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没有等他很久,伸手拨弄机械肢,把它翻了个个,妈妈的手臂顿时仰躺在他们面前,那些管子凌乱地散开。她一下子找到了。“这里。”她请他注意手臂内侧,他起先以为是反光旁边的一条阴影,接着才发现是刻上去的一长串很小的字,凑近辨认,那行字杂七杂八,包括了数字、字母、运算符号,以及大约是某种外国文字吧。
办事员晾着他,往本子上誊写,每看一次手臂,低头写三个左右的字,直至全部写完,又核对两遍。这个本子好像就是机械制品号码登记本,他看到光是这页上已经手写了好几个号码,但是,他找不出一致性,有一个很长,有一个特别短,有的一行中数字占比高,另一个则完全是点线飞舞的怪字。
“我不知道有这个,这是什么号码呢?”他低声下气地请教,“是不是产品编号?”
“产品编号是生产商的号码。”
“是的。这个不是?”
“这是你妈妈给她的手起的,相当于手的名字。他们每个人都起了一个,刻在新的身体上面。这种做法风行一时。”
他迷惑不解地再次靠近机械肢,它竟是一个有名字的家伙。“那么,它是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意思都有可能。他们经常用到幸运数字、重要的日期、家人名字的缩写,或者是喜欢的食物、最爱旅游地的缩写,或者是某种秘密编码,里面藏了名言警句、宣言这种东西。不止一种,他们喜欢把各种串起来。有的人和家人关系好,生前会把意思解释给他们听。有的人就算没说过,家人看看也能猜出一点来。”
“啊,明白了……”他想说点什么掩饰难堪,办事员根本不理会,从桌子那面他看不见的抽屉里摸出几页纸递给他。
是知情同意书。
第一部 分是要填写的必要信息,第二部分是销毁机械肢的费用、公司和顾客双方的权利与义务,第三部分是适用法律、争议与仲裁问题的表述,第四部分是其他,最后是签名栏。他很善于读文书,先把全部纸页快速一翻,心里搭好框架,再回到第一页细读,这时却听见办事员建议自己把同意书带回去慢慢看,因为即使签好今天也不能受理。
“为什么?我以为你们在网页上写着速度快、服务好。现在有什么问题吗?”他结结巴巴地说。今天带着机械肢出门时,他已在心里同它说完再见,做好准备把它留在这儿了。
“问题嘛……”办事员冷淡地笑了一笑,右脸不太笑,是一个式样不对称的笑。同时也是当一个人用最基本的事实去点破对方的无知时的那种笑。“考虑到道德伦理,”她说,“它还在动。”
他的确看到了,仰躺在他们之间的机械肢几次三番地晃动,好像一个虚弱的人妄图爬起来证明自己还行。但在她说出来之前,他没有想过这有什么关系。
他背着小动物帆布袋离开办公室,感到气馁,办事员和妈妈的残肢好像同时无法证明地轻轻地伤害了他。他站在原力之家的院落里,刚才的工人消失不见了,只见一条脏狗从面前小跑而过,急于去干正经事一般,狗嘴里叼着东西,他的印象是有只脚从它嘴里伸出来。狗迅速钻到一堆钢板后面,他没有机会将那东西看得更清楚。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白天他在金融机构工作,办事大厅一分为二,他和同事坐在一张长长的接待桌后面,彼此间以挡板隔开,接待各自面前的客户。他们身后是共享的办公空间。他觉得很像九头鸟,大家是同一个身体,用九颗头朝着那些客户。在前一个客户离开和下一个客户坐上来之间的那个间隙,或是在客户低头往协议上签字的那会儿,他多次想到女办事员,他想到她坐在一片废墟中,处理旧世界遗留物品的那副样子,她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里面他不了解,而她的外表是那样鲜艳和夸大,另外,她知道很多冷门信息,并手抄了一本无人可以完全解读的花名册。她对自己有某种吸引力。他反观自己,是九头鸟的一颗头,假如某天他请假,脖子上就会生出另一颗头,别人甚至看不出两者的差别。有时,坐在对面办业务的客户的脸虚焦了,他调远目光,把办事大厅里排号的人扫视一遍,好像希望能够不经意地发现她坐在那儿,也许她也想找人帮她理理财。
下班回到家,又会见到妈妈的机械肢躺在沙发椅上。不一样了,人面对一个这样的东西比面对无名的事物,心情要复杂点。以前有个青年经过思考,为它起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名字,并刻写下来,也许其中浓缩了她当时的理想、热望,她希望社会如何、全人类如何,她自己变成怎样,她的下一代变成怎样。他想,机械肢的名字大概率高贵过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当然在等它能量耗尽。每天刚一回到家,他就会去察看它的情况。有几个办法:一是目测;二是间接观测,具体是将一张纸放在它身上,纸张可以放大微弱的颤动;三是力量测试,他会试一试用多少力气可以把网球从它手里拿走。还有早上起床,还有半夜偶尔醒过来,还有去过洗手间之后,还有任何时候,他都会去试试看。
能量消失得奇慢无比。还不符合毁灭机械器官的伦理道德。尽管放在沙发椅上就是单单放着,并不打扰他,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将此事终结呢?想到这里,原力之家有时浮现在他眼前。
