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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路员》作者:沈大成.3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他们说话时,火车经过了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农田,农田里矗立着小房子,色彩明丽的收割机辛勤地出没在农作物间。又经过一个到处戳满大烟囱的工业城市,它往天空吹出根根白色烟柱,仿佛在联络天上的什么人。这之后,由铁轨两边同时向远方铺出来大到不着边际的水面,此时他们路过的是养殖淡水鱼的人工湖,太阳渐渐升上去了,湖上闪烁光芒,他们既像在水上行舟,又像到了一块巨型工地,从刚刚抹平的表面还湿润的水泥地中间,一边视察一边穿过去。随后一长段时间,火车和一条高速公路平行,与奔驰着的仓栅式货运卡车、大巴士、小汽车一路做伴。

经过形形色色的地方,靠站好几次,车程过半了,火车进入了第一条隧道,车厢里骤然一暗。当火车钻出隧道时,他看到同事下垂的脸皮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彩色,原来他们此刻深陷在漫山遍野的林海当中了,春天的日光和植物斑斓的色彩被送进了车窗,车厢里的色调随山野上植被的变化每分钟都在调整。此后火车反复地在隧道里钻进钻出。

“我们到山区了,前面有一个站,被评选为全国最美的车站之一。”同事介绍说。

这一次,车上广播一响起,他就站起来。“我去站台上转转。”

“注意时间,我们只停几分钟。”同事说,“但最好不要去吧。”

“去透一口气就来。”他说。

他等在两节车厢的联结处,惯性使身体最后一晃,列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他走到了站台上。只有几个背包客到站,他们会住进山里的小旅社,食宿朴实,每天花一多半时间徒步旅行。他颇为羡慕地目送那些通过出站口的背影,背囊高度到后脑勺,侧面插着折叠起来的登山杖。另几个多事的乘客和他一样,是被山中风光吸引的,愿意暂时离开车厢,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各人分散到长长的站台上。

火车站所在的山谷被群山合抱,这儿的山势称不上险峻,但是山的派头既雄劲又柔韧,每座山恰到好处地搭住别的山,延绵出十分舒适的曲线。山上的植被也很丰富,哪个角度看去都因浓密的树木而显得毛茸茸的。阳光受山谷上空流动的白云的控制,忽而照亮这里,忽而又使那里更为夺目。这时他想到,自然的美和人造的美的差别是,自然的美没有重点,它是一个整体。

站台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他经过火车尾部,再朝它走去。他想肯定有卖能体现这里风格的食物,此情此景,很想喝一听啤酒,吃一包零食,他可以再带一听啤酒给车上的同事。

果然有得卖。往贩卖机里塞进一张纸币,他稍稍犹豫,先按了要吃的零食的按钮,刚按下啤酒的按钮,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风是沿着附近一座山的表面刮下来的,从山峰吹到谷底,他在风还没有吹到身上时,先听见了远处树叶喧哗,转头看那座山,风经过的地方树木轻摇,山的表面也因此具体而短暂地保留了风的路径,好像人给猫狗摸背,在猫狗的皮毛上留下手指的痕迹。那风随后吹到了,惬意地吹过他身体,又吹向火车。他跟着风转头一看,火车在这幅景色中,什么都算不上,顶多是条金属小虫子。忽然,小虫叫了一声,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爬走了。

这么快就发车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没有听见发车广播,也没有乘务员召唤过自己,站台上却已经空无一人,别的乘客全上车了。他拔腿就跑,但是火车开得更快,眨眼之间驶离了车站,前方的山中掘有隧道,火车穿山而去,离开了山谷。直到火车彻底消失,他好像还能依稀看到坐在逆向座位上的同事,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脸上带着深深的责备,即使如此倒退到天际,也将永恒地注视误车的自己。

“嗯?你意思是,再等两个钟头,还是火车两点钟来?”他低头向工作人员询问列车时刻表,得搭下一列车去工厂。

乘务中心是上半部分用玻璃围起来的一间小亭子,位于进站出站的通道边上。一名工作人员歪坐在小亭子中,面对此时整个火车站唯一滞留的乘客,毫无服务意识,回答任何问题都很马虎。其工作态度不算恶劣,而是给人无所谓、麻木以及虚无的印象,使他觉得假使对其工作进行谴责也白费力气,对方身上缺少承担责任的受力点,因而是无懈可击的。

勉强得到了一个答案,他补好票,回到站台,掏了掏贩卖机的取物口,坐在一把空椅子上,面朝铁轨吃着喝着,采取的是仿佛欢迎山谷景色入怀一般的坐姿。啤酒清爽顺喉,带一丝很淡的涩味。

但一会儿,他就烦恼地站起来,在站台上来来回回地走。他用好的那只手用力按住另一只手臂。怎么搞的,是酒精的作用吗?但才喝了那么一点。那么就是独自一个人,不自觉地总想着它?一路上比较平静的圆形皮炎,现在厉害地发作了。他揉揉它,拍打它,用手掌紧握住患处,痛痒只能稍微缓解,马上变本加厉了。

