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21
眼镜的光线在提瓦纳脸颊上绘出不断明灭的小小极光。“所以班夫警察局有个机器人,它发现了一具符合这一描述的女尸,就在那地方以南两条街的一个公共性交房。同一天晚上。”
“哎。”艾桑特到她身边蹲下,提瓦纳将眼镜推上额头,她那只歪斜的眼睛朝着他抖动不停。
“没错。”她吸口气,把它吐出来。“DNA显示她叫妮奇·斯德克曼。”
“那她是怎么——”
“他们没说。只是呼吁目击证人站出来。”
“有人看见什么吗?”
“她俩一起离开。闪进一条巷子。再往后就没有监控记录了,真是奇怪。”
艾桑特喃喃道:“你真觉得奇怪?”
“不。我猜并不。”
两人沉默半晌。
最后她问:“你怎么想?”
“说不定斯德克曼不喜欢太粗暴,结果事情失控了。你知道卡丽这人,她——有时候她就是不能接受人家拒绝。”
“拒绝什么?我们全都用了抗力比多剂。她根本就不该会——”
“她绝不会为了这种事杀人——”
“也许不是她杀的。”提瓦纳说。
他眨巴眼睛:“你觉得她动了开关?”
“也许不是她的错。也许是增强组件不知怎么的自己启动了,就好像,好像——条件反射。卡丽看见某种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她的另一半做了这样的解读。抓起钥匙,解决了麻烦。”
“照设计是不该这样运作的。”
“照设计也不该油炸了撒科斯的中枢神经系统。”
“得了,索菲。那是老黄历了。那些问题肯定已经解决了,不然他们也不会部署我们。”
“当真。”她那只有问题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看他那只有问题的手。
“遗留故障不算。”手术时碰伤的神经、一毫安走失的电流渗进了梭状回。每个人都有至少一种这类故障。“麦多克斯说——”
“哦当然,麦多克斯总说他会帮我们打理干净的。下周,下个月。等最近的微调稳定下来就动手,或者等不需要我们去堪察加操蛋的灌木丛灭火的时候。在那之前呢,反正进入僵尸模式后故障根本不会显现,所以他干吗要在意?”
“如果他们认为植入体有缺陷,是不会派我们继续执行任务的。”
“啊,”提瓦纳摊开双手,“你说是任务,我说是实地测试。我意思是,当然了,同志情谊是很棒——我们是最前沿,我们进了零和!可是看看咱们,乔。西拉诺是里约的叛军。卡里姆斯被指控违抗军令。你我是像压死在马路上的动物一样被他们从地上铲起来的。咱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什么荣誉毕业的优等生。”
“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任何人都能成为超级战士?”或者至少是任何人的身体。
“我们是实验室的小白鼠,乔。他们不愿意把公测版用在他们的西点军校毕业生身上,怕把那些家伙给炸熟了,所以就先拿我们来抓虫。如果项目已经准备好推广我们就不会在这儿了。也就是说——”她重重叹口气,“是增强部件的问题。至少我希望是增强部件。”
“你希望?”
“你宁愿相信卡丽就那么发了狂,莫名其妙地杀了个平民?”
他努力无视自己后脑勺的刺痛,多半是某种心身反应。“如果她随便杀人罗西特也不会说重新分派了,”他承认,“她会说军法审判。”
“她永远不会说军法审判。只要是涉及我们。”
“当真?”
“想想看。你见过有政客来确保纳税人的钱没被滥用吗?你在走廊里见过除了梅岑格、麦多克斯和罗西特以外的委任军官吗?”
“也就是说我们没在账本上。”这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们离账本十万八千里,就跟山洞里的壁画差不多。我们甚至不知道后勤人员跟我们战斗人员的比例是多少。支持性的基础设施百分之九十都在异地,这儿全是机器人和遥控手术刀。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切开我们的脑袋。”她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凑近些,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定他。“这是巫术,乔。也许项目起初很小,就是膝跳反射那类东西,可现在?你和我,我们他妈是货真价实的僵尸。我们是被绳子牵着跳舞的复活的尸体,而如果你以为冥界的大众能接受这种事,那你对他们可比我有信心多了。我不认为国会知道我们存在,我不认为议会知道我们存在,而且我敢跟你打赌,特种作战司令部对我们的了解仅限于预算里的一行字:心理研究。我不认为他们想要知道。而如果这东西藏在这么深的暗处,他们真会任由司法程序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把它拖到灯光底下吗?”
