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驱车赶回办公室,往桌上一瞧,很庆幸没有新的外派单。他坐下来开开电脑,挑些搭档拍的照片附在一个文档里,在面积挺大的一栏里按要求填写执勤经过。当填到最后一栏“处理结果”时,他问搭档怎么写。
“已处理。”搭档说。
“就这样?”他说。
“就这样。”搭档肯定地说,“有人再打电话进来问,接线员就会调出你这份文件看,然后告诉他‘已处理’。那人要是问‘就这样?’,我们接线员也就像我刚才那样回答,‘就这样’。”
“那他要是再问‘怎么处理的’?”
“不,他不会问的。”搭档说。
搭档是对的。就连投诉人也没打来电话。
社会上事情太多了,人们想不起来一件不在眼前的事。一周后他想,真难相信,那么大一个东西走过去了,只能抓住人们那么短时间的注意力。看来人们只想把一切威胁、麻烦、奇怪的东西叫人像搬垃圾似的从眼前搬开,诉求就那么简单。
好几次,他和搭档开着垃圾管理车从天桥原址经过,后来有一天,车开到路口时,见这里围起了蓝色挡板,一些箭头状的标志引导汽车和行人改道,原来这里要施工了,要造一座新的天桥。
“新的造好,我们的桥就没人记得了。”他感慨。
“我们的桥?”搭档说,几秒钟后恍然大悟,“对了,那个,喜欢走来走去的。”搭档在副驾驶座上深思一会儿,想起最近听说的一件事来,“忘了说,它不在那里了。”
“不在什么地方?”
“那里,在乡下马路的一边,地上是枯草,这边是马路,那边是一条河,再远一点是树林,对吗?一点没有经济效益的一块地皮,就是那里。”搭档左右开弓地比画。
接着搭档就讲起那件听来的事。不同的职能部门之间常要横向合作,一天,搭档被叫去交通部办事时,碰见了在交通部抢险科工作的朋友,他们聊起天来,抢险科的朋友无意中谈起其同事执行外勤时碰到的事,正是关于荒野上的过街天桥。
他相信搭档为人,但转述后的转述,让他有点起疑,他一边听,一边放任自己用想象把此事修饰了一番。同时他还在认真开车,目光不离前方道路。他面前的挡风玻璃上仿佛被投射了一层半透明的影像,那就是以听说为基础、以想象为修饰的关于天桥的现场情况,它和路况一起清晰入眼——
抢险科终于启动了抢险程序,他们正式出动的时间,比超级联合车队追踪天桥的那天迟了许多天,这也是合理的,因为首先要完成一些风险评估,要找几个级别的领导签一些字。出动的当日,风和日丽,一辆抢险科的小汽车,率领两辆施工车,在人们早就忘怀此事的情形下,孤单地驶往乡间,履行其职责。他们没带吊车和更多人手,准备简单地在空中分段切割桥体,也把楼梯弄成几段,碎块就弃置在原地,这样应该能解除它再乱跑的风险了吧。
三辆车把他们开过的路重新开了一遍,下到了那片荒地上,施工车的宽轮胎碾压着草丛直接开过去了,小汽车上的两人下来步行。在他的想象中,这两人中一个人的形象较为像搭档,另一个人像自己。这两人先都放眼望了望风景,从近至远地也看到了草丛、零星的树、水湾、树林,然后对着过街天桥凝目几秒钟,这才朝它走过去。宽轮胎在草上压出弧形的印子,他们踏在那上面前进,手里各拎一只安全帽。
天桥用感到莫名其妙的神色注视他们,它身体高,应该很早就远眺到有人来找自己了。它又有那么宽的视角,这时同时注意着正逼近自己的两个人和制造出噪音的两辆施工车。
像自己的人说,你看它好不好对付?他从出发以来,首次对任务产生怀疑,看出来它警觉、不欢迎他们,于是想到它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混凝土天桥。
像搭档的人说,好像不容易。
像自己的人说,但是没办法了。他感到叫任务的那东西在身后推动他们,他们不得不向前走,迎向面前的每接近一点就变得更高大的家伙。
一辆施工车首先抵达天桥脚下,另一辆跟着也到了,它们停下来,都升起升降台,一直升到天桥桥身下面,仿佛是它腹部的地方。这两人也走到了,半路上都已戴好了安全帽,站在地面监理施工。马上要着手肢解它了。
忽然像搭档的人梦幻般地发问,是不是我眼花?
