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16
“闪电。电磁脉冲。”机器步兵纷纷飘向制造车间和穿梭机,沿途把守住具有战略意义的位置。“眼下罗夏的脉冲厉害得要命,每回哪个飞掠艇从我们中间经过,那脉冲强度都能冲上天去。”
“距离这么远,可能吗?我以为我们正在——推进装置不是正——”
“正把我们送往错误的方向。我们正朝着罗夏去。”
三个步兵挨着我们飘过,几乎触手可及。它们瞄准了敞开的旋转舱舱口。
“她说她在想法子逃跑来着——”我记起来。
“她搞砸了。”
“不可能错得那样离谱。她没那么傻。”我们都受过手动驾驶训练。以防万一。
“我指的不是四合体。”贝茨道。
“可——”
“依我看里头有了个新人。一堆子模块捆绑在一起,然后醒了过来。我也不知道。但无论现在做主的是什么东西,它都惊慌失措了。”
四下里突然一亮。船脊中的光带闪烁几次,终于稳定下来,不过亮度只有平时的一半。
忒修斯咳出些静电,然后说:“感控中心下线。反应堆——”
声音消失了。
贝茨转身准备回去船首方向,我突然记起来,感控中心。
“刚才我看见点东西,”我说,“在感控中心熄灭之前。”
“嗯。”
“那真的是——”
她在舱口停下脚步:“嗯。”
我看见的是攀爬者。好几百只,暴露在太空中,舒展着胳膊朝我们飞来。
至少舒展着一部分胳膊。“它们拿着——”
贝茨点点头:“武器。”她双眼一眨,视线落到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第一波的目标是飞船前段。应该是观象囊和船首的气闸舱。第二波是船尾。”她摇摇头。“唔,换了我会先进攻船尾。”
“它们还有多远?”
“多远?”贝茨微露笑意,“它们已经到了船壳上,席瑞。我们正在交火。”
“我该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到我身后,眼睛突然睁大。她张开嘴巴。
一只手从背后落到我肩上,把我转过去。
萨拉斯第。毫无生气的眼睛,头骨仿佛被刺穿的西瓜。凝结的血水一粒粒粘在他的头发和皮肤上,就像喝饱血的虱子。
“跟他走。”贝茨说。
萨拉斯第哼了一声,又弹弹舌头。他没说话。
我张口想问:“怎么——”
“快去。这是命令。”贝茨转身背对舱门。“我们掩护你。”
穿梭机。“你也一起来。”
“不。”
“为什么?你自己说的,没有你它们的战斗力会更强!留下来有什么意义?”
“一扇后门也不能留给你,基顿。不然会伤害我们的整个计划。”她给了我一丝悲伤的微笑。“它们已经突破了。快走。”
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新的警报随之响起。远处的船首传来砰的一声,那是紧急隔离壁关闭的声音。
那具不死的尸体发出汩汩的声音,推着我走下船脊。四个步兵从我们身旁滑过,在我们背后站好位置。我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吸血鬼从墙上拉出一块触摸板。但那当然不是萨拉斯第。它是船长——激战后船长剩下的部分——它正为自己调用一个外围接口。光学端口从萨拉斯第脖子后头升起,那曾经是插入光缆的位置;我想起了那个步兵的颚肢,想起它如何啃噬、咀嚼。
身后传来开火与炮弹划破空气的声响。
我们一面走,尸体一面用单手敲击触摸板。我正奇怪它为什么不说话,结果目光恰好落在他大脑后部的伤口上:萨拉斯第的语言中枢肯定已经成了一团烂泥。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我问。身后的旋转舱里又响起了另一种警报声。突如其来的微风把我往回拉了一下,下一秒钟这风便随着远处的咣当声消散了。
尸体把触摸板递到我眼前,我发现它被设置成了键盘与信息显示模式:癫痫无法控制。
我们来到通往穿梭机的气闸前。机器士兵放我们通过,它们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
你走,船长说。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在船脊前段,旋转舱的舱门砰一声关上;我转过头去,只见远处有一对步兵正把舱门焊死。它们的动作似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迅速。也可能这只是我的想象。
通往右舷穿梭机的锁滑开。卡律布狄斯的内部照明应声开启,将光线撒进了通道中;相形之下,船脊的紧急照明越发显得黯淡。我从门口往里瞅,驾驶舱里几乎没剩下什么空间——只在冷却剂、燃料箱和一大堆减震垫中间塞下了一口空棺材。卡律布狄斯已经重新布置过了,为了高G远航。
当然还为我。
在我身后,萨拉斯第的尸体开始催促。我转身面对它。
“一直都是你吗?”我问。
走。
“告诉我。他可曾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他可曾自己做过任何决定?我们执行的是他的命令吗?或者一直都只有你?”