他仿佛看到在没有顾客上门的日子,蓝衣工人走进办公室的画面。他会潇洒地揭开覆盖住工作台一角的布,于是底下几只待处理的机械器官闪着冷光现出原形,是早于他签好知情同意书的顾客送上门的,是他们亲人的局部,有手,有脚,有身体其他部分。办事员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几乎和搭档一般高大,但行动更灵巧。他们最后确认一次台上的器官绝无生还的可能性,便动手把合金与管子分开,再切割成碎片。主要是工人做事,办事员打下手,递递东西什么的,有时候精细操作换她上阵,必须使用暴力拆解时,则由他们四手联合,零碎部件便随着他们的动作迸射到空中,撞击在墙上,而后掉落地面。应该还会放点背景音乐,把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两人在这种状态下一边实施肢解,一边轻松谈笑着。两人是什么关系呢?他想,应该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关系,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那更亲密、更多元,他们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感情阶段,但是最近又返璞归真了,现在主要是合作伙伴关系。接着,他们把碎片归置起来,装盒或装袋,等对接的废金属物料处理公司来取,清运的频率也许是每周一次,也许是每月两次,车来了,碎片扔进车厢,他们的工作到此便完成了。
一次,他进一步想下去。狗在院子里经常能捡到大一点的碎片,有时趁人不备溜进办公室,叼走未处理或处理至一半的机械器官,几条狗竞赛般地偷盗,把东西藏在院子各个角落,如果能找到那些地方,就会发现原力之家遍布小型的机械器官冢,有许多乱葬岗。
他已经想象得很多,一次比一次更具体了,妈妈的机械肢却还一天天顽强支撑。最后他松懈下来,降低了察看机械肢活力的频率。它却突然衰竭了。
那天他走进家门,一脚踢到一样东西,那东西立刻朝前滚开,消失在家具底下。他不必看清,也知道那是颗网球。走到客厅一看,三种测试方法都没必要再用了,事情已经那样。
机械肢移动了位置,管子好似一个人披头散发,手掌垂落到沙发椅外面,五指松弛,朝向地面。坐垫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里面的纤维膨出。最后一刻的情形必定是这样的,它乏力地松开手,网球就此滚走了,之后它盲目地屈伸手指,奋力寻找那颗球,直至力竭扑倒。他想,它最后一刻就和妈妈那一代人力图紧握理想、失去后茫然至死的样子差不多吧。
“没问题了吧?”他等了一会儿才问。
机械肢和同意书摆在桌上。
办事员翻开花名册,核对号码。他看到本子的这页上添加了两个新的号码,就写在妈妈手的号码的下面两行。他转头望向工作台,那块布继续秘密地遮盖着,底下的东西高高低低。
人们都在悄悄处理这类事啊,他在等待中想。生活中已经很少听到有人谈他们了,就是妈妈这条机械肢的事情,他也并没有和九头鸟小组的任何同事提起过,人们不提,一代异类便消失了,把历史的两个断头系起来,就当有些事从未发生过。
“差不多,可以了。”办事员说。
她的左右手叠起来,压住重新合上的本子,指甲的形状是一个个漂亮的长方形,涂成红色。他从夹克内袋摸出预先装好钱的信封,轻轻推到同意书的旁边。
“很快会处理好的,”她程式化地说,“那么就这样。”
他拿着空的帆布袋站起来道了声谢。桌上的机械肢僵硬地仰着,一时,心里涌现强烈的冲动,他想把它翻回来,摆成在家里的样子,但是忍住了,它的生命尽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今天没有看到狗,也没有听见狗吠叫。他站在原力之家的院子里张望时,上次见过的工人不知从哪堆破烂后面转出来,走向他,身上还是穿着蓝色工作服,上面污迹斑斑。
“你送过来的是?”工人问他。
“女式左前机械肢。”他说。
工人点点头。“别太难过。”
“不,还好。”他说的是实话。
“没必要难过。”工人又说。
“是吧。”他说。
“他们有三次——死去三次,或者说三个葬礼。”工人说,“第一次是被放弃的身体部分,第二次是他们剩下的身体,第三次是左前机械肢或别的,所以我觉得还不错。”
他不禁又看了看工人,这个他并不了解的机甲屠夫,心里略微升起了好感。
“你见过我搭档了,她这种人一生会死两次。一次作为男人,第二次作为女人。这就是大家的不同,简单的人只能死一次,就像我们。”工人说。
“是的,我们死得太少了。”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工人用手套拍打工作服,在浮起的灰尘中走进办公室。此后是寂静。他没有听见办公室里面传出任何声音,两人总该交谈几句吧,布被掀开,搬动机械肢,或许拿起工具比画和切割,收音机播放音乐,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在院子里再站了几分钟,像在完成某个无人规定要如何进行的仪式。
烟花的孩子
少年们发现了不明物体,数量很多,在场每人分到了一两个。很多年后,他们中大多数人早把旧东西扔光了,少数人虽然留着但将其遗忘了,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保存着不明物体的,有寥寥几个人。