像自己的人回答,我也看到了。
两人都抬着头,清清楚楚地看到天桥后退了一步。它是先抬起一腿又放下,另三腿有节奏地跟上,一下子就从施工车边上移开了。一样东西从它身上掉下来,是那束缚住它的第四块警告牌。
施工车停顿一会儿,再次一先一后逼近天桥。然而施工车刚一停稳,升降台又一次抵住天桥腹部时,天桥用那种“一,二三四”的节奏,再次从它们身边移开了。有片刻,天桥也好,车辆也好,人也好,站在这片荒地上谁都没动。
两人从天桥身上解读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非具体的神态,是他们当初在办公室围看视频时所见过的。随着表露出那种神态,天桥正式起步了,它四腿并用,一走再走,一走再走,没有停步。荒草沙沙响,它路过几棵尖顶的树,那些树和它几乎一样高,树叶摩擦着桥身似在告别。它走到荒草尽头,涉过水湾,水弄湿了它的楼梯,它上岸再走三两下,隐入了林中。
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的桥,现在在树林里?”他问搭档。
“抢险科的人后来进到林子里,那种树不是很粗,它应该藏不住,或者,更应该卡在树和树之间,但他们找不到它了。”搭档说。
“它就没再走出来?”他说。
“也许没人的时候,会偷偷走出来?换你会这样做吗?”搭档说。
“我不知道,”他为怪怪的问题苦笑,又说,“应该吧。”
垃圾管理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们看着横道线上的行人左右穿梭。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走来走去呢?也是为那三个理由吗?他想。人、垃圾、天桥、我们的车、游民收容车和里面的人、抢险科的车和里面的人,令大家移动的根本性的动机是什么呢?想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不经意地敲击方向盘,好像这样众物就得到一个节拍。
养蚕儿童
“真的不用我和老师讲一声?”爸爸问。
小孩垂头坐着,脸对着膝上的书包。一群和他形成对比的富有朝气的孩子经过,呼朋引伴地走进了学校。小孩静坐了一会儿,并不改变头低垂的角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软体动物一般滑到车外站着,书包被他捧在胸前。
“开心点好吗?”爸爸向那侧伸过头鼓舞儿子,“那只是一门功课,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小时候也碰到过几门课……”
“知道了。”小孩关上车门。
爸爸确认他进了学校才将车开走。爸爸想,儿子太把科学课当回事了。
小孩的班级是在上周的科学课上被要求养蚕的。他不喜欢虫子,听老师宣布后,不可控制地颤抖一下,手臂皮肤上隆起成片小疙瘩,他的同桌第一时间看到了,转头告诉周围同学,他们在课堂上公开取笑他。
“没有啊,我喜欢虫,白的,肥的,特别是软的、爱爬的。”他抱着手臂,努力遮住泄密的皮肤。
年轻的女老师说,未来一个月里大家要和这些蚕相处,照顾它们,观察它们的外形变化、进食状态,每天用或画或写的方式做记录,最后当蚕结茧时,交出一份研究报告。学校很爱让低年级儿童近距离观察生物,观察对象总是选择变态发育的小动物,像是蝴蝶、蝌蚪之类,它们一生在不同阶段样子会剧烈变化。课上,每名同学分到四五条小蚕,放在一个小纸盒子里,盒底铺着桑叶,蚕此刻刚出生两天,和经典形象正相反,是黑色的,细小的。
“我喜欢蚕。”轮到他时,他对女老师说。
“给你这条,”老师特意从大盒子里拨出一条,“我觉得它有潜力,可能长得特别大。”
那条虫仿佛一截活的线头,比其他线头更卖力地在桑叶上动。隔着叶子、叶子底下的盒子,黑线头令他的手麻酥酥的,像是钻进了手掌心。“是的,我喜欢它。”他苦着脸说。
“我会养得比你的大。”当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向同桌断言。他们像各端一碗盛满的汤,小步慢走,身后的人都超过了他们。在纸盒上方,是用两枚长尾夹和一张纸临时做成的盖子,防止小蚕被风吹坏。
“不可能,你害怕它们。”同桌说。
“根本不是,我喜欢它们。我还喜欢蚯蚓,喜欢水蛭,我喜欢一切虫。”他说。
“除了虫,我喜欢海鳗。”同桌为了赢,说起根本不了解的动物。
“蛇,蛇就更好了。”他再接再厉地说。
当时小孩勉强接受了小蚕。小蚕跟他回家的两个昼夜后,第一次休眠。它们不吃也不动,熬过整整一天,只见新蚕从蜕下的老皮中挣扎而出,颜色都变成灰白的,体型更粗壮,嘴更大,吃起桑叶更起劲。小孩感到更加不适。晚饭后,小孩把纸盒从自己的卧室移到餐桌上,坐在那里写生。
妈妈去看了一眼。“宝贝,你的线条都不准。”