萨拉斯第的双眼依然那么呆滞,毫无生气。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抽动。
你们不喜听命机器。这样更高兴。
我任它为我系好安全带,关上冬眠箱的盖子。我躺在黑暗中,感到穿梭机滑进发射槽,感到自己的身体随之前后左右摇摆。船坞的箍带松开,四下里突然一片寂静,加速的冲力将我一气啐进真空中,持续的冲力压在我胸口,就像一座柔软的大山。穿梭机在颤抖,这一次的推进速度远远超出了设计标准,它正忍受着加速带来的阵痛。
我的嵌入设备重新上线。突然间我又能看见穿梭机外部了。只要我愿意,就能看见自己身后的情形。
我故意不去看,我坚定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此时忒修斯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小,即便在战术中心上也是如此。它正向下方倾斜,踉踉跄跄地飞向敌人,它瞄准的约会地点肯定经过了计算,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整航向,让自己的载荷尽可能接近对方。罗夏迎面升上来,尖利、扭曲的胳膊舒展开,仿佛准备给对方一个拥抱。然而这幅图画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两位演员,而是背景:大本的面孔在我的后视镜里翻滚,像沸腾的飓风般溢满了整个窗口。罗夏把大本的磁气圈整个扯过来,把它当作一件涡流做成的明亮斗篷,紧紧裹在身上,扭曲成一个死结,不断生长、越来越亮、向外鼓起……
类似L型矮星制造的扭曲,我的指挥官曾这样说过。但能制造如此效果的物体必然很大,理应可见,该方向的天空却漆黑一片。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称它为统计意义上的人造体。
事实上正是如此。我们最早看到的也许是撞击产生的效应,也许是某种巨大的能量源,在沉睡了百万年之后系统重启,发出了短暂而耀目的咆哮。同这一次就很像:太阳耀斑爆发,只不过底下并没有太阳。一门电磁炮,比大自然所许可的威力大了一万倍。
双方都亮出了武器。我不知道先开火的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抢先开火有没有什么意义:你的对手能从一颗仅比木星略宽些的气态行星榨出一颗恒星才有的能量,对付这样的敌人需要多少吨反物质?又或者罗夏也已经接受了失败的命运,最后双方都选择了神风式突击?
我不知道。爆炸前的几分钟,大本刚好挡住了我的视线。多半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能活下来。大本矗立在我和那道燃烧的光线之间,就仿佛举起手中的硬币遮住阳光。
忒修斯把一切都传递出来,直到最后一微秒。每一场白刃战、每一次倒计时、每一个灵魂。所有的动作和所有的向量。遥测数据就在我手里。我可以把它分解成各种形态,连续或是互不关联都可以。我可以转换它的拓扑形态,将它轮转、压缩,转写成各种不同的语言,供任何盟友取用。也许萨拉斯第是对的,也许其中有些东西至关重要。
我只是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律布狄斯
“曾经物种灭绝。如今只有中场休息。”
——黛博拉·马克莱纳,《我们的重建目录》
“你这可怜的家伙,”我们分手时切尔西曾说过这么一句话,“有时候我觉得你似乎永远不会感到寂寞。”当时我有些不解,不知她的声音为什么那样悲伤。
现在我只希望若真能如她所说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的故事并非毫无疏漏。我的死亡长达十几年,我只能把故事敲碎,再将碎片拉长,让它跨越这漫长的时间。你知道,如今每隔一万小时我才活一个钟头。我真希望自己不必苏醒。假如回家的旅途能一直睡过去该有多好,这些带着时滞效应的短暂复活实在令人痛苦不堪。
假如我在睡觉时不会走向死亡该有多好。然而活人体内闪烁着一辈子积累下来的放射性同位素,这些闪闪发光的小碎片会在分子水平使细胞结构发生衰变。通常这算不上什么问题。一旦发现损伤,活体细胞就会立刻将其修复。但死后的细胞却任由这类错误慢慢积累,而回家花费的时间又比来时要长那么多:我躺在冬眠箱中,身体逐渐堵塞、锈蚀。于是舰载系统只好时不时将我重启,让我的肌肉有机会把自己重新缝好。
偶尔它也同我讲话,背诵系统数据给我听,告诉我从老家听到的最新消息。不过大多数时候它都不来睬我,陪伴我的只有自己的思绪以及左脑里机器的滴答声。于是我自言自语,人类的半边大脑把历史与意见口授给合成的那一半:有意识的时期短暂而强烈,中间则隔着在遗忘中腐朽的漫漫岁月。或许这样做原本就毫无意义,或许根本就没有谁在听。
不过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工作。
就是这样了:血肉讲述给机器的回忆录。一个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因为再没有旁人对它感兴趣。