艾桑特摇摇头。“肯定还是有问责。某种内部程序。”
“有啊。你消失,然后他们告诉大家你被重新分派了。”
他思索片刻。“那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我们在食堂闹事,然后我们朝渥太华进军,要求尸体与活人权利平等。”她翻个白眼。“我们什么也不做。也许你忘了:我们死了。从法律的角度讲我们已经不存在,而除非你跟他们谈的条件比我的强得多,那么想要改变现状我俩都只有一个办法:低头做事别惹麻烦,熬到荣誉退伍那天。我不喜欢当死人。我很希望有一天能正式活过来。在那之前……”
她从头上摘下眼镜,关掉电源。
“我们他妈的步步留心。”
跳弹
克乔·艾桑特军士每走一步都他妈留着心,无论遇上的是什么对手:空气脑派和现实主义阵营,资金充裕、靠利润和意识形态打鸡血的私人军队,被饥渴与绝望驱动、衣衫褴褛的临时武装,叛变的达尔文主义银行,另外还有难免要遭遇的宗教极端分子——暗黑十年结束已经快四分之一个世纪,而那些人还在以他们的“隐形朋友”之名致人伤残、害人性命。他的步子一直很稳,直到服役期的第二十一个月,他在洪都拉斯海岸外杀死了三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零和从大西洋深处升起,突袭一座灰岛——全球有数不清的灰岛骑乘在主要的洋流上。有些灰岛是拥有数千居民的难民营,另一些是骗子和逃税者的庇护所——这类人总想避开比较固定的司法管辖权的束缚。还有些灰岛是军用,包裹在色素体和干扰雷达的纳米管里,比机场还大,却能逃过人和机器的眼睛。
“赏金猎人”是渔业农场,家族生意,登记地在巴西。面积不过两公顷,低矮的上部结构修建在甜甜圈形状的船体上,甜甜圈中央有许多养鱼的围网。眼下占据它的是“荣耀天道”的信徒,这些人全副武装,忠于那位自称天道化身的教主。荣耀天道靠没有固定地址的供给线活得欣欣向荣——而梅岑格在过来的路上提醒他们,阻止战斗总是比赢得战斗更好;如果荣耀天道没法喂饱自己的军队,或许他们就不会把军队部署出去。
这几乎是一次慈善行动。
艾桑特偷听战斗的声响,吸入由汽油、带咸味的空气和腐败的鱼混合出的臭气。他任由邪恶双胞胎的世界观冲刷过自己的眼睛,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模糊的光线和无法理解的读数,一闪而过,生命周期仅以毫秒计算。当然获取目标时除外。在那些频闪似的短暂刹那,邪恶双胞胎锁定目标,人的面孔定格然后又再次模糊:两个身穿连体工装、挥舞着赫克勒——科赫步枪的南亚男人。一台受损的老古董“战戮”,踩着两条半腿踉踉跄跄,它的曼德枪光束剧烈摇晃,根本不可能击中任何目标。穿救生衣的儿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艾桑特估计他们的岁数在七到十岁间。每一次他的双手都感觉到武器的后坐力,下一个瞬间邪恶双胞胎已经转向下一个杀戮目标。
处于乘客模式时情感是很迟钝的。事发的刹那他没有任何感觉,过后才开始震惊。惊恐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半个身子,这时恰好飞来一片跳弹,一巴掌把他拍回了驾驶座。
子弹并没有射穿护甲——很少有东西能穿透紧紧包裹他皮肤的鳞角蜗牛盔甲——不过矢量发生了交互作用。动量从一个小而快的物体传向一个大而慢的物体。艾桑特的大脑在颅腔里向前猛冲,血肉撞上骨骼再反弹回去。在那一大团饱受压力的灰质深处,某条关键回路短路了。
那一刻当然有疼痛,感觉像是凝固汽油弹沿着头部一侧绽放,几秒钟后就被内分泌泵浇灭。那一刻他的脑内平视系统里还有火:一大片闪亮的静电与警告僵尸模式失败的血红图标。但那一刻也有一个小小的奇迹:
克乔·艾桑特又能看见了:高悬在冷硬蓝天上的太阳。远方平直的地平线。
被破坏的机器上升起一道道油腻的烟。
尸体。
他右侧几厘米外的空气噼啪一声响。他本能地扑倒在因鲜血和银色鱼鳞而分外湿滑的甲板上,一个网箱就在他面前,表面挤满了鼓胀粘腻的尸体,突如其来的恶臭害他干呕。(银鲑大西洋杂交种,他不由自主地留意到各种细节。说不定还带了新的肖维尔基因。)在他的另一侧,一架旋转炮塔滋滋地冒出火花,装甲上被轰出一个洞。
一道阴影从艾桑特前臂上掠过。提瓦纳向空中跃出,衍射眼镜高高架在前额上,眼球在眼窝里疯了一样跳动。她越过中央的围场,像蜻蜓一样轻轻巧巧地单脚落地,另一只脚朝抽筋的炮塔踢过去。它冒了最后一次火花,然后就栽进围栏里。提瓦纳沿最近的舱梯往下跑,消失了踪影。
