的厕所。被灼伤的后背上起了一片水泡,玉米芯上的玉米粒一样密实,害我苦不堪言。最轻微的摩擦也会将它们撕裂。
没人来敲我的门,没人在感控中心里呼唤我的名字。即使他们唤我我也不会应声。也许他们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们远离我是因为尊重我的隐私和羞耻感。
也许他们只是不在乎。
我时不时偷眼瞅瞅外头,也留意着战术中心的情况。我看见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爬进增生带,用一张肿胀的大网拽回了自己捕获的反应材料。我亲眼看见我们的信号放大卫星在一片虚无中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看见反物质的量子蓝图流进忒修斯的缓冲器里。质量与规格在制造车间合为一体,充实了我们的储备,为朱卡·萨拉斯第的伟大计划制造工具——当然我并不知道那计划的详情。
也许他会失败。也许罗夏会把我们杀个精光,而且它一定会先耍弄萨拉斯第一番,就像萨拉斯第耍弄我一样。为这个我几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又或者贝茨的兵变会赶在那之前发生,并且获得成功。或许她会杀掉魔鬼,控制飞船,带领我们飞向安全地带。
可我记起来:宇宙是封闭的,而且那么狭小。我们真的无处可去。
我聆听着飞船上的所有信号。我听到了掠食者的日常指令,听到了猎物之间的低声交谈。我从来不看,只是听;视频信号会让我的营帐中透出光亮,将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于是我只在黑暗中倾听其他人谈话。如今他们已经很少交谈。也许他们已经说了太多,也许除了倒计时再没有什么可做了。有时候一连好几个钟头我只能听到一声咳嗽、一声哼哼。
就算说话他们也从未提起我的名字。哪怕暗示我的存在也只有一次而已。
那次是坎宁汉,他正跟萨沙说起僵尸。我听见他们在厨房吃早点,两人都异乎寻常地健谈。萨沙好久没放出来了,想要弥补失去的时间。坎宁汉为了他自己的理由放任她这样做。也许他的恐惧得到了缓解,也许萨拉斯第已经公布了自己的妙计。又或者坎宁汉只是想分散注意力,免得自己老记挂着近在眼前的敌人。
“你就不觉得烦恼吗?”萨沙道,“你的大脑,它是使你成其为你的东西,结果它只不过是某种寄生虫?”
“别管大脑了,”他告诉她,“打个比方,如果你有种设备,可以监测——唔,比方说宇宙射线吧。如果你把它的传感器从天上转开,反过来对准它自己,那会怎么样?”他不等她说话便自问自答:“它会按照自己的设计运转。它会测量宇宙射线,尽管它眼前已经没有宇宙射线了。它会用宇宙射线这个隐喻去分析自己的线路,因为它感觉这样才是正确的方式,因为它觉得这很自然,因为它没法用其他任何方式思考。但它采用了错误的隐喻,于是系统就会误解关于自己的一切。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进化上的伟大飞跃。也许这只是设计上的缺陷。”
“可你是生物学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妈妈是对的。大脑是葡萄糖做的大猪猡。它干的所有事儿都贵得离谱。”
“这话倒也不假。”坎宁汉承认。
“那么知觉肯定该有些用处。因为它实在太贵,如果它光吃饭不干事儿,进化早把它一脚踹开了。”
“也许它已经被踹开了。”坎宁汉顿了顿,或许是在咀嚼,也可能是抽口烟。“你知道吗,黑猩猩比红毛猩猩更聪明,脑化指数更高。但有时候它们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红毛猩猩却可以。”
“所以你什么意思?动物越聪明,自我意识越弱?黑猩猩正在向无知觉的方向发展?”
“也许事情的确如此,只是被人类打断了这个进化过程。”
“那这种事情为什么没发生在我们身上?”