那是一个夏末清晨,少年们在一条大河的右岸忙碌。前一晚,本地举办了烟花大会,它是年度最受欢迎的活动,几万名观看者从各地赶来,燃放烟花的场地设在相隔500米远的大河的左岸,从晚上七点钟到九点钟,一共向天空发射了两万枚烟花。和往年一样,这一年的烟花大会也大获成功,那些漫天的色彩、和烟花内容相结合的燃情音乐、爱情与友谊的气息,以后长久地刻写在亲历者的心头。活动结束后,隔水赏烟花的人们从观众席撤离,遵照主办方指引,先离开岸边,再由各条支路汇总到大马路,最后一起流向轨交枢纽站。没料到,观众席上留下了大量垃圾。类似不文明的事,此前此后都没有发生过,只能设想,因为放最后两枚烟花时下起了大雨吧,人们急着回家。直到少年们来收垃圾的次日清晨,雨还没停,但转小了。
少年们穿一次性的彩色雨衣,薄薄的材料象征性地裹住身体,凉风从河上吹来,吹过杂草,吹过满地垃圾,拨开雨衣,细雨钻进去,弄湿了头发和衣服。他们拉扯一些和雨衣十分相似的垃圾袋,顺河岸走动,边嬉笑,边把地上的塑料垫子、啤酒瓶、食物包装盒捡起来——昨晚的观众正是铺开塑料垫子坐在这儿,吃东西喝饮料看烟花,最后一走了之的。这些少年相互认识,他们同属一个环保组织,是世上罕见的无忧无虑的环保者,毫不为眼前景象生气,因为他们搞社团,出发点不是爱地球帮地球,是为了自己交朋友寻快乐的,顺手再照料一下地球。
他们正以轻快的心情捡垃圾,要好的人凑得近,活跃分子跑前跑后串联起大家。从附近的大桥和两岸高楼上,人们看到,移动的彩色雨衣开出一场白日烟花。后来,桥上和楼上的人们听到了一次呼喊,远望过去,雨衣烟花从刚才散漫的状态逐渐聚拢成一个斑斓的圆。
少年们头碰头,研究一个东西,一只湿手先拿着它,接着把它传给旁边的湿手,传了一圈又回到了第一只手里。帽檐上的雨水滴落到它上面,又顺光滑的曲面流掉了。
你觉得这是什么?一个人问。
这东西是从松软的砂土中找到的,它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出头,颜色介于白色到银色之间,光泽介于硬塑料到金属之间,温度不太冷不太热,敲敲它,回声像木头陶瓷混凝土的混合体,摇一摇,像没完全煮熟的蛋。它呈卵形,它真的比较像一颗小蛋。
少年们分散开来,继续在河岸边搜索,一下子找出了很多颗蛋形东西。他们此后在课余经常讨论它,讨论是秘密进行的:它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出现的目的是什么?社团活动一时搞得很密集。
少年们归纳出了三种主要的猜想。
第一种,它是陌生的地球生物。是像穿山甲、西瓜虫那样的东西,遇到危险会缩成一团,现在它团起来了,有一天会重新展开身体,让你见识见识。或者它不是成年生物,是生物的卵,好好养着,将孵化出一个小东西,飞禽小宝宝,也可能是大白蚁的小宝宝。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每颗小蛋都没动静,这一猜想自动倒塌了。
第二种,它是外星生物。为什么是蛋形呢?因为这种星际生命体是脆弱的,谁知道呢,也许它的本质是黏液形态,软乎乎的没有支撑力,平时要用一个壳装起来,那是一层可开可关的外骨骼。它没想到,地球和母星的重力不同,把壳打开,自己就会流淌成一摊非常稀薄的浆汁。所以这是一种粗枝大叶和自相矛盾的外星生物,可以登陆地球,可永不能在地球上露面。
第三种,它不是外星生物本身,是外星生物乘坐的航天器。一群个子小小的外星生物到达地球后,把体积小小的蛋形航天器留在河岸上,一半埋起来,自以为安全了,随后外星生物分头去各地旅游和考察。现在小蛋里面是空的,可惜人类没办法打开来瞧,只有外星生物可以使用特殊技术开启舱门,有朝一日它们会回来寻找航天器,飞回遥远群星。
男孩们普遍喜欢第三种猜想:烟花之夜的河岸,迷你的外星生物降临了,留下一堆空的飞船——由于是空的,便于他们以后再填入新的猜想。第二种猜想也和外星文明有关。少年们不自觉地把那天的发现与世上最神秘的事物联系起来。
自从不明物体出现,很快二十年过去了。
他是记得这事的人之一。为求学、工作和一句话说不清的其他原因,他已经搬离家乡,搬家一次又一次,在地图上走出一根犹如手抖老人画的线,但他到处带着小蛋航天器,等有比较固定的住所了,就把分到手的小蛋,共两颗,摆在书架上,一颗摆在成系列的漫画书的书脊外侧,另一颗摆在极少翻阅的工具书的外侧。它们对他有多重含义:家乡的纪念,友谊的信物,少年式的漫游、奇遇和梦想。倒不是说,他还真的相信曾经的猜想。
他一直在某行业工作,有一天,他参加了行业协会组织的秋游活动。
当天早晨,他和同行分坐几辆大巴士出发,他先上车,看到一个个人走上来,都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对坐在身边的那个人尤其不喜欢。那个人装腔作势,显得很爱事业一样,尽扯些崇高的大话,还问他有没有读过最新的某篇论文,自己听来的行业领袖的某句俏皮话他知道不知道。一边说,那人的大腿一边像其虚荣心一样张开过大的角度,并且越开越大,贴着他,车一发动,肉肉相抵,他无可奈何地退让了两三次,最终两人两副大腿张开的角度一大一小,呈现极不和谐的画面。他心想,肥腿佬,你干吗来参加这种破落活动!
