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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路员》作者:沈大成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出 版 人:蔡 旭

责任编辑:徐 玥

封面设计:山川制本workshop

出版发行:台海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景山东街20号

邮政编码:100009

电  话:010-64041652(发行,邮购)

传  真:010-84045799(总编室)

E – mail:thcbs@126.com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山东韵杰文化科技有限公司

本书如有破损、缺页、装订错误,请与本社联系调换

开  本: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字  数:135千字

印  张:9

版  次:2021年8月第1版

印  次:2021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68-3047-5

定  价:52.00元

内容简介

“你看着友邻,大家都一样,清洁、独立并光明。你们的历史已成碎片,此时散落在新的历史中,陈列在新的历史中,供新历史中的小个子人类去谈论。你如此被展出。你看不见旧朋友,两次喝问你的人,不在这个房间……你们不能随意拨开同时代的人向对方走过去,再交谈一次。假如再一次被问,一切都是徒劳吗?你要如何回答?”

★ 受广大上班族喜爱的沈大成继《小行星掉在下午》后最新作品集。以奇崛的构思、秀异的想象讲述十五个失去导航的“宇宙人”故事。

本书是作家沈大成最新作品集。过去几年来她的作品持续引发广大上班族“打工人”的共鸣,发现这些看似荒诞的奇人奇事均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收录于前作《小行星掉在下午》中的故事《盒人小姐》甚至意外地“预言”了一个社交隔离、打疫苗成为常态的世界。

新作《迷路员》聚焦十五个失去导航的“宇宙人”故事,再次呈现我们时代的异样日常:在星空剧场打瞌睡醒来却洞悉了宇宙奥义的人,早已废弃却始终与居民共生的小镇百货公司,世界上最后一个移动部落缩小巨人,在办公楼花园中躲藏数年的离职员工,不满足被固定在一个地方的人行天桥,负责看管星球大战战备物资的仓库值班员……这些非科幻非外星非奇幻非魔幻的故事,关注的均是宇宙中的各种存在。

“我们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当然也有点知道在干什么,说我们不占有任何身份也不对,我们起码是迷路员。迷路员就像一个工种,得认认真真地干好它。”小职员作家沈大成有条不紊地想、仔仔细细地编织,又一次完成了非比寻常的想象之旅。

★ 两次入围青年文学奖短名单。作家苏童、唐诺推荐,“我是沈大成的读者”。

沈大成以出版的两部小说集《屡次想起的人》《小行星掉在下午》两次入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短名单,获得两届多位评委专家的肯定。她的作品在同代作家中风格鲜明、独树一帜,以专属的奇思妙想描写当代的生活现状和心理困境,关怀这个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世界里那些“人”、那些物。

作家苏童认为《迷路员》“想象力放松、开阔,摸不到边”。作家、评论家唐诺为《迷路员》手写数百字推荐语:“……沈大成的想象文字不惊不乍,总是如博尔赫斯所说用平静的话语讲一个一个神奇的故事。神奇发生了,但人是真的、实的。仍保有几乎全部人的生命基本细节。因此,她的文字时时处处自成隐喻,给我们一种屡屡回首的感觉。这个真实世界也许并不值得人如此眷顾,但终究,这是我们唯一真正有的。”“我是沈大成的读者。”

【名家推荐】

这一回,沈大成秀异的想象似乎又多朝前走了几步;或者说,她好像更自在了。她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想,仔仔细细地编织,比之前更不怕进入那些难有答案的徒劳想象。把想象一个一个如此编织起来,便是一次又一次非比寻常的旅程了——是的,想象应该是路,突围之路,而不仅仅只是一阵烟花而已。

……她的文字不惊不乍,总是如博尔赫斯所说用平静的话语讲一个一个神奇的故事。神奇发生了,但人是真的、实的,仍保有几乎全部人的生命基本细节,因此,时时处处自成隐喻,给我们一种屡屡回首的感觉。这个真实世界也许并不值得人如此眷顾,但终究,这是我们唯一真正有的。

——唐诺

沈大成的写作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戏剧感、角色感、舞台感,小说中编织的所有冲突、文学矛盾都仿佛舞台矛盾、戏剧矛盾。有些看起来是荒诞的叙述,在现实当中却非常对称,她的风格在同代作家中非常鲜明,独树一帜,对现实和超越现实故事的处理时常让人惊讶。想象力放松、开阔,摸不到边。

——苏童

作者简介

沈大成,作家,文学杂志编辑,在《萌芽》杂志开设有短篇小说专栏“奇怪的人”。著有短篇小说集《屡次想起的人》与《小行星掉在下午》,作品两次入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并以《小行星掉在下午》登上豆瓣2020中国文学小说类年度榜单TOP10。