嘶。他从牙齿缝里吸气,解开了袖口,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皮炎的美丽还是震动了他。它的形状依然很圆,密布其中的小疹子精致而且成色高级,和以前相比,每粒疹子更为饱满了,整块皮炎远远高出了周围皮肤,像是镶在人身体上的淡红宝石、一块浮雕、一个按钮。有些情况下人们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但当极限出现,就会认出它来,现在就是,他看到皮炎完全成熟了。

圆形皮炎被风一吹,他感觉好受一点了,原来它爱吹风。他感激地想到,此时替他安抚皮炎的可能仍是刚才由山峰上吹下来的同一阵风,它被困在山谷里无处可去,只能到处吹来吹去。他甩着手继续走动,接受风疗,嘴中偶尔发出嘶嘶的痛吟。

自己好奇怪,怎么像在做广播体操给大自然看。这么想时,他恰好走在站台边缘,用力一挥手,那一下动作的幅度不算太大,然而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痒混合着刺痛由手臂上传来,他感到一直被称作圆形皮炎的那块东西从皮肤上剥离了,掉在地上,不等他看清,被称作圆形皮炎的那块东西飞快一滚,落到了站台下面。此后他再怎么朝轨道上探头寻找,也看不到它了。手臂上什么都没了,痛痒的感觉立即消除。

候车的几个钟头中,陆续又来了一些乘客,各自安静地等着。椅子上,他的屁股旁边堆起了新的零食袋子、饮料罐。他没有主动给同事打电话。同事负气似的也没打来,他觉得不难理解。同事从来老实地出差,从不误车,从无奇遇,这次遇上了新同伴,但新同伴半路出花样离开了,最终仍是其一人继续那不变的旅程。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必须这样吗?——要是想到这点,同事心里肯定不畅快,这是一种陷在陈旧生活中的人的沮丧。

倒是有一通受欢迎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在接起来之前,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来电人是那个从大学时代起就认识的,最近联系不上的朋友。

“你想不到我在哪里。”朋友一开始就说,声音的确像在老远的地方。

“在哪里?”他说。

“国家森林公园。”朋友说。

“等等。”他把手机拿离耳边,调出地图来看,手指不断地滑动、滑动,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又切回通话状态,他说,“你怎么去了那么远?”

“一言难尽,很费周折,”朋友说,“就这么来了。”

“我知道,我在——”他便把自己的地理位置,以及来到这里的过程,做了简单说明。

他说时,一直望着站台与山谷。能想象到,朋友站在地图另一个角上,在与自己相距遥远的自然天地中拨打这通电话,朋友不时仰头望着参天巨木,也望着地上野花,又望着停留在稠密枝叶中的小鸟和其他小动物,梳理着心头疑惑,而且和自己一样,正在弄清事情原委。

“你也有过那个吗?”朋友问。

“有啊。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皮炎。”当他把“圆形皮炎”四个字说出来后,听到对面的笑声。

现在知道那绝对不是皮肤病。

他们各自回忆起不久前的短途旅行,两幅愉快的画面重新跃回两个脑海:他想起的是人和狗排成一纵列在山林徒步,朋友想起的是在溪水边两棵大树间架起吊床,大家争相躺上去。可能是前一个场景,也可能是后一个,在他们毫无戒备时,被一种不知名的植物种子选中,它样子是非常圆的,颜色是红的,偷偷接近他们,附着在手臂、腿或人体其他部位的皮肤上,随后利用哺乳动物爱移动的特性,把自己散播向广阔天地。

他们也都想到了,此行并不完全遵从自己的意志,是想去远方的种子影响了他们,驱使他们来到这里,一个令种子满意的、准备焕发新生的地点,施以终极折磨后挣脱他们身体,滚落到了附近的泥土里。

和风、水流、昆虫、小鸟一样,他们充当的是种子的传播者。

“派遣员。”朋友更中意这个词,“我喜欢被叫派遣员。”

“或者是投递员,像给大自然送快递的。”他说。

“也可以。”朋友说。

火车进站前,他查到了另几位朋友的行踪,他们散落在五湖四海,个个如梦初醒。

他上车坐定,看到对面是个年轻人,情绪焦灼,眼睛不离开窗外,像是希望火车一站不停地直扑远方。很快,隧道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年轻人脸上,他们离开了山谷。再过片刻,已与火车站远隔重山。

他遗憾地想到,来年那附近会生长出一株新鲜的植物,一阵新的风可能从山峰上吹下来,逗留在谷底,像盲人想摸遍事物的细节一般,吹过每一棵树,也包括它。已知种子的样子,但它长大了会成为哪种植物?他和那些朋友都不知道。他们作为杂役被大自然利用后,大自然却不用向他们揭晓完整的谜底。

“你没带行李。”年轻乘客不知何时将目光转向他,研究他。

“我的行李在前面一趟车上,我同事也在前面一趟车上。”他说。

“你误车了。”年轻乘客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他停下来想,自己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自己既被大自然控制,也被人类社会约束,不能说自己是做什么的,而要说自己被它们要求做了什么。自己是被动的,和朋友、同事、这个年轻人一样,自己也是非常渺小的。