“没有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问题那么蠢,答案那么显而易见,以至于萨沙无法回答。我能想象出她哑口无言的样子。
“你没把问题通盘考虑清楚,”坎宁汉道,“我们说的可不是什么伸直了胳膊蹦蹦跳跳的僵尸,嘴里只会滔滔不绝地念叨数学理论。一台聪明的自动化设备会融入人群中。它会观察自己周围的人,模仿他们的行为,像其他人一般行事。而从头到尾它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有半点觉察,它甚至不会觉察到自己的存在。”
“它干吗要找这麻烦?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只要你懂得把手从明火上挪开,谁管你是因为烧疼了还是因为某种反馈算法告诉你说热通量超过临界点T时把手缩回?自然选择不关心你的动机。如果模仿能让某一方更强大,那么自然就会选择更懂得模仿的那一方。只要持续的时间够长,再没有哪个具备自我意识的生物能从人群中找出你的僵尸来。”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到他的咀嚼声。“它甚至有能力参与这场对话。它可以写信回家,模仿真正的人类情感,同时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不知道,罗伯,这听起来实在太——”
“哦,它也许并不完美。它也许会有点过火,或者时不时莫名其妙地叽里呱啦老半天。但真正的人也会这么干,不是吗?”
“这么发展下去,到最后就不会有真正的人了。只剩下假装自己在乎的机器人。”
“有可能。这取决于很多因素,比方说种群动态。不过据我猜想,自动化设备至少缺少一样东西:共情。如果你没有感情,你就无法真正与有感情的东西建立联系,再假装也没用。这么说来有件事倒挺有趣:社会的上层集中了多少反社会人格,唔?在顶上的平流层,冷酷无情和极端的自私自利总是受人追捧,但如果你在地面表现出这类品质,大家就会把你扔进牢里,让你跟现实主义阵营的人做伴。简直就像整个社会正在重塑似的。”
“哦得了吧。社会从来都是——等等,你意思是说全世界的集团精英都没有知觉?”
“不,上帝。差得远。也许他们只是刚刚走上那条路。就好像黑猩猩。”
“好吧,但反社会人格很难融入社会。”
“被确诊的那些也许的确如此,但按照定义,他们不过是这类人中最底层的那部分。其他成员太过聪明,不可能被逮住,而真正的自动化设备甚至会做得更好。再说了,只要你够强,你就没必要像其他人那样说话做事了。其他人会反过来模仿你。”
萨沙吹了声口哨:“哇。完美的表演。”
“也许并不那么完美。听着像不像我们认识的某个人?”
我猜他们指的也可能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无论如何,在我偷听小道消息的无数个钟头里,这就是最接近于对席瑞·基顿指名道姓的一次。除此之外再没人说起我,哪怕随口一提也没有。从统计学的角度讲,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想想看,我刚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有过那样的遭遇,总该有人说点什么不是吗?也许萨拉斯第下了封口令,禁止他们讨论这件事。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如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吸血鬼都在指挥、协调他们同我的互动。现在我躲了起来,但他知道我可能会听他们谈话。也许出于某种理由,他不希望对我的监视受到——受到污染……
但他明明只需要把我锁在感控中心外面就行。他没有这样做。也就是说他还不想瞒我。
僵尸。自动化设备。该死的知觉。
听好了。见鬼,就这一次,你要理解。
这是他对我说的话。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说的话。在我遭到袭击的时候。
你要明白这关系到你的性命。
简直好像他在帮我忙似的。
后来他没再理我。而且显然命令其他人也这样做。
你在听吗,基顿?
