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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20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20

他的儿子要回家了。

“回家去。”他命令尼桑,然后迈步走进沙漠。

零 和

在我最新那本小说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满心苦涩地追忆起“军用僵尸项目”最开始的那段日子。他本人就是早期招募的新兵之一,不过并不是最早的。最早的那批新兵,至少其中一些人,是从战场上铲起来的尸体,用跳线连进大脑,暂时重启到有意识的状态,然后人家告诉他们说:嘿,你其实已经死了,不过我们可以把你复活,只要你愿意替我们干几年就成。或者我们也可以把线拔掉,任你变回我们找到你的样子,随你选。合同条款确实有点儿霸道,但考虑到不答应会有什么后果,换你你会拒绝吗?【……】《零和》就是最早的一个新兵的故事。

艾桑特尖叫着冲出去。地狱是一间回声密室,充满了吼声、海水和金属的撞击。可怕的阴影沿隔离壁移动,每个平面上都翻腾着一片片网状绿光。撒西莱特人从月池中升起,仿佛某种从明亮的泻湖里钻出来的生物,一冒头他们就开始射击。拉西达的上半身倒在甲板上,炸开的腹部喷出深色的血雾。奇多还在拖着身体往前爬,想去够晒架上的矛枪,就好像一支老古董鱼叉也能赶跑这些恶魔似的——对方有枪,有气动装置,还有那些小子弹,先深深埋进你的肉里,然后让你见识五百个释放的大气压能对你的内脏干出什么花样。

艾桑特可没有这些东西。他有的只是自己的拳头。

他把拳头用上。他朝离自己最近的撒西莱特人扑过去,那女人正瞄准奇多;这时甲板呻吟着下落、侧倾,艾桑特的身体也剧烈摇晃。海水涌上月池边缘,倾泻在金属护板上。身体下落的途中,艾桑特胡乱朝入侵者挥动手臂。她射偏了。舷窗上绽开一张蜘蛛网;一小股水从蛛网中央喷出,玻璃立即尝试从裂口边缘修复自己。

艾桑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撒西莱特人潜水服上的沙漠之锤标记,就在她把他轰上天之前。

五年

流水。金属碰撞金属。哐当声和汩汩声,压低的谈话,中距离处机器运转制造的回声,幽闭的恐惧感。

艾桑特睁开眼睛。

他仍在湿屋,房间的天花板在他眼中忽而模糊,忽而清晰,金属板、支柱和奇多刻进油漆里的愚蠢涂鸦(所有同义反复都是同义反复)。绿光依然在生物钢板上黯淡地蠕动,但那种致命的能量已经流走了。

他想扭头,结果办不到。就连自己的身体他也只略有些感觉——就好像身体只是实体化的幽灵,只是坚实的肉体最微不足道的回音,在腰部附近便渐渐消逝,迈入不存在的国度。

一个架在人类躯干上的昆虫脑袋耸立在他上方。它用两种声音说话:英语和加纳中南部通行的阿肯语,阿肯语重复英语的内容,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悠着点,大兵。放松。”

女人的声音,挺活泼。

不是撒西莱特人。但是带了武器。危险。

不是兵,他想这么说,他想这么喊。在非洲西海岸千万别被当成任何种类的战斗人员,否则绝对没好事。可他连轻声低语都做不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

艾桑特意识到自己没在呼吸。

那个昆虫女人——现在他看明白了,她穿着潜水服:她的下颌骨是某种电解装置,她的复眼是衍射眼镜——她从他视域之外取过一张战略卷轴,拿到离他的脸半米处展开。她喃喃念出咒语,卷轴应声活过来。它闪出柔和的光,化作两张重叠的键盘:英语在上,阿肯语在下。

“别想着说话,”她用两种语言说,“只看字母。”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N上:N亮起来。O.T. 薄膜预测拼写,加快了从眼睛跳动到文字浮现的转换速度:

不是兵养鱼的

“抱歉。”她收起翻译;阿肯语键盘一闪,消失了。“修辞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克乔·艾桑特

她把衍射眼镜推到额头上,又解开下颚,任它落下来垂在自己面孔的一侧。在那些东西底下她是白皮肤。

奇多是不是

“我很抱歉,是的。所有人都死了。”

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他心里这么想着,同时想象奇多最后一次嘲笑自己,笑自己迂腐得叫人受不了。

“找到他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来自隔间另一头。“克乔·艾桑特,塔科拉迪城居民。二十八岁,泽区标准水——等等,战斗经验:加纳空军两年。”

艾桑特的目光狂乱地射向键盘:只是养鱼的不是——

“别担心,伙计。”她安慰似的伸出一只手,他只能猜测它大概落在了自己身体的某处。“这附近人人都见识过战斗,对吧?你们屁股底下是方圆三百公里内唯一可靠的蛋白质储备,想必时不时就得跟人动手才能保住它。