所去秋游的是一个不发达的地方,那里景点不怎么样,有些还无故关门。他趁第二次集合,偷偷换了一辆大巴士。这辆车上的气氛略好,人们挺随和地放低期待,尽量享受免费活动带来的舒畅感。车开了一程,再停下来就到了午饭时间,吃饭时他努力躲避先前那位同行。午饭后,协会把所有人放进一个有纪念业内名人意义的公园里自由活动,园内有一座小山坡,名人纪念馆就设在山顶,但当他们走到半山坡的一个平台时,忽然听走下来的游客说纪念馆要收费,一些人顿时失去了向上的动力,停下思索该怎么办。
一个女人表情和蔼地走过来,和他同坐到一把长椅上。他是首批放弃上山参观名人纪念馆的人之一,过去几分钟靠在长椅上什么也没干,光在欣赏那群同行,他们站在前方忸怩地讨论是上山还是下山好:来也来了,可再花钱也不愿意了,可来也来了。坐下的是一名胖妇女,身上别着早晨出发时大家得到的活动徽章,说明和他是一伙的,他之前倒没注意过她。
她和他一起向着同行们看,好像他们是由于地质变化浮现的一个令人迷惑的景点。
“你为什么来这儿?”妇女自来熟地问他。
“是啊,不知道。”他感叹道,“我早晨出门,突然很奇怪地就在这儿了。”
妇女说:“我也是。这里不好玩,以后再也不报名参加这种活动了。”但是话中的感情色彩根本不灰暗,挺高兴的。她顿了一顿,又用总是高兴的语气说,“生孩子后,我胖了很多吧?”
他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所以你要来爬山?还是,所以容易累,要坐下休息?狐疑中转过头研究性地看她一眼,她也别过头来,趁此机会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也报上她自己的名字。原来是小时候的同学,也是少年环保组织的成员。这不怪他,很难从她现在的样子看出嵌套在其中的小姑娘时的模样了。
人的过去不应当是空白的,他把回忆中好几个少女的形象组合起来,当成过去的她。有一个很瘦的、说话爱讽刺人的,有一个听见笑话反应很剧烈的,有一个在男孩之间闹出过风波的,不管了,都是她。在他回忆的同时,他们交换了近况:她是这行业某公司的质检员,他是另一个公司的数据分析员,她有一个小女孩,他单身,她现在也单身。到此时,不管是真是假的过去也拼贴好了,她一蹴而就有了连贯的形象,和她既可以谈过去也可以谈现在,是乏味旅行中不可多得的好伙伴。
他们想到应该关心一下同行,发现刚才争论的人们转眼间全不见了,可能上山也可能下山去了。只有一个人从附近的林中偷偷摸摸地向这里走近,定睛一看,是肥腿佬,似要来和他们会合,结成旅行的小团体。他赶快对她说:“我们走吧。”
他们随便拣了一条山路,是通往山顶的,那就往山顶去。他快速地知道了她的事、她家里的事,她具有一种简略而丰满的表达能力,通过几句话就描画出一些人生片段,一时来不及布置好细节,但大概样子很清楚,事后回想起来,就好像她当时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四个一行的照片缩略图,接连看了许多行。其中有一幅画面是到异地去读书的她离开家乡,一幅画面是她初入职场笨拙而勤奋地工作,另一幅画面是她在愉快的情景下认识了前夫,还有一幅画面是生下了小宝宝,那时接近她现在胖胖的样子了。爬了几百级台阶,还没到山顶,他已经对她十分熟悉。等到了山顶,他们确实不愿意参观名人纪念馆,但是走进了纪念馆外面的商店,他看见她翻弄一个女孩爱的小装饰品,很自然地为她买下来,因为透过先前那些缩略图,连她女儿的样子他也似乎反复看过,甚至错觉是看着她女儿长大的,这感觉在他寡淡的人生中从没有过,他愿意给小姑娘买个礼物。
后来谈到她女儿,但是起先是在聊他们的旧社团。山顶有些人坐着喝啤酒、吃小零食,还能往四面看风景,真有秋游的感觉了。
“那时候我们捡过多少易拉罐、塑料瓶,你记得吗?”她说,“怎么回事,好像捡来捡去世界上的垃圾也没变少嘛。”
“不记得,我没认真捡。”他说,“装装样子,装出关爱地球的样子,就等于做好事了。那么你女儿呢,现在的小孩不会再喜欢我们的组织了,并不是说我们的不好,而是人们不会老是喜欢同样的东西,现在他们玩什么?”
