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蒂姐,电脑帮你弄好啰。”
“噢谢谢。”她听到啪一声合上厚重的铜版纸的声音,很响亮,很像那样的纸张有着的一种新艳自喜的反光。辛蒂回转椅子,动作利落,递过来:“这本帮我回收好吗?”
“没问题。”她轻巧地出去了。
在辛蒂身边,反而刚好相反地,模模糊糊而没有道理地,理解到自己并非想象中那样卑微了。旧世界的富过三代还是幼儿学步穿衣吃饭,但在新世界里已很能自雄于甲第金张,年轻的社会都差不多,新富人与不算富的人彼此抵触,不算富的人之间尝试剥夺与互相憎恨,夸富大会是一种资本的阅兵,忆苦大赛是另一种资本的阅兵,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各各千奇百怪。总之,富是空间性的,贵是时间性的,而现在时间更接近年轻的她这一边。有一天中午,辛蒂带她出去,那是一场取其地点方便轻松谈事的午餐会,她们被安排在意大利餐厅窗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位置,主厨的女友合伙人像多日不见主人的灵犬莱西,喜乐亲昵,不知如何是好,动辄在辛蒂身边团团转,辛蒂姐你这么久没来。辛蒂姐你气色真好。辛蒂姐我今天有非常好的帕马。辛蒂姐主厨最近试做了法式的rillettes,老客人我们才拿出来,你来太好了给我们一点意见。那个谁过来过来!去拿rillettes还有面包过来——ri-lle-ttes,我不告诉你中文是什么你来多久了还听不懂。“你真的不用忙着招呼我,”辛蒂说,“你看你餐厅生意这么好。真的,都老朋友了不要这么见外。”
“她也是不容易。出身很苦的女孩子,什么事都做过。很努力。”女人走开后,辛蒂淡淡皱着眉淡淡地笑,对客人露出一种根本不抱歉但又该为谁抱歉的表情。她有一种感觉是辛蒂在“什么事”三个字上放了重音。
饭后上来了带着绿葡萄的起司盘。
在辛蒂与客人之后,也沉静大方地尝一尝。辛蒂曾有些不高兴地教训她不要在外人面前过度怯手怯脚,送上桌的东西就是要吃的。是不难吃,但也体会不出什么名堂,不过,她还是决定再吃一口。她在心里说:“吃完这一口呢,小安我就真的原谅你了。我说到做到。”
※
春天满城灰雨。同期的实习生们已经不喜欢她。跟着辛蒂鞍前马后,注意力寸寸春蚕吐丝丝方尽,有一天发现大家眼神不好,早就晚了。
一时很受折辱。为了这样小小的,这些大人们眼中灰尘脚垫似的工作,我为什么就得被说成这样,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力争上游最后成了我的错。况且你们缺这份工作吗,你们不是都不缺这些,既然不缺为什么不能都大方一点呢,都心胸开阔一点啊。
一时又安心了。辛蒂问她,夏天毕业后想做什么。她说,还没想。辛蒂说,基金会业务扩展不错,我一直要找人分担珍妮的秘书工作,不过,内容很杂很琐碎,我打算让珍妮专心看基金会的事,这个位置比较接近我在公事范围内的私人助理,我看你,还不错,很可靠,毕业之后有没有兴趣来基金会跟我。她说,辛蒂姐真的吗,辛蒂姐我当然有兴趣,我很想跟辛蒂姐。这句话,倒不是奉承,不是没有真诚的心情,东奔西跑打几年工,她务实,理解辛蒂也是不错的老板,严格接近严厉,不过不情绪化,原则也很清楚,喜欢可靠的人。
辛蒂说那就这样,这件事我交代珍妮,你九月一号跟她报到。她说谢谢辛蒂姐。
辛蒂让司机把她们放在市中心一条花树隐秘、如动物小窝的巷道里,几乎有点俏皮地说,好,今天的正事都谈完了,去逛街。
所有的大都来自小的累积,然而最终那大的真正规模,又往往在小中具现。例如爱情想起来是很大的,是天崩地裂,但它终于冲决的破口小得任何仪器不可能找到;例如富裕看起来是很大的,是汪洋大海,但它所充满的位置,是满到溢出去的碎浪的水雾。是一张熨烫过的报纸。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件袍子,早晨穿的那件含苞欲放,晚上穿的那件秘密盛开。是十层床垫底下的豌豆。是无尽无数最奈米最荒唐最可笑的小感受,都被过甚其辞地服侍了。或像是辛蒂到来的这家私人精品店,玄关桌面摆了一组奇怪的花器,透明玻璃托盘中水养着一捧丰满重瓣的白花,盖着钟型的玻璃罩子,罩子顶端,又有个洞。这是赏花,还是什么,看不出有何可赏,玻璃罩子与它的洞都语焉不详。她站在那儿,端详半天。
“这个是这样,”辛蒂走过来,“这个呢学名是栀子花,台湾给它取一个名字叫玉堂春,很香很香,有时候太香了,所以放玻璃罩里把香味关住,但又让它从上面这个小洞口慢慢地释放出来。”
“噢!好厉害。”她闻到了。
辛蒂漂亮地撩拨着货架上那些春衣夏装。每一件都带着红颜薄命的轻盈感,那种轻盈感完全是非物质的烟笼,是她修《楚辞》时读的青云衣白霓裳,她想古人还是有他们的智慧。
有人送来红茶与餐具,有人端来三层下午茶架,上面是草莓酱司康、蘑菇咸派与熏鲑鱼三明治,小得矜贵可爱,放在她身旁的大理石桌,白底灰色冰丝纹,是谁心目中的伦敦一区呢。“辛蒂姐,我把红茶端给你喔。你要不要吃什么,我帮你拿。”“不用,你就放着。”辛蒂说,“吃的喝的放那边不要拿过来。你自己吃吧。”
她想我不饿。但这样的话说给谁听。就应一声“好”。
也不能盯着辛蒂的一举一动看,也不能让辛蒂感觉她杵在那儿一直低头刷手机,当然也不能一起挑拣架子上那些霓虹暮霭或流云,最好的方式是一面静静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红茶,一面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天花板也看看地板,天花板是掐着白色细饰板素面朝天的奶油灰,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方格砖。是谁心目中的第五大道。
辛蒂走进试衣间后,她刷开LINE上名为“爸妈”的群组。
“今天老板说我毕业后可以留在基金会正职当她的助理!”