“反正。”她朝另外那个声音转过身去,肩章落入他的视野:西半球联盟。“我们可以把他放进名单里。”

“要做就赶紧。表面接敌,大约两千米,正在接近中。”

她转回艾桑特这边。“是这样的。我们没能及时赶到。我们本来根本不该过来,不过指挥官听说了萨利的计划,然后发挥了一点人道主义的主动性,我猜可以说是。我们刚好来得及把他们吓跑,又朝他们开了一通火,但那时候你们全都已经死了。”

我没有

“啊,克乔,你也死了。都死了。”

你把我救活

“不。”

可是

“我们用跳线启动了你的大脑,仅此而已。如果让电流通过一条腿,就能让腿抽搐,这你知道吗?你知道触电是什么意思吗,克乔?”

“他有分子海洋生态学的博士学位,”她那看不见的同事说,“我猜他是知道的。”

“你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对吧?身体就像幽灵一样?我们没有重启你的其余部分。你现在的感觉只不过是神经的残余感受,因为神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等于是装在盒子里的大脑,克乔。你现在是耗光了能量在空跑。

“不过关键在于:你不必如此。”

“加快速度,凯特。我们只有十分钟,最多。”

她扭头瞅了一眼又转回来。“我们在利维·摩根号上有个装置,能把你补好,再把你冻起来直到我们回家。老家那儿又有个装置,能他妈制造奇迹,让你焕然一新。但这事儿不便宜,克乔。我们每干一次基本都要破产一回。”

没有钱

“不要钱。我们想要你替我们干。五年的服役期,可能更短,全看技术进展如何。那之后你想干吗就干吗,银行里还有好大一笔钱等着你,货真价实的重获新生。这活儿容易得很,相信我。难搞的部分你都只是自己身体里的乘客而已。就连新兵营基本也是自动完成的。真正的加速项目。”

不是西半联

“你也不属于霸主,不再是了。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正在腐烂的肉连在两根跳线上。我跟你提议的可是救赎的机会呢,伙计。你可以重生。”

“你他妈赶紧完事,凯特。他们马上就到我们头顶上了。”

“当然如果你没兴趣,我拔掉线就完了。你还是变回我们找到你的样子。”

不求你愿意

“愿意什么,克乔?愿意拔掉线?愿意把你留下?你得说明白。我们这可是在协商合同。”

愿意重生愿意服役五年

为什么会有一丝颤抖的犹豫?为什么会有一个声音耳语:没准死了更好些?也许是因为他确实死了;也许那些叫人窒息的内分泌腺已经没法继续工作,没法再用恐惧、绝望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淹没他的大脑,而这些正是令人类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也许死了就意味着再也不用在乎这些破事。

可他还在乎。也许他是死了,但他的腺体没有,还没有。他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拒绝。

“哈利路亚赞美主!”凯特一面宣告一面朝舞台下某个看不见的控制器伸出手去。就在一切陷入黑暗前她最后又说:“欢迎来到僵尸部队。”

救命的机器

不过他们并不叫它“僵尸部队”。

“有一件事你们要明白,任何行动都没有理由要派大兵上战场。”

他们叫它零和(ZeroS)。很奇怪,Z代表的倒不是僵尸(Zombie)。

“只要处理得当,甚至一开始就没有理由牵扯到战场。经济工程学和云端控制就是干这个的。”

S甚至也不代表小队(Squad)。

“如果这两样都失败了,才会用到无人机、机器步兵和大兵。”

零和(Zero Sum)。或者照主管军士西拉诺的说法:一语双关,对吧?我思故我在嘛。反正总比加林提议的说法强:海盗僵尸旅。

艾桑特正在听战略入门课,他本来几乎信了教官是真人,可对方听着并不像烦闷得要死,因此肯定是人工智能无疑了。

“你们要是发现自己被派出场,那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所有人都把冲突化解完全搞砸了,最后留下满天满地的狗屎给你们解决。”

同时艾桑特也在沿大山的一侧往上跑。沿途风景很美,整整二十公里,满是岩石、松树和覆盖苔藓的致命陷阱。这片山坡上植被茂盛,北非那不断扩大的沙漠里的植物加起来怕也不及这里多。他真希望自己能看见就好了。

“你们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任务已经失败;你们的工作就是从废墟里尽量抢救点什么。”

可惜他看不见。基本上他什么也看不见。从起床号到现在艾桑特一直是瞎的。

“算你们走运,经济手段和云端控制和战略人工智能倒是经常失败。”

不是完全失明。他仍能看见光,看见某些总在运动中的外形,就好像透过蜡纸看世界。身为“乘客”,你的眼睛会抖动。当然人的眼睛一直也在抖动,不断从某个暂时的焦点跳到下一个——他们管那叫眼动——但大脑通常会将这些动作剪辑掉,再把清晰的部分粘到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幻觉提供给你。