这故事谁都能讲,任何有半个脑子的人都可以。
今天我收到了爸爸的一封信。撒网式寄送法,他管这叫。我想这是个玩笑,指的是我没有任何可用的通讯地址。他把信扔进以太中,向每一个方向发送,祈祷它会漂到我手里,无论我在什么地方。
已经快十四年了。在这儿你很容易忘记时间。
海伦死了。天堂——似乎是出了故障。也可能是遭人破坏。或许现实主义阵营终于得手了。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爸爸似乎认定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但他并没有提到任何细节。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谈到老家的局势越来越动荡,为此似乎有些不安。也许我那些关于罗夏的通报泄漏了,也许当我不再传回明信片时有人推断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们不知道故事的结局,而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准能让人发疯。
但我有种感觉,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还有些别的什么,我父亲不敢大声说出来。或许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他提到出生率在回升——经过二十多年的下降,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可他字里行间却透着忧虑。假如我的中文屋仍然运转良好,这肯定难不倒我,我能一直把它解析到标点符号。然而萨拉斯第砸烂了我的工具,如今它们只能勉强运转,我同任何基准人类一样瞎得厉害。如今我手里只有忐忑、怀疑以及偷偷袭来的恐惧。我在害怕,担心即便自己最好的把戏已经破败不堪,我仍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他是在警告我别回去。
他还说他爱我。他说他想念海伦,说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由于她的放纵或疏忽影响了我的发育。他喋喋不休。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我父亲肯定极有权势,否则不可能授权以这样的形式发送信息,同时又浪费那样多的篇幅谈论感情。
上帝啊,它对我是多么宝贵。每一个字我都珍惜。
我沿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抛物线继续这无用的旅程,靠的全是重力和惯性。卡律布狄斯无法取得反物质流;伊卡洛斯要么是错位要么是被彻底关闭了。我猜我倒是可以用无线电问上一问,但这事儿也不急。我离地球还很远。想把彗星甩在身后也还要好些年。
再说了,我不大确定该不该让别人知道我的位置。
卡律布狄斯压根懒得使用反侦察手段。哪怕有多余的燃料、哪怕敌人还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这也完全没有意义。它们又不是不知道地球在什么地方。
不过我确信攀爬者已经与我的同胞同归于尽。它们干得漂亮。这我很愿意承认。也可能它们只是撞了大运。贝茨的一个步兵偶尔打了个嗝,不小心射杀了一只手无寸铁的攀爬者;几个星期之后,小伸&小缩利用那具尸体成功出逃。电子和磁力搅动苏珊大脑里的神经元,一段时间之后,一个全新的人格突然冒出来夺权造反,把忒修斯送进了罗夏怀里。愚蠢又盲目的偶然。也许事情仅此而已。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幸运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我认为是罗夏亲手造就了自己的运气,它种下了那个新人格,将它藏在我们眼皮底下,藏在苏珊大脑中那许许多多的组织损伤与脑瘤背后——落在我们眼里的只有略微升高的后叶催产素水平。我认为它预见到了一个烟幕弹可能发挥的作用,我认为它牺牲了一小部分自己,并且将它伪装成了一次事故,好促成那个目标的实现。也许盲目,但绝非偶然。先见之明。高超的棋路,而且让人难以察觉。
当然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连游戏规则都不知道。事实上我们不过是棋子。萨拉斯第和船长——无论他俩杂交成了怎样的智能——他们才是真正的棋手。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能看出他们的棋路,虽然只有几步。我看出忒修斯听见笼子里的两只攀爬者敲敲打打、发送信息;我看见它调高了四合体那边的音量,好让苏珊也能听见,并且把它当作自己的发现。如果我使劲眯细眼睛,我甚至能瞥见最后一次接近罗夏时,忒修斯将我们作为祭品,故意挑动罗夏反击。萨拉斯第总是沉浸在数据中,对于具有战略意义的数据尤其如此。要想评估你的敌人,还有什么比观察它如何战斗更好的方式呢?
