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理想国2021最新小说精选集(出书版)》作者:彼得·沃茨/等【九册完结】 > 《理想国2021最新小说精选集(全9册)》作者:彼得·沃茨 等.txt

第3章 《迷路员》作者:沈大成.5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他喜欢这件事什么呢?可能是在植物之间走来走去,有一种经典的魔力,能叫人专注眼下,暂抛烦恼。或正好相反,走来走去会让人专注地想烦恼本身,想个透彻。以前有一阵子他喜欢做数独,把数字长时间在心中反复盘算,他感觉两者有共通之处。

他看到过路边某几处撒着褐色的小颗粒,放着盛水容器,知道那里是猫食堂,有同事定点喂猫。他去超市买日用品的时候,转到角落处的货架,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踌躇不定,他站起来问理货员,有没有小包装的猫粮?理货员问,什么猫?他说,不知道。理货员问,几岁呀,有没有什么病?他说,不知道。理货员引导他在货架上找到猫粮试吃装,像咖啡豆,每袋一磅[1]装。他在每天的散步路线上,另找了一个地方放自己买的猫粮,各种口味的猫粮都不是很受欢迎,从来没亲眼见到猫来吃,但放着会慢慢消失,怀疑被土地吸收了,或被路过的人踢进了草丛。不过,每隔几天喂一次猫,毕竟也是散步中可以做的事之一。

这天他散步、自嘲、喂可能是虚无之猫,照例第一个回到办公室。意外地,办公室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他前任的办公桌前,双手搁在桌沿,朝堆放的办公物品上来回看,态度非常自然。

他吃惊地“啊”了一声。来人站起来,走过来,表明了身份。是某合作厂商的代表。两人通过电话、写过邮件,见面还是初次。

“幸会幸会。”厂商代表说。代表有块明亮的额头,反射出日光灯的光芒,眼睛小而灵活,不怕热地穿着西装。

“突然看见你坐在那里,还以为是……”他抱歉地说,“忘了跟你约的是今天。”

代表拎出一个礼盒交在他手上。这是一个单独的动作,没有配上半个字。于是他也不出声地接过来。代表笑说:“不好意思,每次来都这样随便地走进来,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你是自己人,我才是刚从外面来的。”他说。两人哈哈一笑。

他们来到他的桌边坐下,捋顺一些工作上的事。这方面很简单,谈不久。代表业务覆盖范围大,和他原公司也打交道,顺嘴说了一些那边最新的八卦,他听着,不予置评。之后,忘了如何衔接转换,代表望望刚才坐过的办公桌,谈起他素未谋面的前任,两人往来多年,可以这么说,是半个朋友吧。一直说到男同事和女同事先后回来,代表又站起来,以亲切和活跃的语气与大家快活调侃,额头闪闪发光,这才完成全部社交动作,满意地离开了。

夜里看了半场球,两队踢得太烂了,浪费多少好机会,裁判也像半梦半醒的失明人士,偶然清醒过来任意判罚几下。他打开代理送的酒,喝了一个杯底,第二次倒了三分之一杯,也喝掉了,酒的滋味勾起几丝以前工作应酬时的回忆,那些人现在好吗?关上电视。洗了澡。他走出房间,趴到走廊栏杆上吹风。有人从走廊上经过,他们胡乱聊上几句,都批评今晚的球难看,新赛季令他们失望。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公司宿舍落个脚,花一两周时间到外面找房子,但连看几间都不好,接着盛夏来了,懒得再奔波,封好的箱子一个个拆开,东西拖出来使用,用好后膨胀得很大,再也塞不回箱子,只好放进房间的抽屉和柜子里,又添置了新的生活用品,都在房间各处铺开来。肯定一时搬不走了,起码等到天气转凉再说。并且,他想,宿舍条件还可以,这样住着也住得下去。

在他面前,夜里的花园像夜里的海,一大片横卧着,阴沉地起伏,叶浪沙沙响,风将隐约的香味吹散开来。他看到几处似乎立着灯塔,那是路灯,大约照出花园的形状。另有许许多多的小白灯,亮度较低,在花园中央闪烁,初看不明所以,后来他想到,是草坪上的花树啊。那花期可真长,最近几天又新开出一批花,白花胖大,密密地坐在肥厚的绿叶间,此时被月光照亮了。

他看着看着,发现除了路灯和白花,还有一点光亮试图加入进来。分辨出来了,是厂商代表那光滑的额头,代表的整张脸随之在夜色中重现,好大的一张,飘浮在宿舍楼前面的空气中,小眼睛每过一阵向两边一转。于是,代表同他说过的闲话也再一次回响在耳边,是关于前任的。前任的事也被同事们提起过,都是片言只语,不如今天听到的版本全。