妈已读。
“妈:真棒!”
“妈:待遇怎么样会不会很辛苦呢?会像现在经常加班吗”
“妈:爸爸下班看到一定很高兴”
“我会看情况问清楚待遇,辛苦应该还好啦你们不要帮我担心这个”
“妈:收到”
“妈:什么时候上班”
“九月一号”
“妈:好”
“妈:晚饭有白斩鸡跟炒面”
她收起手机,觉得一下子放松了。是那种在心肠里咬牙,在脑壳里握紧拳头,许久后终于放开,让什么流出来的放松感。
有什么流出来。如梦初醒的后腰僵硬一直。像现在这样子,忽然意识到裙底皮肤湿润,早就已经渗透。
照理而言距离经期还有三天,周末才该来,这是提早了,早几天晚几天其实很常见,但她一向铁板钉钉二十八天,便过于自恃,身体这东西就是拿来让人跌一跤的。
辛蒂轻描淡写,穿过的都要,往她这里走来。若是平常那个她早就起身站在一旁,现在只好继续坐着。
辛蒂不讲话,其实她可以去另一张沙发,偏偏靠在那圆滑的桌缘,托着肘。“有热咖啡吗?这茶冷了。”有人匆匆说有的有的,送来热咖啡,辛蒂便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地喝。慢条斯理地喝。
是站给她看的。又回头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拣出一块小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嚼。
“咖啡再给我一杯。”辛蒂说。
她坐得抬头挺胸,目光直直,血流成河,像个最好最好的伤兵。
她想,如果今天我带着一件外套或围巾,一会儿站起身,很快将它往沙发上一盖,谁也看不到,她们才不会冒着得罪客人的风险问这件事呢。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没有带一件外套或围巾。
她又想,噢!或许我可以说,我是痔疮破了,天啊痔疮破了,她在心里简直把眼泪都笑开了花。但她也知道辛蒂脑中若出现这样一条叙事,说她带来的助理,光天化日把痔疮坐破掉,还喷血,店里那张雪花石膏色的麂皮沙发弄得甚至没有办法洗。一样是完了。
“陈太太,你司机到门口啰。”玄关处有人说,“东西我们交给他了。”
“走了。”辛蒂总算放下咖啡杯。银汤匙与瓷碟子,瓷碟子与大理石,敲响玲珑的音效,那力道是平常,还是带了一点力气,根本无法判断。
“好的辛蒂姐。”
“你怎么啦,脚麻啦,沙发这么舒服起不来呀。”最终的不幸,落实在辛蒂的纡尊降贵里。并没有仰头不顾地独行,女人在周围的温柔注视之下,必须调整气氛,让一切不像轻慢的场景而是和悦的美谈,因此转过身看着她,摇摇头,大度地垂下了手。严饰的椭圆指甲一枚一枚都像玛丽兄弟的金币,云中伸出豌豆藤,是要拉她一把了。
我不能站起来,我要当一个坐着的人,我不能站起来,我要当一个坐着的人。
她闻到辛蒂的香水,也闻到玻璃罩里的栀子花,又叫玉堂春。
(2017年)
猫病
猫病了?猫不是病了,她知道。她的猫,这个妹咪(她念作ㄇㄟˇ[1]咪),一直很懂事,不找她麻烦,没带它看过兽医。当然在她每日生活的途中,也会注意住宅附近的诊间,招牌灯箱上做出卡通图案,落地玻璃门窗里贴得干净铺得亮,一对小男女,人行道上骑着摩托车掠过她身边,停下才发现后座女孩怀了一塑胶提篮,两人哎哟讨厌啦你车锁好没嬉笑拉扯推开兽医院的门。兽医院,多个兽字,事情就轻了一半。她常提醒自己要记住附近那间动物诊所的电话,以防万一,回到家躺在床上电视按开又忘了。
但她的猫,这个妹咪,一直很懂事。它不是病了,只是懂事了。几个礼拜来,早晚看它耸尾贴腹一咏三叹,它即使叫春也不找她麻烦,不曾鬼哭神嚎,只是呜呜发出小小的恨声,尾尖挠过脸侧摩过耳背扫过之处几乎都要满地开花。她有点担心,这分租公寓,房东经济实惠,拿木板把屋子隔隔租给六个人,除此就是两间公用浴室、一面阳台与一组炊具(连厨房亦不算),每个人都避不了每个人,也早就说过不准养动物,她有点担心,妹咪这样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总之必须带去求医的。“妹咪,妹咪。”压低了声音一叫,就乖乖地过来,不知多么甜蜜、多么让人心碎地走近她身边。
※
他一手抬起妹咪的下颌检视眼睛,一手顺着它的尾巴,意思是没事不怕,看看而已。妹咪伏身,姿势和好,她忽然觉得它有些妖。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
“你的——”从她手里抽过刚刚填好的病历表,“你的ㄇㄟˋ[2]咪——”
“ㄇㄟˇ咪。”
“——ㄇㄟˇ咪。几岁知道吗?”