“因为它们在动,忙着吃东西。”他继续往本子上吃力地移动铅笔,完成今天的观察日记:五条萎缩的皮丢弃在一边,五条蚕包围两片桑叶,其中一条的体积有人家两倍大,把头前面的桑叶啃得深深凹进去,那条就是老师特地挑给他的。但是,画中的一切都歪歪扭扭的。
“是因为你的手在抖啊。”妈妈看了看指出真相。
到了爸爸送他去上学的那天早上,小孩苦恼于蚕又长大了,它们是身体无法受皮肤约束的奇怪生物,每过一个夜晚就更为圆胖,看久了他身上就会痒痒的。老师给的小盒子有些破烂了,他抖动双手,好不容易把几片桑叶连同五条蚕装进一个新的硬质纸盒里,盒盖上扎了几个他也不知道是否合理的气孔,之后在书包内部铺垫出稳固的基础,再将蚕盒放在一切东西的最上面,就这样带去科学课和同学做交流。这是课程项目进行到中期的要求,等蚕结茧后,每个人交上研究报告就可以了。小孩在做以上事情时,那种害怕着所爱惜的对象,或者反过来说,爱惜着所害怕的对象,并在行动上一丝不苟的别扭样子,标示着他从一个单纯的人转变为复杂的人,使爸爸对他产生了进一步的爱,以前像爱亲生的小动物,现在起,在爱一个平等的同类。
小孩对这天的课深感满意。
同学都来围观他的盒子,他意识到自己拥有四条健康的蚕,还有一条冠军蚕。
“看嘛,”他说,“它有潜力,会长得特别大。”
他的心情和早晨截然不同了,他把孩子们拥挤在一起的头嘘开,像要求围观者给一个昏倒的人留出空气。大家退开一些,马上又聚拢了,俯视蚕盒。“它吃得飞快。”“它是一台虫形进食机。”“喔!又粗了,又粗了!”他们说。
众口交赞中有个特殊的声音,质疑道:这条虫或许是从网上买来的,而且比大家正养的这批蚕多蜕一次皮,所以个儿大,反正是作弊。
“不是的。”他恨恨地说。
要好的朋友纷纷帮他说话,同桌尤其强硬地反问质疑者:“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亲手养大的。”
这时老师走过来了,在她把蚕盒托在手里仔细瞧的片刻,学生们都期待地注视她。她的手掌是薄薄的一片儿,指头美丽而坚定地弯曲着,目光不含虚伪,最终她说:“我看是那条,老师认得出来。”就此制止了吵嚷。
除了这场风波,这天总的来说过得很好,作为冠军蚕的饲主,他很风光。直到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一个严肃的男老师在台上讲课时,还有同学以铅笔戳他肩膀,打手势把盒子讨过去再看一次。
“你不怕了吗?”同桌躲在竖起的课本后面问他。
“我从来不怕。”他轻声回答。
之后盒子还到他手中,他第一次勇敢地把指头伸到桑叶上而目的并非是喂食或做清理工作,只想与蚕在情感上互动,其他蚕无动于衷,最大的蚕挪动八对足爬上了手指,触感绵软但又是有力的,是冰凉的又是热情的,几对矛盾的感觉在暗中冲击他,他的手指轻微一抖,震抵心脏,但小孩将两者都稳住了。
“你看,它喜欢我。”他炫耀道。
父母见到小孩和蚕亲密了。
以前每次他完成写生,总是看似随意地将蚕盒留在餐桌上,存心地整夜忘记它。现在他改在卧室小书桌写生。夜里,五条蚕有时栖息在小书桌上,有时栖息在他床头,半夜他很有可能不必要地起来添加桑叶。
蚕按照生长节律进入了第二次休眠。
后面一天,蚕即将醒来完成第二次蜕皮。
放学回家后的小孩内心焦灼,表面上强装镇定,导致了他一定程度的行动混乱,他轮流做各科作业,一会儿打开这本作业本,一会儿换成另一本,好像在给自己的焦虑症试药。他举笔对着本子,却什么像样的东西也没写出来。每隔一会儿,他扭转屁股,把课本旁边的蚕盒又一次掀开来看。小孩的样子勾起爸爸若干年前在医院产房陪伴妻子的回忆,所以没有太批评他。
“你不打扰它们更好,它们会更快地钻出来。”然而妈妈来视察作业情况时,真的看不过去了。
“它们要不要一点帮助?”他问。
“它们会自己管自己,它们一辈子不用别的人监督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干。”妈妈说。
他低头玩了几下笔,妈妈像是话里有话,但也可能仅是忠实地描述蚕的习性,他凭天然的智慧想,还是不要弄得太清楚。磨蹭着又写了一会儿功课,第一条蚕蜕去了旧皮,当它以肥美的形态重新活跃在蚕盒中,这时可以肯定,就连妈妈也很高兴,因为普通人一般都喜欢新生命。又有三条蚕紧跟着成功蜕皮。爸爸也过来观赏,掏出小孩笔袋里的尺量了量,四条蚕的平均身长超过二点五厘米,体健肤白,是同龄蚕中的佼佼者。它们爬到新投放的新鲜桑叶上,它们的胃口好极了。
只剩最大的那条了,看来当晚等不到结果。小孩再一次佯装做起了作业。但是突然,他听到类似软木塞从香槟酒的瓶口弹开的一声“噗”,他急急将头转过,手拨开盒盖,一天以来僵直不动的蚕,在它的嘴巴部分裂开了,他刚好赶上看见一大团白白的东西从裂口处涌了出来,如同从里面挤出一条很粗的牙膏,一时停顿住了,接着又挤出半条来,那就是他的蚕。
全家吓了一跳,它太大了,足有其他蚕的三四倍,这晚之前双方的差距还未到如此悬殊的地步。再对比它蜕下的那条皮,那样大的块头出自那样小的容器,像是一个戏法。大蚕有一颗大头,引导虫身一拱一拱地朝同伴爬去,食物立时吃紧了。