艾桑特站起来,环顾四周寻找威胁,但到处都只看见被干掉的敌人:防护灰岛外围的自动炮塔已经化作冒烟的残桩,人类的尸体倒在地上。一个男人被轰掉了一只胳膊,一个女人拼命伸手去够鱼叉,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还有一个焦脆的小身影,几乎被熔进了甲板:胳膊腿是焦黑的棍子,烤焦的头骨上一口白牙仿佛在咧嘴笑,全靠一摊半融化的亮橙色衣料和聚氯乙烯维系,整个人还没有散架。艾桑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是那种偶尔穿透迷雾瞥见的定格画面:零和的所作所为,第一次用三百六十度沉浸式全景展现出来。
我们在杀孩子……
就连成年人的尸体看起来也不像作战人员。难民,大概是,被逼无奈,只能凭武力去夺取用其他方法无法得到的东西。也许他们只不过想去个安全的地方。只不过希望孩子们能填饱肚子。
在他脚下,炮塔倒下的地方汇聚了一大片毫无生气的死鲑鱼,织成一张散发恶臭的地毯。它们再也不会填饱任何人的肚子,只除了盲鳗和蛆虫。
我变成了撒西莱特人,艾桑特麻木地思忖着。他唤出脑内平视显示界面,不理会闪烁在视界边缘的那些无法解读的光晕,径直选择了GPS。这里不是洪都拉斯外海。他们在墨西哥湾。
只有疯子才会把渔业农场开在这里。墨西哥湾的大部分水域都缺氧,最糟的部分简直能直接点燃。赏金猎人肯定是陷进环状涡流里,从尤卡坦海峡漂上来的。一进入死区这些鱼就会全部窒息。
但灰岛并不会完全听凭洋流摆布。它们配有基本的推进系统,用于停靠、启动、切换水流和改变航线。赏金猎人会如此深入墨西哥湾,只可能是灾难性的设备故障,或者灾难性的无知。
至少第一种假设很容易检验。艾桑特跌跌撞撞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舱梯——
——而提瓦纳和阿科斯塔正好从下方的甲板往外冲。阿科斯塔抓住他的右臂,提瓦纳抓住左臂,两人都没有减速。艾桑特的双脚拖在地上弹起。猛烈的加速重新唤醒了他一侧太阳穴的疼痛。
他喊道:“引擎……”
新的痛感,另外一侧,尖锐、不断重复:一条古旧的配重腰带系在阿科斯塔躯干上前后摆荡,尼龙料子,上面串着各式铅球。感觉就像被微型落锤反复击打。艾桑特有一部分心思好奇阿科斯塔是从哪里找出这么个玩意儿,另一部分则注视着加林跑进自己的视野之内,一侧肩头还扛着个血淋淋的小身体。加林途经一台散架的炮塔,伸出空闲的手抓起一片碎片继续往前跑。
每个人都在朝灰岛边缘冲刺。
提瓦纳已经把呼吸器含在嘴里,衍射眼镜也已经戴好。她朝前方的甲板射光了一匣子弹,正好就在水与船相接的边缘:子弹击碎了塑料和被海水冲刷发白的纤维玻璃,弄松了一根抛锚系绳用的旧铁桩。她经过时弯腰把它抓过来抱向胸口,另一只手片刻也没有放松艾桑特。他们所有人都翻过栏杆,在那之前的一刹那,他听到一声轻柔的“啪”,一根骨头从关节窝脱出。
他们头朝下坠入水中,被一百公斤临时拼凑的压舱物往下猛拽。艾桑特呛了水,赶紧把呼吸器塞进嘴里。他从出气口咳出海水,又狠狠吸了一口新鲜冒泡的氢氧混合气体,将整个肺叶热辣辣地充满。压力在他鼓膜背后越积越高。他咽唾沫、再咽唾沫,好容易才以几毫巴的差距保住鼓膜没被直接撕裂。他能动作的空间很小,刚够他往脸上抓一把,把衍射眼镜拉到眼睛上。海洋咔哒一声聚焦,像酸性液体一样澄澈,像绿色的玻璃杯一样空空如也。
绿色变成白色。
在那个闪瞎人眼睛的瞬间他看到:四道纤细的气泡,朝着突然变得白热的水面升起;四个深色的身影,从光亮处向黑暗坠落。一道霹雳翻滚着深深潜入水中,速度逐渐放慢,对它的感知半是听觉半是触觉。它似乎是凭空出现的,却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头顶的海洋在燃烧。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上往下割开他们留下的尾迹,将那些小气泡撕成打着旋的银色纸屑。波峰执拗地追赶在他们身后。海洋鼓胀、回缩。它像一只拳头捏紧了艾桑特,把他像橡胶一样拉长;提瓦纳和阿科斯塔被回波冲得七零八落。
艾桑特胡乱挥动手臂,好容易稳定住身体,恰在这时,头顶上那些参差的形态第一次变得清晰起来:设了饵雷的灰岛的大块碎片,缓慢而庄严地翻滚着沉下深海。一块连甲板带楼梯的边角碎片被单丝纤维缠绕,从艾桑特身旁几米之外经过。一千只无神的鱼眼从网里瞪着他,直至整个残骸隐没在黑暗中。
艾桑特扫视大海,寻找第五道气泡,寻找那最后一个深色的人影,好让“出来的人”和“回来的人”达到平衡。他上方没有人。在他下方有个昏暗的人影,肯定是加林无疑,他正与瘫软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分享呼吸器。在稍远处隐约可见一丝比周围更深的黑影立在深渊之前:状似鲨鱼的影子,在缓慢落下的残片中坚守岗位,等着带流浪在外的孩子们回家。