她回答他几个古怪的词,阿什么,欧什么,噜哩噜哩什么。
“等一等,听不懂。”他说。不过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一些字的首字母重新组合出来的新词,世上本来不存在那些词,现在用来代表小孩们投身的团队,把他们凝聚起来的可能是某个明星,或某种浪漫的思想。另外,既然是新词,也说明他们从意识深处期待早点推翻旧秩序、建设新世界。一代一代人嘛,就是这么回事。
她解释的和他想的差不多。“听起来像外星语吧?”
“像的。”他说。
“你还留着那个吗,外星人的东西?”她问。
“对,在家里。”他说。
他们像守护秘密的少年那样羞涩地笑了。
“不过,我们觉得它不是宇宙飞船,是另外的东西。”她说时玩了玩礼品袋子,袋子放在圆乎乎的膝盖上,她抚弄着缎带拎手。多年后,他准备听听看三种以外的某种非主流的见解。“女孩们认为它和烟花的关系更大,是来自烟花的什么东西。主要原因是,相比太空、外星人,特别是黏液状的外星人,我们更喜欢烟花,烟花大会是每年最期待的活动,我猜男孩们也是吧,但是你们表面装得无所谓,为了避免显得女孩子气。那年放完烟花的第二天,我们收拾河岸发现了那个东西,就决定把它和烟花联系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没听出来答案。
“小时候还没想出来。就像收拾房间,先把东西归归类,我们先把它归到烟花这边去。然后——”她大幅度地跳跃着说,“过了十年,我女儿出生了。又过了两年,前夫不见了。又过了一两年,女儿懂事了。”
嚯,好快。他想。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家的女儿开始苦恼一个问题,她想知道爸爸那部分的事情。但是要和她解释那些,由于我家某些具体原因,有点难。有一天,她在玩玩具,她有很多玩具,装在各种收纳箱里,我得到的那颗蛋也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起给她玩了,她对它还不错,不属于最爱的,但经常拿出来玩,做给它盖被子哄睡觉的游戏。它很特别,连小孩也看得出来。我就想骗骗她好了,不如就这么说——于是我对她说,其实你是妈妈和烟花生的小孩,那颗是‘烟花之卵’,你是从它里面孵出来的。我用一瞬间就编好了谎言,说给我女儿听。”
“她爸爸像烟花……”他纳闷地说。
“有点像吧,无影无踪了。而且也符合事实,真的是在看过那场烟花之后,得到了那颗蛋,接着有了我家女儿。”她坦然地说。
他想女性的心也像奇怪的景点啊,得讲解呀,不然懂不了。不过他对教育没什么看法,不能说她这样就是不好,而她告诉他,幼小的女儿喜欢这个身世故事,开开心心地接受了。编造身世的第二年,她带女儿回家乡参加烟花大会。
“你回去看过吗?”到这里,她问。
“看过好几次了。一开始是大学同学,后来是同事,也有女性朋友,听说你是那个地方来的,人人都希望你能组织一趟看烟花的旅游,因为烟花,可以说是我们家乡的土特产吧,是朋友的话,得带过来看看。”他说。
可一起看过烟花的许多人,最终还是失去了联系,或感情变淡了,他想,这没有什么意思,土特产不是治感情的万能药。他带过一任恋人回去看烟花大会。那天一清早,两人在火车上就稍微争吵起来,战端是平凡小事,讨论谁应该去解决某个问题,之后扩大化了,波及别的不相干的事情。火车快要进站时,家乡数十年如一日的面貌扑入眼中,它十分清澈和朴素,暂时平息了两人的争吵,在女友是准备好快乐起来,在他却已经略感乏味,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他这个人热情太少了。两人和大量游客顺着主干道走,再走到支路,路很长,两人尽量友好相处,但到大河边一看,这一年游客意外地多,还不到中午,用来占位置的塑料垫子将河滩完全铺满了,他们带来的那张小垫子哪里都插不进去,从包里拿出来又收起来,可再放包里也没用了,最后又拿出来丢掉。他说,没关系,不只是河边,全城都看得到。但女友不满意,说气氛不同,怪他作为乡民没尽力。说到底是他们对生活的期待不同。又忍不住稍微吵起来,吵架中吃了饭,浏览了一些地方。假如那天他能说些什么就好了,只要一点有意思的话题,就能扭转气氛,使今天回想起来,那日更美好。