在这里却不会这样。在这里眼动频率高出天际,任何东西都不会遗失。完全数据获取。对于艾桑特一切都是暴风雪样的模糊一片,不过没关系。有东西在这里头跟他在一起,而它能看得很清楚:毕竟他的胳膊和腿都在动,而克乔·艾桑特并没有动它们。

他其余的感官运转正常。他能感受到爬墙时绳子与手掌摩擦的粗糙触感,嗅到大地与覆盖小径的松针的气息。几公里之前他不小心咬破了自己脸颊内侧,到现在都还能尝到一丝铜的味道。音频链接里的声音他听着也清晰无比。他内在的僵尸同样在吸收所有这一切,只不过骨膜不会眼动,触觉神经不会在血肉底下蹦来蹦去。只有眼睛:凭这你就能知道自己正处在僵尸模式。这个以及你的整个身体都仿佛感染了“异手症”。

艾桑特管它叫他的“邪恶双胞胎”。这名字最早是父亲送给他的,在父亲逮到八岁的克乔一周里第三次梦游之后。有天吃早饭时,艾桑特一时嘴快跟小队的队友提起这事,他们到现在都还在取笑他。

现在他尝试用意志力让自己暂停一刹那,仅仅是为了好玩。邪恶双胞胎继续奔跑、跳跃、爬行,与过去的两小时毫无二致,自治程度叫人心惊。那是一个月前他们灼烧进他大脑新皮层的后压部搭桥,一扇小小的升降式闸门,将心智与自我分隔开。他们蚀刻在他身上的模块远不止这一个,用的工具则从神经织网、纳米管网格到老式的激光手术刀都有。微调中脑以便定制古老的狩猎——追踪本能;在眶额皮质安装阻尼器,以确保行为上的服从(借用麦多克斯的说法:免得等你们想拿回钥匙的时候,你们的另一半硬是不给)。

新伤疤害他头皮发痒。他的脑袋在活动时带着令人不安的惯性,就好像里面坠着一公斤的铅和好些砷化物和碳。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连十分之一也不明白。他迄今无法相信自己竟能起死回生。可是上帝啊,身体如此强壮的感觉是多么美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能单枪匹马对付整整一个排。

有时这感觉会一连持续整整五分钟、十分钟,然后他才会想起那些没能赶上这笔买卖的尸体的名字。

邪恶双胞胎突然轻快地跳向一侧,事先毫无征兆。它抬起双臂,刹那间艾桑特又能看见了。

仅仅一毫秒,弥漫的雾气中出现了一小块清澈的空间:一辆洛克希德斗牛梗刚刚爬上他左手边的花岗岩突起,斗牛梗张开腿、枪口旋转准备瞄准。下一瞬间艾桑特又瞎了,后坐力顺着一只胳膊震颤,活像一次小型地震。他的身体甚至不曾打破奔跑的节奏。

“啊。目标获取,”教官评论道,“好好享受风景。”教官抓住机会为他总结基本要点——只有锁定目标时眼睛才会在某个点上聚焦足够长的时间,因此也只有在这时乘客才有机会往外看。说完这个它又开始发表关于视距联网的长篇大论,转换话题时顺畅极了。

艾桑特不大确定其他人听的是什么。提瓦纳是除他以外唯一刚招募的新人,多半在忍受跟他一样的新手入门独白。卡里姆斯现在可能已经进展到战地创伤了。加林走的是工程学的路子。麦多克斯跟艾桑特讲过,考虑到艾桑特的背景,他最后多半是搞生物武器。

要训练一个能上战场的专家需要十九个月。零和七个月就能做到。

艾桑特的双腿停止活动。他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梅岑格中尉的声音抓挠他两耳之间的空间:“乘客们,你们可以进入驾驶舱了。”

开关埋在视觉皮层,并与想象力相关联。他们管那叫曼陀罗。由每个新兵自行选择,同时对其他人保密;这么一来就不会存在所谓的万能钥匙,免得遇到某个诡计多端的对手,激战正酣时被人一锅端了。植入图形模式时采用双盲试错法进行设定,就连技师们也不知道每个人的钥匙是什么。某种跟你有关的东西,他们说。独一无二,容易设想的。

艾桑特的曼陀罗是几个词构成的序列,以无衬线字体呈现。现在他将它召唤出来——

所有同义反复

都是同义反复

——世界咔哒一声重新聚焦,令人猝不及防。虽说他并没在移动,脚下也不由踉跄了两步。

他的左手开始抽搐,就像收到信号一般。

他们身处半山腰,这里是一片斜坡,一片洒满阳光的草地。有花。昆虫。一切都散发着勃勃的生机。西拉诺朝天高举颤抖的双臂,卡里姆斯扑倒在草地上:他们接受过十几次微调,尤其线粒体数量和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促进剂都两倍于正常水平,早已是统计学中右侧尾部的右侧尾部,因此另一半掌舵期间他们几乎不觉得消耗了体力;可一旦切换回来他们仍然感到虚弱不堪、筋疲力尽。阿科斯塔一屁股坐到卡里姆斯身边,朝着阳光咧嘴笑。加林踢了一根腐烂的木头,居然有条蛇扭动身体爬进了草丛里,一圈圈黄色和黑色,外加不断吞吐的信子,千真万确。