陆地鲸落

我第一次经过它是在深夜。没有见到它,是经过了它所在的小城。

入夜后,我们停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旁边还有别的长途大货车,车身都长十米以上,相互远离几个停车位,宽松地彼此守望。小汽车则集中在服务区另一侧。这类似于野生动物歇息的原则,大小有道,各有地盘。我们总是人不离车,搭档坐在驾驶室里睡觉时,我醒着,在车边走动,另一些夜晚,换成我睡他醒。大货车上搭班的两名司机一向这么分工,始终有一个人清醒,看守车上的货物还有值钱的大油箱。后来,逐小时下降的气温终于使我在室外待不住了,我一爬回驾驶室,马上就头脑昏昏闭上了双眼,心说:还有别的守夜司机在照看大家呢。

大约在凌晨两点钟,偷油贼的一辆小车靠近了,第一个发现他们的司机急忙警示大家,喇叭声惊破夜色。我醒来了,搭档也蓦地撑开眼皮,瞪大血红的双眼,我们于刹那间搞清状况,飞驶出服务区。停车时预留的空间,使同一时间苏醒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紧张但是毫无碰擦地有序驶离,如同做过逃亡彩排。

我们是走运的。这些公路恶徒只消几分钟就能吸光一箱油,使我们大受损失,谁敢下车阻拦,他们就持械硬来,搞不好还要联络寄生在犯罪网络中的同伙,从此无论在哪儿,这辆车得不到片刻安宁。我们只得奔逃。一群公路巨兽竟被一辆小小的贼车驱离,所以我们也很荒谬。我们走运,正因为愿意屈服于荒谬。

败走的大货车雄壮地在高速公路上列队奔驰,司机们一边享受着劫后余生的欣慰,一边疲劳,一边苦恼,然后就各做打算,半道上分手了。每摁响一次道别的喇叭,就意味着有一辆车要离开车队。当今晚警示大家的英雄车离开时,星空下,好几辆车喇叭齐鸣,向它致谢。我们的货仓此时八成满,到达终点站前中途要再卸两趟货,我们计划直接前往下一个卸货点,不久走上了普通公路。

搭档为了解困,听可怕的死亡重金属,他是一个外表平常但是品位很差的年轻人,车上糟糕的播放设备一路加强了施虐力度,还有,他虽没有真唱,但佯装嘶吼时的脸也很讨厌。我们的车经过一个地方,显然是某座小城的外围,和我们几天以来路过的几百座小城没有不同,有一些树、沿马路的建筑、空壳一样的汽车站,略显得它有心的地方是,乱草地上每隔一段距离竖着一块大广告牌,以招贴画宣传小城里的风貌。车灯打亮其中一幅,它已经破损不堪,我看到上面印着一座大房子,是那种用概括性的线条抓住轮廓特征的绘画风格,尽管笔触简约,仍表现出房子的大与复杂,房子旁边写着几行花体字。

这时搭档调轻“音乐”,眼睛也移到我这边,擦过我,盯着广告牌说:“看到了吗?那就是它,它在城里面。”

“谁,谁在里面?”我问。

“百货公司。”搭档可笑地回答,眼睛又转向了前方。

我心想,什么地方还没有一家百货公司呢?我看着后视镜,说话间我们路过了这一带所有的广告牌,开到了广告牌没有字也没有图的背面去了,最后一块广告牌在后视镜里先是缩小,随后被黑暗溶解得不见了。货车巨大的轮子一滚,把小城整个抛在后面,一同抛下的还有广告牌上残破的百货公司。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它,在我刚当上货车司机之后,在这样一个狼藉的夜晚中。

几个月后,公司拆散了我和死亡重金属小子的组合,派我去跟另一辆车。新搭档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司机,思维缜密,要求严格,他开车时头脑中精心测算相关数据,他的精神宛如轮胎上的一把直尺。轮到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就宛如一把三角尺,同时度量着我、他自己、前方路况三者间的关系,从不松懈。而且他不听暴力和重型音乐,他往往什么也不听,也不说,令车里极其沉闷。

不料有天新搭档偏离了主要公路,他简单地解释自己要见朋友,就将车开到荒凉的地方去了,停车后他一言不发,把玩手机,神色带些烦乱。等了不长时间,一辆小车寻过来了,停在远处,依稀可以辨别出车里坐着一个衣着鲜艳的女人。搭档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动作不输小伙子,迈开瘦腿走过空地,钻进小车里与她会面。我把视线调开一会儿,灰云正堆积在天空一个方向,缓缓地往周围匀开,这是一项大工程,那力量极坚持、有耐心地做着。我看厌后再看回来,在野风与荒草的催促或掩饰下,小车似乎也在动,是小幅度的晃动。原来是这样的一种“见朋友”,搭档趁路过这里,见了喜欢的人。但她是哪种女朋友呢,是自由的人,还是已经与别人缔结了亲密关系因此身不由己的人?我想后者也有可能。