“你听听,它嚼叶子的声音有多响。”妈妈说。
他们真的听到一种人类接连不断地吃薯片的声音。
“天哪,这家伙真大。”爸爸盯着看了一会儿,隔着衬衣挠了挠手臂,“它让我起生理反应了。”
小孩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它们挺胖,不可思议的位置上画了几道原子笔印子,此外没有东西。“爸爸,你怕它?”他真诚地问。
“没有啊。”爸爸说着改挠另一边的手臂。
小孩这回想,爸爸真像自己。此后他跪在椅子上,被蚕盒吸光了注意力,彻底忘记作业,他的目光兼及四条蚕,但主要看着他的大蚕。
这天夜晚,大蚕吃桑叶的声音伴他入眠,咀嚼声彻夜不停,他觉得不吵,觉得这声音幽默、自然、好听。
小孩首次邀请蚕站上肩头,陡增的高度和移动中的加速度,让大蚕眩晕,一度抬起大头做醉汉式的左右晃动,但它用所有足紧紧抓住衣服,它的足虽然只是从身体上延伸出来的一截短短的突起物,数量却多,齐心合力地站住了。好像肩上站着的是一只训练过的鹦鹉,或是一只乖猴子,他带这条大虫参观自己的房间,向它逐一介绍漫画书、搪胶玩具、手工作业,他认为毫无疑问蚕是一名安静和有品位的参观者,对他的藏品满怀欣赏。
大蚕每天明显长大一点,长到小孩的一掌长,全身洁白,爸爸继续嘴上说“不怕”,却轻易不再进他房间。它力量变强了,更适应攀登他的身体,自主选择站立的地方,有时它从一侧肩膀缓缓经由背部爬到另一侧肩膀,似乎认为利用另一条道路,也就是踩胸而行,是不礼貌的。当他做作业时,大蚕从肩上专注地望向作业本,既不催促他,也不指正错误,长了细毛的头跟随笔的轨迹滑稽地摇摆。除非发生一种特殊情况,他感到大蚕的腹部在自己身上异样蠕动,同时听见它体内传出有规律的咕噜声,说明它饥肠辘辘了,那就得把它放回饲养箱。为防止压伤同伴,或抢夺口粮,它住进了一只半透明塑料箱独居。
大蚕要吃大量桑叶,假如说妈妈有什么抱怨的话,就是它吃东西太大声,蚕屎也很多。桑叶的供给倒不缺。“没关系,有需要来问老师拿就可以。”女老师一开始就和他这样约定了。
年轻的科学女老师的办公室远离其他老师,是一间阴凉的屋子,一面墙上有扇常年紧闭的百叶门,听说里面是标本室,他和同学们至今还无人进入过,因此有很多想象:老师在标本室采集细胞,拼贴成新的生物;老师拧动标本脑后的发条,标本就开始活动;每天放学后,老师打开百叶门,把三个同学的标本搬到外面,他们都是坐在椅子上被做成标本的,脸上始终笑嘻嘻的,老师面对它们排练明天的教课内容。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工作台上有一堆可以拆分组合的动植物模型,几叠好像老师永不想打开批改的作业,常用的试验用具如显微镜、烧杯、酒精灯等,各种东西混合放置。空气中有消毒药水的味道。一台冰箱在办公室角落,桑叶就在里面,分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很像超市里卖的蔬菜,也许其中就混有老师的绿叶菜,午休时拿来做沙拉吃,冰箱里另有一些小盒子,猜测放的是必须冷藏保存的实验试剂,但实际上也可能装着老师另外的食物。就算有恐怖传说,他也特别喜欢老师。
在蚕第三次蜕皮到第四次蜕皮之间的某一天,小孩在这里听说一件怪事。
“它现在这样大。”他坐在一条旧沙发上,时间是放学后,书包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他向老师动情地比画。
“真厉害,老师就知道。”老师说。
“它没事喜欢去看那几条小的,趴到它们的盒子边上,这样看,这样看。”他说。
“是吗?”老师说。
“它靠在我的词典上蹭痒痒,像这样。”他又讲了几桩大蚕的事情。
“从现在起,和它们好好相处吧。”老师走过来,把一袋桑叶温柔地丢进书包里。
如同妈妈的话,老师的话里也有不清楚的内容,为何显得时光短暂的样子?他的目光小狗似的跟住老师,老师直起身子,退后一点,靠住大工作台,在她胳膊旁边是一个塑料制的植物细胞模型,横截面上有细胞质、细胞核、线粒体、叶绿体、液泡,分别被不同颜色标示出来。科学感的布景衬托了老师,他入迷地看着她,纯真目光里闪烁疑问。
“原来是这样。”老师冷静地与他对望,神助般地,她知晓了问题所在,“你还记得课上讲过的内容吗,我们复习一遍。小蚕先是住在很小的蚕卵里,等它成熟了,就从蚕卵里爬出来,老师当时养了两天再分给你们养。小蚕最早比较黑,个头比较小,吃几天桑叶,它就得进行一次休眠和蜕皮,脱皮之后才能长得更大。”
“老师讲过。”他朦朦胧胧地记得这些,难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知识点吗?这时便听老师讲出下面奇怪的话。
“蚕一生会蜕四次皮。”老师说。
“四次。”他在心里计数,一,二,三,“然后呢?”