代表首先说,前任是个好人。代表对前任的履历一清二楚,说得出他就读的学校与专业。前任的左脚跨出校园,右脚就踏进了这家公司,他在花园单位中成长,慢慢变老,而且好像自始至终都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做相同的工作。要说他的特点嘛,没有特点,样子也很普通,工作风格也很普通。说到这里,代表又把普通换成之前用的近义词,是个好人。前任有一个妻子,家庭也没的说。有一个女儿,父女关系也没的说。前任一直就是如此,好相处,不用提防,是社会温良人士。这两年他开始变了,他喜欢中午长时间散步,回来时心情好转,乐观开朗几个小时,随即又消沉下去。渐渐地,他需要一天多次去花园,领导和同事默许他,他凭多年来的诚恳老实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宽容的对待。如果人们在办公室找不到他,可以去花园里找找看,在那里解决问题。他工作以来,天天勤于散步,也许是最了解花园中毛细血管般的小路的人之一,他可以把整个花园走透,所以同事们发现,他能否被找到其实是由他本人的意愿决定的。一段时间之后,他比较难被找到了,同事看到他的影子闪现在小径上、树木背后,拿着文件追着叫喊他的名字,他可能不理。得派出腿脚快、心思机灵的人去堵截,才可能成功。而当他现身办公室里的时候,仍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老好人。前面说他样子普通可能是草率的,他长得唯唯诺诺,脖子比较短,喜欢点头,仿佛总在答应别人的要求,那就是他的特征。他在办公室里会点着头,对刚才的情况道歉:是自己走神了,没有听见。然而,下次一走进花园,他又变成奇怪的样子,一个越来越叛逆的老职员,躲避工作,和同事玩着可笑的追逃游戏。妻女来找他回家,同事们这才知道他常常夜不归宿,显然他对家庭的感情和人们想象的不同,他也在躲避家庭。看来日与夜,他都只为花园痴迷,但即使同事加上妻女凑成一支搜索小队,找到他的可能性也越变越小。见多识广的领导最后说,随他去吧,在人很多的单位里总有一两个怪人不是吗,因为单位就是社会的缩影不是吗?领导还说,现在拿他没办法,过不了几年他退休就好了,说着把工作分了分,匀给其他人,承诺尽快招聘新人来顶他。代表接着说,几个月前的一晚,对面小楼里有位同事极其偶然地在加班,隔空见到这里也亮着灯,只见他靠窗坐着,侧影似乎显示他在追赶工作进度,或是在整理办公桌,那位同事事后说一时觉得安心,以为他迷途知返了,但当同事从自己的工作中再次抬头,举目一望,灯火仍旧通明,人却不在窗子里了。这就是他留给别人较为清晰的最后印象。从此大家没再和他正面相遇,但相信他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就在花园深处打转。

回想今天中午,厂商代表大概说了以上内容。代表半透明的脸从空气中隐去了,他面前又只见如海的花园。

他往故事的两头再想,为那晚补出一些画面。完整情形大概如此吧:

等到下班的同事们纷纷离去,前任从暮色中的花园里走出来,回到办公室,暴露在窗口的侧影使人误以为其回归了工作。但前任可能是来稍事休息的,或者回来是为了做一个最终判断。不久之后,前任站上窗台,不假思索地往空中一跳,先往上,然后呈抛物线坠落,他不年轻的身体尽可能绷直,花白的头朝下方,双臂伸过头顶用力夹住耳朵,双手并拢,像跳水一般跃入了小楼前方的叶海。前任没再从黑黢黢的树的海洋中浮起来,而是手脚连番划动,潜泳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安全地带。

到这里酒意稍稍消散。他去睡了。

不过后半夜,他又醒来一次,房间里的空调关上热,打开则嫌吵,他穿着T恤短裤,重新走出房间,踏出宿舍楼,一直走到草叶子钻进拖鞋。他在花园边缘站了几分钟。自然风融合了多种事物的声音,一种鸟、几种虫、树叶、草、猫、某处没关好的窗。此外还有一种声音,他认为是一个人念念有词,仔细去听,说的不是日常的话,像外语,像外星语,在黑暗中飘忽不定。

重遇旧上司是在集团大会上。

各家公司派出相关人员出席了会议。最后一项议程结束,人们离开座位,但仍停留在会场,旧上司戴一条饱和度很高的蓝领带,和周围人积极交际,人群中一眼可见,多像一只胸口有艳色羽毛的自信雄鸟,向各方向啁啾。他第一个念头是回避,但他马上怪自己:心虚什么?集团开会的地点选在一个旅游业和金融业发达的城市,既不是他原公司所在地,也不是现公司所在地,这里是第三地。他想到,时间上,不再是上下级关系的那时候了,地理上,也不是谁的主场,此时此地自己和旧上司是完全平等的人。

他在会场显眼的地方晃动,用视线余光捕捉旧上司胸口的蓝色。蓝色在左边,在右边,被遮住了,离得远了,又能瞄到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像一个久别重逢后检验出自己余情未了的人。然后就如同出车祸一样,旧上司带着那团蓝色猛然撞到了跟前。

“你很忙啊。”旧上司上下扫视他,奚落他。

“不,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他也把鄙夷挂上脸,打圈一指那些旧上司刚从其中周旋出来的人,“我自己管自己,还没和谁说过话。”

“那你为什么不和人家谈谈,把这当成工作内容嘛。”