一个小时后,灰云占领了更大的天空,货车终于重回路上。搭档的样子变了,他变松弛了,因为被爱情浸染了一遍,又被离别的情绪软化了一遍,他不够强硬了。很自然地换成我开车,搭档把带回来的购物袋放到腿上,向两边分开拎手,取出女人为他准备的食物,都装在透明餐盒里,是些女性化的漂亮小点心,随车在盒子里颠簸,好像它们坐在一辆车中车里;而搭档的样子,就好像那女人缩小了,开一辆迷你车从他心头驶过,而且车失控了。他看着点心,没有吃,也没有请我吃。

我装作不在意,眼睛一扫,白色购物袋上印着一座房子,旁边写着花体字。曾经在夜里的破广告牌上我匆匆瞥见,竟留下深刻印象,再看到就认出来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它,那家百货公司。

后面几年我继续在公路上穿梭。长途物流做久了,经验累积得越多收入就越多,而辛苦越忍受也越容易忍受。另外,每晚到达的地方都离早晨出发的地方很远,从A点到B点,一路要付出智勇和体力,感觉在做大事,我也喜欢这点。我一般是开大车,有时也开较小的、载重不到十吨的车,每当那时,如同顶尖球队因意外降级而遭遇低级别球队,应付起来非常轻松。

南来北往途中,我当然见到许多事情,但我又多次见到那家百货公司的标志,或听人说起它。有时候是在一张便笺的边角上,有时候是从加油站里两个陌生人的闲聊中,它从不是重点,总是不经意间、零星地出现,随后,那张便笺被收起来了,人们又不谈它了。

我渐渐知道,它曾是一家赫赫有名的超级百货公司,它的开业振兴过附近经济,创造过数字庞大的就业岗位,也带给过人们充分多的商品选择和快乐。在我知道它之前,它就倒闭了,与它相关的好事全部消散。但它又倒而不垮,它昔日盛名的碎片,以及店里未用完的物资,随各种机会散轶到了小城以外。这些年来,我看见或听见它的地方,往往离小城根本不近,就像多情的老司机去约会那天天上的灰云,关于它的传奇被一种力量从起始的地方涂抹到了远方。

我正式与它见面,是在被迫的情况下。

“后天行了吧?”我说。

“后天?能修好一半吧。”修理工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不管是哪一半,那不就等于没修好?”我又说,“大后天呢?”

“那是不可能的。”修理工说。

“什么!”我冲着他从车底伸出来的两条腿说。我开始怀疑他根本不会修,也许在货车底下,他闭着眼睛躺在维修滑板上休息,空着手什么也没干。但这样吵架也吵不清楚,于是我和那趟车的搭档走出了汽修厂。

车是在半路上出的毛病,几种毛病一起爆发了,不但修好的时间不确定,而且预估的修理费也让我心痛。所幸车上只剩价值不高的最后一批货,碰巧昨天下过雨,两层篷布盖得牢牢的,留在汽修厂大概安全。我们打电话回公司,由公司出面和货主交涉。这之后,我们站在了汽修厂门口的公路边,手里各拿几件替换衣服。

“我们去哪儿?”我说。

“不知道啊,随便。”搭档说。

这位搭档自从车辆故障后,人就变得迟钝麻木,他刚才没有帮我向修理工施压,假如我说“什么”,他立刻夹带脏话说“你到底会不会修”,也许我们就能争取到早点取回车。我看他对于处境无动于衷。

有辆面包车路过,司机停下来了解我们的处境,他愿意载我们进城。就这样,我与搭档进入了那座小城。先是路过贴着招贴画的广告牌,我第一次路过它们是好几年以前,以后每路过一次,它们就更加残破一点,车窗外,它们一块一块接连而来,接连而去,拨快了我心跳的节拍。我最后看了一眼以平面形式出现的百货公司,接着司机找到进城道路,一驶而入。刚突破最外圈建筑物,我顿时回味出来,那幅见过多次的绘画很会抓要领,此时,百货公司宛如由画中浮现,真实和具体地呈现在了眼前。

考虑小城规模,百货公司大过了头。它有浅褐色的厚实墙体,每一层窗户装饰拱券,五层楼往上隆起一座彩色玻璃的穹隆顶,整体又气派又秀雅。倒闭这件事,只使它暂停了布置彩旗、开关门窗、人流进出这类小动作,只使它蒙灰黯淡,却没能收缩它的体积,它是一头生命消失的庞然大物,趴伏在小城中央。也许反倒因为它不动、哪儿也不去,显得更为硕大。顺风车开来开去,我们总能通过左右车窗看到它,我们便像傻瓜,头在脖颈上来回旋转。后来知道了,在小城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它。

司机主动介绍一家廉价旅馆,并送我们去。“这家不错,离百货公司近。”他说。我转脸一看,他的表情说明是在认真推荐,仿佛我们还能去逛似的。他停好车,我们谢谢他,走进了旅馆。

我很快理解了司机,这里的人都这么说话。到了住下来的第二个晚上,我问搭档:“你觉得奇怪吗?”我们住在双床房,房间很小,床与床当中只留一道细缝,晚上两人一动就会越界,小城经济萧条,旅馆里全是空房,但我习惯了路上节省,是我强迫他住的。我问他的时间是在睡觉前。

“你是说……”搭档环视房间,“你也发现我们这么住很奇怪?”