还是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橡胶手套边缘露出的肤色偏白,让人一看就想起医生的肤色。“……我不知道,它是捡到的。”
(啊,我跟你说,那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很大,我就看到它沿着车道的水泥墙边慢慢走进来,浑身都湿透了,缩成一咪咪啊,水从毛上滴到眼睛里,所以眼睛也张不开。因为上班时间我不能随随便便离开收费亭,随时都有客人开下来停车或是拿好车要出去,所以我就用原子笔啊,敲那个收费亭的铝门框,叫它,我说咪咪过来咪咪过来,你在那边会被车子轧到,它懂耶,不骗你它真的懂哦,它就走过来了。)
他扳开猫颚,手指伸入探探口齿,又把妹咪放上秤子。妹咪回头看她,她也不知怎么办,伸手过去拍拍,恰好他把猫从秤上抱下,指端就轻轻擦过他薄膜了一层不老但也不年轻的手背。轻轻地擦过。她自己上班也是戴白手套,每一天从小窗口接过一张张离开的证物。每一天每个人都在离开。布手套其实使工作不便,指间的零钱发票车卡常常挂一漏万,但是她觉得很好,一双手看起来多多少少像个好命人;戴口罩也很好,有时她从窗上倒影里乍看自己,会有一些美的样子。
“大概一岁半到两岁,捡来之后有没有看过医生?以前有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都没有啊。”
(它就走过来了哦,坐在那里一直看我,也没有喵哦,那个鼻子下面那边啊,一边滴水一边一掀一掀的,就是没有喵。我就觉得这猫好像很乖的样子,有车子开进来,它居然懂得跳进我的收费亭里面躲车轮,人家不是说猫都很怕人,它都不怕我,我想一想,就拿外套把它包起来塞到背包里,拉链露一个缝缝给它呼吸,其实被同事被课长看到也没有关系啦,他们问是会问啦,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他们人都很好,比方说有一次——)
“……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啊。有、有啊……”
“我刚在讲,现在的话,就是发情了,可以开药给你回去喂,”他一边翻视妹咪短短的毛根,“但也只是缓解而已,一般来说不结扎,上了年纪之后很可能会子宫蓄脓。我会建议饲主及早绝育。”
“子宫蓄脓,那,那是怎样?”
“一样,开肚子挨一刀,只是更麻烦。还更危险。你要让它生小猫?”