“看不出来任何意义。”

他们都小幅度地转身,旁观来自同一集团的人,所有人都在捉对社交,有些人能从中捞取好处,其余人纯粹在浪费时间,而其中最不聪明的人受到迷惑反以为是在度过充实的片刻。然后两人又看向对方,虽然他们都否定对方,却也觉得对方比起周围人要亲切一点,起码可以诚实对待,七八个月没见了,外表上细微的变化很值得看看。

不幸,他没看出旧上司过得不好,年长自己几岁的旧上司脸上皮肉绷紧,过大的下颌骨刻写出一贯的力量。接下来,他们相互为对方开路,说了一些“抱歉”“让一让”的话,一起挤着挤着,从热闹的位置退到会场的边边,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他们谈了谈各自公司的情况。旧上司说他新招了两个年轻人,着重夸奖新人精力多、有竞争意识、给他惊喜,并且谈到未来几年的行业趋势、个人的职业打算。他评价花园单位环境不错,组织结构是扁平状的,没有多余的指手画脚的人,大家照样把活干好了,大家还注重健康关心胰岛素。当然,也聊了聊冲突性不太强的话题,说到收官在即的超级联赛,说到时政新闻。

这时候,大会会务组的工作人员现身,上台碰了碰话筒,大家都停下来听。工作人员通知大家,几辆巴士等候在场馆外不同的地方,将分头送各位去火车站、机场或回酒店。所有人几乎都是前一晚到达的,现在正事办完,就要各奔东西了。

旧上司突如其来地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是很罕见的,引他凝望过去。“你要去哪里?”然而旧上司只是询问。

“火车站。”他说。

旧上司的笑意中稍带讥讽,并未明确说出自己的目的地,但表明和他要走的道路不同。

急着去乘巴士的人走出门口,他被捎带在人流里,既像不经意又像是拼命挣扎着转头去看,和蓝领带之间已经隔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在深秋,很容易判断一个人在花园中待了多久。

叶大荫浓的一种乔木在夏天的尾声中落下叶子,花园里栽有大量这种树,必须叫来工人,用鼓风机把落叶吹成堆,装袋清运。不等完成此项工作,树上就开始长白色绒毛,也掉下来,随风飘荡,成为标记物。散步回来,人人身披一层细小的发着微光的绒毛,散步越久,身披绒毛越厚,走进室内以前最好拍打全身。

他听说飘毛期会持续三到四周,但没发现任何同事中断散步。一些人竖起领子,遮住口鼻。少数气管脆弱的同事戴口罩,假如是两三人同行,一边缓步行走一边在口罩后面说话,如此倾谈保密内容再安全不过。绒毛造成光线漫反射,在飘毛期,放眼一望哪里都泛着白蒙蒙的光,公司被神秘气氛笼罩。

就在这时他清楚地察觉到,累积的散步里程开始发挥作用,曾经走过的小径在头脑里融会贯通了。不用他刻意思考往哪里走,每天中午小径粘住鞋底,牵引脚步,一条小径把他交给另一条,仿佛不是他在走,是花园在他脚下滑动。他也如愿喂上了猫。他往往带一只塑料盒子,走到新发现的有猫出没的地方,一摇盒子,里面的猫粮哗哗响,猫就闻讯赶来。猫肯来吃,主要是因为接受了这个常来常往的人,并不是说在园子里找不到吃的。但他谈不上真的爱猫,当大猫小猫正在向他飞跃着跑过来时,他往地上倒好几摊,很可能先走了,也有一两次留下来坐在石凳上看它们吃,一般是不怎么照管它们的。

他拿着塑料盒子时走时停,有一个问题始终盘踞心头:

你要去哪里?

这是旧上司的问题。

他当时脱口而出,火车站。事后他懊悔没能回答得更好。旧上司莫不是在询问他的人生方向?要不然在听说火车站后怎么露出那种讥笑?那么最佳答案、高级的答案该是什么样的?

他想着,走着。有时觉得最佳答案或许是:

你呢?

以提问代替回答,这下连旧上司也会应付不过来吧。人们光会问,几个掌握了答案呢。

但要是不管最佳和高级,老老实实地回答呢?他继续向内心做了更多次的提问:我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呢?他承认,虽然是在不停地走,却真的回答不出来。

等他走了一通,想了一通,回到办公室,双肩落满白色绒毛,像是脑中的疑惑洒了出来。他逐渐比男女同事都要回来得晚了。当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好几次看到了男女同事交换眼神,紧接着他们转过肩膀,对他流连花园装作不在意。

到了晚上,他思考更具体的问题。它们是白天大问题下面的二级问题。

他仍旧住在宿舍,下班后离开办公楼,来到花园单位里紧邻围墙的一个角落,宿舍楼就在那里,五六个单身同事静悄悄地住在里面。宿舍房间的窗口统一朝着公司外面,隔墙是不甚发达却也舒适的城市街区,走廊那面朝向花园。他缺乏再找房子的动力,因为天凉后用不着开空调,宿舍也就没有缺点了。当然,他每天都在想,最好还是搬出去住吧,想办法把一份比较好的生活弄到手,一种具有更多热情和希望的,物质与感情全都充实的生活。