这一切他们当然不会告诉我们。这样我们会更快乐些。我们不喜欢听命于机器。倒不是说听命于吸血鬼我们就有多高兴。
现在游戏结束了,焦黑的棋盘上只剩下一粒棋子,而它的脸毕竟还是属于人类。好几代博弈理论家已经为类似的情况准备了一整套规则,假如攀爬者也遵从这些规则,它们就不会再回来——即便它们回来,我怀疑事情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因为到那时候,冲突的基础将不复存在。
醒来的间隙我一直在收听无线电。好几代人以前,人类就已经将广播时代埋葬在窄波与光纤之下,但我们仍然在向太空中播撒电磁波。地球、火星和月球总在三方对谈,上百万个声音彼此重叠。虚空中巡航的每艘飞船都同时朝所有方向喊话。星际间的歌声从未停止——否则萤火虫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我发现这些歌渐渐变了,仿佛缩时摄影,一路快进至虚无。如今它基本上只是交通管制和遥测数据。偶尔我也会听到纯粹的声音,突然爆发出来,因压力而紧绷、惊恐万状,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崩溃:某种正在进行中的追捕,一艘飞船冲进深空中,其他飞船紧追不舍,态度漠然。逃亡者似乎从来都跑不出多远,他们的信号很快就会切断。
我记不起上一次听见音乐是什么时候,但有时我会听到点类似的东西,一种不和谐的怪诞声响,充满了我所熟悉的弹舌音和爆破音。我的脑干不喜欢它。它把我的脑干吓破了胆。
我记起地球上有整整一代人放弃了真实的世界,选择计算机模拟的来世。我记起有人说过吸血鬼不去天堂。他们能看见像素。有时我会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被拉出宁静的坟墓,听任那些头脑简单的生物把自己呼来唤去——而曾几何时,那些家伙唯一的意义只不过是提供蛋白质而已。假如我的残疾被人当成绳索,被人用来阻止我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我又想象全无所感是怎样的感觉,一个完全理性的掠食者,被生肉环绕,那些生肉还迫不及待地沉沉睡去……
我没法怀念朱卡·萨拉斯第。上帝知道我尽力了,每次上线时我都在尝试。他救了我的命。他——赋予我人性。为此我永远欠他的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同样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会永远恨他,直到生命终结。从某种变态的超现实角度看,我同萨拉斯第的共同点比我同任何人类的共同点都要多。
但我就是做不到。他是掠食者而我是猎物,绵羊的天性让它无法为狮子哀悼。尽管他为了我们的罪而死,我还是没法怀念朱卡·萨拉斯第。
不过我倒是可以同情他。我终于有了共情的能力,我能同情萨拉斯第,同情他那些灭绝的同胞。因为我们人类原本没有资格继承地球,吸血鬼才是地球真正的主人。他们肯定也拥有某种程度的知觉,然而比起人类对自身的执念,吸血鬼那种做梦似的半觉知状态实在微不足道。他们正在将它拔除。这只是一个过渡性的阶段。他们已经上路了。
问题在于,人类看到十字交叉的形状不会癫痫发作。这就是进化了,一个愚蠢的连锁突变,整个自然秩序随之分崩离析,智力与自我意识双双陷入泥沼,互拖后腿,整整五十万年。我想我知道地球发生了什么,而且尽管有些人可能会管它叫种族灭绝,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这是自作自受。掠食者生来就是掠食者,你不能为这个责备他们。毕竟是我们把他们带回人世的。为什么他们就不该夺回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力?
不是种族灭绝。不过是纠正一个古老的错误。
我试着拿这个来安慰自己。这并不容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场战斗——重新与人类建立联系,找回我父母杀死自己独子时失去的那些东西。来到奥尔特云后,我终于赢得了这场战斗。多亏了一个吸血鬼、一船怪人以及一群入侵的外星生物,我又重新变回了人类。也许是最后一个人类。等我到家时,我或许会成为宇宙中最后一个具有知觉的生物。
或许我连这也算不上。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所谓可靠的叙事者。况且坎宁汉说过,僵尸的伪装本领是非常高明的。
所以我也没法告诉你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你只能想象自己是席瑞·基顿。