他们离海岸太近了,说不定会有人看见。保密行动是保不了密了。低调和没人过问也别想了。梅岑格会气死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可是在墨西哥湾。
就算有人看见,多半也只会以为它又烧起来了。
她微笑的灵魂
“用你自己的话讲,军士。慢慢来。”
我们杀了孩子。我们杀了孩子,我们还失去了西拉诺,而且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
不过当然了,这样回答就意味着你信了艾玛·罗西特少校字面上的意思。“那孩子有没有……?”艾桑特登上潜艇时,梅岑格已经给加林带回的奖品插了管。而加林当然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梅岑格也不鼓励讨论。
这倒没关系。反正大家也没心情。
“抱歉。她没熬过来。”少校在脸上堆出一个同情的微笑。“我们希望的是你能提供更多细节方面的情况。”
“你们手头肯定有记录。”
“那些只是数字,军士。像素。你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提供更多信息的人——虽说事出偶然。”
“我连甲板底下都没下去。”
罗西特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不管怎么说,你们中间有人在游戏期间遭到启动逆转,这还是第一次,这种事我们当然不能让它一再重复。麦多克斯已经在想办法强化切换键。与此同时,你的视角也许能帮助我们确保它不再发生。”
“我的视角,长官,就是那些人的武力根本不值得用上我们这群人的技能。”
“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你个人对启动逆转的体验。比方说,是不是有一种定向混乱的感觉?脑内平视系统里有什么可见的物体吗?”
艾桑特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好的那只手抓紧坏的那只——他什么也没说。
“那好,”罗西特的微笑变得严厉,“那我们就来谈谈你的视角。你认为本来派普通的武装力量去就够了?如果我们派去的是比方说西半联的海军,我们可能遭受多大损失,对此你有没有半点概念?”
“他们看起来像是难民,长官。他们并不构成——”
“百分之百,军士。我们会失去派出的每一个人。”
艾桑特不说话。
“换了没有经过增强的普通士兵,就连赶在灰岛爆炸前逃离都做不到。而就算他们做到了,压力波也是致命的,全靠你们极大加快了下潜速度才能躲过。你认为普通士兵能做出那种判断?预见到事情的发生、计算出数据、临时制定战术让自己抵达杀伤区以下,而且花的时间比普通人喊话传令的时间还短?”
“我们杀了孩子。”这话不比呼吸声响亮多少。
“附带伤害的确很不幸,但却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把孩子当成攻击目标。”
“啊。”
罗西特摆弄起自己的战略平板:敲、敲、敲、拉。
“三个小孩,”最后她说,“他们有武器吗?”
“我相信没有,长官。”
“他们赤身裸体?”
“长官?”
“你能确定他们身上没有隐藏的武器?哪怕只是能引爆一千公斤CL-20高爆炸药的遥控触发器?”
“他们——长官,他们最多也才不过七八岁。”
“娃娃兵这种事难道还用我来跟你讲吗,军士。那是现实存在的事实,已经很多个世纪了,尤其是在你自己那种——你明白我意思。我单纯是好奇,不过孩子要小到什么程度你才不把他们视为潜在威胁?”
“我不知道,长官。”
“不,你知道。你当时是知道的。所以你才会把他们定为攻击目标。”
“那不是我。”
“当然。那是你的——邪恶双胞胎。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对吧?”罗西特身体前倾。“仔细听我说,艾桑特军士,因为我认为你对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抱有某种严重的误解。你的双胞胎并不邪恶,它也并不做无谓的杀戮。它就是你:你的一部分,而那部分比现在站在我面前发牢骚的娘娘腔要大得多。”
艾桑特咬住牙关闭紧嘴巴。
“这种让你烦恼极了的直觉,这种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感觉,你以为它是从哪儿来的,军士?”