而且他没有把我锁在感控中心外面。
好多个世纪的自恋。数千年的手淫。从柏拉图到笛卡尔,再到道金斯和朗达。灵魂、僵尸机与可感性。科氏复杂性理论[†]。作为神性火花的意识。作为电磁场的意识。作为功能簇的意识。
我把它们通通探索了一遍。
魏格纳认为它是一份行政摘要。彭罗斯从受困电子的歌声中听到了它的存在。诺瑞钱德斯干脆说它纯属欺诈;卡兹姆管它叫平行宇宙的渗出物。梅岑格甚至不肯承认它的存在。人工智能宣称自己已经弄清了它的来龙去脉,接着又宣布说这事儿没法解释给我们人类听。原来还是高德尔说得对:任何系统都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就连综合家也无法将它简化。承重梁实在无法负荷这样的张力。
我渐渐想明白一件事:他们全都忽略了问题的核心。所有这些理论,所有这些迷幻的梦境,试验与模型,全都想证明意识是什么,却没有一个试图解释它有什么益处。我们不需要解释,这是显而易见的。意识是使我们成为我们的关键。它让我们可以看到美与丑,它使我们升上崇高的灵性王国。哦,也有几个外人——道金斯、齐欧、几个差不多完全湮没无闻的低劣作家——他们也曾有短暂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软计算机,为什么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不具备知觉的系统就一定低人一等?但他们从来没有抬高嗓门,让众人听到自己的声音。意识是我们的本质,它自然是有价值的,这实在是不证自明的真理,从来无人认真质疑这一点。
然而这些问题没有消失,它们留在了桂冠诗人的心里,留在了地球上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情欲与苦闷中。难道我就只是化学的火花?我是以太中的一块磁石吗?我不仅仅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舌头;我是所有这些小东西背后的东西,是从里面往外看的那个东西。可从它的眼睛里往外看的究竟是谁?说到底它究竟是什么?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这问题真他妈蠢到了家。我不用一秒钟就能回答,假如萨拉斯第没有强迫我先去理解它的话。
* * *
[*]Emerson M. Pugh,为George Edgin Pugh之父。George Edgin Pugh在其著作《人类价值的生物起源》中引用了父亲的这句话。
[†]Kolmogorov complexity,以苏联数学家Andrey Nicolaevich Kolmogorov(1903—1987)的名字命名。某物体的科氏复杂性是指描述此物体所需的计算资源。
“只有在迷失后我们才会开始了解自己。”
——梭罗
耻辱冲刷过我的身体,剩下空洞的躯壳。我不在乎谁会看见我。我不在乎自己落在他们眼中是一副什么模样。我在自己的营帐中飘了好几天,蜷成一个球,呼吸着自己的臭气,其他人则听命于那个折磨我的魔鬼,进行着不知什么准备工作。对于萨拉斯第的所作所为,只有阿曼达·贝茨象征性地表示过抗议。其他人则垂下眼睛、闭紧嘴巴,只管服从他的命令——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漠不关心。
许多事情我都已经不在乎,这只是其中之一。
这期间的某个时刻,我胳膊上的石膏像剥落的蚌壳般裂开了。我暂时调亮光照,好评估它的效果。修复后的手掌略有些痒,在微光中闪闪发亮;一条更长、更深的命运线从掌根一直延伸到了手指之间。然后我回到黑暗中,回到安全的假象里,尽管它是如此无法令人信服。
萨拉斯第想要我相信。不知为什么,他以为暴力与羞辱能达到这一目的——以为当我变得残破不堪、精疲力竭时,我就会成为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任他灌进他所希望的东西。这难道不是经典的洗脑技巧吗——撕碎你的猎物,再按照自己想要的规格将碎片拼贴起来?也许他指望我会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又或者他的行为是出于别的目的,生肉无法理解的目的。
也许他只不过是疯了。
他将我摧毁。他提出了自己的论据。我追随着他撒下的面包屑,走过感控中心,走过忒修斯。现在离毕业典礼只剩下九天,而我确定了一件事:萨拉斯第错了。他肯定错了。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犯错,但我就是知道。他错了。