但能构成那种生活的材料,是什么,在哪里?说实话他一样也没有,也找不到。他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年轻人,有的仅是简单的工作、贫瘠的社会关系、一间宿舍、一大片公用的花园、几只公用的猫。

所以在深秋,他习惯沉思。

一晚,他躺在床上翻了半本杂志,又爬起来往窗外看,然后来到走廊上。

以前同他聊过球赛的宿舍邻居早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趴在栏杆上。邻居转过头,无声地龇出白牙,手指外面。

他看向外面,今晚又是一颗好月亮,底下却不是阴沉的叶海。月色下,大树的绒毛在半球形的范围中浮沉,熠熠闪光,花园被它充满,被它均匀照亮。原来当晚正好是飘毛高峰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观,花园像一颗很大的下雪的水晶球。两人不做交谈,保持同一姿势观赏着。片刻后,邻居回房去了。

他再看一会儿,走下楼,向花园长驱直入。

一走进去,他不禁弯腰咳嗽,咳嗽声以他为圆心扩散成一个大圈,而后湮灭了。咳掉最早吸进嗓子眼里的几簇绒毛后,他适应了有杂质的空气,再怎么吸都不碍事了。密雪般的绒毛,也往他视线中添加很多噪点,但什么都能看清。

他看到一只白猫快步避进不远处的草丛。他认得这只猫,是他的食客之一。他不喜欢看猫脸,但听说天下的白猫都是美丽的猫,所以曾有一次特别端详它的脸,只看了一眼,他马上把视线调开了,还是不喜欢看。现在他走了几步,来到白猫藏身处,稀疏的草在摇,里面没有猫,一条长而细的路由脚边延伸开,斜插进前方树林中,他赫然看到白猫正在路的尽头,屁股坐着,一对前腿并拢立着,尾巴左右抽打地面,悠然望向林中。即使它掌握由草丛至路尽头的捷径,并且动作快如闪电,也绝无可能那样快。

三个季节以来,他第一次怀疑其实有两只相似的白猫。他误以为是同一只,那是他不够了解猫。不对,是他从不认为有必要区分它们,他对第一只看第一眼时心中就已生厌了,再也懒得细看。这又使他想到,自己身外的力量,比方说命运这种东西,是否也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呢?他们指的是日常在花园里打转的所有人,那种厉害的力量也许觉得所有人都一样,所以从不耐心照料,只马虎地摆布他们。

白猫站起来,没入林中,他走过去,又失去它的踪迹。他按照猜想的方向走,穿过树林,又经过凉亭。此后三番四次地看到白猫的背脊一晃而过。不断沾上身的白色绒毛好像令猫的体积逐渐变大。不过这回他谨慎地想,或许出现的是第三只甚至第四只相似的猫,它们正接力把自己引向什么地方。

猫以外,另一样东西也向他释出导航信号,和上次听到过的一样,是一个人在念念有词。他朝着花园中心走去,那声音由缥缈到确实,逐渐可以听得很清楚了,说的不是流畅的话,是将字母和破碎的字词强行拼贴起来的话,似乎蕴含了深意。

“喂?谁在那里?”他说,意识到此刻自己对着花园中心的整片草坪发话。

草坪上盛开整个夏季的白花终于衰败了,花瓣萎缩成褐色的薄片,有些依然挂在树上,那意思是绝不想掉下来。人们不容易看到这几棵花树的树干,因为密密的藤蔓攀附在上面,在树干外面织出一层牢固的包装。这儿好像真的是导航的终点,草草一数,多达六七只猫坐躺在草坪上,毛色有白也有花,白的有好几只,根本辨不出刚才谁是领路猫。这儿像猫宿舍,全体猫肢体松懈地歪着,但都用敏感的眼神留意他。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静了一静,又支离破碎地念自己那一套。

他走上草坪,环绕最近的一棵树走了一圈,而后换一棵树又走了一圈。那声音不绝于耳,喃喃自语。但在两棵树背后都不见人影。他又问:“谁啊?是谁!”在月光下,置身于好像变浓的漫天飞舞的白色绒毛中,连问几次。那声音每当他提问就住嘴,一等他住嘴就又继续说起来。

忽然之间,他心里一清二楚了,所以僵立在两棵树之间不再移动。那声音在说的是他的工作内容啊,没有什么深意,就是行业术语,是每天处理文件时他会用到的缩写和简称。什么人在大谈他的工作?是他的前任。

前任数十年来在花园中兜圈,随身背负自己乏味的人生,对工作也好,对家庭生活也好,感觉麻木和缺少热情,假如不能忍受也许反而有改变的动力,偏偏是能忍受下去的程度,痛苦是淡的、平的、温和的,是在那头找不到施害者的,于是就只好忍受下去,散步犹如一剂麻醉品,可以提供短暂的快乐,徘徊复徘徊,也想从中盘算出一点办法,寻找一条新的道路。但是,前任最终失败了,将自己困在了这里。而且无趣使其谈不出别的内容,每到夜晚发出的呓语,都是关于工作。