理想国|沈大成作品

《小行星掉在下午》

《迷路员》

目录

知道宇宙奥义的人

葬礼

烟花的孩子

皮肤病患者

陆地鲸落

沉默之石

大学第一个暑假

花园单位

漫步者

养蚕儿童

嘴里

锚男

经济型越冬计划

星战值班员前传

刺杀平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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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宇宙奥义的人

有一天,年轻的男女朋友在一个科学馆约会。科学馆的造型是这样的,两侧各有一个立方体,中间夹住一颗硕大的球体。立方体内部是展厅。球体内部有一座圆顶大剧场,人们叫它天象剧场,里面播放四维星空影片。看星空影片是科学馆的人气项目。

午后,年轻的男女朋友先到两个立方体里面,在各层楼看了各种标本、模拟实验、互动式展品,它们有关地球起源、生命进化和人类科技,涉及生物、物理、化学和气象等多个学科。在科学馆约会有很多好处,路无止境,不缺话题,顺便补充知识。这里情侣很多,很多有孩子的家庭也来这里度周末,以后这些情侣就可能变成这些家庭,因此还可以说在这里约会有预见未来的好处。后来到了预约的影片放映时间,男女朋友和同批观众排队进入大球内部。

天象剧场中,四百余人在绕圈排列的座位上坐好,视线投向斜上方,等一等,星象仪会把浩瀚星空投影到大家头上的圆顶天幕。剧场暗了,讲解员柔和的声音响起,提示影片即将开始。宁静的几秒钟缓缓过去,几枚流星从圆顶上倏忽滑过,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骤然响彻剧场。多年前,曾有两颗探测器携带铜质镀金唱片远航深空,向宇宙传递地球之声,巴赫的钢琴曲就在唱片收录的几十首名曲之中,它会在外星文明找到新的倾听者吗,也许吧。此时听着巴赫的四百余人,仿佛脱离地球,身随探测器,飘荡在外太空。人们看到一条扁的光带飞来,也像自己正朝它飞去,当光带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时,如同海里的蝠鲼悠闲地翻转身体,不再用相对薄的侧面对准人们,而是展示自己另一个极为庞大的面。人们怀着迷惑和敬意注视它:那个面上有一个大旋涡,组成旋涡的是无数颗发光的恒星,它是我们的银河!一认出来,观众席轻声哗沸,又安静了,因为人们与银河的距离更近了,银河开始填满整个剧场的上空。由于宇宙没有天然的上下概念,既像银河当头坠落,又像人们连同椅子朝它倒栽下去,不管怎么说,最终人与银河交汇了,星星几乎压在每个人鼻尖上。

男朋友在那时还很清醒,但是他昨天工作到很晚,随着银河在眼前变幻,过多的星体使他疲劳;巴赫之后,响起讲解员极具掌控力的声音,引导观众观测星象,过多的陌生名词也使他疲劳,他睡着了。

也有别的观众睡着了,每场星空影片都令一些人失去意识。人不可能对抗宇宙的威力对吗,人应该在宇宙中自觉虚弱对吗,睡觉或许是这种心理的体现。可别人不那么容易立刻打起呼噜来。在接下去的三十分钟里,女朋友一直负责地与他手牵手,一旦听到呼噜声,便抠他手心,帮他醒过来。他屡次在银河下清醒过来,可是他老是怀着对女友的歉意,马上又在银河下睡过去了。

其中一次醒来后,他先用两边肩膀交替着往椅背上蹭,使自己坐正,同时回握一下女朋友的手,又偏头向她看过去,尽管自己不争气地总要坠入睡梦中,可这样并排坐着牵住手,他确实感觉永恒而且甜蜜。他向她一笑,强撑着继续看影片。事先他已经从科学馆的图文资料上得知,星象仪能投影出1.4亿颗星,面前的星星正像灰尘一样多,但有几道活动的金光在为他摘出重点。金光从一些星流向另一些星,串联出若干个有人有兽的图案,他听见讲解员介绍星座名称。便在此时,他感到一股由太空发射来的力量将自己强行按在地球上科学馆的椅子里,他头一仰,肩膀撞击在椅背上,某个讯息霎时间进入身体。他心头震骇无比。他想分辨究竟:那是什么?可来不及了,睡魔的黑暗之嘴又靠拢过来,俯在他头顶,将神志从他身体里一口吸吮掉,那天它一遍一遍地吸吮他,他刚刚瞪大的眼睛又无力地缩小,闭住了。那是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那应该是重要的事。但那是什么?