是的,这很荒唐,但不知为什么,这竟成了我唯一真正在乎的事。
船脊里没人。只有坎宁汉待在生化/医疗舱里,凝视着数字解剖图,假装忙碌以消磨时间。我飘到他头顶,刚刚重建的右手紧紧抓住楼梯井顶端。随着旋转舱的转动,它拖着我缓缓划出一个不大的圆形。即使站在这里我也能看出他肩膀中流露的紧张:一个困在待机模式中的系统,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腐蚀,眼看着永恒的命运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逼近。
他抬起头:“啊。它还活着。”
我与退却的欲望展开搏斗。看在上帝的份上,只不过是说说话而已。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聊天。人类常常这么做,而且他们说话时都不必借助你那些工具。你能行的。你能行。
只管试试看。
于是我强迫双脚一步步走下梯子,重量与忧虑同时增加。我试着透过眼前的迷雾分辨坎宁汉的拓扑形态。也许我看到了一个拓扑面,仅仅几微米深。也许他对任何可以让自己分心的事都很欢迎,尽管他不会承认。
也可能这只是我的想象。
“你怎么样?”等我下到甲板他便开口问道。
我耸耸肩。
“嗯,手看来好多了。”
“倒不是托你的福。”
坎宁汉点燃一支烟:“事实上为你治疗的就是我。”
“你还坐在椅子里,眼睁睁看他把我撕碎来着。”
“我根本就不在现场。”过了一会儿:“不过或许你说得没错。我跟一直坐那儿不动也没两样。听说阿曼达和四合体倒曾经试着为你出头。结果对谁又有什么好处了?”
“也就是说你连试也不会试一下。”
“如果易地而处,你会吗?手无寸铁跟吸血鬼对着干?”
我没说话。坎宁汉一面抽烟,一面看了我好半天。最后他说:“他真的影响到你了,不是吗?”
“你错了。”我说。
“是吗?”
“我从不耍弄别人。”
“唔。”他似乎在思考这一主张。“那么你更喜欢哪个字眼?”
“观察。”
“你确实观察了。有些人甚至可能会管那叫监视。”
“我——我解读旁人的肢体语言。”希望他指的仅仅是这件事。
“你很清楚这只是程度问题。即使身处人群中,人们也指望能享受某种程度的隐私。他们绝想不到有人会从他们眼珠子的每一次颤动里读出自己的心思。”他用手里的烟戳戳空气。“而你。你是个变形者。你对每个人都展现出一张不同的面孔,而且我敢打赌,它们全都不是真的。真正的你是隐形的,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
我的胸膈底下有什么东西打了个结。“谁又不是这样?谁不想——不想融入大家?谁不想活得顺顺当当?我又没有恶意。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是综合家!我从来不会操控变量。”
“嗯,你瞧,问题就在这儿。你操控的不仅仅是变量而已。”
轻烟在我俩之间盘旋、翻滚。
“不过我想你是没法真正了解这一点的,对吧。”他站起来挥挥手,他身侧几个感控中心的窗口向内坍塌。“其实也不是你的错。总不能因为某人神经的构建方式而责备他。”
“你他妈有完没完。”我咆哮。
他僵死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刚才那句话我又是想拦没拦住——而在那之后就好像开了闸门一般:“你就那么相信那堆狗屎。你和你的共情。也许我确实是冒牌货,可绝大多数人都会告诉你说我触及了他们的灵魂。我不需要那鬼东西,你不必对动机有任何感觉,一样可以推断出动机是什么,其实感觉不到反而更好,这能让你——”
“不动感情?”坎宁汉微微一笑。
“也许你所谓的共情只不过是供人自我安慰的谎话,这你想过吗?也许你以为自己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感觉,但其实那只是你自己的感觉,也许你比我还更糟。又或者我们都在猜。也许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我没有自欺欺人。”
“它们跟你想象的一样吗?”他问。
“什么?你什么意思?”
“攀爬者。从一个中央躯块中伸出带许多关节的手臂。我听着倒是差不多。”
他翻阅过斯宾德的记录。
“我——并不完全一样,”我说,“现实中的胳膊更加——柔韧。关节也更多。而且在幻觉里我从来没能把躯干看清楚。这跟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不过也很接近了,对吧?相同的大小,大体形态也一样。”
“那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报告?”