我心想这趟说不定一点没赚头,给你床睡就很善良了。我问他:“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人仍然当百货公司是开门的?”

“是吗?”搭档不在意地说。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白床单上,常年遭受曝晒的脸和胳膊被衬得更黑了,我看事情就像他躺着那样明显,但是懒得同他讲了。

这两天所到之处,碰到的每个人都喜欢提一提百货公司,起先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别的店,一家躲在角落里没露相的商店,但不是。他们都是百货公司迷,嘴一张就说它,说到它全是幼稚的谎言。

就拿开旅馆的这家人来说,这天早晨我在一楼接待区看报纸,我倚靠在柜台上,旁边是书报架,再旁边是这家人的起居室,我几乎就站在起居室门口,听见店主太太把便当塞给女儿,催她快去上班,要她下班时去食品部一趟,“记得用你的员工卡打折啊,要买……”她絮絮地报出一连串食物名称。那年轻女孩不耐烦地走出来,路过我时倒是按捺住脾气,展颜一笑。店主太太跟出来继续念叨采购清单,未等她念完,旅馆大门一开一合,上班的人走了。店主太太还有谈兴,对我说:“我女儿在百货公司鞋帽部上班。”

“哦?”我合上报纸,“哪家百货公司?”

“那家。”她明确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穿透旅馆大门上的玻璃看出去,就是关张的那家。“你女儿在里面卖鞋?”我说。

“男鞋、女鞋,还卖帽子、袜子、手套。”她十分明确地说。

她上楼打扫房间去了,我重新翻开报纸。有篇报道写道:“在即将到来的百货公司秋季博览会上,高端现代设计师结合本地潮流风尚,奢华新品就要来袭。”下一个版面上,和时尚无关的一篇民生报道这样写:“月底贯通的公交线路X,将成为本城骨干线路之一,它途径政务中心-环保局-百货公司-电影城-防疫站,尤其为人们去百货公司采购商品提供方便……”我再翻看报纸广告页,广告里也有它。丝丝缕缕中,都有它。我失笑了,什么博览会,什么购物体验呀,这里的人怎么随便骗人啊,他们既相互欺骗,又自我欺骗。我放下报纸,又看向门外的百货公司,过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末的太阳晒在我身上,百货公司穹隆顶的彩色玻璃反射出破碎的光芒,也投映在周边的房子和人们身上。近看它,它比第一眼时的印象更破落,早就没有了一点营业的痕迹。除了商业意义上的关门,爬藤植物也在遮蔽它,在主持一场绿色的落幕。植物成片地包覆住外墙,遇窗则暂时绕过,露出一个空的窗形,胆大的枝条却在其中悄悄汇合。植物未到达的赤裸的墙体上,显而易见地,砖石在碎裂,掉落了。小鸟和大老鼠忙于从高处低处的洞口进出,假如我也能像它们那样进到里面去,就能见到一个腐坏中的内腔,碎玻璃、未搬走的柜台、一头脱落的灯管、锈管道、脏地、烂墙。总之,它现在徒有其表,街上的人却浑然不觉,坐在它的台阶上聊天,拎着购物袋在它旁边走来走去,我听见他们的嘴中不断地说百货公司如何百货公司如何,每说到那几个字就放大音量,和店主太太一样,他们捏造它的存在感。

我绕百货公司走,游览了小城最发达的区域,最发达的区域也不发达,这里经济不行,不是从未好过,是好过后又变糟糕的那种不行。我经过一个小卖部,它是一个铁皮盒子,对外开了一扇窗,我看到旅馆家的女儿在里面当营业员,穿一个钟头前所见的那条褪色紧绷的连衣裙,这条裙子就好像这里的经济。她又对我笑了,脸上有一块明亮的蓝色使她与众不同,吸引我靠过去。到我们只隔着那扇做生意的窗,我们之间仅仅容得下窗台上陈列的一排小商品时,发现是穹隆顶一块蓝色的玻璃在她脸上投下的美丽反光。

“早上好。”我说。

“你好。”她期待地看着我,“需要什么?”