银河退远了,剧场的灯光重新亮起,大家又被允许自由交谈了,谈着对影片的体会,有秩序地撤出剧场。男朋友彻底醒来后,怔怔坐着,女朋友觉得他模样可爱,像瞌睡的家养宠物,他僵硬地扯动嘴角。他们差不多是最后离场的两名观众,依然紧拉着手,可女朋友觉得他手上失去了力气,麻木无情地被拉扯着,对刺激绝无反应。他们回到立方体中,草草再看了几件展品,走出了科学馆。天色刚近黄昏,别的情侣还在约会。

第二天,他整个人提不起精神,以后每一天都更消沉一点点。女朋友还用别的词描述他:懒洋洋,不振作了,萎靡,松松垮垮的。她对自己的朋友讲述了男朋友的变化。

“什么原因呢,从前不是很活跃的人吗?”友人不解。

“我说你有什么事,工作方面的事?钱的事?家里的事?——不就这几种事吗,哪里有问题?他不愿意讲,后来终于开口了,他说因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宇宙,”女朋友说,“在科学馆里。”

“科学馆?我们也去过。科不科学的,说真的我没所谓,但当时我们两个都想表现好一点,我装作津津有味地看标本、骷髅、化石,假装爱它们,后来又看了一部无聊影片。”

“看完后,你男朋友没有变化吗?”

“好像没有,我们都没有变得更有智慧。”友人问,“他就是在那儿看了一眼宇宙?”

“对,就变成一个虚无主义者。”

“神奇。”友人想了想,提醒她,那会不会是男人耍的烂招?表面包装成宏大叙事,里面极度可笑,“用地球、宇宙、银河鬼扯一通,说他好像感知到巨大能量,从此觉得人生意义不一样了,所以他反常、痛苦、消极,他克服不了,就从你身边慢慢退开。他们每部漫威电影都看,熟悉超级英雄的套路,你想想,可能是无耻地借用到他自己身上了。”

“这也太幼稚了,男的真是……”但女朋友不认为是这样,她觉得男朋友的表现更像应激反应。一个人经历过一件事,再次看到相关画面容易犯毛病,比如一个人经历过战争、车祸、大屠杀、暴力犯罪,多年以后还可能碰到新的事情引发他永不痊愈的心理创伤。不过她禁不起友人的连连嘲笑。

“他经历过什么,难道他打过宇宙战役?难道,你交往的人是一名宇宙老兵,看一眼剧场里的星星受到了刺激?”友人说。

“我不知道,”女朋友不确定地说,“也是有可能的吧。他那个样子你看了就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是哪里?他想了足够久才问出口:“这是哪里?”

他又问:“我在做什么?”

他得到一个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边上有人回答了他。按回答所说,这里是市民公园,眼前那片发光的平面是公园里的湖泊,水面闪烁的地方是夕阳正在下沉的倒影,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用面包喂鸟。他挨个往那些东西上看,大鸟嘎嘎叫着在头顶胡乱飞,没有错,都对上了号。

他又向身边看,他明白过来,是一个流浪汉回答了问题,自己几时与他为伍的呢?“谢谢。”他谢过他的信息。一阵黑风刮到手上,有只大鸟叼走了最后一点面包屑屑。“喔哦!”鸟振翅飞走后,他才不带感情地惊呼,后知后觉地垂下头,见到十指微卷掌心朝天,像两个空容器废弃在腿上,当他再抬头寻找鸟的踪迹时,那鸟早已与鸟群汇合,分辨不出来了。

“朋友你还好吧?”公园流浪汉问这位迟钝的新朋友。

流浪汉可能三十五岁,也可能五十岁。很瘦弱,不能算脏,叠穿好几件单薄的衣服御寒,半野外的生活晒黑了他,营养不良又造成苍白,黑与白最终调和出灰败的脸色。他才是需要关心的那一个,但是此刻关心着别人。

“我?”他说,他不知从何说起,“我刚才一直在这儿吗?”

“不,你在大树下走,在不同的大树下走。后来在桥上来来回回,不断往水中看。再后来走到了人家练习长跑的那圈小道上。再后来你到了儿童游乐区附近游荡,定定地看着几个孩子,警惕性高的父母都瞪着你,当然没有一直瞪着你,因为他们也瞪着我,所以我走上去把你带到这儿,给他们儿童乐园,给你一片面包。你都不记得了吗?”公园流浪汉指指自己的头,“朋友你这里是不是?……那你有没有监护人?”

“我没有监护人,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缓慢地不卑不亢地说,“记起来了,你一说就全部记起来了。我没有傻,之前有一点儿失神。”

他还记起来,今天是一个工作日,他没有去上班,或许昨天也没,前天也没。是的,都没有。上午还很早的时候,手机在桌上振动,静止后,他拿起来看到公司来电。未接来电里有多次公司来电、客户来电、女朋友来电,女朋友的来电特别多。他很抱歉,对进行到一半的工作项目,对等待回复的客户,对曾给予自己永恒与甜蜜感受的女朋友,他都不感兴趣了。手机又开始振动,他把它收到抽屉里,而后走出房间,他对这个房间里的生活也失去了兴趣。来到外面,他对眼前的街道也没兴趣,便一直往前走,筛选自己尚感兴趣的事物,但是没了,都没了。世界已经从那天起与自己切断了亲密的联系,他感觉一切都是疏离的,麻木不仁地路过很多地方,路过很多人,最后到了公园。