“首先,生长五天,第一次蜕皮;生长四天,第二次蜕皮;之后又生长四天左右,第三次蜕皮;又生长大约六天,第四次蜕皮。第四次,那是蚕一生最后一次蜕皮,然后,再有个八九天,它成熟了,开始吐丝结茧。蚕把自己织进茧里,在里面变成蛹。”
“是一种更大的白色的虫?”
“不,会变成咖啡色,外面是一层硬皮,体型是粗短的,那就是蛹。”
“它就不是蚕了?”他吃惊地说。
“不是现在样子的蚕。虫织茧,变成蛹,蛹破茧出来时变成了蛾。它在各阶段长得完全不一样,生活习性也不同,所以我们把这叫作完全变态发育。”老师将课上讲过的内容全部再讲过这一遍后,同情地望着沙发上遽然变了脸色的小孩。
知识重新流回脑海,使他推演出显而易见的结局,而在过去一段时间,占领大脑的情感一直阻断他想起来:他和心爱的朋友终有一别。
第四次蜕皮。
它现在是一条巨蚕,长有从小孩的手指尖到小臂中间那么长,粗有作业本卷起来这么粗,全身像撒了糖粉的软点心。这些天,小孩经常和它一对一操练。
“别结茧知道吗?”他拿起一颗球先给巨蚕看,又放下来,双掌交叉比一个不行的手势。蚕长大后,头部器官也放大了,左右两侧各有六颗清晰可辨的小黑点,那是它的十二个单眼。它抬起头,用十二个单眼看看球,之后低头看看放下的球,最后看看他交叉的双掌,接下去它有时歪着头,形如思索。他每次都将练习重复多遍:结茧,不行,不OK,NO!
另四条蚕如今也体型饱满,肥胖过一般的蚕。爸爸妈妈经常替小孩照料它们。一天,两人共同守护着被小孩忽视的蚕盒,把蚕屎清掉,向圆滚滚的、嗷嗷待哺的四条蚕投放桑叶,在此情景下,爸爸忽然有种感觉,仿佛它们遭亲生爸爸遗弃,自己和妻子成了它们的养父养母。
“我们儿子心里只有那一条。”妈妈理解爸爸的感觉。两人怜悯而且喜爱地看着盒子里的小东西。
“看久了蛮可爱的。”爸爸评价,“而且,最近我也有一点喜欢上了那一条。你觉不觉得,生活把什么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容易喜欢什么。”爸爸心里还想,我们看上去在主动选择,其实多数情况是被动的,我们对各种事物的喜欢本质上是卑微的,像踩中了圈套。
“你喜欢那条大虫子?”一瞬间,爸爸以为妈妈要出口讽刺自己了,但妈妈只是说,“我也有一点。”
妈妈不久前走进小孩房间,巨蚕当时正在逍遥地进食,它发觉妈妈了,瑟缩了一下,接着借由一次短距离的爬行,转换了方向,这样一来,白胖的虫身几乎背对着妈妈,它的头偷偷地向桑叶贴近,以刚才三分之一的速度咬下叶子,缓慢咀嚼,极力藏起被她嫌弃的吃饭声音。妈妈由此觉得它好笑。
在爸妈的照料下,四条蚕逐渐停止进食,它们洁白的身躯变得有些透明,昂起头胸部向空中探索,急欲倾吐丝腺中的分泌物。这时,往蚕盒里放进一小块结茧网,帮助每条蚕找到可依靠的地方,它们便开始口吐白丝,起先是凌乱地摇头因而吐出凌乱的丝,接着S型摇头吐丝,搭出茧的轮廓,再接着8型摇头吐丝,补充茧的厚度,蚕的每次摇头都可以看成一次独特的挥手,如此向这家人连续挥手道别两天两夜,逐渐隐没在四颗细密织好的茧子中,消失不见了。
结茧期间,全家人频频来看。再见了!再见了!蚕挥手道。妈妈、爸爸、小孩也向它们道别。它们作为小虫的生命结束,作为蛹的生命正在启程,死和生结合成一体。巨蚕前来观望数次,在蚕丝尚未遮断视线前,它与劳动中的四条蚕隔茧对望,它的头也微微摇摆,呼应它们的动作,有时是S型,有时是8型。但小孩又说:“不行。”他推一下巨蚕的头,把它唤回现实。
巨蚕落了单,它的活力不如从前,喜欢待在自己的塑料箱里,很少再吃,成一长条形躺着,下巴放在箱底,样子似在纳闷,似在回想,似在期望。如果请它出来玩,它有几次来到装着四颗白茧的盒子边上,为了不打扰破茧成蛾的进程,盒子如今密闭着,它将头依靠在盒子外壁上,身体上下折出一个直角,如此也可以待上很久。
这天,大约是在四条蚕结茧的一周后,小孩发现巨蚕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它察觉有人来,慌张地用头部抹去了一些什么,原来那是它刚才吐的细丝,是一张结茧起头时的凌乱丝网,作用是固定后面结出的茧子。巨蚕自己捣毁现场后,装成没事,爬走了。但是小孩顺着墙角检查,拿开一双轮滑鞋后,又发现一处凌乱丝网的残存痕迹。趴在地板上,在床脚找到第三处。它在房间没人的时候摇头吐丝,对这家人挥手道别,但是每次刚挥别就被打断,或是它自己努力制止了自己。
“别这样,跟我玩。”他把巨蚕放到肩头,它只是顺着胳膊往下爬,想离开。
夜里,幽默的吃叶子的声音听不见了,近一个月来,他习惯了枕在那上面睡觉。小孩翻了个身,向床边的塑料箱叮嘱:“别学它们。”
塑料箱里没有声响。
“做虫有意思。”他在黑暗中抠着床单说。
他感觉虫子回应了他什么,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管是哪种,他想,自己心里为什么这样难受。他不得不把身体在毯子底下团起来,仿佛一条小孩虫,仿佛这样能够压缩这份难受,也仿佛这样能够更贴近朋友的思想。
小孩坐在科学女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书包倒在脚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老师像以往那样,站在他对面,靠住大工作台,天气变热了,她穿了一条他喜欢的裙子,手边是一只蔚蓝色的月相演示仪。她在翻阅一本破烂本子。今天结束了有关蚕的课程项目,小孩不愿意在课上公开研究报告,宁可忍受侮辱,同学们说他的蚕必定是养死了。不过放学后他自动来这儿,起先不明所以地坐着,又一次,老师神助般地知晓了意图,才开口提要求,他就腼腆地把本子交在他愿意与之分享的人手中。
翻过了前面线条颤抖的小蚕,画蚕的笔触渐渐自信了。每翻一页,它们就变得更大。在看到四颗蚕茧之后,老师突然说:“喔!”