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从人们一样的行动上能够反映出相似的思想,由于他是一个在散步方面的后起之秀,消化擅长散步的前辈的思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自然而然就是知道这些。

猫对他叫了两声,他转动僵硬的脖子,众猫之中站出一只大花猫,是它在叫自己。他眯起眼睛,出手挥开眼前越飞越多的绒毛,见猫往一棵树下走,那棵树几乎长在草坪中心位置,树干尤其粗,藤蔓植物将它缠裹得更加壮硕。猫回身又看他一眼,确定他还在看自己,就面朝大树直立起来,身体拉得很长,粗尾坠地,往藤蔓上磨它两只前爪。刮擦声和前任读术语的声音不协调地混合,他四肢的皮肤上泛起更多的小颗粒。其他猫都看着这只猫,也不时地看回他。

猫把那里当成猫抓板?他奇怪地想,怎么回事,猫还叫我看?

但是随着疑惑,恐惧同时由脚下升起来了。他确信,等猫抓破藤蔓,在藤蔓和树干之间将出现前任的脸,破洞更大些,将暴露前任整具身体,白天在园中神秘游荡的这人正以站立的姿势在藤蔓下闭眼酣睡,如厂商代表所言,架在短脖子上的头一点一点,仿佛还在答应现实世界中人们的请求,嘴巴张张合合,无意识地吐出行业术语。

不,他不想看到和听到这些。

就在这时起风了。

风由花园外吹来,盘旋接近中心。风忽而左忽而右,每绕行一圈就离人和猫更近一点,风声干扰了其他声音,突然他不得不抬手捂住口鼻,因为切入草坪的风卷起漫天飞舞的绒毛朝他猛烈挥击,柔软的绒毛硬如砂砾。他顾不上再管眼前事,瞥见众猫也就地散去,磨爪子的大花猫已从树下消失了,看不清它把藤蔓弄成了什么样子。他摇摇晃晃,眼前黯淡,拨转身体就往外走去。花园的地形牢记心头,不需要怎么辨明方向,他弯腰弓背,穿树林,踏小径,走着走着,一瞬间感到周遭压力骤然减轻,原来是自己穿破绒毛结成的屏障,走出了花园,此刻又回到了宿舍楼下。

从第二天早晨起,飘荡已久的白色绒毛逐渐落地,形同积雪覆盖花园,工人用扫帚不停地清扫,将它们处理干净。

他对照文件,往电脑系统里敲进一些数据。没干多久就干好了。退出系统,文件收进文件夹,他打开网页浏览了一会儿新闻。男女同事也在安静地工作,自主把握休闲节奏。

靠近中午的时候,女同事打了一通电话。

“你儿子?”女同事挂上电话后,男同事问她。

“在家里,正在遥控他写功课,不然会瞎玩一整天。”女同事说。

“几年级了?”他问,他听过的但是又忘了。

“在上四年级。”男同事替女同事回答。

男女同事交流了一阵子父母经。男同事也有一个小孩,现在是寒假,得给小孩安排好学习和生活,很操心啊。但两人的操心中也有一种事该如此的豁达和乐观。他自己无话可谈,他想,前任要是在场就能加入讨论。

午饭后,他往塑料盒子里补充了猫粮,来到园中一处,举在胸前左右摇晃,哗啦哗啦,声音很有穿透力。不一会儿,大猫小猫,白猫花猫,来了几只。也许有那晚的领路猫,有磨爪子的揭发猫,有其他做气氛的群众猫,可是又再度难以分清了。猫看久了比以前有趣,他留下看它们的时间也比以前长。猫和他的关系表面上没有变化,猫曾想对他揭示真相,没有成功,也就不再提了。有时,个别猫吃着吃着,口含猫粮扭头看他,仿佛在猜疑这个人的心意。每逢这时,他避免看猫脸,把头转向树上草上。

冬天,少了大量树叶花草,花园在灰色天空下露出它的骨架,是庞大和精密的。同事相互间更容易看到,但大家讲默契、发挥技巧,如同一颗行星的众多卫星,独立运行,不会相撞,在转圈中舔舐各自的烦恼,思考各自的问题,管理各自的胰岛素。有好几次,他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又走到花园中心,去看那棵夏季会开出耀眼白花的大树,只见藤蔓的茎干上布满深深的抓痕,每三四道一组,共有许多组,已经结成瘢痂,把猫那晚的行动保存下来,他在附近抚摸和推敲,寻找藤蔓上一道可能的暗门,没能找到。

之后又到了春天,毛茸茸的小叶子长回来了,在秃顶人事的窗口,在他和男女同事的窗口,都再现了与去年相同的风景画。夏天,白花又开,万蝉齐鸣。秋天,气温一跌落,绒毛骤起。然后又到了冬天。