“我报告了。艾萨克说那不过是经颅磁刺激效应。来自罗夏。”
“在罗夏之前你就见过它们,”他继续道,“或者至少见过某种东西,它吓得你搞砸了自己的伪装,在你偷听艾萨克和蜜雪儿说话的时候。”
我的愤怒仿佛漏进真空里的空气般烟消云散。“他们——他们早知道了?”
“只有艾萨克知道,我想。除了记录,它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估计它不想干涉你的不干涉原则——不过我敢打赌,之后你肯定再也没逮住它俩单独相处,对吧?”
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坎宁汉问:“你以为官方委任的观察者就能免于被观察吗?”
“不,”我轻声道,“我猜这并不现实。”
他点点头:“那之后你还见过那东西吗?我说的不是一般的经颅磁刺激效应。我指的是攀爬者。等你真正见过攀爬者、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之后,你还产生过关于它们的幻觉吗?”
我想了想:“没有。”
他摇摇头,仿佛确认了某种猜测:“你知道吗,基顿?你可真是个人物。你从不自欺欺人?到现在你仍然不知道自己知道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推断出了攀爬者的真实模样,多半是根据罗夏的构造推断出来的——形态依功能而定,不是吗?不知怎么的,你在任何人看见攀爬者之前就已经合成了一幅相当准确的画面。或者至少——”他深吸一口气,香烟好似LED般亮起来——“你大脑里的某个部分做到了。一堆无意识单元,为你卖命。但它们没法把自己的成果给你看,对吧?你不能有意识地访问那些层面。于是一部分大脑就想方设法跟另一部分互通消息。在桌子底下传递小纸条。”
“盲视。”我喃喃地说。你有种感觉,感觉到该把手伸向哪儿……
“更像是精神分裂症,只不过通常都是听到声音,而你却是看见图像。你看见了图像,但你仍然不理解。”
我眨眨眼:“但我怎么可能——我是说——”
“要不然你以为是怎么回事?忒修斯闹鬼吗?攀爬者在通过心灵感应跟你交流?你的所作所为——全都会产生影响,基顿。它们告诉你说你不过是个速记员,它们把一层又一层被动的不干涉原则敲进你的脑子里,但无论如何你也免不了要发挥一点点主动性,不是吗?你必须自己解决问题。你唯一做不到的只是承认这一点。”坎宁汉摇摇头。“席瑞·基顿。瞧瞧它们都对你干了什么。”
他碰碰自己的脸,嘴里嘟囔道:
“瞧瞧它们对我们所有人干了些什么。”
我在观象囊里找到了四合体,她调暗了光线,飘在气囊中央。见我进来她为我腾出些位置,利用一侧的安全带将自己锚定。
“苏珊?”我真的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我这就叫她出来。”蜜雪儿道。
“不,没关系。我希望能跟你们所有人谈谈——”
但蜜雪儿已经逃了。那个半明半暗的人影在我眼前发生了变化。“眼下她宁愿自己待着。”
我点头道:“那你呢?”
詹姆斯耸耸肩:“说说话我倒不介意。尽管我有些吃惊,你竟然还在弄你的报告,在发生了……”
“我——不,算不上报告。这不是给地球准备的。”
我四下打量一番。没什么可瞧的。法拉第屏蔽网涂在穹顶内部,形成一张灰色的薄膜,将背后的景色变成了带颗粒的黯淡画面。大本悬在半空,仿佛一块黑乎乎的肿瘤。借着几团模模糊糊的云我还能分辨出一打黯淡的尾迹,红得那样深,几近于黑色。太阳在詹姆斯的肩头眨巴眼睛,我们的太阳,每当我转动头部,这个亮点都会衍射成淡淡的彩虹碎片。差不多就这些了:星光穿不透屏蔽层,增生带上那些更大、更暗的粒子也一样。那些微小、黯淡的铲鲨式机械更是不见踪影。
对某些人或许算是一点点安慰,我猜。
“真够难看的。”我评论道。只需一瞬间忒修斯就能在穹顶上投射出远景画面,第一人称视角,清晰无比。比现实更真实。
“蜜雪儿喜欢,”詹姆斯道,“她喜欢这感觉。另外克朗切喜欢衍射效应,他喜欢……干扰模式。”
我们对着一片空寂看了许久,船脊滤进观象囊的微弱光线拂过詹姆斯的侧脸。
最后我说:“你们算计我。”
她看我一眼:“什么意思?”