“天黑了啊。”公园流浪汉说着撩起最外面的衣服,往内层衣服的口袋中掏了掏,拿出一片白色的东西,“前面给你的面包你给了鸟,吃了这片就回家吧。让我打个电话给你的监护人。”

“我没有监护人可以打电话。”他阻止流浪汉再一次撩起衣服往里面摸索,“请不要找硬币了。”

光线变暗,湖水变成深色,鸟已经不在空中乱飞,回到树上的巢中仍在大声喧哗,公园里散步遛狗带孩子玩耍的人们统统消失了,除了是夜跑者的道路,这里只是流浪汉的家园。两人站起来,他满不在乎地一面吃发酸的面包片,一面跟随流浪汉走向营地。路之漫长险阻几乎到了需要跋涉的程度,直入公园最深处,再往一片树林里面走,到了树林底部,一些树木之间拉着绳子,衣服和杂物挂在上面,它们起到了东方餐厅门口挂帘的作用,连续拨开几层后,若干露营帐篷、纸板卧室出现在面前,和任何一片住宅区一样,这里经过初期规划和使用中的自然发展,看来非常和谐,与公园融为一体。

流浪汉指向其中一处,是一个用多种材料拼贴过的帐篷。“你现在认识我家了。”

他待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营地,逆向穿过树林。林中偶尔传出神秘的响动。那不是夜间动物,他想,就是别的流浪汉正在摸黑回家。

没过两天,他又去了公园。进一步变长变乱的须发使他从外形上比较接近流浪汉了,他坐在小帐篷门外,就像坐在自己家门口般自然。他把一个袋子递进去,裹在睡袋里的流浪汉伸出手接了,刚刚拧亮的露营灯照着礼物,是一整袋切片面包。

“你只拿走了两片,用不着特地来还那么多。”流浪汉说。

“还有这个。”他又递进去一瓶巧克力酱,接着是一瓶小红莓果酱。

它们连同面包都被摆在睡袋旁边,流浪汉的手缩回睡袋里了,他躺着,露出一张睡眠被打断后疲倦的脸,头发散落在地。现在是早晨四点多,顶多五点钟,天还很黑。所以流浪汉问:“你睡不着吗?”

“在家躺过一会儿,我现在对睡觉没兴趣了。”他说。

“那帮我关上门好吗?”流浪汉说。

他钻进帐篷里,拉好了门口牛津布上的拉链,随后蹲在地垫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地方那么小,他们近距离地看着对方。

“嗯?”流浪汉说。他们又无言地互看了一会儿。

两人喝上茶大概是在二十分钟以后。流浪汉被迫起来了,套上多层薄衣服,用一只汽油炉烧水,往杯子里扔进茶包,往面包上涂果酱,太早太早地吃着早饭。帐篷的门又打开了,他们的屁股挤坐在帐篷里,腿伸到寒冷的室外。他在流浪汉吃面包时,只喝了几口茶。别的帐篷里有人发出梦中呓语,有座纸板小屋有节奏地摇晃,因为蜷缩其中的人彻夜发抖。天还那么黑,星月的光辉从枝叶间朦胧洒落。

“这像野餐。”他说。

“这是啊。”流浪汉说。

“我本来会到得更早。”来野餐的客人诉说他今晚的经历,“我出门是想找人聊聊天,想到了你,猜想你和我一样醒着,假如你当时睡了,那么我猜想你将会醒过来。第一次,我走进树林中,离你不太远了,忽然回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父母不知为什么决定全家去野餐,我们一向缺少像样的家庭活动,那时候可能是春天,可能是秋天,地方不记得了,可能是山坡或河边,具体做了什么也忘记了,我最小的妹妹那时一起去了吗,想不太起来。可是,回忆虽然模糊,但是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感觉——大家都在笑的,甜津津的,风吹啊吹,后背全部湿掉的,那样的感觉。我站住了,想象与你待会儿一起野餐的画面,因为什么都没带,我又原路走回去了,走到树林外面,走到公园外面,但店都没开门,最后才找到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你第一次来是几点钟?”

“两点多,大概三点钟?”

“你的一个想法让我多睡了一个钟头,谢谢你朋友!”流浪汉吃着面包说,“现在你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吗?”

“不,我找不到了,我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再也没有那种有意思的感觉了。”

流浪汉又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见他比前两天明显地消瘦下去,神情平静淡漠。流浪汉问:“你有医保吗?我觉得你最该和医生聊聊,去关心一下抑郁症。”

“呵,不是生病。”他毫无快乐地笑了,把不久前和女朋友约会,去科学馆看星空影片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到偶尔瞥见宇宙中的一幕,他说,“这就是我被改变的原因。”

“具体是什么呢?”