本子的每页留出四个图画格子,一些手法稚嫩但是表达连贯意思的图映入她眼中:夜里,巨蚕越来越大,它顶开塑料箱盖子,身体从塑料箱里满出来,继续变大,房间装不下它了,它由窗口爬到外面草坪上,向着闹市区进发。路上有许多月牙形缺口,因为巨蚕途经时咬了每样东西:草皮、树冠、房子、路牌、小汽车、行人的身体。它爬远了,最后攀到一个楼顶上,高楼的下半部分也被它咬掉几弯,它上半身直立,昂首远眺,前额的细毛根根分明。这里有幅全景图,由到处遍布的缺口来看,反而不像是巨兽对城市的攻击,而是它因存在过留下了个人记号。
老师再往下翻看。
回到了刚才的房间,一颗蛋放在地上,蛋里有一条好像是用仇恨的心情涂抹出来的东西。老师了然地说:“原来蚕变成蛹,前面发生的事,是它的梦!”这就是最后一页了,老师合上本子还给小孩,“这个梦有点了不起。”
“它变成别的,但它还是喜欢做虫,非常喜欢。”小孩低下头,随手翻开一页,又温习着往事、朋友的梦和朋友留下的特殊记号。
嘴里
她的肘窝正中静脉在皮肤表面健康地隆起,医生喜欢这种手,便于采血。针头刺破皮肤,穿透静脉壁,扎入血管中心,深红的血液从体内流出来,流进几根试管中。
她躺上诊疗床,把裤子和上衣揭幕似的往两头分开,露出的腹部面积刚刚好。医生把冰凉黏稠的耦合剂涂上去时,想到周末在家做烘焙,往面包坯上刷蛋液的情形,面包烤得很成功呢。耦合剂涂好了,医生拿起超声探头,检查她的肝脏、胆囊、脾、胰体和双肾。
她躺上另一间诊疗室的床,这次交出胸部、脚踝和手臂,任医生把若干小夹子和吸盘固定好,完成一次心电图检查。
她把头放在眼科医生手里,让他用一束光照眼睛。
她又把脖子交给外科医生,给他摸甲状腺峡部和侧叶。
每走进一间诊疗室,她和体检医生都配合得很好。
直到在耳鼻喉科,她与医生僵持了。医生先顺利地检查了鼻腔、外耳道和鼓膜,当他拾起一块压舌板,对她说“请说‘啊’”时,她拒绝了。医生已把头向前伸了一点,准备看进嘴巴里,不得不退回原位,又说“啊”。她紧闭嘴。她从来不轻易给人看嘴巴。
“来,我们只是看一下喉咙。”医生第三次要求。他戴着反射光线用的额镜,一只眼藏在后面,另一只眼和大大圆圆的额镜同时看着她。她摇头。医生能想象,此时在诊疗室外面坐满了人,身体语言烦躁不安。整个上午,他的工作是没完没了地看他们的三个洞:耳、鼻、嘴。以中午休息时间为对称轴,下午也得看很多套三个洞:耳、鼻、嘴。谁在做孩子时能料到,一些成年人的工作做起来是这样乏味,概括出来又是这样可笑。他的一个皮肤科同事,专门负责用激光烧掉人们身上的痣,棕色的、黑的、圆的、微凸的、平的、可爱的、癌变可能性高的,日复一日地,亲手毁灭了千千万万颗,难道同事小时候想过会成为一名烧痣人吗?另有同事是刮毛人,而自己是看洞人。他想,眼前这人不愿意被看嘴巴,自己少看一个洞有什么不好呢,她看来不笨,健康有问题会说的,人有拒绝被看这里那里的自由,只是她浪费了我一点时间,但节约下时间也不过就是多看一些三个洞罢了。他把额镜往头顶翻开,两只眼睛盯着屏幕,在电脑系统里填写:扁桃体,未检;咽喉部,未检。他叫她离开自己的房间,准备接待下一个人。
做完最后的体检项目,她离开医院,在热烘烘的马路上空着肚子走,看到一家顺眼的餐厅便走进去。现在是早餐收尾时间,顾客很少。她切开金黄的蛋皮,包起来的培根、火腿、蘑菇、青葱、番茄和融化的芝士,死去怪物的脏腑一般翻出来,她把脸凑近餐盘。
她以为没人注意自己,不过几张桌子以外一个无聊的顾客看到了她。这个女人是不是在舔东西?他疑惑。