致 谢
《盲视》是我首次突入深空的长篇冒险——深空这领域,我们这么说吧,我所受的正规教育实在有限。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本书与我最早的几部小说差别倒也不大:但虽说我对深海生态的了解也不算多,你们大多数人却懂得更少,而海洋生物学的博士学位至少足以帮我假充内行,完成《裂缝》(Rifters)三部曲。反观《盲视》,它描绘的航线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零重力,可靠的向导自然格外要紧。所以首先让我感谢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杰米·马修斯(Jaymie Matthews)教授:热爱派对的天文学家、至关重要的筛子,他过滤了我扔给他的所有点子。同时也让我感谢唐纳德·西蒙斯(Donald Simmons),航天工程师和我的晚餐伴侣,从来不要求昂贵的餐点,这点特别让人满意。他核对了忒修斯的详细参数(尤其是引擎和旋转舱部分),并据此给出了关于辐射和防辐射涂层的小贴士。这两位十分耐心,过滤掉了我最离谱的愚蠢错误。(当然,我并不是说书里就不剩愚蠢的错误了,只是说剩下的那些不怪他们,都是源于我自己的疏忽。或者也可能单纯是因为故事本身的需要。)
跟以前一样,大卫·哈特威尔(David Hartwell)是我的编辑,也是我在邪恶的出版帝国总部的主要尖兵。我怀疑《盲视》对我俩都很艰难:满篇讨厌的关键理论几乎要掩盖故事本身,更别提还要想办法让读者对剧中人物投注感情——毕竟这群人可不像平常书里的角色那么容易招人喜欢。说到这里,至今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成功或者失败了,但无论如何,坐在副驾驶座的这位先生曾为从海因莱因到赫伯特之间的所有人暖场,这一次我对此尤其感激不尽。
常与我来往的几位作家同行对本书的头几章提出了批评意见,臊得我哭着跑回家从头写过:迈克尔·卡尔(Michael Carr)、洛瑞·钱纳(Laurie Channer)、科利·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丽贝卡·梅因斯(Rebecca Maines)、大卫·尼可(David Nickle)、约翰·麦克戴德(John McDaid)、斯蒂芬·撒门斯基(Steve Samenski)、罗伯·斯托弗(Rob Stauffer)和已故的帕特·约克(Pat York)。在我们一年一次的海岛度假期间,他们为本书提供了宝贵的洞见与批评。这里还要把大卫·尼可单独提出来特别感谢,因为他在那一整年里都额外供应了更多的洞见,而且通常都是在夜深人静正常人睡觉的时候。同样由于这一原因,我们作家每每写进“致谢”里的套话也不适用于大卫,我指的是“一切错误全怪我自己”那套傻话。这本书里包含的错处至少有一部分多半是大卫的错。
多伦多大学的丹·布鲁克斯(Dan Brooks)和黛博拉·麦克伦南(Deborah MacLennan)两位教授为我营造了上佳的学术环境,我获得了智力的刺激,又不必忍受这类环境通常附带的政治和官僚屁话。从他俩身上我受惠颇多,包括好多升的酒精、针对这里呈现的数个问题的漫长讨论,以及另外一些你们管不着的事儿。同样难以归类的还有安德烈·布劳尔特(André Breault),他为我提供了位于西海岸的避难所,我在那里琢磨出第一稿。艾萨克·斯宾德——真正的艾萨克·斯宾德——照例在各种神经生理学细节上帮了大忙,而苏珊·詹姆斯(她也真实存在,只不过是以一种更为连贯的格式)告诉了我语言学家可能以何种方式处理第一次接触这类情景。丽萨·比顿(Lisa Beaton)指引我找到相关的论文,借此为她向大制药企业出卖灵魂的行为赎罪。洛瑞·钱纳扮演了通用共振板的角色,他与我讨论各种点子,并且,嗯,主要就是忍受我的种种毛病。反正至少坚持了一段时间。同时也要感谢卡尔·施罗德(Karl Schroeder),我跟他交换了好些点子,大都涉及知觉与智力之间的竞技。《盲视》的一部分可以想成是在回应卡尔,回应他在小说《恒久》(Permanence)中提出的论证。几乎在途中的每个步骤上我都不赞成他的推理,所以我至今也搞不明白,怎么我俩最终的结论竟又大体一致。
注解与参考文献
以下是参考文献和评注,目的是想说服你相信我没疯(或者如果不能成功,那至少唬得你不敢开口)。阅读有加分。
关于吸血鬼生理的入门小知识