“小猫,生小猫喔,我没有想过,不会吧。”
“那就结扎吧。母猫不生育,”终于被放开的妹咪,开始竖直长尾扫着他的腰,几乎没有小动物本能的恐惧,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拇指螺旋揉它眉心好俏皮生着的一撮花毛,另外四指扣住它后颈,妹咪渐渐软倒。“母猫不生育,它的子宫、卵巢,整个生殖系统就是多余的,没用。麻烦而已。”
“可以先吃几天药,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你也可以问问别的医生意见。”
离开时街道已经逐渐休息。她一手抓着药包,一手抱着装了妹咪的提袋,在人行道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恰好看见他诊所招牌灯箱瞬暗的一刻。那上面绘了一只辨不出猫狗鼠的卡通动物的大眼睛,一眨后没有了光亮。
※
然而妹咪的情爱之心很坚定了,她按照他的交代,“药粉,混在半个罐头里,每天一次”。如此给养三天,妹咪日日柔顺食毕,只是不生效。渴欲而渴育的猫身在她们共居的三坪分租小室中显得无所不在。她紧紧抱膝坐在单人床上背靠木板隔间,瞪视它揉搓翻滚。想到他在妹咪身上反复操作的一双手。
他是中等个子,比例上腕骨显得宽掌心显得厚,不知橡胶手套里面他手是什么样子,应该是读书人的样子。但或许有疤,应该一定有疤。小动物发蛮抓伤咬伤所留下。
由于角度居高临下之故,她坐在停车场收费亭里总是先看见车主伸出来的一双手。指腹指甲,掌心手背,肌理筋脉血管。固然有手套隔绝温湿度,但日日与人十指交接,久后她也学会了难以解释的瞬间灵感,在驾驶者从暗影的车内呈现面目之前,能够从递来的双手间先觉某些端倪。一个无礼的男子将要出口伤人:“多少?一百二?干你娘!一个小时一百二!你去抢比较快!干你娘!”或一个阔人:“不用找,不用给我发票,我赶时间。”当然大多数时间里没有这些戏剧化,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被废气经过。百货公司想让停车场全自动化的传言一直都有,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被传言经过。
不知道橡胶手套里面他的手是什么样子。如果看见了或许能更明白他一点。她非常想看见他的手。
跨下床去把妹咪抱上身,在它身上复习他手的路线。下巴、眉心、头顶、颈凹、背弓与尾梢,还有指爪。那时他把妹咪的四只小掌翻起,俯身仔细检视:“乖,好乖,没有伸爪子,真是乖乖猫。”当然她明白这是在哄妹咪说话,没有称赞主人家教很好的意思。她试着贴紧妹咪的短毛嗅闻,其实感官上完全不觉什么异状,但她知道妹咪身体有她从不能体会的天地诱惑的本质。他说:“母猫一旦发情,公猫几公里内都闻得到,所以你要考虑它会不会招来外面的公猫跑到你家外面打架吵闹?它也会一天到晚想往外跑,这些你都要考虑。”
妹咪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她低下头,将脸揉入他曾专注下力触摸的妹咪的肚腹。妹咪不怕,妹咪好香。那猫像个欢乐的婴儿四肢抓进她发中,沙沙舐起母亲的脖子。它体腔内血液咕噜噜的欲力窜流声响非常明显。想起那日在他手底它也是这样媚声隆隆,她猛然睁开眼睛,不能克制颤栗复颤栗。
※
年轻的时候,她其实也怀疑过自己是否会这样子?一边目睹自己生命中各种想象一盏一盏熄灭,一边干燥地慢慢结局。她只是不知道怀疑会成真,没想到成真的部分比原先所怀疑的更加下沉。
例如,她曾认为自己会在未老前匆忙嫁某个人,这人不会富贵高尚,不会多么钟爱她,也不会多么受她钟爱,然而起码是不需要向他人或向自己解释的人生。青春流走留下的位置必须被填补,婚姻或者什么,否则将永远欠世界一张抱歉而疼痛的脸。她没想到连这样一场匆忙都没有。
又例如说,她曾经认为自己是个计算——不是算计——非常清楚的人。她做过车掌,做过许多年小贸易公司的总务,也做过许多年的会计,必须是计算非常清楚的人。而一个计算清楚谨小慎微的人难道不是最无虞的吗?她没想到世间一点小安乐通常也不许保持。有一年存钱够了,她在市区边陲贷买一层三十五年二十几坪的旧公寓,那也就是一个外于青春、美貌、教育、财富与婚姻的女人能完成的所有完成;然而买后父母马上分别癌起来与痴呆起来,说是终究会癌会痴呆有什么关系也可以,但一个老独生女还能如何。又把房子卖了。后来父母当然也陆续死了。她就一直住在分租公寓,都是顶多住两三年的女大学生,她对她们的眼神像笼中兽望鸟,因此没有人喜欢她。
再例如说,她曾经认为可以这样残而不废地过下去,因为早就向命运递上降表,不的,不会再以为自己有资格争取稍好的人生了,连一点冒犯的动念都没有了,只希望对方不要主动来践踏;五十一岁终于停经的时候,她也很知好歹地驯服于一无所有的五十一岁,毕竟不能说它全没好处,一无所有即一无所失,起码那些女生们不能老是栽赃她把浴厕滴答得乱七八糟。(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她已经停经,因此还是继续地栽赃她把浴厕滴答得乱七八糟。)
然而她没想到会像把自己捡回家一样捡来了妹咪。那天把妹咪塞进背包,它脏湿温暖地蜷在里面睡起,睡到她下班后脑中昏沉沉手中沉昏昏抱它转两趟车,在巷口便利商店买了干饲料爬回房间才甘愿醒过来。醒过来,也不抓咬惊怪,大主大意要跳枕头上,她抓入浴室拿洗发精加沙威隆消毒水搓洗,最后吹风机吹出又松又香满地滚的一球小玩意。看清楚,是只雪腹白尾花背脊的圆脸庞淡三花(也是日后听他向别的饲主解释才知道:“身上有白、黑、橘三种颜色的猫叫作三花猫,如果是白色、灰色跟浅橘色就叫淡三花。三花猫几乎只会是母的。”)
她并不懂现在人养宠物的多情多虑,就按常识买来沙子跟便盆放角落供它埋屎尿,一碗清水,给一碗猫粮;也没有忽然慨叹温柔起来,那样地善感。当然,生活是完全不同了,她有时甚至可以觉得开心,与妹咪玩手玩纸屑玩线头,电视音量调大盖掉跟妹咪嬉笑说话之声;每日打开房间,它无不例外端坐门开一线处,抬头极自制嘤一句。不止一次她看妹咪盯着天花板上的蚊子,考虑或许应该搬去稍大的地方,大一点点就好,不用太多,最好有扇对外窗,妹咪可以趴在窗台上招揽路过的鸟。
然而她没想到妹咪初熟迸裂的青春将她引向了他。
※
对她而言,持续带妹咪回去求诊见他的那一个月,真是太复杂的一段时间,不知如何熄火的煎熬,不知如何引泄的嫉妒,如果投胎当一只猫多好,为何人总是如此无望。
她再度把妹咪抱去时,“医生,吃药没有用,可是我不想让它结扎。”
他点点头,没答腔。低下头捧起妹咪的脸端详眼睛,手上接下来当然是兽医机械式地翻耳抓脚,但神情柔和,薄嘴唇轻轻弯着轻轻开合,“我记得,你叫ㄇㄟˇ咪对不对?妹咪好乖,有没有好一点?”