等她抬起头来,那个顾客看清正在咀嚼的是一张短脸,下颌线条不清晰,下巴和脖子连接处肉鼓鼓的,眼睛圆而且相互远离。令他快要想起什么动物来。这种脸型不能马上激发他对女性的爱慕,他更喜欢长形的脸,下巴是明确的,笑起来脸部肌肉往上抬时下巴就更明确,下巴下面最好是一条纤细的脖子。他自以为更容易看出这种脸是否高兴,以便做出反应。而她那种脸,心中意思放上去是不清楚的、难猜透的,她也不像是会把心中意思全部放上去的人。于是,他把眼睛移开,玻璃外面有些粗看也好看,仔细一看各有缺陷的,难以达到他心中标准的女人,在走来走去。
她低下头,舌头一次次地卷起食物,奶制品、真菌和肉类的香气在嘴里汇合了。她的舌头远比一般人薄而且长,表面全是角质化的突起物,形成一大片粗糙、坚硬并有弹性的小倒钩,她总是有点想把舌头伸出来舔东西。这样吃煎蛋卷是小意思,还可以在冰咖啡表面快速伸缩舌头,把一杯咖啡抓进嘴巴。但此时不能太放肆,店里还有客人。她抽空用圆眼睛看了一眼,那明显是个对事情有标准化审美的最普通的男人。
嘴里有条猫科动物的舌头,是她对医生和所有不亲密的人保守的秘密。
“不要吻嘴巴。”对历任男友,她一开始都关照。
“为什么?”有人直接同意了,有人会问。她编各种理由搪塞。
我大概五六岁时,一天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张着嘴哈哈笑,有个虫子飞进去咬在嘴唇里面,我叫唤了一声,伤口瞬间肿大,一个星期内没法合上嘴,口水流个不停,弄湿胸口衣服,被一起长大的朋友笑话了好多年。到现在也害怕有东西进来突袭。
阿花是一只捡来养大的猫,亲爱的街头小流氓,喜欢拍打人的脸,然后用软软的嘴亲我们的嘴,湿鼻子也贴在我们脸上,暴力和温柔轮番来,手腕高超。它去年秋天死的,我起了一个誓,再也不吻别的东西。一想起它,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我的染色体异常,吃进别人的口水会过敏,你也看过类似报道吧,就像不能吃花生的人吃了花生米,一旦喉头水肿,会有生命危险。
有一年我们在海边吃活章鱼,那只章鱼可能是海里的王,切碎后,吸盘仍超级有力。那一截腿牢牢吸在我腮帮内侧,手都抠不下来,他们说,等等就会好,但是我们离开海鲜市场,我喝了一些饮料,又吃了两顿饭,接着睡了一觉,早上起床时它还在。我想它可能永远住在那里了,寄生在嘴里,也许我应该准备好习惯它。关心这件事的当地朋友带我去了汗蒸房,在最高温的房间里待了不到五分钟,突然,章鱼腿不是主观上想通了,就是客观上承受不住那么高的温度,从口腔里脱落下来。朋友说,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的,代表来自大海的好运,不过我从此不吃章鱼也不接吻。再等等我吧,也许以后能克服。
她临场发挥,想起什么说什么,随口讲了不同版本的故事。男朋友严肃成熟,就说得简单合理点;男朋友爱打游戏有二次元倾向,她就尽情编撰。
有几个男友后来和她进展到更深厚的关系,她会让他们看看自己那条猫科动物的舌头。能不能看到嘴巴里,是她设定的一条线,越过去,代表她更加认可他。然而在当时,在观摩舌头的那一刻,却不是每个人都懂得。
“给你看点有意思的。”她会对越线男友说。随后发“欸”的音,吐出粉红色舌头,吐很长,停在空中,让他们看个清楚。舌头是很干净的,柔嫩的,呈长圆形,中间窄,舌尖更窄,除去边缘,表面覆盖细密的倒钩。伸出舌头,像一把刷毛倒向喉咙方向的可爱小刷子,被她从收纳盒里抽出来。
“哇。”第一次看到的男友首先都会感叹。之后,他们靠过去,捧着她的脸,两人小步挪到窗边,借阳光来看,他们也会站在原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着略微发白的那片倒钩。她耐心地给他们看,其间,眼睛在他们额头、眉间和眼睛部位来回扫动,揣摩他们的心意。他们看了看又会说:“哇!”