纯从生理角度来合理化吸血鬼现象的作家,我当然不是头一个。在我出生之前理查德·麦瑟森(Richard Matheson)就已经试过。另外如果小道消息无误,那个叫巴特勒(Butler)的可恶女人马上要出一本新小说,也是关于这一领域的,不等你读到我这行字她的书就会卖得满大街都是了。不过我打赌是我头一个想到了用十字架障碍来解释吸血鬼为什么害怕十字交叉的形状——而一旦这灵感从天而降,剩下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对吸血鬼的再发现完全出于意外,当时有一种试验性的基因疗法出了奇怪的岔子,在一个患自闭症的孩子身上快速启动了一些长期沉睡的基因,并在其身体上和神经上激发了一系列(最终致命的)变化。促成这一发现的公司利用得克萨斯监狱系统的囚犯进行了广泛的跟进研究,并在之后公布了自己的调查成果。那次对谈外加视觉辅助都可以在网上找到[1];如果你是一位好奇的读者,又正好有半小时闲工夫,那么我建议你去看看,其中不但包含吸血鬼生理的细节,还有驯化吸血鬼的研究、资金来源,以及“伦理与政治考量”(不必说还有那倒霉的“为更美好的明天驯服昨日的梦魇”运动)。下文的概要更为简短,仅限于那一古老有机生命的几种生物学特征:
吸血智人(Homo sapiens vampiris)是一个短命的人类亚种,在距今80万到50万年间从我们祖先的血脉中分化出来。比尼安德特人和智人都更纤弱,与智人在身体上的主要差异包括略微拉长的犬齿、下颌骨和长骨,这些都是为了适应越来越接近掠食者的生活方式。由于这一谱系本身存活的时间相对较短,上述改变并未广泛传播,并与同种的异速生长多有重叠;只有当样本量很大时(N>130)这些差异才具有诊断上的意义。
不过呢,尽管吸血智人在大体的身体形态上与现代人类几乎完全一样,在生化、神经和软组织层面却与智人差异巨大。其消化道缩短,并会分泌一系列更适合肉食的特殊的酶。由于吃人会带来很高的朊病毒蛋白感染[2]的风险,吸血鬼的免疫系统表现出对朊病毒蛋白类疾病[3]极高的抵抗力,对蠕虫、异尖线虫等寄生虫也一样。吸血智人的听力与视力都优于智人;吸血鬼的视网膜是四色感光(含有四种视锥细胞,而基准人类仅有三种);第四种视锥细胞可感知近红外线,常见于从猫到蛇的各类夜间掠食者。与人类的标准相比,吸血鬼相对缺乏间质的白质,因此他们的灰质“连接不足”;这就迫使孤立的皮质柱变得自给自足、超级高效,进一步导致类似于全能型学者综合征的模式匹配与分析能力[4]。
这些适应性改变几乎全都属于级联效应,虽说它们也是由各种直接原因导致,但最终都可以追溯到X染色体上Xq21.3型块的臂内倒位突变[5]。这导致了编码原钙粘蛋白的基因发生功能性改变(原钙粘蛋白是一种在大脑与中枢神经系统的发展中扮演关键角色的蛋白质)。这在神经与行为模式方面引发了剧变,但在身体方面,显著的变化仅限于软组织和那些不可能成为化石的微结构。这一点,再加上即便在种群数量的巅峰时期吸血鬼的总数也极少(他们可是生存在营养金字塔最尖端的),就解释了为什么吸血鬼在化石中几乎无迹可寻。
这一级联效应还造成了显著的有害影响。举个例子,吸血鬼丧失了编码ε-原钙粘蛋白Y的能力,而其基因仅存在于人科的Y染色体上[6]。既然自身无法合成这一必不可少的蛋白质,吸血鬼就只能从食物中摄取,因此人类这一猎物构成了他们食谱的关键部分。但人类的繁殖速度却相对较慢(这一情形非常独特,因为通常说来猎物的繁殖速度都比自己的猎食者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正常情况下这样一种机制毫无可持续性:吸血鬼会捕猎人类直至其灭绝,然后自己也死于关键营养素的缺乏。
为了应对这一失衡,吸血鬼发展出了类似肺鱼的长时间休眠状态[7](所谓的“活死人”状态),由此得以大幅降低能量需求。为此吸血鬼在体内制造出高水平的内源性Ala-(D)亮氨酸脑啡肽(一种哺乳动物的冬眠诱导肽[8])和多巴胺,后者能在不活动期间强壮心肌[9]。
另一个有害的级联效应是所谓的“十字架障碍”——视觉皮层中通常互不相干的受体阵列被交叉连接[10],于是每当处理垂直与水平刺激的阵列同时在视域内足够大的弧度上被激发,就会导致类似癫痫大发作的神经反馈性发病。由于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相交的直角,自然选择也就没有筛除这一障碍;然而晚期智人却在稍后发展出了欧几里得式建筑,此时这一特征已经通过遗传漂变在吸血智人中固定下来——突然之间他们再也得不到猎物,整个亚种在有记录的历史诞生后不久就灭绝了。
你们肯定已经注意到一件事:朱卡·萨拉斯第和所有重构的吸血鬼一样,思考时会自顾自地发出弹舌音。这被认为是一种古老语言的遗存,一种距今已有50000年以上的弹舌音言语模式。基于弹舌音的语言尤其适合捕猎者在稀树草原跟踪猎物(弹舌音模仿草的沙沙声,既能彼此交流又不会惊扰猎物)[11]。与古吸血鬼语最相近的人类语言是哈德扎语[12]。