“经验,长官。”
“它是计算的结果。一系列的计算,过于复杂,有意识的工作空间容不下它。所以下意识就送给你一份——执行摘要,你可以这样叫它。你的邪恶双胞胎很清楚你的道德愤慨,它就是这愤慨的来源。它拥有的信息比你多。它能更有效地处理这些信息。也许你该相信它知道自己在干吗。”
他不信。他也不信她。
但是突然之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理解了她。
她不仅仅是在阐明观点。她的话不仅仅是花言巧语。这一洞见出现在他心底,完全成形,仿佛一片明澈的碎片出乎意料地落在眼前。她以为那应该很容易。她真的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她说话时手指在平板上移动,他看着她的手指,注意到她的舌头神经质地在嘴角闪现。她抬头瞥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她转开了眼睛。
她在害怕。
怒目回首
艾桑特站在山上的草地中央醒来。空中繁星密布,不见一丝云彩。他的疲惫之感被汗水或朝露浸润。天上没有月亮。针叶树黑黝黝地矗立在每一个方向上。在东边,一线黎明前的橙色从枝叶间渗下来。
他读过文章,据说过去这本是黎明大合唱的时间,过去鸣禽会在这时候发声,唱出参差不齐的交响乐来开启新的一天。他从没听到过。此刻也一样听不到。森林中静寂无声,只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还有一根小树枝在某人脚下折断的声响。
他转过身。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脱离。
“尸体同仁。”提瓦纳说。
“尸体同仁。”他回答道。
“你跑出来了,我就想着跟来看看。免得你万一擅离职守。”
“我觉得是邪恶双胞胎又在搞事。”
“也许你只是在梦游。人有时候是会梦游的。”她耸耸肩。“反正多半都是同一个回路。”
“梦游的人不会杀人。”
“事实上这种事确实发生过。”
他清清嗓子。“大家,那个……”
“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上头。”
“邪恶双胞胎关闭监控了吗?”
“我关了。”
“谢谢。”
“乐意效劳。”
艾桑特环顾四周。“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地方的时候。我觉得它——像是魔法。”
“我倒觉得更像是讽刺。”看见艾桑特的表情她补充道:“你知道,满世界都是一地狗屎,没几处地方还保留着原生态,而这里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西半球联盟需要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好教我们怎么把各种狗屎炸上天。”
“你可真能破坏气氛。”艾桑特道。
星星逐渐消失,不过金星还在坚守。
“你最近很怪,”她说出自己的观察,“自从赏金猎人那档子事以后。”
“那事就很怪。”
“我也这么听说。”耸肩。“我猜你得亲历才知道。”
他挤出微笑。“那么说你不记得……”
“腿跑下去。腿又跑上来。我的僵尸一直没有瞄准任何东西,所以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梅岑格知道。罗西特知道。”身旁正好有块岩石,他把屁股靠在上头。“你不觉得困扰吗?你不知道你自己的眼睛在看什么,可他们却知道?”
“说不上。事情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外头做了什么。麦多克斯上一次给我们看行动的视频剪辑是什么时候?”他感到自己下颌的肌肉收紧。“我们犯下了战争罪也说不定。”
“我们根本不存在。至少在任何关键时刻都不存在。”她坐到他身边。“再说了,我们的僵尸也许没有意识,但它们不蠢;它们知道我们有义务抵制违法的命令。”
“也许它们知道。可想想麦多克斯的服从线路,也许就算知道它们也无能为力。”
附近某个地方,一只鸟清了清歌喉。
提瓦纳吸口气。“假设你说的对——我不是说你真对,但假设他们派我们出去打死了满灰岛无害的难民。先别管赏金猎人带的炸药足够炸飞一个定居点,也别管它杀了西拉诺——见鬼,差点把我们全杀了;但如果梅岑格决定要敲碎一个无辜的人的脑袋,你仍然不会去责备他用的那把榔头。”
“即便如此,有人的脑袋还是被敲碎了。”
空地对面,另一只鸟回答了第一只。黎明的二重唱。
“肯定有原因的。”她说话的口气活像试穿衣服,试试看大小是否合适。
他还记得另一次生命,记得在另一片大陆上的原因:报复。杀鸡儆猴。难以控制冲动。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找乐子。“比如?”
“我不知道,行了吧?咱们拿的这份薪水远不够资格操心大局。但这并不意味着每次给你下命令都得附带两百亿字节的背景情况说明,否则你就要把指挥链丢到一边去。如果你想让我们相信我们是被一群杀婴儿的法西斯捏在手里,光靠你也许在灰岛上瞥见的那么几眼东西可远远不够。”
“这个不够的话,那么,我想想,人类的整个历史够吗?”