“我忽然洞悉了宇宙。”

这时,借助露营灯和微弱的自然光线,流浪汉在这个凌晨第四次仔细看他,他不像在说笑。

“人们会说,那是星星投影在你买票就能进去的剧场里,同样的内容一天放五场,是一个标准化的产品。确实是的。但是,宇宙就是用它为介质,在那时裂开一道缝隙,向我释放了信息,内容是宇宙的奥秘、真谛,或者说一种最深刻的道理。宇宙也可能一天五场、一年三百天向所有观众释放信息,只是恰好被我捕捉到了,我恰好把握了那样一个看见它的契机。离开剧场后,以宇宙为参照系,我看向身边任何熟悉的事物、人间的关系,都失去了感觉,一切变得没有意义了。我是这样被改变的。”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

“一个知道宇宙奥义的人。”

他们都不响了。流浪汉用勺子掏掏果酱瓶子,放进嘴里抿,整理着思路。“朋友,”后来他问道,“宇宙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回答是半声哼笑。紧跟着,一只鸟开始清晨第一声鸣叫,一串鸟都从林间回应它,天在这瞬间放亮了,晨曦射入公园树林。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流浪汉头一次看到他的新朋友脸上流露出情绪,那是遗憾。

“我不能说出来。”他淡淡地说,转一转手里的破搪瓷杯。但是他并未泯灭人性,马上修正了前面的话,为的是宽解忽然垂下头研究瓶子标签的流浪汉,“不是对你保密,是因为我无法进行表达。因为,在地球上,宇宙的奥义是不可描述的,我们竟这样狭隘,没有对应的语言,比如说一个名词或一个动词去……”

“翻译?”

“对,翻译它。没有标准线,去判断它在以上还是以下。没有一种图形可以画出它的形状。既无法对它定性,也无法用一个办法测量它。它是宇宙级别的奥义,即便向我慷慨揭示,我也不能将它转化为别的什么。”

“你掌握了那样一种东西,对它什么也做不了。”

“是的。”

“现在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是的,不行了。”

两人说到这里,别的流浪汉陆续起床了,由于大家在夜间住得那么低,此时仿佛集体由地穴的各个出口爬出来,起先站立有困难,打着晃,之后在舒展肢体的怪动作中勉强站直。他们在营地走来走去,轮流张望一下两人在做什么,新出现的人令他们面露狐疑。

这天以后,他经常来市民公园。

一些时间,他单独一人,围绕湖水散步,挑一棵大树站在底下,死去一般卧在草地上,眼睛似乎看着跑步的人、来观景和拍照的人,其实并未真正看他们。

另一些时间,他来找朋友,他和那名流浪汉缔结了超越世俗的友谊。有一次流浪汉对他说:“感觉都没意义了吗?我们流浪的人也常这么想。”他回答,“可能这正是我们能够交流的原因。”他们并肩或一前一后逛公园,各处都去过了,北至有人泛舟的环城河流,往南走到城际公路,在西面观赏四季花园,向东眺望高级住宅,他们做流浪汉要做的事,收集可用的食物、日用品,收集可以换成钱的垃圾。他时常买点吃的贴补流浪汉,数量不是很多,不至于伤害流浪汉的自尊心,也不叫他太特殊从而与其族群割裂。他很少在营地留宿,但渐渐地,在外表上完全成为营地一员。

有天临近夜晚,游客几乎散尽,在公用厕所外面,流浪汉们利用一根接出来的水管洗澡。这天是他们的清洁日,夏季每两天,天冷时每七天有一个这样的日子。寒风吹着裸露的肌肤,他们抖着手,往胸口擦肥皂,和上冷水,把脆弱的泡沫糊遍全身。轮到自己冲干净时,咬着槽牙,缩着脖子,先张开然后迅速夹紧胳肢窝。用受冻换取干净,他们中有些人想,很奇怪,自己明明一无所有,却还是可以从无中掏出一点东西交换别的,人生可真不能小看。

为了提振精神,有人往自己白色的臀部后面看,猥琐笑道,脏脏小尾巴没来洗。一个人问,在说谁?第三个人揭晓答案,一星期来三天的那个,兼职流浪汉!忽然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侮辱常见到的男青年。他不在清洁日现场,即使在,他们也满不在乎,他们搓着自己松软的皮肉,把他说成是废物中的废物,从光鲜社会和流浪汉世界里两头吸血的寄生虫,不如自己趾甲盖里的一簇黑泥,更不如自己皮肤上的一块癣。这天之前,他们没有表现出那样蓬勃的恶意。

“别这样,他来这里是有原因的。”他唯一的流浪汉朋友劝阻。

“谁当流浪汉还没个原因!”他们哄然大笑。

流浪汉看着同伴们,这些人久已占领市民公园,与公园管理员疏通好关系,建立营地,分配地盘,完善一种包括清洁日在内的生活方式。公园是这样的世界,一个小宇宙,由他们这些脏星和废物垃圾星组成,彼此靠万有引力支持,才能运行,才没更糟地坠毁。他们在乎的是什么,他自己很清楚,所以他并不大声,只对离得最近的说话也最损的同伴说:“别紧张,他不会抢走你的资源,你的五个垃圾桶还是你的。”他扯下树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从满树烂衣中找到自己的,逐层穿好,衣服被风吹得像薄冰,他先离开了公用厕所。