其间,宿舍邻居,他经常见面却从未深谈的年轻人先搬出去住了,随后他也搬到了公司外面一个小房子里。他由同事介绍过两回女朋友,又参加了一次集团大会,他还是做同样的工作,慢慢有了一个小型朋友圈。他喂的猫变大了,而后又变小了,因为大猫离开和死去,长相一样的小猫出生了,顶替上来。每天中午他都去花园,一天之中他最期待这一刻,当他绕圈走起来时,止不住地思考从前的老问题。但他控制自己不要过量散步,不要太投入地散步,以免引起同事的注意,以免俯瞰花园的某种力量将他和前任错认成同一个人,从而对准他降临相同的命运。

白天和黑夜,没人再见过他的前任,但人们相信前任还滞留在花园中。前任的桌子一直保留到法定退休年龄,这之后,像对待花园中的落叶和绒毛,人事和行政将它清理掉了。

* * *

[1]1磅约为0.45千克。

漫步者

一天,城市中不该动的一样东西动了动。

当时有六七个人亲历其境,以为是地震,他们勉强站住脚,可腰部以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为寻找平衡,手臂在空中乱挥。

晃动持续了几秒钟。

这六七个人逐渐把手臂收回身侧,看向四周。以蓝天为背景,远近高楼排列分明,阳光照出条条浓重的阴影,并用同一个角度将它们抛射出去。看下方,一条马路垂直于另一条马路,马路中间车流滚滚,两旁有一些行走的小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传出叫人惊慌的信号。

只有这几个人发觉异常。这几个人当时正走在一座过街天桥上。

它是一座外观朴素的天桥,没有多余花样,主体是一条平直的空中步道,两端各伸出两条楼梯,一共是四条楼梯,像四条腿,斜插进由相互垂直的马路划分出来的四个象限中。要不是站在上面的他们集体得了癔症,那就是刚才天桥真的晃动了。他们赶快走起来,尽早离开为妙。

其中一个人步步戒备地走下楼梯,由于他生性敏感,发现脚踩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他每天经过路口,对周围环境了解细致,知道每当走下天桥再走几步路,地上有一处透水砖没铺好,雨天踩上去底下会喷出小股积水来。现在他第一步就踩在那上面,因此怔住了。天桥是真的晃过一下,而且在晃动中,它用自己的楼梯腿向旁跨越了一步。

反过来说才对,它向旁跨越了一步,引起了刚才的晃动。

安装在马路边上的交通监控系统捕捉到了那一幕——

一开始,这座天桥和其他天桥同样可靠地跨在十字路口。但在那时,突然出现一个征兆,类似有的人说话前会清清喉咙或者眨一下眼睛,这座天桥从身上的哪里流露出一种非具体的神态来,紧接征兆之后,四条布满楼梯的腿分别动了动,以前是人来使用,现在换成它自己使用自己,它好像还没决定使用的先后次序,所以抬起一条又放回原地,试着抬起另一条,然后试试第三条、第四条。

倒回去,慢速再放一遍。交通部办公室里,围住一台电脑看视频的人都笑出了声,它很像一只踟蹰的节肢动物。他们再往下看——

天桥想好了如何安排四条腿的行动步骤,一,二,三,四,它依序抬起和放下它们,于是移动了。不能算太成功,桥身直往一处倒,上面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人呢,它赶快在另一个地方用劲,终于掌握了平衡。然后它回到了一动不动的状态,仿佛在回味刚才,仿佛在总结经验。

这就是天桥迈出的第一步,约有两米远。

这件事既然发生了,先被交给交通部的几个科室,交通管理科、建筑工程科、抢险科,共同处理。但是各科室表态如下:天桥不是交通工具,也不是行人,不属于自己管理的对象;不论桥身还是楼梯都是完好的,没处可修;此时它不危险,要在它恰好发生危险时前去抢救。因此可以用减号把几个科室相连,得出它们协作的效果。

交通部仅在四个楼梯口挂上四块同样的牌子,禁止行人使用它。

牌子上写:故障!小心!

天桥突如其来地第二次迈开脚步,时间是几天后的凌晨。

那时,夜星高悬天空,路上行人很少,车流形成几条稀疏的虚线,天桥带着四块警告牌出发了。起初几步仍走得不大灵,不过它按照一定的原则走路,也就是每次只将一条腿抬到空中,等落地站稳,再抬一腿,并沿马路直线行进,这样它可以专注于处理少量难题。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它已经走得顺当多了。再走一段路,它又进步一点。几个小时后,晨曦破开云层,斜刺入人间,醒来的人们像抵达一个新的梦境,目睹以前文静的庞然大物在路上缓步行走。

天桥每次走出建筑物制造的阴影地带,就以身披霞光的威风面貌示人,四腿叉开,两腿在左,两腿在右,周身的金属栏杆闪闪发光,中间的躯干高高地拱在马路上方,容纳汽车和行人从底下安全通过。等它进入下一片阴影,人们的注意力被它沉闷的脚步声吸引,脚步声的下面,地面轻轻震动,脚步声的上面,还挂着四串零碎的撞击声,那是固定警告牌的链子弄出来的。然后它再一次出现在阳光下,四腿此起彼落,步态又比之前更轻松。