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已经离开河岸颇远,仿佛在散步,又仿佛在往火车站方向逃离。忽然,身后传来砰的巨响,好像有手枪从他背后枪决了他,也枪决了女友,也一并枪决了路上其他散漫的人,那是正式表演前试放的一枚烟花。转过身来,虚幻之花开放了,它跃到高空俯瞰他们,那么大的东西为什么要看着那么渺小的他呢,它从空中看见了他什么呢,使人有点感动,但也非常费解。烟花开到最大程度时萎靡了。他们僵立原地,继续仰头看暗青色的天空,只听主持人宣布烟花大会正式开始,她带领全场倒数,河岸方向升腾起密密麻麻的人声,背景音乐随之播放,接着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烟花横空出世,天空落满碎钻,人们只能看到,却不能得到,不断地说:“哇!啊!厉害!”他听见女友也在耳边激动地说了,那一刻他们靠近彼此,不过撑不到第二年的同一时间便分手了。
烟花真美啊,美得让人受不了,连他也必须承认。
他开小差的几分钟里,错过了她抒发的类似感想。“……和人不一样,烟花每看一次还是美,而且我家女儿……小孩的反应很好笑。”
“为什么,她不知道烟花的样子?”他回来了。
“小孩不能全面地了解事情,比方说,她不知道烟花会那么大,或者不知道烟花会用一种陌生的方式在天上动,也没准备好烟花会发出‘咻’和‘啪’两种声音,代表‘升上去了’和‘开了’——绘本上没讲那么具体。于是她来到现场亲自看了第一眼,本来还在垫子上翻滚,突然四肢和身体翻到哪里就停在哪里,因为她被震慑了,躺在地上像傻瓜。当然她很快懂了,把所有感受组合起来,那就是烟花。她坐起来了,在周围跑跑跳跳了,到不认识的大人身边蹲着,吃人家给的零食。她开始和我讲她的看法,‘像十根棒棒糖’‘像扇子舞’‘像水母在天上逃’。”
他熟悉这些画面。从地上等距离发射一排烟花,它们于同时、在同一高度变成圆,各自拖曳一条垂到地面的光迹,那就是插在河上的“十根棒棒糖”。半空先出现一道光做的线段,它绕一端转动,形成一个奇大无比的扇形,伴随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扇面上变幻出花样,大扇子后面还有许多小扇子、光带、光的碎屑,一起衬托它,那就是“扇子舞”。至于“逃亡的水母”,是一种会向高空三连蹿的烟花,直到天之顶点,它才陡然张开足以笼罩住一切的巨网。他又听她说下去。“接着,人人知道重头戏来了!开始放一套组合型大烟花,那是当天最值得看的,人们都在等它,气氛到了高潮。只有我女儿,我女儿这时哭出来了。”
在他疑问的表情中,她笑了笑,也说不定这一笑表达了其他情绪。“你不懂为什么?小孩的世界不是样样可以解释的。但是后来我懂了,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女儿她想到自己的身世,自己是烟花的孩子,眼前华丽的画面和她有关,心里产生了像是家族认同感的东西,她太感动了。第二天早晨,我们在我妈妈家起了个大早,又去河岸玩、晃荡,我向她介绍从前我们作为环保小能手在这里做的事。告诉她,烟花之卵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我还说,看吧,现在地上没有蛋了,你是独一无二的小孩。我们拍了些照片就回家了。”
接下去他刚来得及问:“你女儿后来还信不信?”而她回答:“再过几年当然不信了,不信也不反对,说不定至今还有点儿信。”话音刚落,消失在山坡上的所有同行一下子从名人纪念馆里走出来了。啊,原来大家毕竟进去参观过了。他们不由自主被夹杂在人流里往山下走,同行议论纷纷,听起来他们在纪念馆里看到了难以名状的东西,浓烈的谈兴淹没了两人的交谈。
下山花费的时间和气力之少,使每个人暗暗吃惊,真不知道上来时为什么那么纠结。大巴士已经停在下面等候,两人上了同一辆车,但是差一步慢半拍,找不到两个相连的座位,两人分开坐了,他从座位上还能看见她。
车刚启动,坐在后排的人急不可耐地朝前拱了拱,一颗热烘烘的头凑上来放到他肩膀旁边。倒霉,又是肥腿佬!这人很擅长朝四面膨胀,像把壳撑开的蛤蜊人。回程中,他入侵他的地盘是想谈谈秋游体会,他喋喋不休地说,在山上突然看见你了,突然又不见你了,有没有好好参观纪念馆呀?他没勇气推开俗气的同行,只好敷衍他,脑子里却想着不明物体。
果真是烟花之卵吗?