“不结扎当然也可以,”他转过身对墙在文件柜里翻找病历表,声音隔背传来,“但上次我应该有解释,会有后遗症。药物帮助也是有限。”
“可以啦,我、我看它现在其实也还好,也不用吃药了。”
他耸耸肩:“不吃药当然最好。你的猫现在其实很健康,以它的年纪,没生病的话一年健康检查一次就可以。”
“一年喔。”
“五六岁以后建议半年检查一次。”
不到两个礼拜,应该很健康的妹咪又被带去看他。因为她太过踟蹰,早出晚归的路上经过他诊所门口,明明是光明正大的——谁不会路过一条街呢?但她一眼都不敢瞥,真是焦虑得很。其实,就算大大方方张望,也没有谁会说不妥,甚至根本没有谁会注意。但她都不敢。女人老去了就变成男人,不,错了,老去的女人也不会变成男人,根本不算是一个人。她没有资格洋溢任何。
只好拿削水果的小刀在妹咪的左前脚肉垫上割开一口。
怕不够深又怕妹咪逃,下手有一点力道,血啪啪几滴在毛上落开;妹咪大惊吓,呆去。她抱紧她捏住小爪直奔他诊所,推开玻璃门,门上挂铃叮当一声,空调清凉,灯光剔透如琉璃。他在那里。
“不知道踩到什么,受伤了……”她心痛的表情并非全是作态,他没说话,也没正眼看人。“妹咪乖,叔叔帮你看手,一下子就好了。”妹咪忽然抬眼向他,极哀伤极哀伤地大喵一声,他脸一抽动,紧握妹咪足掌,移来器械消毒、上药,轻之又轻地包扎。最后摘下手套掷进垃圾桶,在水槽边仔细洗手,意思是一个病患结束,工读的男孩就自然会过来收拾善后。
看得清楚,他的手确实有一些微疤,无伤大雅。干净接近苍白,指甲宽而平坦,骨节刚强。她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
“你的猫非常乖,非常懂事,我没有碰过这么懂事的猫。”他转过头来长长地无表情地直视她,显现一个四十出头男性想要使用就会有的力量,“这个伤口不像猫自己造成的,你应该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注意,谢谢医生,谢谢。”
毕竟伤得不深,不到一周妹咪即可行动如常,它似乎自行决定这是单纯的意外,一切待她不改,她睡时依旧要热热拱在她枕边,她出神时则依旧要攀到她膝头上张望;这次她想到将喝尽的几个玻璃瓶碾碎成渣,混在猫砂盆子里给妹咪掏扒,原先只是试试而已,未料效果栩栩如生,完全不像谁的加害,“医生,它玩玻璃杯,打破了,结果笨笨地踩上去。”
又过十天半个月,这次是妹咪右前脚的两根爪子。“医生,是我太不小心啦,”她先讨好认罪,“我给它剪趾甲,一不小心剪太深,把它里面的肉剪到了。”
他端起一看,何止太不小心!猫的趾甲似人,也分两段,一段纯然角质,修剪只能到此为止,此后都是十趾连心,妹咪趾甲整整齐齐断去半截,就像把人的指甲盖硬从中段掀去,如何会是这样误剪!他一抬头看见她双手握搓,眼中向他放光,自己事后想想,都说什么不明白为何会一瞬暴怒起来,将手上一把清耳钳往诊疗台上一掼。
“你到底是怎么在照顾动物的!一个月脚就受伤三次!你下次再让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伤,就不要再来找我看了,去找别的医生处理!免得我看了就生气!”