心智的障眼法
人类的感官极易被侵入;曾有人这样描述我们的视觉系统,说它至多也就是临时拼凑的“百宝箱”[13]。我们的感觉器官获取的是非常碎片化和不完美的信息输入,以至于大脑必须借助可能性法则去解读数据,而非直接进行感知[14]。与其说大脑是看见世界,不如说是根据经验和事实去猜测。这么一来,如果某种刺激信号被判定为“不大可能出现”,那它在意识层面就经常得不到处理,无论输入强度多强都没用。我们有种倾向,对于不符合自己世界观的景象和声音就干脆无视它。
萨拉斯第说得没错:罗夏对你们做的一切,你们样样都对自己做过了。
举个例子,那个年轻愚蠢的攀爬者耍的隐身把戏——就是那个限制自己只在人类视觉的间隙做动作的攀爬者——这个点子是我在读到一种名叫无意视盲的东西时想到的。有个叫雅布斯(Yarbus)的俄国人最先搞明白了人类视觉中的眼跳障碍,那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15]。自那时起就有各色研究者做了许多试验:比如设计让物品快速出入被试的视域而不被察觉,又比如与倒霉的被试者交谈,而被试者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谈话的对象已经半路换了人。总之就是证明了人类的大脑对周围发生的很大一部分事情根本就注意不到[16],[17],[18]。去伊利诺伊大学“视觉认知实验室”的网站[19]看看他们演示你就明白我意思了。伙计们,这事儿真的叫人眼界大开。说不定这一秒钟就有科学教教徒[*]走在我们中间,而如果他们行动方式恰当,那我们甚至永远不会看见他们。
书中描写的精神病、症状和幻觉大多是真实存在的,梅岑格[20]、魏格纳[21]和/或撒科斯[22]对它们做过详细描述(又见下文“知觉/智力”部分)。
其他一些(例如格雷综合征)目前还没挤进DSM[23]——咱们实话实说,其中还有几个是我编的——但它们也同样是基于真实存在的试验证据。据说将磁场恰当地作用于大脑能引发各种效果,从宗教狂喜[24]到感觉自己被外星人劫持[25]应有尽有,就看你信谁了。经颅磁刺激能改变情绪、诱发失明[26],或者瞄准语言中枢(比如令人无法念出动词,同时名词又丝毫不受影响)[27]。它还可以增强(或者损害)记忆与学习能力。而美国政府正在资助对可穿戴经颅磁刺激装置的研究,为的是把它用于——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军事目的[28]。
有时对大脑进行电流刺激会诱发“异手综合征”——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作,完全违背被认为是说了算的“人”的意志[29]。另外一些时候这会引发同样不由自主的动作,但被试者却坚称是自己“选择”了这样做,哪怕有压倒性的经验证据表明事实并非如此[30]。把这一切结合起来,再加上事实上身体开始行动是在大脑“决定”要动之前[31](但却只是看看[32],[33]),这么一来整个自由意志的概念就会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傻,哪怕是在没受异星造物影响的时候也一样——尽管毋庸置疑,从主观感受的角度看自由意志确实是真实的。
用电磁刺激侵入大脑是目前最时髦的思路,不过它远不是独一份。从肿瘤[34]到铁夯棍[35],各种粗重的身体扰动都能把正常人变成变态杀人狂和恋童癖(苏珊·詹姆斯脑子里冒出的新人格就是这么来的)。而若想制造被上界的灵附体和宗教狂喜的感受,只需借助宗教仪式对人情绪的磨磨和蹭蹭就能达成,完全不必使用侵入性的神经工具(甚至不一定需要任何药理学工具)。人们甚至能对别人的身体部件发展出“归我所有”的感觉,也可以被说服相信一只橡胶手是他们自己的真手[36]。视觉压倒身体感知:巧妙地操纵道具假肢就能说服人们相信他们正在做某件事,哪怕事实上他们正做着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37],[38]。
这武器库里最新的工具是超声:比电磁较少侵入性,比灵性领袖激发的灵性复兴更精确,也不需要那些烦人的电极或磁力头罩它就能启动大脑活动[39]。在《盲视》里它成了一道方便的后门,用以解释为什么在有法拉第防辐射涂层的情况下罗夏引发的幻觉依然阴魂不散——不过先回到咱们现如今:索尼刚刚更新了对一台机器的年度专利,这机器利用超声波将“感官体验”直接植入大脑[40]。他们管它叫娱乐设备,说它在联网游戏方面有极大的应用前景。呵呵。要我说,如果你能把画面和声音远程植入某人脑袋里,那干吗不顺带植入政治信仰,或者让此人对某种新上市的啤酒产生无法抗拒的渴望?
我们到那一步了吗?