恐怕烟花和河岸早在过去就预见了未来,少年们终将遇上各种各样的难题,于是放下一些道具,供他们在某一时刻加以利用。她用得非常漂亮吧,他想,这就是不明物体出现的意义。他自己还没到用它的时机,或者错失了唯一的时机,这就想不清楚了。他从人和座椅的缝隙中看了几次,昔日的女同学起先注视着窗外,后来因车的颠簸睡着了,胖胖的脸窝在领子里。
皮肤病患者
他和朋友趁周末做了一趟短途旅行,山林徒步,溯溪,溪边野餐,露营,拍照片。回来以后,他忍了两天,第三天到医院去,挽起袖子给医生看一块皮肤,上面发了一片小疹子。
医生是个沉着的中年人,似乎曾阅尽世上有毛病的皮肤,再看任何疹子都不够兴致了。医生询问过敏史,问他最近接触过和吃过些什么。
可能是野外的植物,可能是小飞虫,可能是溪水里的浮游生物,也可能是临期的熟食罐头。他又想到,可能是野餐垫,是睡袋的内层材料;可能是自己坐过的朋友的车,是朋友车里的空气清新剂;可能是另一个朋友带来的狗,狗毛本身或是毛里的跳蚤。一时万念齐闪,不知怪谁才好。
他与医生再次研究患处。地方在小臂内侧,有一个拇指盖大的圆圈,疹子集中地长在里面。这两天,圆圈中不断发痒,不是太厉害,但痒得很细致,他的知觉落实到每一点针尖大的皮肤上,能分辨出一个小点与另一个小点之间的细微差别,而且痒中带痛,此消彼长,仿佛这块皮肤进化出了高清分辨率,要不然他也不会来看医生。医生短暂思索,低头往诊疗本上写字,笔迹洒脱飘逸。
“你写的什么字?”他伸头去读。
“圆形皮炎。”医生已经写完,泰然自若地回答。
他想,医生在说的究竟是语文,还是医学?这岂不是一种最平常的描述?但说时迟那时快,病已看好了。他只得接受诊断,放下袖子,走出诊疗室,到配药间领了药回家。药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皮炎软膏。
到了深夜,涂了软膏的圆圈中很不好受。四周很静,他几乎听见咕嘟咕嘟声,手臂上像是架设了一口迷你锅,在锅内煮疹子,他感觉最上层的疹子不断地饱胀破裂,新疹子紧接着冒出来,蓬勃地活跃着,破裂的老疹子于是被新疹子翻埋到底下去,并不消失,而是熔解成可以制作出下一批新疹子的原料,这样循环折腾,皮肤灼烧痛痒,一直打搅他的睡眠。
这药膏不行。他做出判断后,往床单上蹭蹭手臂。开灯一看,圆形皮炎没有煮沸,呈静止状态。他握住拳,曲起手肘,将手臂内侧朝脸部放近一点,动作像是躺着做一个宣誓,他见到一条青色的静脉由肘窝出发,经过三四厘米,蜿蜒爬到了圆形皮炎处,由它的底下穿过去,再出现时清晰度降低,逐渐淡入了皮下脂肪。又一次细看那块皮炎,那圆圈是完美的圆,那么圆,一般人徒手画不出来,上面的疹子大小不一,由一些小的簇拥着米粒大的,如同经过了设计和布置,被小心地保管在了圆圈内部,每粒疹子本身是一颗完美的微型球体,球体的顶部近乎透明,灯光下粒粒晶莹,表面泛着微红,可说美丽。
得病一周后,他尝试联系一位朋友,就是一起做短途旅行的人之一。他和他认识于大学时代,两人先后加入自行车社团,两人都不是风云人物,因为都不愿意为集体荣誉而战,也不想磨砺个人技术,是想认识女孩,是来混的,对待训练和比赛一贯马虎极了。正是一次次落在所有人后面、肩并肩慢慢地骑自行车,他们结下了友谊。从大学毕业到今天,当年撅起屁股玩命冲刺的骑手们,背影已经消失在前方视野中,而他们两人还经常来往,像那天那样出去玩。
手机接通了,信号不好,听见了仿佛朋友在用手指摩擦麦克风位置造成的杂音。“喂,是我。”他先说。
他继续说:“我想问你……”他有几个事情可以讲,一个是聊每个男人都会玩的一款网络游戏,里面有数百个英雄,英雄们各有不同的技能,玩家可以参加排位赛;一个是曾经提过的约踢球的事,他知道一块场地,而朋友拉得起一支队伍。但这些用不着非得打电话说。主要原因是,这两天他隐隐产生疑惑:好像上次的旅行中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存在一条指向手臂上还没好的皮炎的线索。他想找机会问一下:朋友的健康有无异常?假设说,他们真的在野外碰到一种举世罕见的病毒,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被感染吗?