“你们一直对我隐瞒,不是吗?你们所有人。直到我被——”她是怎么形容的来着?——“预处理为止。整个计划都是为了让我看不清真相。然后萨拉斯第——他莫名其妙地对我发动了攻击,然后——”
“事前我们并不知情。直到响起警报。”
“警报?”
“他改变空气成分的时候。你肯定听见了,所以才会去找他,不是吗?”
“是他把我叫进他营帐里的。他要我在一旁好好看着。”
她望着我,脸上阴影密布:“你没有想办法阻止他?”
我无法回应她声音里的责备,只能小声说:“我只是——观察。”
“我还以为你想阻止他——”她摇头,“我还以为这就是他攻击你的原因。”
“你意思是说那不是在演戏?你们事先都不知情?”我不信。
但我看得出她没有撒谎。
“我以为你试图保护它们。”她哼了一声,转开眼睛,冷冷地嘲笑自己的误解。“我猜我早该料到。”
没错。她该知道服从命令是一码事,选择立场却对我的中立性百害无一益。
而我也早该习惯了。
我还是继续突进:“他在教导我关于客观性的什么道理。一种、一种演示。意思好像是不具备知觉的生物不可能受到折磨什么的,再说——再说我听到你们的话了,苏珊。你们并不觉得吃惊,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而且……”
而且你们隐瞒了这件事。你们所有人。你和你的整个四合体,还有阿曼达。你们策划了好多天,你们想尽办法不让我发现。
我怎么会没发现?我怎么会没发现?
“朱卡命令我们不能同你讨论这件事。”苏珊承认。
“为什么?我跑来这里为的就是这种事——”
“他说你会……抗拒。除非处理得当。”
“处理——苏珊,他袭击了我!你亲眼看见他做了——”
“我们并不知道他会那样做。谁都不知道。”
“可他这么做的理由呢?为了赢得一场争论?”
“他是这么说的。”
“你相信他?”
“大概吧。”过了一会儿她耸耸肩。“谁知道呢?他是吸血鬼。他……晦涩难懂。”
“可他的记录——我是说,过去他还从来没有公开采取暴力手段——”
她摇摇头:“为什么要使用暴力?他并不需要说服阿曼达、罗伯特和我。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听从他的命令。”
“我也一样。”我提醒她。
“他不是想说服你,席瑞。”
啊。
原来我毕竟只是一个管道。萨拉斯第的观众并不是我;我只是他说明问题的途径,而且——
——而且他正在策划第二回 合。如果这里发生的一切与地球无关,那为什么还要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观点?因为萨拉斯第认定游戏不会在这里结束。他指望地球会采取某种行动——根据他提供的视角采取行动。
“可这又能有什么用?”我自言自语道。
她只是看着我。
“就算他是正确的,这又能改变什么?这个——”我抬起刚刚修复的右手——“能改变什么?攀爬者是智慧生命,不管它们有没有知觉都是。对这一点我们至今仍然不清楚,但无论有或没有它们反正都是潜在的威胁。那么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为什么他要对我做出这等事情?有什么意义?”