提瓦纳站在艾桑特身旁,跟他一般的秃头、一般的满头伤疤。“真美,唔?”她的右眼有点歪,艾桑特忍不住想盯着看,于是只好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她鼻梁上。

“蒙着头套两个钟头,这点美可不够补偿。”撒科斯,任由自己沉溺于无意义的抱怨。“给我们接个视频信号难道能要他们的命?”

“哪怕只是让我们睡过去呢。”卡里姆斯嘟囔道。其实两人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大脑是一大堆交缠的线,从地下室绕到阁楼又再绕下去,关掉起居室的灯炉子可能就没法工作。就连付费点播也行不通。理论上并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们不能干脆跳过抖动的眼睛、直接连个视频信号进大脑皮层,但他们脑子里已经塞满了各种植入体,剩下的地产面积不够大,没地方留给非关键功能了。

至少麦多克斯是这么说的。

“我其实压根儿不在乎。”阿科斯塔说。他嘴角微微抽动,微笑变成令旁观者困扰的痉挛。“哪怕下线的时间再长一倍我也能忍,只要每次结束时都有这样一番景致可看。”大自然就是阿科斯塔活着的理由,无论多小的一点点都行。他来自危地马拉,42年那场超级大火灾,大部分植被都没了。

提瓦纳问:“你又是为了什么?”

过了片刻艾桑特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自己。“抱歉?”

“阿科斯塔是自然宝宝,卡里姆斯以为等技术解密她能发大财。”

这事儿艾桑特还是头一次听说。“你又是为什么报名的?”

他不大知道该怎么回答。从他个人的经历判断,不是你报名参加零和,是零和找到你。这问题古怪又私密。它勾起了他不愿多想的东西。它勾起了他已经想太多的东西。

“唔——”

谢天谢地,麦多克斯选了这一刻从基地与他们无线电通话:“好,所有人。症状核对。西拉诺。”

下士看看自己的前臂。“挺好。没平时那么一惊一乍。”

“卡里姆斯。”

“我有那个,呃,呃……”她犯起结巴挣扎了半天,最后懊恼地啐了一口:“操。”

“我就照常给你登记失语症,”麦多克斯说,“加林。”

“每五到十分钟视野闪动。”

“有进步。”

“运动时情况好些。血流比较顺畅,可能是。”

“有意思,”麦多克斯说,“提瓦——”

“我看见你了上帝我看见你了!”

撒科斯在地上打滚。他的眼睛在眼窝里往上翻,他的手指抓起泥土。“我看见了!”他高喊一声,然后开始胡言乱语。他的头大幅甩动,唾液往外飞。提瓦纳和西拉诺朝他靠近,可无线电里上帝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下来:“退后!所有人立刻退后!”而所有人都服从了,因为上帝用的是大卫·梅岑格中尉的声音说话,而你是绝对不想惹他发火的。很快上帝的气息从天国垂下,那是一架医疗直升机的螺旋桨。螺旋桨抽打空气时安静到无法想象,虽说大家都已经看见它了,他们全看见它了,已经没必要再使用隐身模式。说起来其实从来也没必要隐身,因为直升机一直都在,刚好就在他们目力所及的范围外,以防万一。撒科斯已经不再胡言乱语。他的面孔扭曲,脊柱像拉开的弓。直升机落地,即便只隔了十米,螺旋桨的呜呜声也微不可闻。它吐出医护人员、一台担架和几个机器人。机器人展开了收在腹部的带关节的昆虫腿,它们的表面是光亮的黑色,躯干活像复活节彩蛋。零和的人退后,医护人员围上去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又是梅岑格:“好了,肉袋子们。所有人回后座。返回基地。”

西拉诺转身走了,眼睛已经在眼窝中抖动起来。提瓦纳和卡里姆斯也在片刻之后完成过渡。加林在离开前拍了拍艾桑特的后背——“得走了,伙计。难免的,你知道?”——说完他就消失在自己的脑袋里。

直升机带着撒科斯升空。

“列兵艾桑特!立刻!”