公园里有很多厕所,这个厕所离营地最近,流浪汉走出不远,看到男青年毫不动摇地站在林边,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身穿一件较宽大的外套,头发和胡子看来自己用剪子剪过,很不整齐,但人比较清爽了,像自己这伙的,也像艺术家。洗澡的流浪汉们的声音,这里也能听见,叫嚷声,狂笑声。

“他们在胡扯,害怕你来分享公园的垃圾。另外,”流浪汉说,“假如没有共同讨厌的目标,人们就不能团结。”

“没有关系,我没有感觉。”他说。

今夜有新月,清澈的天空缀满繁星,他们走在树林边缘,树木刚刚遮掩住两人,再偏离几步就是林外的小路,两人像是走在树的海岸线。从他的穿着举止上,流浪汉知道他是来道别的。

“我发现自己仍有关心的事情,有欲望,”他缓步往前,在腹部前面,用一只手握紧另一只手,而后把两手交换过来,又握紧,仿佛在按捺住所关心的那件事情,“那件事情现在活过来了,在召唤我。朋友,我要跟它走了,去寻找它。”

流浪汉的心头仿如太阳照耀,已相当明白,为了把道别的步骤一步步完成,还是问:“你要找什么?要去哪里找呢?”

“宇宙奥义,我想去寻找表达它的方法。去哪里找?还不知道,先到处找找看吧。要是找到了……”他的话顿在这里,两人又踩着枯枝落叶依着树林的轮廓行走,彼此非常珍惜这最后几步路,过了一会儿,他向朋友亲切地说,“要是我能将宇宙奥义翻译出来,就来告诉你。”

过后,两人的身影呈两道弧线往不同方向分开,他走到星空下,流浪汉走进树林深处。

耳边是鸟叫吗?是的,但不全是。

有孩子的叫声、看护孩子的大人的呼唤声,是那些家庭在儿童游乐区玩耍。有渐响又渐弱的谈话声,是散步中的人们走过来又走过去了。有马蹄般的声响,伴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是终年勤奋的跑步者。大鸟确实在叫,粗嘎的嗓音流动在公园上空。春来之后,它们都更热闹了。此外,还有一种声音,它是清脆的,孤零零的,重复着。

流浪汉闲坐在一把椅子上听着这一切,脚边摊开一只半满的垃圾袋。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节约体力地平视前方,思考着,那声音是什么?

清脆的声音停下了。

“你的电话!”一名游客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手握话筒说道。

“嗯?”流浪汉距离电话亭仅是咫尺之遥,惊异地转过头来。

“我刚刚接起来,里面有个人找你。他说,请找一找附近的流浪汉。”游客说。

“谢谢,我是流浪汉。”流浪汉带着略减去几层的满身薄衣服站起来,接过话筒。

流浪汉想,原来刚才听到的是电话铃响,好久没有听过,以至于感到陌生了。不知是谁找自己。面朝电话机站立时,透明玻璃把人半包围起来,似乎走进了一个简陋的太空舱。“喂?”流浪汉把话筒紧贴耳上,向里面说。

电话里无人应答。他正想再“喂”一声。一种全然陌生的、极其新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到耳边,向他倾吐、形容,或是讲解着什么。

葬礼

他在傍晚回到家,一打开房门,再次听见那种声音。他循声望向脚边,声音是它发出来的,想到自己回来前,它也许孤独地折腾了很长时间,他有点歉疚。

两周前的某天,他参加了葬礼,在大脑中有关妈妈的回忆区里,新增加了几幅她用怪异的姿势僵直躺着、寥寥无几的亲友穿黑衣前来告别的画面。他以为那一区从此以后无法再放入新的内容,可以封存了,就像在他记事前死去的爸爸那一区。从葬礼上回来,他也像今天这样打开房门,人刚走进来,就听门铃响,他转身开门,收到了殡仪公司的快递。他没想到,他们焚烧了她,但把遗体上不便处理的部分拆下,火速递给他。他哗啦啦撕掉封箱带,往里看了一眼,急忙拨通殡仪公司电话,表示愿意支付合理费用,请求他们收回去处理。他们拒绝了。

“可这属于遗体啊。”他说。

“抱歉,我们觉得它纯粹是机械,我公司没有处理的资质。”殡仪公司又说,“以为你知道,一般都是寄回给亲人的。你可以留念,派一些用处,或是在网上找个对路的地方处理它,是有这种地方的。”

殡仪公司说得有一定道理。他也没有错。是双方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造成了分歧。他将纸盒开口处的四个页片,一对一对地,关了两次窗似的关上。暂时无法直视它。纸盒留在门口地上,旁边是分类垃圾桶、换下的鞋子、一些要扔未扔的杂物。