妹咪缩在角落睁眼看着她,候诊室一个穿运动衫的中年男人牵着大狗,人狗都看着她,工读的男孩助手看着她,总之屋内所有眼睛都看着她。只有他没有,他正背着身子为妹咪准备药水纱布等等。她知道他回过来时会是怎样的视她如弃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在看的那种眼神。
她紧抓起妹咪疾走而去,下班时间,城市正要化成许多光线流入街道的时刻,路上一阵乱,几秒后那工读生也撒脚冲出:“小姐小姐小姐!医生说要把猫咪的脚先治好——”追了两步:“——算了。”他回头返进诊间,经过骑楼底下,顺手往梁柱上的开关一按,招牌的灯箱亮起,那上面绘了一只辨不出猫狗鼠的卡通动物大眼睛,顿时从晦暗里眨起了光亮。
※
周五夜晚,她今日没有轮班,屋里所有人都不在,只剩她站在后阳台充作烹饪处的炉前,点火烧水准备一个人吃饭。再端着锅子回到房间时,恰好住隔壁的两个女孩一同回来,“啊,陈阿姨,你在喔。”“你们回来啦。没有出去玩啊。”“回来洗一下澡,等下就要出去了。”
妹咪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太奇怪地全心信她,自始至终。因此她也不得不全心相信妹咪定有一个为她的使命而来,否则怎么会连舍身的时候都那么柔顺无怨没有挣扎?她的手握妹咪喉咙时连一抓都没有被抓。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安排汤匙里酸菜姜丝与血块的等比例。她母亲在她小时候经常制作的。那时市场里还有人现屠,家里多出几块钱,她母亲就去等猪血或鸭血下来,买得小小一包回家理过,倾入滚水煮成嫩猪血嫩鸭血。“一两活血强过一斤死肉。”母亲看着她吃下去。
年轻女孩之一洗完了澡,跑去敲另一个女孩的门,两人在屋里声音压得很低地抱怨:“一定是陈阿姨啦,刚刚那间水比较大比较好洗的厕所又被她的MC(月经)滴得到处都是……我刚刚洗澡都帮你冲干净了……”“谁叫你每次都爱抢那间,又爱抢着要先洗……”
要是平常,她是不可能听到这样紧小的声音,然而此时她眼目明亮,心胸胀满,感到不倦不息不死心的秘密喷发,正在酝酿。妹咪的柔若无骨,妹咪的娇声,妹咪的媚态,小母猫绵延数公里的荷尔蒙,她一口一口食后,感到下腹坠热,低头一摸,忽忽就是一手彩血。医生,我都停经好几年了,现在又流血,你可以看看我得的是什么病吗?医生,你看得出来这是猫病还是人病吗?医生,你好喜欢妹咪对不对?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我。妹咪,妹咪,下次我们一起再去看医生。
(2007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
* * *
[1]台湾注音符号,音同měi。
[2]台湾注音符号,音同mèi。
附 录
大命运上的小机关
黄丽群
各位一席的观众大家好。我是黄丽群,来自台湾。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记者跟编辑,这是可以赚钱的工作。另外有一个不能赚钱的工作,就是写作。我在台湾写小说,也写一些散文。不过因为我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是很能够自在地在大庭广众下自称是作家,所以我通常会自我介绍是一个写作的人。
各位应该可以理解,写作是一个以文字为媒介的表达方式,也就是说它当中有一些核心的技术性的概念,是很难使用口说或是表演的方式来让各位感受的。
我举个例子。比方说,我们在一篇文章、一个段落里面使用一个词汇,对我来说不只是考虑能不能用或适不适合用,可能还要考虑它的视觉性,它在这个段落、这个脉络里面能不能达到我想要达到的一些迂回的效果或者是意象。比方说一个烟雨蒙蒙的感觉,一个晶莹剔透的感觉,或者是一个枯淡萧索的感觉。
还有一些,例如说理性的语言,一些文字密度比较高的语言。这样子的东西,我写下来,各位读起来不费力;可是如果我现在这样丁是丁卯是卯一句句地讲出来,可能各位情不自禁就要陷入深深的睡眠了。
这些都是不大能够表述的,所以我当时跟一席的策划人做了一些讨论。她有一天跟我说,她在我的小说里面感觉到了一种日常的困顿,或者是日常的荒谬。她问我:你能不能讲两个这样子的故事?