到了这时,一般的情况它都能应付了,碰到新情况,它则停下来思索。它掌握了转弯,还有倒退,假如遇到障碍它就倒退,在路口转弯再觅新路,不过由于它前后两面是一样的,倒也说不上它什么时候算是前进,什么时候是在倒退。

其中一次,它与另一座过街天桥狭路相逢。对方和它的样子稍有两样,体现在斜腿与地面形成的角度上,在楼梯的级数上,在桥身颜色和建筑风格上,在防护栏杆的疏密程度上,当然,也体现在姿态上——和它一样高大的对方岿然不动,迎它走近。天桥走过来了,之前遇到这种情况,它都选择撤离,但这次走到无法更靠近时,它拿不定主意了,原地踏着小碎步。最终它抓住勇气和灵感,决定行动了。它往前方极力伸展两条前腿,像猫科动物伸懒腰一般,陡然降低了自己前半个身体的高度,同时往前挪动,一半身体通过了,它再伸展两条后腿,一点儿也没擦碰到,全身就从挡路的天桥下面钻过去了。成功地立定后,它稍稍拧转桥身,似乎做了一个回眸的动作,赞叹自己的成就。

此后再没有为难它的路障了,它时走时钻,顺着横平竖直的马路,一曲一折,一曲一折,慢慢走出了由人类建造的高楼阵列,走到较宽松的地方。后来当太阳高照,它和楼房的黑影都在脚下越缩越短,这时有人看出来,它前进的方向应是郊外。

“奇怪!”他手搭方向盘说。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次奇怪,指的是各种事。

首先当然指的是出外勤。他和搭档早晨一上班,就收到了接听夜间热线的同事下的外派单,是一桩投诉,要求他们去现场察看。他是新兵,搭档资历稍深,他们把工作帽扣在头上,开车出来了。出发时,他首次说了声奇怪,因为这和他们的工作内容不相符。他们是环卫监督部门,管理街道上的垃圾,纠正乱抛垃圾特别是大宗垃圾的行为。而天桥的目击者打进热线,要求他们制止走动的天桥。当时接线员听清要求后,说“不受理”。目击者没有说出任何有依据的话却毫不让步。接线员又说了数声“不受理”和“没办法”,但最终仍是妥协,在单子上写上事由:乱扔建筑类垃圾。由凌晨直到上午,各家热线都接到了目击者来电,很多人不仅报警,致电交通热线,还打给环卫、医疗、噪音、游民收容热线,因为吃不准应该打给谁,就把知道的都打一通。

他和搭档开车一转,很快找到了肇事天桥,几乎在同一时刻,其他部门派出的执勤车辆也从各个路口冒出身影,这些车担负不同职责,车型不同,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汇合成一支综合性的执勤车队,大家不紧不慢地跟在天桥后面,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又使他开口说奇怪的是这样的状况:随着天桥走出城区,他发现车队在瓦解。

不断有车辆逃离队伍,有的转进了分岔的道路,好像是准备和其他车打配合战,自己从岔道赶去前面堵截天桥,但是从此以后再没出现。有的车由车窗内悄悄伸出一只手,取下了吸在车顶的警示灯,而后越开越慢,拖宕在车队尾部,直至消失。大家都溜了。

“不奇怪,这个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管。”搭档说,“你开慢点。”

天桥走上一条空旷的郊野道路,只剩两辆车了,天桥任由它们跟着。

他和搭档一直留意着另一辆白色轻型客车,认出那是游民收容车。可能因为车大,溜走会比较打眼,可能是之前被夹在车队中心位置,溜不走,收容车陪垃圾管理车留到最后。两车长时间慢速度地齐头并进,谁也不比谁超过一点儿。在消极角力的过程中,他和搭档多次转头去看对方驾驶员,从侧脸看,就是个平凡的人啊,是个没法子在狡诈局面中赢得利益的人。他们又得到充裕的时间去观察车后座上的乘客,在早些时候车上已经接到一个流浪汉,这人双手环抱一个大包袱,乱发中有张茫然的面孔,转过来,眼睛无望地与邻车两人对视,要等兜完这趟风,这人才可以被送去安置点。

又向收容车连看几次,他加速往前了。

收容车在后视镜中缩小,他们放过了它。搭档冲着平淡的乡间景色讽刺性地一笑,却没出声反对。“它是我们的桥了。”搭档过了一会儿说。

天桥采用那种很会走路的人的走法,四腿协调,看着动作不快,实际效率很高。他们稍稍加速,此后车与天桥始终保持约五十米远。此间极为僻静,难得再遇到过往的车辆。

“要再近点吗,你觉得它有危险吗?”他说。

“行,就这样开。我觉得它的表现还可以,不过谁知道呢,就像现在的人看着还可以,但是突然会暴走,做出的事完全是……”搭档没有认真往下说,掏出小相机,忙着朝它连续摁下快门,这是他们外出执勤时每次必做的,对被投诉乱扔的垃圾拍照存证。

“开‘运动模式’。”他提醒搭档,紧跟着他往前伸了伸脖子,问道,“它在干什么?”