这以后,他每天听到盒子里有声音,有时候犹犹豫豫的,响几下停一停,有时候不知疲倦地轻轻发作。每次他都陪纸盒站一会儿,而后叼着牙刷、端着咖啡杯,或是把叉在腰上的双手垂到大腿边,他什么也不做,又走开了。虽然他不时反省,这样对它是不是太随便了。

今天他回到家后简单弄了晚饭,等他吃过饭,收拾了餐盘,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没停下。就在那时他准备好了,他蹲下来,翻开纸盒的两对页片。

灯光照进去了,里面是妈妈的机械肢。

轻质合金制造的机械肢,灰黑色,是半条左臂,妈妈由年轻时使用它直至死亡,它横躺在大半盒起缓冲作用的白色泡沫颗粒上面,以冷峻幽光回应屋子里的灯光。机械肢长及肘部,从其截断面上露出一丛管子,有红黄蓝多色,粗细不均,本来它们都和人体相连,现在软趴趴地拖在外面。另一端的机械手掌上,有三根机械手指弯曲着朝向掌心,食指和中指伸出,随着两指指关节的运动,指尖在抠挠纸盒内壁。声音就是由此发出来的。收快递那天,他明明看到机械肢的手指头朝上,截断面朝下,像香槟桶里斜插的一瓶香槟,他能想象出,以后它每次动一点儿,终于从泡沫颗粒底下整个钻出来,在它头顶,日光或者灯光仅从一道缝隙中照射进来,它在近乎漆黑的情况下抠纸盒。纸盒已被它成功抠破好几个洞,少量泡沫颗粒从洞中漏出来,撒落在地板上。

仿佛察觉上方有颗人类的头颅在观察自己,食指和中指顿住了,几秒钟后又开始行动。

“晚上好,妈妈。”他说,“你想出来吗?”

说着,他握住机械肢靠近截断面的部位,将它掏出来。他带它来到客厅,环顾一圈,最后把它安置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在此过程中,他的掌心感受到不规律的颤动,它一边轻轻发抖,一边仍将两根指头伸着,抠挖空气。它并不具有生命,是残留其中的能量不受控制地释放,驱动它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动作。

机械肢在沙发椅上一待就是几天。他往它手掌中塞入一颗网球,再用自己的手由它手背往下抚,团一团它的五根手指,当他拿开自己的手,机械五指全部顺从他的意思,弯曲着,握住了球。这样可以避免它弄坏沙发椅。他又捋了一遍管子,使它们不要打结。

妈妈长年住在养老机构,他每次去探望,两人拿出首次在这间会客室见面的流程,再应付一遍:大幅的玻璃移门自动打开,她走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她把那只手留在桌子下面,内容稀疏的谈话,不久就无话可说,她消失在门后。他间隔越来越长时间,才愿意去一次。今晚他想,这是她第一次来自己家,他从没有发出过邀请,而她也从没有提出做客要求,死后的她大部分变成灰,残余部分终于坐进他的椅子中。假使自己现在直奔宇宙另一头,推开某间酒吧的门,盲点一杯酒单上新出的鸡尾酒喝下去,他觉得,尝到的滋味也不会比这样更怪了。

妈妈和同类人被称为螯肢世代,花名甲壳族。

他们是战后第一代青年,人们刚摆脱一场规模大、影响深的战争,眼见毁坏的一切被飞速修复,楼宇重新站立起来,货架又摆满了,社会总比前一天更为流畅地运转。尽管如此,青年们的思想上落下了阴影——他们忧惧未来,担心假如以一模一样的形象走进未来,就会导致一模一样的结果,坏事会重演。总得改变点什么。青年们选择由自己的身体做出改变。那恰好是机械革命的巅峰期,经过战时的停滞,发明创造与运用它们的胆量同时间奋蹄疾驰,等其他人回过神来,首批机械崇拜的青年已对自己做了局部改装,他们利用的是本来针对战争伤员的修复再造手术,把自己健康的手指、手臂、脚、膝盖、下颚或半片颅骨切除,替换成机械制品。这些人体机械配件并没有被赋予超常功能,更多的是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就像以前的人喜欢文身和在身体上穿孔戴环那样,它们所表达的是人与科技的吻合。政府立法禁止人体改装,不过总有地下市场和黑医生,最终数量可观的青年破坏了原装身体,加入螯肢世代,倒霉蛋则来不及加入,在手术中丢了命。

螯肢世代曾经烂漫设想,未来会以自己为基础向前进,人类可以更好地利用机甲,拥有战天斗地的力量。他们的预测失误了。时代常常是一浪进跟着一浪退,相互修正,统筹出不令任何人满意的样子来。他们之后的一代人是保守主义者,远离他们,向后大撤三步,退回战前的审美和生活方式中去了,螯肢世代牺牲自我进行的科学探索被看成不该追随的歧路。又过了一些年,机械器官完全退出潮流,安装它们的人也老了。