苏珊朝大本扬起头,没有回答。
萨沙重新把头转向我,试着回答我的问题。
“这当然有意义,”她说,“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发射忒修斯之前就已经攻击了它们。甚至在天火坠落之前。”
“我们攻击了——”
“你还是不明白,对吧?你不明白。”萨沙轻轻哼了一声。“我短短一辈子里听过的最好笑的事儿,毫无疑问。”
她身体前倾,眼睛发亮:“想象你是攀爬者,想象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人类发出的信号。”
她的目光中几乎带着嗜杀的气息。我忍住后退的冲动。
“对你来说应该再容易不过,基顿。这该是你有生以来最轻松的活儿。你不是用户界面吗?你不是中文屋吗?你从来不必往人家心里瞧,从来不需要与人易地而处,因为你只看他们的表征就能把他们摸个透,不是吗?”
她盯着大本,盯着那个烟雾缭绕的漆黑圆盘。“好吧,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了。整整一个种族,除了表征什么也没有。没有内心可瞧。所有的规则都摆在台面上。所以快去工作吧,席瑞·基顿。让我们为你骄傲。”
萨沙的声音里听不出轻蔑,也不带鄙夷。甚至没有愤怒,声音里没有,眼睛里也没有。
有的只是恳求。以及泪水。
“想象你是攀爬者。”她又一次低声说道。这时候,一粒粒形状完美的小珠子在她面前飘散开。
想象你是攀爬者。
想象你拥有智力,但却从不领悟;你有目标,但却对其毫无觉知。你的线路嗡嗡作响,满满都是生存与物种延续的策略,聪明、灵活,甚至很先进——但却没有其他的线路来监督它。你什么都可以想,却意识不到任何东西。
你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存在会是什么样,对吧?你甚至觉得存在这个词似乎不该用在它身上,它缺少某种基本的东西,只不过你不大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试试看。
想象你遇到一个信号。它有复杂的结构,满载信息。它符合智慧传输信号的所有标准。进化和经验让你可以采取多种办法应对这些信号,流程图里有很多分歧点来处理这类信息输入。有时这些信号来自你的同种,它们与你分享有用的信息,你也会依据亲缘选择的规则去守卫它们的生命。有时信号来自竞争者、掠食者或者其他怀有敌意的实体,你必须躲开它们,或者消灭它们;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截获的信息说不定具有相当的战略价值。某些信号的发送者甚至可能既非亲人亦非敌人,它们拥有成为同盟或共生体的潜力,没准能与你互惠互利。无论如何,对所有这样或那样的可能性,你都能做出适宜的回应。
你将信号解码,然后被绊了个跟头:
我过得快活极了。他真是妙不可言。尽管他比穹屋的其他男妓要贵上整整一倍——
要想真正欣赏克西的四重奏——
他们为了我们的自由而恨我们——
我说,仔细听着——
明白了。
对这些术语,你完全找不到任何富有意义的阐释。它们毫无必要地不断递归。它们并未包含可用的情报,然而它们的结构却显示出智力,它们绝不可能出自机缘巧合。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某种东西给呓语编码,将它装扮成有用的信息;只有浪费过时间与精力后骗局才会被揭穿。这信号的功能就是消耗接收者的资源,在降低其生存能力的同时不会带来丝毫回报。这信号是个病毒。
病毒不会来自亲属、同种或其他盟友。
这信号是攻击手段。
它来自那个方向。
“现在你明白了。”萨沙道。
我摇摇头,努力理解这个难以接受的疯狂结论。“它们对我们甚至没有敌意。”它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敌意。只是彻底地与我们相异,因此不可避免地将人类的语言视为一种战斗形式。
当语言本身就等同于挑起战争,你该如何告诉对方我们为和平而来?