他独自站在空地里召唤自己的曼陀罗,然后陷入失明的黑暗。他的身体向后转。他的腿动了。某个东西开始操纵他往山下跑。人工智能教官永远对语境保持敏感,开始教授在战场上失去战友应该如何应对。

这样最好,他知道。这种时候当乘客是最安全的。所有的这些故障,这些——副作用:在僵尸模式它们从来都不会出现。

这完全符合逻辑。毕竟人家下注赌的也只是他们的僵尸而已。

一站又一站

偶尔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再次被自己依然存在这一认知震惊,以至意识恢复清醒——就好像他以为的死亡其实只是与死神擦肩,直到好几天、好几周后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确实没死,于是不禁膝盖发软,大口喘气。他会惊觉自己正在召唤曼陀罗,这是对早已过去的威胁做出的战斗/逃跑反应。他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用平静覆盖惊惶,从其他新兵的呼吸中寻求安慰。尽量不去想奇多和拉西达。尽量什么也不想。

有时他发现自己来到公共区,屋里只有他自己,此外就是那永远悬浮在拐角的机器人。机器人时刻关注着他:万一最近植入的上百个模块里有哪一个造成了延迟发生的剧烈反应,它就会拉响警报,注射药物。他透过这个加拿大军事基地里那些残废的终端去看世界(终端可以上网冲浪但却不能发送信息)。他从金属线和光纤线中滑过,通过地球同步阵列一路弹回加纳,看卫星摄像头拍下海岸角大学城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埃舍尔式生态建筑。有时他寄生在漫步于马克拉城市东边的机器人身上,再次为基因工程改造过的蜗牛而惊叹——有些蜗牛竟有离心机那么大——就是它们在他六岁时点燃了他对生物学的激情。他流连于熟悉的街巷,在这里中国人打印的玉米团饭和鱼味道总比别人的好,虽说他们的菜谱肯定也是跟当地人抄来的。他还步入阿岱族的人流中,感受街头鼓手制造的壮美混沌。

但他从未去找寻朋友和家人。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还没准备好,还是因为他已经把他们抛在了身后。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睡去,最好不要吵醒它们。

零和。新生命。同时也是一种游戏,通常都是武装冲突的借口。

也意味着“存在之无”,如果你偏好拉丁语的话。

他们高高俯视一小块被逐渐淹没的土地,这里很早以前就因加尔维斯顿湾水位上涨被人类抛弃了:大教堂大小的存储罐,表面布满铁锈和破坏的痕迹,十二层楼高的过滤塔,大堆足可供人行走的扭曲管道。

加林悄悄走到他身边。“看着活像螃蟹强奸了章鱼。”

“你手下这些小伙子好像有点紧张。”治安官说。(艾桑特握紧拳头以控制左手的颤抖。)“他们踩着什么东西了?”

梅岑格没理会对方的问题。“他们提要求了没有?”

“老一套。停止配给制,否则就把它炸上天。”治安官直摇头。他想擦擦额头的汗水,结果老朽的炮兵机械外骨骼卡了一下,然后又过度补偿,他差点一拳揍上自己的脸。“自从爱德华兹含水层干涸,这鬼地方就全崩了。”

“他们对缺水的回应就是炸掉脱盐设施?”

治安官冷哼一声。“你老家那块儿的人从来都是讲道理的,中尉?”

来的路上他们查看了工厂的技术参数,连一个铆钉都没放过。至少他们的僵尸查看了。僵尸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是用借来的眼睛飞快扫过视频信号和背景简报,这期间艾桑特是瞎的,但哪怕能看见他多半也看不懂。艾桑特只知道——梅岑格给回到游客班的他们分享了一部分缩减过的简报信息——整个设施是很早以前从卡塔尔购入的,那时候油漆依然会剥落,金属依然会生锈,从地里挖出的黏稠化石能让你暴富,足以买下整个地球。还有就是那个时代已经成为过去,而这处设施也已经破败不堪。艾桑特暗想,这不就是整个得州独立运动的缩影嘛。

“他们的计划倒是周详,”治安官承认,“搞了他妈一大堆电阻,把它们连在移动吊车上,堆在所有要紧的地方。要是我们派全地形车进去,电磁脉冲轻松就能把它们搞定。”他扭头往后瞅了一眼——如果使劲眯细眼睛,你就能看到热气从一堆沥青上升起,而那堆沥青的形状几乎好像是一台停在原地的奇努克运输机。“用动力外骨骼怕是有危险,除非是增强过的。”

“我们不用动力外骨骼。”

“就目前知道的情况看,有部分人在冷凝机旁挖了掩体,其他人紧靠着热交换机。我们倒想用微波把他们轰出来,可要是用微波里头的管子也得爆。那还不如我们自己把这地方炸掉完事。”

“火力。”

“应有尽有。西格·绍尔手枪、赫克勒——科赫步枪、美苏西。我觉得有个人好像还有把蝎式冲锋手枪。全是靠动能的家伙,没有你们能烤焦的那种货。”

“带腿的东西有吗?”