他亲眼看到养老机构里的老人自动分成两伙,纯种老人是团结的一伙,妈妈这种人是溃散的另一伙,他们要么孤僻狂傲,要么相反,惯于看人眼色,畏首畏尾地使用公共设施。他们无法卸掉机械部位,那样就又老又残了,只得永远戴着。每当机械部位暴露出来,时至今日依然崭新的成色、超前的设计、精湛的工艺,以及从合金表面流淌而过的旧日理想的道道光芒,总是引人瞩目。可这些与佝偻的、不灵活的、起皱的老身体不配了,像老虾或老蟹,举着一只新钳子。

一天,当妈妈消失在门后时,他出于莫名的原因多停留了几分钟,在玻璃门另一边,老人公用的休息大厅里,有件事正在发生:几个人把一个人堵到角落,摘下这人的帽子来回传递,这人露出光秃的头顶,拖着一只机械脚,在几人之间折返讨帽子,攻防双方都在做不堪一击的颤巍巍的慢动作。惨的确是惨,但是有非常明显的喜剧效果,所以他甚至笑了一下,他想到校园里的少年霸凌事件,只是好像一个时间魔法忽然叫他们往后飞驰了六十年。

他果真上网查了哪里能够处理机械肢。

周末,他开车载着妈妈的局部出门。

他用一个帆布袋装它,袋子一面烫印了一句话,呼吁人们关心热带雨林中的某种小动物,另一面是七种你即便现在想关心也为时已晚的动物形象,因为它们已从地球上消失了。车开不久,帆布袋起伏波动,随之袋口张开,手冒出来了,它仍然握着球。他伸手到副驾驶座上整理,但行驶到下一个路口,拿球的手再次冒了出来。这次他心说随它便,没再干涉。他当时将它看成一名单程旅客。

那地方叫“原力之家”。

他开到城市的边角,停好车,站在路上呼吸了一口经济萧条地区的空气,它是由生锈的铁丝网、烂木头、劣质油漆、闲置房屋、非主流人士的身体与思想这类东西散发出的味道调和而成的。他顺着几枚漆在墙上的红色指路箭头走,找到了原力之家。他知道“原力”的出处,是某个古老的系列电影里的概念,大致是指一种超级力量,既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控制它们的人屠戮银河系以及反抗这种屠戮,记得台词这样说:愿原力与你同在。因此有几个备选的地方,他选中这一家。

一个院落向他敞开,里面泥土裸着,风吹灰飞,几条看不见的狗在吠叫,到处堆着废五金,有个穿蓝衣服的壮硕工人在劳动,把小推车里的破烂倾倒在地,见到他,戴手套的手向他指指另一边的简易房屋,他们的办公室。这地方像汽修厂,他边走过去边想,不该叫这个,应该叫拾荒者之家、城郊汽配之家,或者是廉租者做小买卖事业部。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访客。接待他的是一位女士,始终坐着,看她的宽肩膀、大手掌、长臂,是位高大的女士,她的身体被收紧在廉价面料的套装里,脸和十指尽善尽美地涂抹过,在陋室里显得隆重、权威。她让他干等几分钟,他旁观她做着手边事,每个动作都混合了认真和漫不经心,每个动作上都有一层戏剧感。忽然之间,他意识到,眼前办事员的生理性别与自己是一样的。

办事员示意他坐到桌子对面来,目光投向他的关于八个热带雨林小动物的帆布袋,于是他把袋子挪到膝盖上,拿出机械肢,放在两人之间。办事员的眼睛来回横扫桌上的机械肢,而他看着办事员,心里在为其勾选性别,不是从其本身如何以及其意愿出发做考虑,而是为他自己如何界定这个人来勾选一下。人对其他事物下定义常常就是为了他自己。

他看见她观察机械肢时一对假睫毛上下翻动,这扇起他内心深处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女式左前机械肢,”她描述眼前的东西,“带一颗球。”声音是中等偏厚,里面混杂好多好多颗粒,不太快地流动,摩擦他的耳道。

“是的。”他有点尴尬。

“是谁的?”她问。

“我妈妈。”他说。

“号码呢?”她又问。

他回答不出,首先就不理解问题,为了思考,他的眼神第一次从她身上飘开了:房间靠墙摆着数个旧文件柜,式样大小混乱不堪,他不由得猜想,他们每当需要添置一个柜子,就开车出去转转,在路边捡到什么是什么;地上散放着纸盒、编织袋;一张大的工作台占据了办公室主要空间,桌边固定台虎钳,台面上扔着马刀锯、剥线钳、扳手、起子等工具,台面上的金属碎料没有清干净,台子的一角盖着一块粗布,遮住了底下的东西,台子周围的地上丢着一些工具箱。他看了一遭,同时不断在头脑中搜索,是不是自己知道一点与问题相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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