金星终于也走了。初升的太阳在空地上绘出金色的线条。
“这就是我们答应的买卖。没错,确实很狗屎。比这更狗屎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当个死人。可你真会做与那时不同的选择吗?即便是现在?回去喂鱼?”
他真心不知道。
“我们本来应该已经死了,乔。如今的每时每刻都是天赐的礼物。”
他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
“同时代入悲观厌世的叔本华和乐天不知愁的波丽安娜,而且你的脑袋居然不会炸。”
她握住他的手稍微捏了捏,然后站起身。“我们能扛过去的,只要咱们自己别乱来。大踏步一路走到他妈的荣誉退伍。”她转身面朝太阳,日出照耀在她脸上。“在那之前,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你背后还有我。”
“你根本不存在,”他提醒她,“至少在关键时刻不存在。”
“你背后还有我。”她说。
瞧那家伙
他们外包了西拉诺的位置,带进来的新人谁都没见过。技术上讲他也算他们中的一员,虽说那些标明他零和身份的疤痕才刚刚开始愈合。但他身上有些东西不对劲。可能是他行动的方式,可能是他的肩章。不是专家也不是下士也不是军士。
罗西特说:“大家来认识一下吉姆·摩尔中尉。”
零和终于有了一名委任的尉官。他比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要年轻许多。
他直奔主题。“这是纳尼斯维克矿。”卫星摄像头朝着世界的天花板放大图像。“位于巴芬岛,北极圈以北七百五十公里,雪泥带的心脏。”一片贫瘠割裂的红赭色大地。鼓丘和小山丘和分叉的河床。
“世纪之交的时候矿藏采尽。”山谷里的棕色公路,沿河水冲刷过的谷底蜿蜒起伏。一个建筑群。大地上张开的大嘴。“如今一般人很少过去,一方面因为位置偏远,一方面也因为加拿大政府从印度运了八千公吨高放射性核废料,在那里做深时存放。听说是北部经济多元化倡议的一部分。”现在换成战略示意图:处理与输入量;铁轨画出螺旋,进入加拿大地盾区;存储地道像地下建筑群的街道般交错。“绿党38年失势以后项目就废弃了。这东西够毒害很多座城市。很可能就是因为它,现在有人到那儿折腾。”
加林举手:“有人,长官?”
“目前我们只是发现一些迹象,说明存在未经许可的活动,另外还有一支北方联合特遣队的小队进去以后再没出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弄清行动者的身份,那之后视情况而定,我们可能需要亲自处理,或者也可能召唤轰炸机。在抵达之前这些都无从知道。”
就算抵达以后我们也不会知道,艾桑特暗想——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摩尔身上到底什么地方让他觉得那么古怪。
“行动细节等上路以后通报给你们的另一半。”
问题不在于他身上有什么,而在于没有什么:眼角没有抽搐,手没有颤抖。他说话的腔调平顺而完美,他的眼睛带着稳定的平静与人对视。
摩尔中尉没有故障。
“目前我们预计整个行动的窗口在七小时以内——”艾桑特看向提瓦纳。提瓦纳回视他。
零和的公测版已经完成测试。
地下的人
洛克希德直升机把他们丢到一处几近坍塌的码头脚下。废弃的商店和待售的房车,许久以前就被人抛下,如今在雨夹雪中挤成一团。这里曾经是海港,然后成为西半球联盟的加油站——那时甚至还没有“西半球联盟”这个词。那时北极的气候也还没有变得好像世界末日,人们还不必干脆把一切都塞到水底了事。在纳尼斯维克被挖空了宝藏又重新填满之前,这里作为矿场的附属、作为公司的小镇存活了一段很短的时间。
脑内平视系统显示时间是1505:想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目标的话,只剩不到一小时了。摩尔领着他们经陆路穿越饱经风雨的岩石、淤积冲刷的土地和像火星那样长满晶亮痤疮的地面。他们来到距离仓库入口五百米处,摩尔命令所有人退到后座。
艾桑特的双腿在新的管理层指挥下加快了速度。他的视线模糊了——不过在这地方,在大风和让人什么也看不清的雨夹雪里,跟先前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某种声音从他耳边飘过:也许是远处野兽的咆哮,他难以确定。更近些的地方,ε-40开火的声音,这他不会听错。不是邪恶双胞胎的枪。艾桑特的眼睛依然被迷雾遮蔽着,毫无偷看的可能。
十步过后大风止息。再过五步,针一样急急落在脸上的冰冷雨滴放慢速度,变成淅沥沥的细雨。艾桑特听到有硕大的门闩被拉开,沉甸甸的金属轻声尖叫。他们穿过大门,落入他眼中的明亮天光黯淡了一半。搭扣与靴子的声音在石墙间发出微弱的回响。