我往她待着的铁皮盒子里扫视一圈,不出所料,不卖鞋子也不卖帽子,只卖小零食,她妈妈给她的便当放在一张小柜子上。我知道人在工作岗位上,假如不能被适量的劳动填满,会很难受的。看这里没顾客买东西,我就要了一瓶低酒精气泡饮料。她低头到冰柜里取,蓝色光斑涣散了,落在了后面货架上,她站直身体,光又重新聚集起来回到她脸上,宛如她脸上有块蓝宝石,主要摆在她左脸颊上,紧挨着鼻子,并在她眼睛里也增加了一点蓝色。

我对着她与宝石胡聊起来。问她这里值得一去的地方,问她喜不喜欢这份工作,她都很自然地回答了,最后我问她几点钟下班,她也很自然地回答我。“百货公司早班是下午三点下班,晚班是八点。”

“那么你今天上早班?”我问。

“是早班。”她乱说时眼睛一闪,但脸上和她妈妈一样毫无愧色。

我对她摇了摇饮料瓶。“晚上见。”

“晚上见。”她说。她站在老地方,然而太阳的位置变化使蓝宝石在移动,逐渐往她下颚骨的方向跑去了,仍把她照得很好看。

我绕到了百货公司另一面,和走来的路上没有很大差别,公用设施陈旧,商业气氛薄弱。前方,有个大叔蹲在百货公司外墙边,忽然拿着什么跑开了。我好奇地蹲过去研究,见有样白色的东西从一道墙缝中露出了头,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头头将它抽出来,手里就拿到了一个白色的、印着百货公司标志的购物袋,随着我抽取出这个,下一个购物袋又从墙缝中露出了头,可以像抽纸巾一样把它们逐个取出来。

凭我多年做物流的经验猜测,大叔和我蹲的地方是百货公司的库房外面,也许是当年某位主管计算错误,或是干脆为了节约印制成本,因此订购了巨量的购物袋,直到商店倒闭也没用完,破墙又使它们大量流通到城里,少量地流通到城外。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小城居民往往手拎一只购物袋走动,里面装着各种非百货公司商品,一些袋子用到很破还在坚持用,他们一方面想尽情用,留住旧日的感觉,一方面又想节约用,毕竟用一只少一只了。

我把饮料瓶装进袋子里,像别人一样拎着。我先在街边随便吃了东西,之后乘上一路公交车,到了汽修厂一看,车还没修好,也简直不知何时才会修好,我对着修理工的两条腿说话时,依然判断不清他是一直在车底修理还是偷懒,然后我很不快乐地乘车回来了。店主夫妇都在旅馆,他们同时关注我身体的中段,也就是手那里。饮料瓶早扔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对他人癖好的尊重,对他人百般维护不存在的东西而产生的敬意,所以留着袋子,拿在手里。店主太太说:“去购物了吧,买得愉快吗?”她的丈夫也撑开胖脸友好地赞许我。我只好说:“嗯。”

晚上,我和搭档聊不来。等他无忧无虑地打起呼噜时,我还睡不着,除了思考车究竟修到什么程度了,我也想着小城里的事,想着蓝宝石女孩。

窗帘拉得不好,月光照进来,搭档的手脚又伸过来了,遭我无情地拨开。我爬起来,越过我和他的床,第一次正正式式地站在房间窗口观赏外面。突然意识到,他们给了两位难得的客人一间街景房。月亮下的百货公司,顶部闪烁朦朦胧胧的光,顶部以下,爬藤植物是暗的,隐入黑夜,没长植物的墙体又微微发亮,它匍匐在窗外的形象残缺不全,却使真相比白天更明显——它其实是一具很大很大的残骸,正在消解,小城里的人却还依赖它而活,在与尸体共眠。世界上好像存在某样东西,是和眼前的情形相似的,那具体是什么呢,我费力思考着。

又过了两天,我们突如其来地接到汽修厂电话。

退房是在清晨,我用购物袋装着替换衣服,店主全家都从起居室赶出来道别。“再见,再见!下次再来住,再来逛百货公司啊!”店主夫妇轮番说。我们走了,这里就不剩一个客人了。蓝宝石女孩站在边上,仍穿那件褪色紧绷的连衣裙,有几秒钟我们旁若无人地对视,她带着优美疏离的笑容,没有说她父母亲的那套话,也许她比较清楚,这里不适合我们,我们不太会回来,也很难有其他客人再住进来。我觉得她值得更好的地方,但我不能说出来,再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见对不对。

我们乘坐公交车而去,顺利取到了车,试开一下,声音和感觉都很好,车似乎恢复如初。回到汽修厂,修理工钻在另一辆车下,又只能见到两条腿,但是这次他蹭着身下的维修滑板稍微退出车底,到手也能伸出外面的程度,就一指,我们遂把修理费往他所指的小桌上放下,掉头走出汽修厂,立即重启行程。

我们又一次路过了那些广告牌,百货公司从早上真实具体的形象,退回成了招贴画。“啊!”搭档手握方向盘看了它一眼,忽然吃惊地叫道。接下去他怪叫连连,如梦初醒一般问我:“你听见了吗,他们刚才竟叫我们再去逛这间百货公司,它不是早就关门了吗?”

“是啊!”我说。我也很吃惊,这人的脑子看来和货车引擎相连,现在也有点康复了。

“这里的人……”搭档说,“啊,这里……”他讲述着我已经知道的事实。后来,他突然很精确地说出那晚我看着月下百货公司时心里的感受,“你有没有听说过鲸落?”