我其实当时有一点困惑。因为第一,我从来不是为了要写一个困顿的故事或者一个荒谬的故事,我没有在想这件事情。第二,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在城市里面长大的人,跟绝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是一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
可是我后来经过了自己的再思考,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那个荒谬、困顿,或许不是困顿或荒谬本身,而是我一直在写作里面去追问的一个东西,她是感受到了这个追问。这个东西我很难用言语说明,它是一个无以名状的东西,它是一个大命运里的小机关。但是在这里为了演说,我稍微把它概括为“随机性”。
“随机”各位都知道,是完全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逻辑,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从何而去的一件事情。各位可能觉得那你这说的就是命运嘛,其实也不是。
各位算命吧?我想大家多少都有算命的经验。我本身是一个迷信的妇女,所以我年轻的时候常常算命。有人跟我说谁谁谁、哪里哪里有一个很准的老师,我就噔噔噔跑去算了。我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有点兴趣,所以我会读一些关于紫微斗数或是子平八字这样的书。
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感觉命运其实是固定的,好像我们背后是有一个写好的剧本的,算命只是让你去提前偷看一下而已。它常让我感觉人类的命运本身充满套路,无非就是阴差阳错,悲欢离合。
我打个比方吧,各位可能知道,从希腊悲剧以来到今天,所有伟大的文学,所有经典的作品,它们追问的事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说人类会遇到的困境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是有套路的。佛家说怨憎会,讨厌的人偏偏遇见了;爱别离,跟你亲爱的人分别了;求不得,你想要的东西要不到。
命运是这样一个大的东西,它是这样一个贯穿横亘于人类古往今来的沉甸甸的存在。可是随机性恰好相反。随机性是极微小的,是琐碎无关宏旨的细节,你会特别容易忽略它。它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响历史的进程,可是它会为命运在你身上剐擦留下的痕迹做一个决定性的定义。同时它没有逻辑,是真正不可测的神秘。
就像是蛋糕,你吃进嘴里,会知道那里面有盐,有糖,可能还有一些柠檬皮,可是你看不见。它极为微小、极为缥缈,可是它决定了滋味。我想用我自己的一个故事,可以更好地来解释这个概念。
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是在我小学四五年级,大概十岁、十一岁的时候过世的,交通意外。我记得那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傍晚四五点吧,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也回来了。
这听起来很普通,但在我家是很稀奇的事情。因为我父亲是一个非常爱玩的男性,他很海派,朋友都喜欢他,他有各种各样三教九流的朋友。我印象中,一个礼拜大概只有周末我父亲会在家里面吃个一到两顿饭,平常的晚上他下了班就跑出去,跟朋友玩到深夜才回来,那时候我早就已经睡了。
那天我看到他回来就很高兴。我说你不出去了吗?他说我不出去了,我今天很累,不想出去。然后我们就吃饭。吃到一半,电话来了。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手机,还是家用电话,他就去客厅接电话,我就竖着耳朵在那儿听。我心想不要有人来,不要是今天,今天你已经答应了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果然,就是有人又来找他,偏偏就是今天。
挂了电话,他说那个谁谁谁找我,一个应酬,一定要去。我母亲就收拾收拾,招呼他换一下衣服。我就继续在餐桌上喝我的汤,我心里很不痛快。
那个时候我家客厅跟餐厅中间有一个透空的隔屏,中间有一些横的玻璃层板,上面摆一些小摆饰。我父亲就透过那个隔屏往我这个地方看,他就叫我的小名,然后说爸爸要出门了,拜拜。
那个时候我就做了一件事,我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我一句话都没说,把头低下继续喝汤。我就记得我父亲的口气其实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甚至有点讨好的。他其实是一个对孩子很宽厚的父亲,他也没有怎么样,可能就笑笑,把钥匙拿一拿就出门了。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后来想,在童年失去你生命中重要的至亲这件事情,它其实是个命运的套路,有非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可是那一天的我,在脑子里面产生了极为细微的一念。我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表达我的不痛快,我可以抱怨,我可以说你很讨厌你赶快回来,我甚至哼一声也好。可是在那个时候,我选择了一个方式,就是抬起头特别看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刻意地不讲话。
这个无可名状的针尖大的行为,它却对我跟我的父亲下了一个最后的注解,就是我没有机会跟他说再见。而且不仅是没有机会,那个机会也不是一个不可抗力,不是谁强制剥夺的,是我自己把它掐掉的。
所以后来在我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我有些时候会特别注意像这样子的细节。日本导演小林正树有一部电影叫《切腹》,这部电影我就很喜欢。《切腹》说的是一个岳父给女婿报仇的故事,这听起来有点腐,对不对?说是报仇,其实更近于出一口气,是用一种飞蛾扑火的方式去扑向那个必死的命运,是把自己完全搭进去的那种方式。这么一说好像更腐了。
其实故事是讲这个女婿的主家已经灭亡了,所以他是一个落魄的武士。没有主家养着他,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去教书,去教汉学。那就很穷,可是很惨,他的孩子还生病了。他散尽所有给孩子治病,到最后连自己的佩刀都当掉了。