“他们弄了台猎狼犬进去。46-G。”

“我是问你们。”梅岑格说。

治安官牙疼似的咧咧嘴。“最近的也在三小时之外。还瘸了条腿。”看见梅岑格脸上的表情他又道:“博第动力的店几年前撤走了。那之后零部件就一直不好搞。”

“当地的治安部队呢?总不会就你一个——”

“里头有一半本来就是执法人员,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搞到猎狼犬的?”治安官压低了嗓门,虽说周围并没有别的爱国者能听到他说话。“小子,要是还有别的路可走你以为我们会请你们来?我意思是耶稣基督老天爷,咱这儿要维持治安本来就够难了。要是消息走漏,被人知道这该死的内部纠纷我们也要找外人帮忙……”

“不必担心,我们不戴名牌。”梅岑格转向西拉诺。“交给你了,军士长。”

梅岑格消失在隐身模式的奇努克运输机里,西拉诺对队伍说:“大家说再见。三十秒后进入自动驾驶。”

艾桑特暗暗叹气。那些可怜的混蛋半点胜算也没有。他甚至没法责怪他们:他们只不过是被绝望、饥饿和别无出路驱使罢了。就像他上辈子结束时谋杀他的那些撒西莱特人,说到底对方只有一桩罪过:出生在一片已经无法喂饱他们的荒原,并因此被诅咒。

西拉诺抬起一只手:“目标位。”

艾桑特召唤出自己的曼陀罗。世界变成灰色。他抬起抽搐的手去摸枪柄,手落下时已经又平静又稳定。

肯定会很血腥。

他暗自高兴自己不必亲临现场目睹这一切。

英雄们

不过事后他当然还是看了。一回到基地他们所有人都看了。他们还在学习,世界就是他们的教室。

“过去新生代的时候,大家就只在乎反射。”说话的是奥利弗·麦多克斯少尉——鲜少露面的艾玛·罗西特少校的巫师学徒,隶属于神圣的神经工程学教团。少尉的口气兴奋极了,活像九岁小孩在自己的生日派对上演说。“快速射击、猛冲、卧倒、匍匐、观察——听到有人喊接敌时你的身体学会不假思索完成的那一切。我们的整个项目最初只是想加速这些宏指令。他们从来不明白,心灵不仅能下意识做出反应,还能思考。它能分析。好多年前我就跟他们说过,可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过来。”

艾桑特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从不写信,也从不打电话,亲自来访就更不会了。他猜他们应该会签很多支票。

“不过在这里,我们手头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僵尸心智的战略天才。”

他们的脑内平视显示系统记录下一切,麦多克斯的尸检则把这一切串成一张金曲合集,里面用到了遥距红外线和脉冲电活动,再加一点点超指数算法填补空白。现在他设置好游戏板——墙、地板、工厂的内脏,一切都像施了魔法一样变得透明——然后将里面的人初始化。

“那么,你们面对的是十八个全副武装的敌对分子,全都隐蔽在恰当的咽喉点。”各个要冲都有小矮人亮起红色。“你们实际上还面对一个干扰场,所以除非彼此在直接可见的视距范围内,否则无法分享遥传数据。此外还有一台电磁脉冲增强的机器人,它会攻击任何活动物体,哪怕你只是吱吱一声;而且它在整个频谱上都聋了,所以即便我们有后门的密码它也听不见。”猎狼犬的图标尤其闪亮:多半是从博第动力的推广文案里直接抠下来的。“然后你们面前还有个见鬼的疯子,他拿着死人开关,他的心跳一停整个地方就要炸上天——或者哪怕他只是嫌你们离他太近也一样可能引爆。这一点你们进去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

“可是尽管如此——”

麦多克斯开始计时。迷宫里的图标用快动作跳起舞来。

“加林第一个上,而且彻底搞砸了。他的子弹只刚刚擦过目标——多半连血都没流——不仅如此,他还忘了装消声器。干得漂亮,加林。你压制目标失败,现在整栋大楼都知道你在哪儿了。”

艾桑特还记得那一声枪响如何在楼里回荡。他记得自己的心沉下去。

“现在那位老哥的兄弟们转过弯过来了,然后——加林再次脱靶!这回是擦着人家的肩膀。这时候那伙人里真正的高手来了,那台猎狼犬一直在朝加林开枪的位置逼近,狗娘养的可是全副武装,准备大开杀戒,然后……”

46-G转过弯。它没有瞄准加林;它击中了叛乱者。

老哥和他的兄弟倒在一小堆红色的像素灰尘中。

“这他们可没料到!”麦多克斯喜形于色,“被他们自己的机器人给杀伤了!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艾桑特皱起眉头。

“两个坏蛋解决了,加林已经爬上梯子,走上了这条窄道,这时候机器人才瞄准了他;但提瓦纳在很远之外的另一头,建筑对面,他们俩有半秒钟左右彼此直接可见”——一条明亮的直线在两人的图标之间闪烁——“然后提瓦纳就从上头退回了地面,开始挨个朝逆流组件附近的老哥开枪。结果她的枪法也跟加林一样烂,而且也一样马虎大意,忘了装消声器。”