“什么落?”我说。

“是大海里的事,是一种奇观。当一头大鲸鱼死掉,海很深,于是尸体坠落,一直沉到海底,在海底围绕它形成一套生态系统,很多生物靠它的尸体还能够活上很多年。这间百货公司,就是那样的东西!”

公路在后视镜中倒退,仿佛被人抽走,又放到我们前面去。每过去一秒钟,货车就离百货公司更遥远。也许在漆黑的海底划小舟离开一架鲸鱼骨头,就是这种感觉?有点伤感,有点无能为力,还有点尊敬它?但是你不属于它,只好往前去,把属于它的人和事留在原处。

沉默之石

静得出奇。

看得出一些刚走进来的参观者面露讶异,凭过去的参观经验,他们对展览的声音环境做出一般性的预估,但这儿远远超出预估,要再过几分钟,他们才会接受,甚至赞许这儿的安静,这儿比哪儿都更安静。他们分散到各个展厅中去了,脚步是很轻的,也不让随身物品发出声响,也咽下了咳嗽,也克制住不必要的交谈,也从思想上摒除杂音,他们专一地欣赏展品。如此多的人,漫游在玻璃展柜之间,仅仅发出最微弱的噪音,这使后走进来的参观者更加讶异。

展品是不久前刚修复好的一批古文物。人们曾经听说过它们,见过个别的实物,见过另一些文物的图片或文字描述,它们大量地集中展出,这是首次。

她慢慢地在一个展厅里踱步,她穿黑色套装、黑色低跟皮鞋,是一名年轻馆员,在这个厅里值班,负责引导和监督参观者。在那儿,一个墙角,有一把属于她的椅子,她可以选择坐在那里,或是站起来走动,她不应该常常走出这个厅,这里是她的工作范围。这个厅展出的是一些古代的生活和装饰用品,陶罐、瓷盘、金属瓶,都封在展柜内,展厅的两面墙上各有敞开的巨门,连接别的展厅,参观者在相邻的展厅间自由流动。现在,她走向一侧的邻厅。邻厅的馆员也正向她走过去。他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小伙,长相很不错的,放到任何一个奢侈品商店里服务有钱人都会很像样,他看管的展厅主要展出古代的小雕像,镶宝石铜雕、镶金玉雕、镀金涂漆木雕。两人在打开的巨门边停住了,她站在自己这边,他站在另一边的地盘,都不越界。

“好怪啊,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几乎用口型说,“太静了!”

“唔,我也想知道。”他说。

接下去他们用更轻的声音说话,因为即便刚才的音量也显得大了,几名参观者侧过身看向他们。“昨天就这样了?”他悄声说。

“对。”她也悄声说。

他和她在巨门的门口分开了。

今天是星期三。前天是星期一,是世界上许多博物馆、美术馆约定的闭馆日,这里也一样。前天这层楼趁闭馆布展,布展内容就是正在展出的这批文物。昨天是星期二,是开展首日,从昨天起,这里变得异常安静。男馆员决定去了解一点情况。他用简洁灵巧的步伐走到自己负责的展厅的另一头,那儿也有一道打开的巨门,连接着下一个展厅,他想办法引起那里的同事的注意,和那位同事低声轻谈。几分钟后,那位同事也走到所负责的展厅的另一头去,再向下一个展厅里的同事发出询问。询问于是静悄悄地往博物馆的整层楼传达出去。过了一阵,消息逆向传回来了。

在他们刚刚交谈过的地方,那道门口,男馆员递来一张宣传单,她为了认真研究,上半身微微探进隔壁展厅。那是一张馆内到处可见的宣传折页,印着展品的图文介绍,对应展厅序号。假如有人问在哪里可以找到某件展品,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可以就近从某个架子上取来一张,以笔圈出展品,回答问题。她看出,在刚才那会儿,同事们利用这张纸进行过一次公平性颇高的讨论,或者说票选,有数个展品的图片上被画着圈,圈上又加了几条短杠,表示此圈作废。唯有一个展品,它被多个不同的笔迹反复圈示出来,并且圈上没有画任何一条短杠去否定它。它被选举出来为此事负责,它的样子是一块石头。

她无声地阅读展品的名字:沉默之石。

她和他站在某个展厅正中,面朝一个独立摆放的玻璃展柜。

现在她换上了自己的裙子,他也换过衬衫和裤子,她背一个小包,一只手始终覆在小包的肩带上,他拎一个得体的公文包,他们在下班后,穿过很多展厅特地来这里。照明系统关闭了大半,但有一束清澈的灯光射在展柜上,钻入展柜中,照亮一块青灰色的小石头,它比掌心小,质地细腻,不像雕琢出来的,像由什么较为柔和的力道长期处理成这样子。它是极为安静的。

沉默之石。标签上写。

她对石头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随后和一名普通参观者没两样地环视别的文物,对于整个博物馆来说,一个基层馆员太微不足道了,这里的东西她以前也没见过。这里的东西似乎是因为难以归类才最终归在一起的,有一块可疑的石头,有古人用他们的智慧和手艺制作出来的小鸟标本,有织品,有酿酒工具,有涂鸦的小纸片。

“石头表示什么?”男馆员问她。

“不知道。”她说。尽管游客清空了,他们仍然压低嗓音说话,她像吹气似的说,“是他们的一种标志?”

