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22
有一会儿工夫两人都没说话。
“另外我很遗憾,军士,”最后她说,“我很遗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我们喂给你们编好的故事,免得你们陷入危险,免得万一你们被抓、被人戳了杏仁核害得我们陷入危险。但这样偷梁换柱是为了保护你们。我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外头有多少蜂房,不知道它们各自发展到了妊娠的哪一阶段,不知道有多少可能已经——成熟。我们只知道仅仅几个没有武器的孩子就能随心所欲屠杀我们最精英的战斗力量,而我们实在远远没有做好准备让世界知道这一切。
“但是你知道了,军士。你从游戏退出——这很可能毁了我们的整个任务——而且现在你知道了远远超出你权限的事。告诉我,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
艾桑特闭上眼睛。我们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如今的每时每刻都是天赐的礼物。他再睁眼时罗西特望着他,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
“我应该死在那儿。两年前我就该死在塔科拉迪外头。”
少校哼了一声。“别那么夸张,军士。我们不准备处决你。”
“我——什么?”
“我们甚至不准备军法审判你。”
“见鬼,干吗不?”见她扬起眉毛,他继续道:“长官,你自己说的:未经授权的退出。在战斗进行中。”
“我们并不完全确定那是你的决定。”
“感觉像是我的决定。”
“只不过感觉永远都是如此,不是吗?”罗西特坐在椅子里往后一推。“你的邪恶双胞胎不是我们创造的,军士。甚至不是我们把它放上控制台。我们只是把挡路的你弄走,好让它可以不受干扰地做它一直在做的事。
“只不过现在,它似乎——想要你回去。”
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这话。“什么?”
“额顶叶日志显示你的僵尸采取了一点——主动。决定不干了。”
“在战斗中?除非它想自杀!”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转开视线。
“不是?不喜欢这个假设?好吧,另外一个假设:它投降了。毕竟摩尔把你弄出来了,当时那种情形,凭数据判断他应该是不大可能做到的。也许退出就像是白旗,而蜂房可怜你,允许你离开,以便你能够——我不知道,也许是把话传开:别搞我们。
“或者也可能它认定蜂房配得上获胜,并且投了敌。也许它是在——出于良心拒绝战斗。也许它认定它一开始就没答应入伍。”
艾桑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少校的笑声。
他说:“你们肯定问过它了。”
“用了十几种不同的问法。僵尸嘛,分析能力也许很棒,自省可糟透了。它们可以准确描述它们做了什么,却不一定能告诉你为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又关心起动机来了?”他的口气已经接近抗命的边缘;他心里太空了,没力气管它。“你们就——就命令它继续掌握控制权。它必须服从你们,对吧?那个眶额皮质什么的。服从模块。”
“完全正确。只不过退出的不是你的双胞胎。它就是你,在它释放曼陀罗的时候。”
“那就命令它不要再给我看曼陀罗。”
“非常乐意。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们你的曼陀罗长什么样?”
轮到艾桑特哈哈笑。他笑得很难听。
“我猜你也不肯。说起来也没关系。到现在这一步,我们也没法再信任你——而这同样不完全是你的错。有意识进程和无意识进程彼此关联的程度太深了,一开始就把它们彻底分开或许时机的确不够成熟。”她的脸稍稍扭曲,好像表示同情似的。“我猜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被困在自己的头骨里无所事事。”
“麦多克斯说没有别的办法能绕得过去。”
“在当时的确如此,在他说那话的时候。”现在她低垂双眼,用眼动操作那永不离手的平板。“本来我们也没准备好实地检测新模块,但先是卡里姆斯,现在又是你——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提前两个月执行了。”
他从未感到内心这样的死气沉沉。即便在他死了的时候也没有。
“你们还要往我们身上扎针?”当然,说我们他指的是我。排除法。
有那么片刻,少校几乎好像有了人情味。
“是的,克乔。最后一次改动。依我看这一次你是不会介意的——因为等你下回醒来,你就自由了。你的服役期就结束了。”
“当真?”
“当真。”
艾桑特低头往下看。皱眉。
“怎么了,军士?”
“没什么。”他说。他带着隐约的惊奇注视自己稳定的左手:它丝毫也没有颤抖。
拉撒路的复活
蕾娜塔·贝尔曼尖叫着恢复意识。她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体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能动弹——冰箱,对。工业化的大家伙。炸弹爆炸时她正好在厨房。冰箱肯定是倒了。
她觉得它压断了她的腿。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小型武器发射的声音消失了,也不再有大炮飞向目标的呼啸。空气中仍然充满了尖叫,但那不过是海鸥,跑来劫后的现场饱餐一顿。幸亏她在室内,那些会飞的小耗子凶狠得要命,要是她在室外,现在肯定已经给啄了眼睛——
——黑暗——
见鬼!我在哪儿?哦对了。在美洲大陆底部流血不止,因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对吞并火地岛的报复。也可能是“生命卫队”干的,向那些将世界践踏进烂泥和狗屎里然后又拔腿开溜的人复仇。这里毕竟是个中转区:人这种垃圾在这里汇聚,直到压力再次累积,于是又一发肉弹像大粪一样被拉出去,穿越德雷克海峡,来到奶与蜜与正在融化的冰山之地。美洲大陆的括约肌。
她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愤世嫉俗。这可不像是人道主义者。
她咳嗽。尝到血的味道。
屋外的碎石上响起脚步声,敏捷、自信,不是那种刚刚经历了世界末日的人,那种人肯定还处在爆炸后的休克状态,步子也肯定是跌跌撞撞的。她赶紧去摸自己的枪:廉价的微波枪,只勉强能把水烧开。但她只是个五十公斤重的女人,而对方的体重多半是她的两倍,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心理更是十倍于她,现在她要给他立规矩,这把枪能让力量对比稍微均衡些。总比没有强。
或者跟没有也没区别,因为它仍在枪套里,因为它不知怎的滑到了她左边一米以外的桌腿下。她尽力伸手去够,再次尖叫;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把自己撕成了两半。这时厨房门砰一声被推开而她——
——昏过去——
——醒来时手枪奇迹般地到了她手里,她的手指疯狂地按压发射钮,她满耳都是电动捕蚊器一样的嗞嗞声,而且——
——她的身体残破不堪,她在咳血,她太虚弱了,没法再继续射击,尽管那个穿着西半球联盟制服的人并没有拿走她的枪。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他的声音是从井底发出的回声。他似乎不是在对她说话:“食堂背后——”
——英语——
“致命伤,大概还剩十五分钟好活,而她还在打——”
再次醒来时疼痛消失了,她的视线模糊一片。那人从白人变成了黑人。也可能是换了另外一个人。视网膜上飘着那么多小黑点,实在难以判断。
“蕾娜塔·贝尔曼。”他的声音很古怪——就好像没怎么用过。就好像他在第一次试用。
他身上还有些别的东西。她眯细眼睛,强迫视线聚焦。他制服的线条一点点变得清晰。没有徽章。她将视线移到他脸上。
“妈呀。”她好容易挤出这么一句。她的声音不比呼吸声更响亮。她听起来活像鬼魂。
“你眼睛什么毛病?”
“蕾娜塔·贝尔曼,”那人又说了一遍,“我有笔交易要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