下坡。一个向左的缓弯。砂砾,一块块裂开的沥青。他跨过一些看不见的障碍物。
然后停步。
整个小队肯定都僵立在原地,他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超快速眼动看到的画面仿佛从迷雾中闪烁而过的电报纸带,而且这时候速度似乎更快了。也可能只是他的想象。在地下空间的某个远方,水嗒嗒嗒地滴落在某个静止的平面上。
安静的行动,零和散开。艾桑特只是乘客,但他也在解读脚步声。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将自己带到一旁,单膝跪地。胳膊肘上的衬垫无法提供高细粒度的触觉反馈,但抵住他身体的平面粗糙而平坦,就像包裹在砂纸里的桌子。
空气中有股动物的麝香味。从中距离的某个地方传来呜的一声。某种体格硕大的东西睡眼惺忪地动了动。也许是有人没关门,然后有东西进来了……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北极灰熊:可怕的杂交种,出生在不堪重负的生态系统彼此碰撞挤压的边界地带。他还从没亲眼见过实体。
一声咕噜。一声低沉的咆哮。
速度不断提升的声音。
枪声。咆哮声,那么近,震耳欲聋,金属与金属彼此撞击。闪烁的战略光晕猛然黯淡了许多:网络流量刚刚降低了一个节点。
现在整个网络完全崩塌:就像下棋时跟对手兑子,零和牺牲了自己的局域网,以此为代价阻塞敌人的网络。摩尔的曼德枪在艾桑特右侧发射。瞬间的炙热,光束扫过艾桑特的胳膊。摩尔射偏了,摩尔没打中。邪恶双胞胎离开掩体,跳跃、锁定目标。在那水晶般清澈的一毫秒里,艾桑特看见粗糙的象牙色和棕色皮毛像墙一样矗立在身前,触手可及,每个毛囊都完美聚焦。
迷雾再次合拢。邪恶双胞胎扣动扳机。
嚎叫。巨大的爪子抓挠石头。恶臭令人难以忍受,但邪恶双胞胎已经原地转身,奔着下一个猎物去了。咔嗒:熊的血盆大口长在门一样宽的脸孔上的定格画面;咔嗒:棕色的小手抬起来面对猛冲上来的敌人;咔嗒:满脸雀斑、头发金中带红的小男孩。然后艾桑特又瞎了,但他感觉到邪恶双胞胎扣动扳机:砰砰砰——
搞什么鬼小孩子搞什么鬼搞什么鬼
——然后邪恶双胞胎再次改变路线,又是一声咔嗒:一个小小的背影一件皮外套黑色的头发在枪口的闪光中飞舞。
又来了。不。不。
娃娃兵。自杀式炸弹袭击者。许多个世纪了。
可是并没有人开枪还击。
他熟知小队成员可能使用的每一种武器,连最细微的砰砰和咔嗒他都熟稔于心:曼德枪的嘶嘶声,短促响亮的埃普西隆,阿科斯塔最心爱的奥林匹克。现在他听见它们发出的声音,而且除了它们再没有别的。无论它们在朝什么开火,对方都没有还击。
无论我们在朝什么开火。你们这些瞎眼的谋杀犯。你们在射杀八岁大的孩子。
又一次。
更多枪声。仍然没人说话,只有一声动物临终的咆哮,紧接着被液体的汩汩声和血肉重重撞击石头的声音取代。
这是北极的核废料堆栈。小孩子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我是个什么?
突然间他看到了那行字:所有同义反复都是同义反复,然后邪恶双胞胎就回到了楼下,地下室的门锁上了,克乔·艾桑特狂乱地把缰绳抓进手里,他拿回自己的人生,并且睁开了眼睛——
正好看见那长雀斑的小男孩,穿着破烂的皮毛外套,坐在莱利·加林肩膀上,用一块锯齿状的玻璃碎片割开了加林的喉咙。正好看见他从尸体上跃起,抓过加林的枪,轻松扔给山洞对面的亚洲女孩;就着山洞里黯淡的光线他看见那女孩只在腰间裹了一张遮羞布,她正从空中朝满身是血的吉姆·摩尔跳过去。正好看见那女孩将手伸到背后,看也不看就在半空中抓住了男孩抛来的枪。
那不止是一场共舞,不止是团队协作。就像同一只手上的指骨,共同行动。
北极灰熊瘫倒在一辆破铲车上,尽管生命正从腰侧的伤口流走,这堆黄褐色的庞然大物仍在用巨大的爪子耙着空气。一个南亚小男孩,左手从手腕处被轰没了(也许是我干的),正在这巨怪附近闪躲腾挪。他在——利用它,把它挥舞的爪子和牙齿当成禁区,任何人敢靠近到三米之内都免不了要被撕烂。不知怎么的,那些尖牙和利爪似乎从来碰不到他身上。不过它们碰到了阿科斯塔。卡洛斯·阿科斯塔,阳光与蓝天碧野的爱好者,躺在地上,从腹部被折断,双眼盯着虚空。
加林终于落地,鲜血从他的喉咙喷涌而出。
他们只是孩子。衣不蔽体。没有武器。
那女孩在粗凿的墙面和钙化的机器间弹跳,用加林的枪瞄准了目标。她的光脚似乎根本没有触地。
他们是孩子他们只是——
提瓦纳一把掀开他,枪口喷出的光束嘶嘶地从他身旁经过。空气微微颤动着冒出蒸汽。艾桑特的脑袋撞上机器和管道和带棱纹的金属,又从钢铁上弹起落到石头上。提瓦纳落到他身上,眼球疯狂抽搐,画出小小的弧线。
然后停住不动了。
看见那双眼睛静止和聚焦的那一刻,艾桑特完全惊慌失措——她认不出我她锁定了她锁定了——然而有种光从背后射出,于是艾桑特看出她的眼睛并非锁定目标。它们只是在看。
“……索菲库?”