到处是枪声,人人都在开枪。艾桑特记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吓得直想尿裤子,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蠢猪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直到他自己手里的朗·瑟提也抬起枪口,直到他感受到后坐力、听到射击的声音——就好像在他自己背上贴了张130分贝的靶子。当时他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人破坏了所有人的消声器,那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麦多克斯依然沉浸在剧本里。“坏人听到动静,开始改变位置。这时艾桑特和西拉诺也传染了狗屎枪法,而博第动力仍然到处射杀它自己这方的人。这一切活动打开了一个缺口,卡里姆斯轻松溜进去——当时她恰巧就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有人想猜猜这几率是多少吗?——正好可以瞄准拿着死人开关的家伙。她完美地一枪爆头。那可怜的混蛋全身瘫痪,但心跳却依然稳定有力。这里我们看到卡里姆斯在检查他的情况,禁用那个已经毫无用处的末日制造机。

“你们看,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我是说从进到出是十八分钟,但五分钟之后你们基本就只是打扫战场了。而就在谢幕的字幕开始滚动之前,卡里姆斯信步走到猎狼犬跟前,镇定自若得跟什么似的,还抚摸了那鬼东西。直接就让它睡过去了。加尔维斯顿警察局拿回了自己的机器人,一丝划痕都没有。五分钟。他妈的魔法。”

“那么,呃,”加林四下看看,“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给他们看看,卡丽。”

卡里姆斯抬手亮出一个袖扣。“看来好像是我从死人开关那家伙身上拿走的。”

“狗哨,R和K。”麦多克斯咧嘴笑。“50千赫,驾驶员和乘客都听不见。除非有办法让机器人分清敌我,否则你是不会让它进入狂犬模式的,对吧?你戴着这别针,小猎狗压根不会看你第二眼。丢了这别针它一秒钟就撕烂你的喉咙。

“你们的另一半本来可以选择安安静静一枪致命,但那样一来剩下的武装只会继续藏在加固的掩体里不动窝。但掩护他们的东西之一就是博第动力最牛的战斗机器。于是你们的另一半没有选择安静的一枪致命,他们选择了大动静和惊慌。他们开枪射了狗哨,把狗引来让它攻击自己的主人。另一侧相应地改变了位置。你们赶着机器人走,而机器人则把叛乱分子径直赶进了你们的交叉火网。这是混沌中的精准,更让人叫绝的是你们根本没办法通讯,只碰巧视线直接可见时才有光学同步。这绝对是人能想象出的最混乱、漏洞最多的网络,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会说根本不可能。但你们这些僵尸不知用什么法子一直在更新彼此的情况报告。每个僵尸都知道它需要做什么才能获得最优解,而且还假定其他所有僵尸也都会这么干,然后团队的战术就这么——可以说是这么浮现了。谁也没出头指挥。谁他妈都没说过半个字。”

画面倒回头去重新播放,现在艾桑特也看出来了。那里头有种美感;节点的动作,他们之间间或闪烁的激光网络,噪音平顺地合并成信号。这不止是舞蹈,不止是团队合作。它更像是——像是呈分散状的同一个有机体。就像一只手的指骨,共同行动。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可不这么说,”麦多克斯补充道,“我们会说假设加尔维斯顿水处理厂被毁,可预见的每种场景都会在后得州独立运动的整个政治版图上造成一个引爆点。我们会指出有95%的可能会出现广泛蔓延的暴动与社会不安定状态,就在西半球联盟的大门口——而零和很好地阻止了这一命运,一点动静也没闹出来。第一次实地部署,成绩不坏。”

提瓦纳举手:“谁会问呢,到底?”

好问题。艾桑特加入零和已经十三个月,他还从没见有外人踏足这处加拿大军事基地的地面。这倒并不特别奇怪,考虑到——至少他几周前查过的公开记录是这么说的——这里的加拿大军事基地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关闭了。

麦多克斯微露笑意:“任何在传统指挥链里头有既得利益的人。”

我们现在在哪儿

艾桑特在医务室醒来,他站在卡洛斯·阿科斯塔的床脚。在他右边有一扇半掩的房门,将昏暗的光线漏进门背后的黑暗:磨损的油地毡,一个角从门口往外渐渐隐没,小小的红色“出口”标识在楼梯井上方的空气中闪亮。他左手边是一堵玻璃墙,能看进神经手术室。带关节的遥控手术刀从天花板垂落,活像螳螂的腿,尽头还长着脆弱到极点的手指。激光。针和纳米管。原子力操控机,极尽精微,能哄得单个的原子分开。零和的人都曾躺在这些手术刀底下,谁也数不清究竟多少次。手术大多由软件执行,偶尔也有人类医生从某个保密的地点远程操作。这些老派的切割手切开艾桑特的身体无数次,自己却从未亲身来过这里。