“但任何东西,这里所有的,都是他们的标志。”他说。

他们正在研究,一个也正要下班的同事拎着公文包穿过重重展品走来,站在他们旁边,这个年轻人是一个讲解员,一个大眼睛、厚嘴唇、富有朝气的人,他也想加入讨论,但是他的声音更低,他们都把头贴近他,可怎么也听不清,真不知道他今天是如何做讲解工作的。他在静悄悄中静悄悄地讲话,手势急切地辅助着听不见的话,只有“公关”“嗨呀嗨呀”“年轻人”“爬山”“游泳”“树叶”等零碎词语吐出来。后来讲解员停止无效的表达,示意他们应该继续穿过展厅,并率先往前走去。

三人又路过一些展厅,顺着员工通道来到博物馆外面,突然他们同时偏头朝空的地方咳嗽几声,此后恢复了正常音量。

“你刚才有没有说了一千个字?抱歉我们都没听见。那是一个什么故事?”男馆员问讲解员。

“不止一千,大概有两千个字。”讲解员说。

“‘沉默之石’是怎么回事?”女馆员也问讲解员。他们在这个系统里做事,老是听说博物馆奇谈,例如某件文物带有放射性元素、致命病毒,或是其中寄生了一个远古的诅咒,都是传闻,没有凭据。这次的事仅是古怪,并没噩梦感,如果单单这样就使他们害怕的话,那么工作就不要做了。她非正式建议道:“可能得让馆长关心它,帮大家做点生化防护。”

讲解员开始讲这个故事前,先说道:“有时人们一边考据文物,一边编造故事,等它被放进馆里,讲解时为了调节气氛,我们也不完全说真的事情,谁知道古时候发生了什么,请你们别太相信。”

他们都回答:“那当然,我们没有那么不专业。”

一个部落与另一个部落交战,战事在两个部落中代代相传,偶尔事关某一方种族存续,但在更漫长的岁月中,仅作为双方日常生活的余兴节目存在。长期胶着缠绵地打仗,对两个部落都有利,因为它们没有负责宣传部落形象的公关人员,它们必须通过持续作战,向外界传达自己战斗力充沛的信息,以立威风,慑四方。两个部落自然地结成对子。尽管它们各自有真正的结盟部落,相互间做做生意、鼓励通婚,但这两个部落之间的感情远比和盟友的更深切,它们的战争洋溢甜蜜的味道。

双方一直这样坚持交战。

可情形骤然变了。

某天,一场在预想中也将懒散地打完的战斗,到后半程绷紧了。由于一个人突然毫无道理地认真作战,对手在一惊之下也认真应战,他们带动了周围正在装模作样地捉对厮杀的古代人,那些人不是一对对搂抱着,嘴里发出嗨呀嗨呀的声音,轻轻摇晃对方,就是缓慢连续地互击兵器,把自己的兵器正好敲在对方兵器的正中间,再给对方机会敲回来。此刻,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继而认真起来,继而疯狂起来,一些人扑倒在地,打赢的人则帮助同伴屠杀对手,鲜血中的甜蜜在那时散尽了,剩下普通的腥臭味。他们都是巨人,或者不足以称为巨人,但也要比现在的人类高大许多,这点从博物馆里展出的东西,盔甲、战靴、生活器具,以及少量骸骨上可以明确推断,巨人的怒气蓬勃燃烧,脚边的野草枯萎了,巨人的大脸纷纷扭曲,在战场上相识数年的对手认不得彼此了。在任何时代,反目成仇都极为可怕,因为替一贯明确的敌人会预备快刀,杀得干净,而反目成仇者长久没动的兵刃早就变钝,钝刀锈斧一旦挥舞起来,斩人的场面更血腥。他们从中找回了快意,这才是我们,他们想,我们应该战斗!他们的祖先是热爱战斗的,他们想,我们也应该战斗,我们不要作假,不要懒惰,我们应该战斗!像这样!像这样!像这样!想的时候,钝刀连续举起和挥落了三次。直到快意被疲劳征服,活着的人退回各自的部落。

从此进入了复仇纪元,从前打过多少假仗,此时数量翻倍地打硬仗,他们潜入对方领地实行暗杀,互夺野草丰茂的牧场,互截水源,互抢财物,互毁名誉,互相遗忘了从前的情谊。

越战越勇,越战越兴高采烈。唯有少数人感到痛苦。这些人在两个部落里地位较高,是首领以下的中级领导者,他们赞成以前的相处方式,一直为以前假的敌对关系铺路,并憧憬有一天双方能公开友好关系。此时,他们在一般的痛苦以外尤其尝到的刻骨的痛苦是,他们担心,正因为自己以前支持使诈,投机取巧地装饰部落形象,现在遭到了反噬,他们感到自己对此局面负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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