男友们紧跟着提的问题是相似的。她收回舌头依次回答:不,不是恶作剧玩具,一个贴纸什么的,是真的。以前的故事倒是骗人的,没有被章鱼腿吸住。舌头放在嘴里,很合适,你看,随便动,不会割伤自己。不,我不会在半夜起床抓老鼠。不,我也不知道哪个品牌的猫粮好吃。不,我不会在月圆之夜变身,那是狼人。
叫叫看。有的男友接着会请求她。“喵。”她带着笑叫了一声。没有异样,完全是年轻女人学猫叫的声音。
舔舔看。有的男友好奇舌头在身上的触感。她遵命在他握拳的手背上快速舔过,温热粗糙的倒钩拂过皮肤,同时是软性的攻击和尖锐的安慰,男友觉得恶心中掺杂着快活,手背移到衣服上擦了擦,但刺痒酥麻的感觉还要停留好一会儿。
他们大都觉得事情很有趣,忍不住说,那么吻一下。她同意了。这下他们真正感受到猫舌的魔力。
历任男友在充分观赏过、体验过后,还对两个问题感兴趣,一是舌头的作用。她会诚实相告,没什么用,除了吃东西时有使用升级版装备的那种意思,吃螃蟹,吃鱼,吃肉骨头,利落得很,能搞出些花式吃法。
她找不到地方让舌头大展才华。最近一个周末,四岁的侄子在淘气,他把玩具堆在一岁的妹妹身上。想把可爱的东西全都给妹妹,他解释。妹妹竭力从玩具下爬走,被他拖着腿抓回来,急得大哭。制止后,他徒手爬门,爬冰箱,爬柜子。制止后,他在地板上游泳,游过客厅和餐厅,游回客厅,要求坐在沙发上的人把左脚和右脚轮流抬起放下,使躺在腿下的自己好像卧在波浪下。她就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她配合他玩了五分钟,说,脚酸了。侄子还想玩,抱着她的腿不放,所以她俯下身,慈爱地舔了一圈他的脸,建议他休息一下。男孩老实了,倒在地上,好像在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除了吓唬小孩,舌头还有其他用吗?目前看来还没啊。
一生下来就是那样吗?他们最后都会问。她回答,不是哦,不是天生的,是在成长发育期突变成这样的。
她交往的第一个男友是初中学长,她把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展示在他面前。“欸。”她说,吐出了舌头。他们在操场看台上一起研究。她当时的脸比现在还要短,浑圆的一团,上面只有一点惶恐的神色,在饱满的脸颊上留不住,脸一动就几乎滑掉了。由于在阳光下抬起头来,她圆睁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线。刚刚萌生出来的倒刺,比现在短,比现在软。听他说了声“不要紧”后。她说:“我也觉得不要紧。”
学长学习好,他试图做出科学解释:我想可能是返祖现象,可能你的祖先不是猿人,是猫科动物。剑齿虎、洞狮、布氏豹……说不好你是从什么演化过来的,祖先的基因以前睡着了,现在醒了,醒过来一部分。而我是猿人变的,我们是很不同的,但是,我们考到了一个学校里,说明大家又是差不多的人。
应该怎么办呢?她问学长。学长又说了声不要紧。“人可以保护小猫。”少年当时很放松地、天下没有大事一样地说道。
后来怎么样,你和你的初恋学长?男友们听到这里偶尔有人发问。她以“没有什么”终结了提问。
她和学长偶尔还来往。当她要补牙、洗牙的时候,就去他的齿科诊所。每次问诊后,他支开护士,诊疗室里只剩下他和她。她在蓝色的牙科椅上躺好,看到学长戴着口罩的脸从上面慢慢靠近,越近越大,眼睛在口罩上方弯起来,眼睛里已经不清澈了,眼睛周围有细纹,但她仿佛又看到了说着“不要紧”的人,给她最初勇气的那个少年。他用左手把仪器牵过来,无名指上套了一枚式样朴素的结婚戒指。自操场上那天起,他们各自经过了多少个喜欢的人,多少个讨厌的人,多少件可有可无的事,他们还能在需要时相见,亲切地,知根知底地。他说:“好了,张开嘴。”接着,一束光打进她嘴里,照在她猫科动物的舌头上。
锚男
穿黄T恤、红短裤的男子坐在泳池边。他的同事也穿红短裤,有的不穿T恤,赤裸美丽的上半身。看起来轻松,但几个人的膝头都放一条橙红色浮标,时刻抓在手里,眼睛按一定节奏扫视池面。他们是救生员。
他们当中,数他年纪大,五十几岁。肚子已经鼓出来了,像身体里一个涌起来后无处可退的浪,T恤兜住了它。头发全往脑后抿,其中白发有一些。皮肤如同用久后变深的植鞣牛皮,失去弹性并且发皱了,不服帖地裹在手和脚的筋肉外面。脸倒是不丑,但到处纹理很深,这些纹理轻易不动,显得他神情麻木,此外上眼睑也松弛垂落了,使如今的眼睛大约只有年轻时候的三分之二大,又能肯定地倒推出他年轻时眼睛也不大,这叫陌生泳客怀疑他看泳池看得没别的救生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