无论发生什么,你背后还有我。
然而索菲库已经走了,就连刚才她是否真的在这里也无从知道。
断电
摩尔把他交给梅岑格。梅岑格看着他一言未发,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他扳动开关把艾桑特扔进了乘客模式。他并没有命令艾桑特留在乘客模式里,没有必要。
艾桑特感觉到战略平板的玻璃表面出现在邪恶双胞胎手指下。那只手有时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好几秒钟,然后突然以非人的速度不断点击、滑动;接着再次停顿。明亮的模糊不断从艾桑特眼前流过,只偶尔一声咳嗽或低语打破洛克希德引擎沉闷的咆哮。
邪恶双胞胎在接受盘问。艾桑特心里也有一部分好奇它会怎么说他,但他没法让自己真正对此发生兴趣。
他没法相信他们全都死了。
没有控制
“艾桑特军士,”罗西特少校摇摇头,“我们本来对你寄予厚望。”
阿科斯塔。加林。提瓦纳。
“没话要说?”
要说的话那么多,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同一个陈腐的谎言:“他们只是……孩子……”
“或许我们可以把这句话刻在你战友的墓碑上。”
“可到底是谁——”
“我们不知道。我们本来也怀疑是现实主义阵营,只不过这种技术完全违背了他们所信仰的一切。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
“他们几乎连衣服都没有。那就好像一个动物的窝……”
“更像是蜂房,军士。”
同一只手上的指骨……
“跟你们不一样,”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认真想想,零和的网络其实相当的——低效。多个脑袋里的多个心智,根据相同的信息独立行动,并得出相同的结论。毫无必要的重复劳作。”
“而这些……”
“多个脑袋,一个心智。”
“我们干扰了通讯频带,就算他们彼此联网也——”
“我们不认为他们是那样运作的。最好的猜测是——生物无线电,可以说是。就像量子纠缠的胼胝体。”她冷哼一声。“当然了,眼下就算他们说那些其实是小精灵我也只好照单全收。”
赏金猎人,艾桑特想起来。他们从偷来的一具小小尸体上已经了解了那么多。
他低声问:“为什么用孩子?”
“噢克乔。”听她失口叫了自己的名字,艾桑特不禁眨眨眼,不过罗西特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他们最不想用的就是孩子呢。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被藏在大海中间,或者北极圈地底的矿井里?那东西不是植入体。那是基因,他们生来如此。他们必须被保护、被隐藏起来,直到他们能长大和……成熟。”
“保护?把他们遗弃在核废料堆放点也叫保护?”
“遗弃,是的。完全无助,正如你所见。”见他不接口她就继续说下去:“那里倒真是完美的地点。没有邻居。大量的废热能为你保暖、为温室供热,还能遮蔽你的热轨迹。没有运输线会被多管闲事的卫星探测到,也没有电磁场能泄露你的踪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看,甚至没有任何成年人在那里生活,他们就只是——靠着那片地过日子,可以说是。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武器,至少没有使用。用的是熊,谁能想得到。用你们的枪对付你们。或许他们是极简主义者,喜欢临场发挥。”她用眼动在平板上输入了些什么。“或许他们只是想让我们猜不透。”
“小孩子。”他还在说这个词,好像停不下来。
“目前而已。等他们长到青春期你再看吧。”罗西特叹口气。“当然,我们轰炸了现场,入口也给熔了。如果我们还有人困在底下,他们是别想逃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会儿说的也不是我们的人,对吧?我们说的是一个单一的分布性有机体,拥有天晓得多少倍于普通人类大脑的计算物质。要是它没能预测和反制我们的所有行动,那我才要吃惊呢。可无论如何,我们总归是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