他刚说了上面几个字,又传来一阵杂音堵住他的嘴,声音是嘶啦嘶啦的,其中也许混合了人声,但实在听不清楚。接着,通信一下子断了。第二次打过去,电话被自动转进了语音信箱。
他狐疑地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滑开屏幕,点进社交网站,去翻两个人的主页。一个人喜欢对社会现象发表讽刺性意见,和别人见面时却是最随和的小青年。另一个人喜欢搜集笑话段子,他的主页上都是博君一笑的内容,而如果一直往前面翻,笑意会渐渐冻结在观看人的脸上,因为这些以前都使人笑过了,好难从中再寻出丰满的感受,现在它们是干瘪冰冷的笑话尸骸,他的主页也就类似笑话公墓。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线,他注意到两人最后更新的时间都是几天前。这两个人也是他的朋友,都参加了那次旅行。
接下去,他进入一个聊天室蹲守。很奇怪,几个小时过去了,在那里他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人。而不久以前,那些人就像住在聊天室里一样。
一起旅行的五六个朋友,回来后似乎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他不由得去看手臂上的圆形皮炎,最后把心头疑问对着它问了出来。他怀疑,情况和它有关。
红色的、精美的、发痒的小疹子承受注视,并在他一对瞳孔中复制出两个圆形皮炎。
又过两天,圆形皮炎悄然成熟。
他感觉它借助自己的手臂日夜酝酿生命力,好像肌肉是土壤,静脉是一条富有营养的河流,它受它们哺育。
要不就忽视它吧,他想。既然它不危及生命,宽容点说也不碍事,他最好照常工作和生活,皮炎而已,男人不能被它打败,甚至不该为它皱眉。至于几位朋友去向不明,那可能是巧合,是有人手机坏了,或者在为生活奔忙,或者突然碰到了好的人于是专心谈起恋爱,过了这阵,都会出现的。
恰恰在这时候,公司派他去外省出差,帮他分散了注意力。
此行是去一千公里以外的合作工厂,把商谈已久的一份合同的细节与对方负责人约定清楚。出差的共有两人,另一位是他的中老年同事。直到坐上了火车,列车由东往西笔直地切入内陆地区,沿途地理与社会风貌跳跃式变换,这时,每看一眼对面座位上的中老年同事,他就诧异一次。因为他有些回过神来,自己本来不必出这个差,他不是这个项目的关键负责人呀。他检讨,肯定是在最近的会议上表现得太积极了,没留神团队里的其他人有默契地后撤了一步,显得他乐意站在前面似的,就被推选出来跑腿。社会人真是狡猾。
“还有四个半钟头……”对面的同事看了一次手表,计算得很仔细,“多几分钟。”
他第二个诧异的地方是,为什么两个座位隔开一张桌板,面对着面?他只能常常看着同事的脸,一张本身垮了但用表情强行提住的苦脸,上面布满琐碎。
长着不美观的脸的同事,是一个将在低等岗位上终老的无能之辈,随着同龄人、年轻一代陆续经过身边升迁到更高职位,这人成了职场的留级生。和他偶然跑这一趟不同,同事的工作是直接与合作工厂对接。
“前方还有八个站。”过了一会儿,同事又进行播报。
“你一定很熟这趟车了。”他说。
“一年中来来回回地,不知道要坐多少次。每逢生产旺季,就像从那里上下班。”
“四五个钟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啊。”他没话找话地说,“你一般在火车上做什么呢?”
“你别误会,工作需要我来来回回,我没有怨言。假如我一个人来的话,一般就利用路上的时间看看文件,想想工作。”职务低微的中年偏老年同事这样滴水不漏地回答。
“今天我妨碍了你工作。”
同事闻言面露遗憾,但是根本没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的意思,于是他也很难想象同事别的时候在震动的铁轨上操劳不停的样子。
“连这一路的风景也看得很熟了。”同事进一步说。
“肯定是的。”
“我一向坐你那个方向,今天把那个方向的位子让给你,我朝这儿坐,看外面,感觉有所不同。”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朝着火车前进的方向,也就是朝着未来而坐,而同事面向的是他们的过去。
“那么我们换过来?”他吃不准同事的意思,作势挪动屁股。
这一说,同事连忙在对面伸出一只手,伸到桌板上方,隔空压住他肩膀,虚势地连续压了两次,不让他起身。同事推辞说,自己这样也很好,两人目之所及的风景其实是一样的,是风景运动的方式不一样。接着,同事告诉他,路上统共要停十一站,五个大站,六个小站。接着,津津有味地把站名从第一个数到了最后一个。接着,便讲途经各地区的特色,抵达目的地是几点钟,到了之后吃饭喝水乘车的问题。
他看出来了,同事人不坏,好像是由于数十年如一日地当一个小人物,内心又有进步的欲望,于是从各种成功者身上想当然地采集优点,往自身修修补补。但这样做,不只遮盖住了一个人的纯真底色,还装饰上了很多累赘的废品。他同情地想,同事不知道一种优点之所以是优点,其核心价值在哪里,比方说,谨慎、注重细节、体贴和善谈,这些就只学到皮毛,同事做出来走样了,专门在别人不在乎的地方表现体贴,在别人不在意的细节上灌注精力,由此想凸显自己没有价值的价值,尽管是好人,还没有一个坏蛋来得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