阿科斯塔闭目仰躺着,几乎显得很平静,就连脸上的痉挛也平息了。他待在医务室已经三天,三天前他在希腊的伊拉克利翁遭遇一大片智能飞镖弹,失去了右臂。没什么大不了。有进口的蝾螈DNA和混合了类固醇的氨基葡萄糖静脉点滴帮忙,右臂很快就能长回来。三周之内他就跟新的一样好了——虽说进了零和谁也别想好到哪儿去——而且不用等全好,只要一周半他就能回自己的床上。不过这期间的平衡有些微妙:他的新陈代谢的确已经提升到喷射气流似的旺盛水平,但那全都用在了组织生长上,剩下的能量几乎不够他去趟厕所的。

克乔·艾桑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站在这里。

麦多克斯说偶尔梦游不必太担心,尤其如果你原先就有这毛病。已经好几个月没人有什么大问题发作,在加尔维斯顿之前很久就不再有了;最近的调整似乎也都是精细的微调。罗西特早就唤回了那些“以防万一”机器人——过去除非是执行任务,他们自己做主走的每一步这些机器人都紧跟不舍。如今甚至允许他们离开基地,在他们表现好的时候。

不过你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时不时还是会有残留的副作用。艾桑特低头瞟了眼自己那只泄露实情的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它,把它抓稳,直到神经平静下来。他的视线回到朋友身上。

阿科斯塔的眼睛睁开了。

它们看的不是他。艾桑特觉得它们什么也没看,因为它们没有在任何东西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它们在阿科斯塔的脸上跳动、抽搐,后前后前上下上。

“卡洛,”艾桑特柔声道,“你怎么样,伙计?”

身体的剩余部分甚至没有一丝抽动。阿科斯塔的呼吸也没有变化。他没说话。

僵尸不爱说话。它们顶聪明,但是并不用语言沟通。就像那些大脑被切分的病人,他们能理解词句,但却讲不出来。这是某种有关言语和意识的整合的东西。书写更容易些。僵尸的大脑不大喜欢约定俗成的语法和句法,但它们已经发展出一种视觉混杂语,麦多克斯声称比英语效率更高,好像每次简报会都用它。

麦多克斯还声称他们正在设计一种分时共享的安排,把布罗卡氏区的监护权分给额顶叶和后压部皮质一边一半。也许很快有一天,你们就货真价实能自己跟自己说话了,麦多克斯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一天还没到。

一台战略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混杂的符号形成矩阵,闪出黯淡的光芒。艾桑特将它放在阿科斯塔的右手下。

“卡洛?”

没反应。

“我就是想着——看看你怎么样。你保重。”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颤抖的手指握住门把。步入走廊的黑暗中,凭触觉和记忆导航回到自己床上。

那双眼睛。

说起来他早就见过一百万次了。但过去队友的眼睛总是在直立的身体里失焦、舞动,在那些活动自如、强大自主的东西里。今晚不一样,同样的动静嵌在那样的静止中——那双眼睛在挣扎,仿佛被困在了肌肉和骨骼中,仿佛在向上眺望某个即将把它们活埋的浅浅的坟墓——惊恐。它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惊恐。

我们是死人

专家塔拉·卡里姆斯失踪了。罗西特今早才把消息透露给麦多克斯。在这场对话期间,麦多克斯奇迹般地从永远一脸傻笑的男人变身成面无表情少尉。他拒绝跟大兵们谈这件事。西拉诺在罗西特回停机坪的路上把她拦下来,但费尽口舌也只让对方承认说卡里姆斯已经被“重新分派”。

梅岑格叫他们别再问了。他说这是命令。

但是正如提瓦纳所说——那是在当天晚上,艾桑特看见她背靠一板车的机械部件坐在卸货区里——你可以在网上进行各种查询,半个问号都不必用。

“尸体同仁。”

“尸体同仁。”

自从他俩发现了彼此的共同点,私底下就这样跟对方打招呼。(提瓦纳死于现实主义阵营对哈瓦那的一次袭击。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逊的假期。)死而复生的零和就只有他俩,至少目前还只有他俩。其他人因此对他们有些敬畏的意思。

同时也跟他们保持着一点距离。

“最后见到她的是加林,在记忆洞那边。”提瓦纳戴着接入公共网络的智能眼镜。如果上头的人铁了心要看看她在干吗,这套东西自然是挡不住的,但至少她的行动不会直接默认记录在案。“正搭讪一个红发女人,那人外套上有汉森地热的商标。”

两晚之前,梅岑格放所有人自由活动,奖赏他们扑灭了现实主义阵营对G8G星系的攻击。他们下山去了班夫,享受肉身空间的休闲娱乐。“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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