将我们的主人公送到故事发生地的“遥传物质”引擎是基于《自然》[41]、《科学》[42],[43]、《物理评论快报》[44],以及(更近一些时候)所有人和他们的狗的看法例如[45]。至于将反物质规格作为燃料模板进行传送的点子,据我所知只此一家。为了对忒修斯的燃料质量、加速度和飞行时间做出合理的猜想,我比照了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数学物理学家约翰·拜艾兹(John Baez)的相对论火箭[46]。忒修斯将磁场当作防辐射层是基于麻省理工的研究[47]。我把(太阳能驱动的)伊卡洛斯阵列停靠在太阳隔壁,因为制造反物质显然要消耗巨大能量,而这在未来短时间内多半都不会改变[48],[49]。
忒修斯的船员在航程中处于活死人状态,这当然是对科幻界德高望重的休眠设定的又一次迭代(不过我自己觉得引入吸血鬼生理作为运作机制应该是我的创新)。最近有两份研究使得诱发冬眠的前景离成为现实更近了一步。布雷克斯通等人在老鼠身上诱发了冬眠,方法简单得惊人:将老鼠暴露在硫化氢里[50];这能把老鼠的细胞器搞得一团乱,将新陈代谢削减90%。匹兹堡大学“沙法复苏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做了更戏剧化(也更有侵入性)的试验,他们宣称复苏了一只临床死亡三小时的狗[51],采用的技术是用冰冷的生理盐水代替狗的供血[52]。第一种技术多半更接近我的设想,虽说在我完成第一稿时这两条头条都还没爆出来。我也考虑过重新设定墓地的场景,把硫化氢加进去,但考虑到放屁的笑话恐怕会破坏气氛,最后还是放弃了。
游戏棋盘
《盲视》将大本描述为“大朝发射体”。目前这一分类还未被正式承认。大朝由美子报告说发现了此前未经记录的红外线发射体[53],[54]——比褐矮星更黯,但可能更为常见[55],[56]——质量是木星质量的三到十三倍。我的故事需要一个相对近些的星体,体积要够大,能承载超级木星级别的磁场;但又要够小、够暗,以至于今后七八十年都很可能不会被侦测到。大朝发射体比较符合我的需求(虽说对于它们是否实际存在显然还有一些质疑[57])。
当然,对这些庞然大物我们目前真正掌握的信息极少,所以具体细节我只能靠外推。为此我从好些有关气体巨行星[58],[59],[60],[61],[62],[63],[64]和/或褐矮星[65],[66],[67],[68],[69],[70],[71],[72],[73],[74],[75]的研究中偷来了数据,再根据我的需要按比例扩大或缩小。远远看去,罗夏发射的终极武器实在很像最近观察到的一颗褐矮星爆发,它产生了超大量的X光射线和射电耀发,而人们本来以为那颗褐矮星太小了,不可能玩出这样的把戏[76]。那次耀发持续了十二小时,比木星迄今释放的任何东西都强上几十亿倍,而且被认为是由扭曲的磁场导致的[77]。
本斯——考菲德大体上是以2000 Cr105为蓝本,那是一颗外海王星彗星,太阳系内已知各天体的地心引力无法完全解释其当前的轨道[78]。
攀爬者的解剖与生理
我和许多人一样,受够了前额凸着大包的人形外星人,也受够了电脑合成的大昆虫形外星人——它们看起来倒是很外星,举动却像穿着甲壳质太空服的疯狗。当然了,要是仅仅为了与众不同就瞎编,那也不会比平常那些颅顶矢状面突起的假货强多少;自然选择与生命本身一样普遍,无论生命在哪里进化,最终都会被相同的基本进程所塑造。因此我面临的考验就是要创造一种生物,不但真正配得上“外星人”的名号,同时还要在生物学上显得可信。
攀爬者是我第一次尝试回应这一挑战——考虑到它们与地球大海里的蛇尾海星多么相似,我在“与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这方面大概是搞砸了,至少从大体的形态学角度讲如此。结果蛇尾海星甚至也有一种结构,类似攀爬者那种分散的眼点阵列。另外攀爬者的繁殖——新生儿垒在一起,成熟后依次脱落——则是学了水母的模式。好吧,看来就算没在大洋里,我也还是海洋生物学家……
好在你越是细看攀爬者它们就越显得外星味十足。坎宁汉评论说地球上完全不存在它们那种分时共享的运动/感觉通路。他这么说倒也不错,但我可以举出一个先驱,很可能可以进化成这种设置。我们人类自己的“镜像神经元”不只在我们做某个动作时才放电,当我们观察别人做相同的动作时也同样会放电[79];这一特征在讨论语言和意识的进化时都曾被提及[80],[81],[82]。
在新陈代谢水平攀爬者就更有外星味了。在我们地球,完全依赖厌氧ATP生产的东西从来没有超越单细胞阶段。尽管它比我们自己那种燃烧氧气的通路更高效,但厌氧的新陈代谢对于多细胞体来说实在是慢死人[83]。坎宁汉提议的解决方案简洁至极,缺点则是你每回出来活动都要先睡上好几千年。
量子机械式的新陈代谢进程听上去可能不太可靠,但事实并非如此。波粒二象性可以对室温下生理状况的生化反应产生很大影响[84];有报告显示重原子碳隧穿可以将此类反应的速度提升多达152个数量级[85]。
另外下面这点又够不够外星呢:没有基因。我用来做类比的蜂巢的例子最初见于达尔文那篇不怎么出名的小论文[86](见鬼,我想引用那家伙已经好久了);近期又有一群生物学家——人数不多但数量在不断增加——他们散布一种说法,说基因这个大类,尤其是核酸,一直被当成生命的前提条件,但实际上完全言过其实[87],[88]。生物学上的很大一部分复杂性都不是源自基因编程,而是依靠各构成要素之间纯粹的物理、化学互动[89],[90],[91],[92]。当然,首先你仍然需要有某种东西来设置起始条件,然后这些进程才能出现;这就是磁场发挥作用的地方了。再说罗夏那种环境,不堪一击的核苷酸串本来也没可能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