他们看到天桥的脚步在变花样。

之前它一步步走得熟练而老实,此刻它活跃起来了。它像表演盛装舞步的小马,连跑带跳地做出类似斜横步、空中换腿、伸长跑步等动作,它明显不再以走得稳为追求,而是玩耍着四条腿,寻找它们搭配起来实验新颖动作的可能。他们都体会到它快活的情绪。

“它这样子……好像在玩?”搭档并不太确定。

他们继续看它,都在想,无头的天桥是靠哪里在思考呢,它究竟又在思考什么?是不是有类似中枢神经系统的那种东西指导它的行动?但是,他们也都模模糊糊地想到,用不着以常见的道理去研究这种事,人类从根本上说也是种怪物,不信你去看看人每天出产的垃圾,就会承认人的怪异是一切之首,真没什么资格说其他事物怪。

天桥像小马似的漂亮地行走,片刻之后又改为精明地游荡,又改为懒散地漫游,又改为仿佛它一边听着进行曲一边朝气蓬勃地前进。随后,它首次改变了桥身方向,拧转了九十度,桥身从横跨道路变为与道路平行,以前一直算在横行的话,现在开始它采用更为优质的直行方式,它完全像一只身形很长的大动物了。它加快了步伐,紧跟着跑起来,由小跑渐渐加速。它的动作舒展有力,前面两腿与后面两腿反向打开,再往中间聚拢后蹬地,这样的腿部动作每做一组,总有半秒钟时间全身潇洒地腾跃空中。它一心一意地这样跑,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往桥身上打出许多圆形光斑,它像是——他想到,他的搭档也同时想到——像一只豹。

“快!”搭档说。

不等搭档催促,他已加大油门。但是天桥在前面发足狂奔,距离飞速拉开了,突然它向路边树后一跃,顿时枝折叶散,树丛破开一个洞。乡间马路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垃圾管理车绕行了好大一个圈,下到一片荒地,轮胎吱吱嘎嘎地碾在碎石上,最后停下来。踏出车外时两人都有点喘,好像不是坐在车里而是亲自跑来的。这里是城市最边上,他们从前都没来过。他们背对着马路和那个洞,一丛一丛黄色的草挨在他们腿边,草最高处有两岁幼儿高,总是从同一个方向吹来的风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吹着,它们统一地歪斜,草丛之间偶尔蹿出几棵瘦长的尖顶的树。再往前,是一片小水湾。再往前,是一片遮断更远处风光的树林。近处的树与林中的树是同一种树,像是过去某一天,这些树没在规定的时间里涉过水湾走进树林,魔法之门关闭了,就此被零星地定格在这一边的荒草地上。

如小马如豹子般奔跑着甩开垃圾管理车的天桥,伫立在草丛深处、不到水湾的地方。

“它倒蛮会找地方。”搭档评价。

两人捡着草丛中的空地,拔脚走向天桥。“它怎么挑这里?这地方用不到过街天桥,到处可以随便走人,而且也根本没有行人。”他说。

“也许它就不喜欢当天桥,也许它走这么远是为了躲起来、逃避本职工作,它不是个称职的天桥。”搭档摘下工作帽扇了扇,驱赶到处飞舞的一团团小虫。

“原因可能更简单,”他说,“它就是想走走。”

“你说得对,人闷的时候都喜欢走来走去。”

“还可能,它得了抑郁症,城市容易让人抑郁。你听说过双相障碍吗?没有吗?不,你肯定听过,就是人一会儿情绪激动,行动力非常强,转眼间不感兴趣了,抛开一切麻木地待着,激动和麻木,轮流出现,就像它这样。”

“它是在逃避工作、觉得闷,要不然就是抑郁症,是你说的双相……”

“双相障碍。”

“逃避工作、觉得闷、双相抑郁症。”搭档梳理着想法,“肯定占了其中一条。”

边走边说,有一刻,恰好走到天桥与车子连线的中点,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车,仿佛那是家乡老房子门口目送自己的妈妈,接着他们又往前走去。他们抵达天桥的一条腿下,它完全没有人类运动后喘息流汗的样子,平静而且干爽,而且装出久已站在这里的老资格。他们绕它一圈,搭档从不同角度取景又拍摄了几张照片。在走过来的路上,他认为天桥的一条腿站得有些散漫,斜伸得更厉害,破坏了整体的对称性,来到实地再次研究,四条腿的差别却不大,警告牌早在路上跑丢了三块,仅剩的一块系在他看出问题的腿上。故障!小心!那牌子上写。

“差不多了吧。”他说。

“行了!可以交差了。”搭档用腋窝夹着帽子,两手捧住相机,来来回回地翻看照片。

这以后他们再一次穿过黄色的草丛,搭档脚步不停,而他忽然听见背后的草丛里有神秘声响,如有动物在移动,就独自回头一看。他明确地看出,天桥微调过姿势,它收好了放歪的腿,并赶在他回头看自己前又不动了。它此刻端正地站在荒野上,空中横着一条平直的步道,四条长楼梯没入草中,它个子很大,它在这里是个完全无用的大个子,可它也不替自己的样子辩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