我明白过来:“所以它们才不肯与我们对话。”
“按照朱卡的理论是这样。但他也可能想左了。”又是詹姆斯,仍在默默地抗拒,仍然不愿意承认事实,即便她的其他人格都已经接受。我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因为假如萨拉斯第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攀爬者才是范式:宇宙中的进化仅仅是有组织的自动化设备在无休无止地繁殖,一台毫无生气的巨大图灵机,充满了自我复制的结构,永远不会意识到自身的存在。而我们——我们只是侥幸的化石,只是那些不会飞的小鸟,在孤岛上洋洋自得,全不知毒蛇与掠食者已经被海浪冲上了岸边。苏珊·詹姆斯不能让自己承认这点——因为苏珊·詹姆斯的多重生命全都构建在一个信念之上:交流能解决一切冲突。她不能承认这信念只是个谎言。如果萨拉斯第说对了,我们之间将不会有和解的希望。
我脑中升起一个记忆,挥之不去:一个行动中的人,低垂着头、嘴唇永远扭曲。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他的腿缓缓移动,僵硬而仔细。他的胳膊紧紧贴着身体。他行动时摇摇晃晃,仿佛是被尸僵束缚的僵尸。
我知道那是什么。本体感受器的多发性神经病,斯宾德死前我曾在感控中心里看过它的个案研究。帕格曾经拿它来同我相比:一个失去了心智的人,只剩下自我觉察。所有无意识的感受与子程序,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如今被全盘剥夺,于是走向房间对面时每迈出一步都必须集中全部精力。他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四肢在哪儿,也不知道它们在做些什么。任何动作,哪怕只是保持直立,都要由他自己持续不断地为它们做见证。
我播放的那份资料并没有音频信号,现在当我回想起它时脑中也同样没有声音。但我敢发誓,我能感觉到萨拉斯第就在我身后,在窥探着我的记忆。我敢发誓我能听到他在我脑中说话,就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觉:
如果只剩下意识,它至多就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答案正确,”我喃喃道,“问题错了。”
“什么?”
“小伸,还记得吗?那时你问它窗口中有哪些物体?”
“而它漏了攀爬者,”詹姆斯点点头,“所以呢?”
“它没有漏掉攀爬者。你以为自己问的是它看见了什么、屏幕上存在哪些物体。小伸以为你问的是——”
“它能觉知到什么。”詹姆斯接上后半句。
“他说对了,”我低声道,“上帝啊,我想他说对了。”
“嘿,”詹姆斯说,“你瞧见那东西——”
但我再也没能看见她指的是个什么东西。忒修斯猛地阖上眼睑,放声嚎叫。
毕业典礼提前了九天。
我们没看见发射的情景。无论罗夏打开了什么样的炮口,它都借三重障碍物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实验室加压舱挡住了忒修斯的视线,罗夏自己身上冒出的两个大包让两个炮台也看不见它。一枚燃烧的等离子炮弹从那个盲点发射,就好像打出的拳头;它将充气加压舱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这时候第一声警报才姗姗来迟。
警报声将我们驱赶向船尾方向。我们跑过舰桥和墓地、钻过舱门与狭小的空间;在这些地方,肌肤与天空之间只一掌之隔,我们必须赶紧逃开。往里钻。感控中心追随着我们,沿了船脊那凹陷的通道一路向前,无数窗口在支撑物与管道上扭曲、滑行。我对它们毫不在意,只顾一路逃回旋转舱,进入忒修斯的腹部。在这里我们总算能有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贝茨从旋转的甲板上一跃而起,战术窗口就像国标舞的舞者般跳动在她周围。我们自己的窗口也停在了公共区的隔离壁上。加压舱在显示画面中逐渐扩大,仿佛廉价的视觉幻术:它在膨胀也在收缩,光滑的表面朝我们滚滚而来,同时又往自身内部塌陷。我花了好几秒才调和了这一矛盾:某种东西从对面踢了加压舱一脚,害它跌跌撞撞地朝我们滚过来,动作缓慢、雷霆万钧;与此同时那东西还撕开了加压舱,让它的大气溢出,让它富有弹性的皮肤凹陷下去,就好像漏气的气球一般。撞击点的画面转到我们眼前:一张松弛的嘴,边缘被烤焦,几丝冰冻的唾液仍然垂在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