在日本的武士文化里面,佩刀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所以你可以想象,他把佩刀都当了,那是穷途末路到什么程度。但他为了维持武士的体面,他不能变成一个平人,所以他在那个刀鞘里面放了竹刀,就是那种练习用的竹片做的刀子。
有一天他就动了一个脑筋,他去另外一个还很有势力的武士家族的门口,说我没有办法了,可不可以让我在你们的门口切腹,成全我作为武士最后的体面。
那个时候这是一个常常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那个家族的人也不会真的让他在那里切腹的。他们会给他一点钱,意思就是说这个钱是敬佩他的忠义之心:你在我们这里切腹不方便。他们当然也不会追究他拿了钱有没有去别的地方切。
可是那一天,家族里面的一个高级家臣就忽然说,他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让他这样做吧,这是武士的光荣。这下那个女婿就傻了,他就有点骑虎难下,被逼到了一个这样的状况。
电影里,这个岳父说,如果你们只是让他在这里切腹了,其实我不会报仇的。关键在哪里?各位还记得前面说的吧,他把刀当了,他身上只有竹刀。那个家族的人跟他说,武士最后的荣耀就是用自己的刀来切腹。他们不给他刀,他就用那个竹刀插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切腹嘛,要切,那是硬拉的。竹刀有多钝,各位想他有多痛苦。
所以像这样的生不逢时是一种人类无可违抗的命运,无奈地死亡也是一个很常见的命运套路。可是那把竹刀,就是那个随机性。是那个家臣的一念拨动了机关,往这儿或往那儿去。他也不完全是恶意,而是忽然选择了另一种价值。但最后这把竹刀就永远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拔不出来。
我以前读过一篇汪曾祺的小说,叫《黄油烙饼》,可能也有朋友读过。小说写得非常淡,讲一个小男孩叫萧胜,萧胜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一起,因为他的父母在口外工作。有一次爸爸来探望他跟奶奶,带来了两罐黄油。
小说里面就写,黄油装在玻璃瓶里面,油汪汪的,黄澄澄的,很好看。奶奶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用,就每天看看它,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可是后来奶奶死了,奶奶是饿死的。为什么饿死,因为那个时候饥馑,没有口粮,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萧胜吃了,是自己把自己给活活饿死的。
后来萧胜就被父母带到口外去生活了。可是渐渐父母那里也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了,也开始吃一些粗食。有一天父母的单位开干部会议,干部吃得还不错,他们就吃黄油烙饼。萧胜坐在家里面,闻到食堂飘来的黄油烙饼的香味,他就问爸爸,爸爸,为什么他们吃黄油烙饼?为什么他们吃黄油烙饼?
爸爸被问得没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母亲就一直很沉默。后来母亲腾一下站起来,把那两罐从奶奶家原封不动带回来的黄油拿出来,兑上一点糖,加了一些白面粉,烙了两块饼给萧胜吃。小说里就写,萧胜吃了两口,真好吃,然后他就痛哭起来,接着大喊一声,奶奶。
在这样一个大历史中,有无数的家庭身上覆盖着同一出时代的悲剧。可是小说里,是这瓶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去的黄油,让萧胜跟他的家人在咀嚼这场饥饿的命运的时候,嘴巴里面有了很复杂的滋味。
汪曾祺在小说最后两句,用一种极为含蓄、内敛跟婉约的笔触,点出了这个层次,他写:烙饼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我讲到这里,各位可能会觉得这是不是在讲一种生命的残酷呢?我觉得也不是。年轻的时候我的确是会比较注意命运机关中残酷的那一面。我觉得所有的年轻人都这样,特别容易痛,全身的神经末梢都打到最开,你跟世界任何一点碰撞都觉得遍体鳞伤。
可是我现在是中年人了,我奔四了。我觉得在这个年纪就是扶着腰站在路中间,因为这时候腰椎真的也不大行了。这时候你会往前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可是你更会往背后看,看看你是怎么走来的。
年轻的时候大概不会这么想。年轻的时候是后面所有的东西都哗哗哗地追赶你,你就一直要这样往前跑。上学,考试,谈恋爱,失恋,再谈恋爱再失恋,或是找工作,辞职,再找工作……但是经过这些之后,活到现在,我开始渐渐感觉到它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2017年年初有一天,我在家里闲到发慌,好像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刚好这是一个空档,我想那就整理一下旧箱子好了。其实我家也不大,就是一个三房两厅的公寓。因为我们搬了很多次家,人家说三搬当一烧,我家这样已经不知道几烧了,所以其实东西也不多,也没有什么真的了不起的东西要整理。
在整理那些旧箱子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一叠文件,薄薄的,也不多。但是很奇怪,这么多年来它就在我家,我一直没看过。我很无聊,就把它打开来,里面是我爷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些证件。很薄很少,就几张。
我是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我不认识我爷爷。当然不是那个“不认识”,因为我爷爷也是很早就过世了。我只知道他是1949年到台湾的一个军人,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他前半生的任何事情。
这时候我意识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好像眼前一直都有东西遮着你都没有注意到,这时候突然掀开了。我所谓的不知道,是连我家里人对他的事情几乎都绝口不提的。各位不要以为我的家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族,他们是一个很爱讲人家闲话的家族,所以这很不合理。
这个时候我找到了一个文件。它上面写的是战车第一营中尉排长某某某在缅北战役有功,所以他得到了一个奖章。这是奖章的执照。奖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弄丢了,但是这张纸因缘际会还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