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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路员》作者:沈大成.7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年轻的、喜欢纵容自己沉醉于幻想的女性泳客,边游边会暗中写一些剧本:比如自己腿抽筋了,急需救援,身材好脸也帅气的救生员带着他那条浮标扑入池中,拨开别人游过来,随后把自己温柔地托起。在他由远及近地游向自己的过程中,池水中的男性荷尔蒙浓度逐渐高涨,等他游到身边,双方肢体一碰触,哗!浓度在刹那间达到饱和,抽筋的脚仅凭荷尔蒙就治愈了,不疼了。类似的,还想出别的故事,核心情节总是身体碰触,柔软的水把他们和其他人分开,并在两人间穿针引线。有的女性泳客幻想的对象是那个胸部和手臂上每块肌肉会独立弹跳的小个子,有人幻想宽肩膀的小伙子,有人幻想笑起来最好看的那位青年,这三名救生员各守住泳池的一部分。守住泳池另一部分的较老的他,没人把他写到剧本里。

这是一个只向附近居民开放的半露天游泳池。照道理说,用不着造那么大。当初,开发商和设计师或许想得太随便了。或许反过来,他们是精心考虑过的,为了周围房子在设计上的某些缺陷,给出了一个善良的补偿。总之游泳池很大。它整体呈一条长方形被稍微弯折一下的形状,弯折后,长的那部分池子深,顶上有个遮挡的棚子,这部分给有锻炼需求的人来回游;短的部分露天,池底是斜坡,浅处很浅,适合人们玩水,日常总见卡通救生圈、小尺寸的充气浮床泡在水中。围绕泳池,有一些躺椅,张着太阳伞。还有两条彩色的大鱼立在浅池边的岸上,鱼嘴里跑出两架滑滑梯,降落在浅蓝色的波光粼粼的池水中,它们大受孩子的欢迎。这个泳池是需要这么多名救生员看顾的。

虽然在泳客中不吃香,但他得到了其他救生员的信任。因为在室外工作的人通常心肠耿直,钦佩专业技能高超的同伴。他这人游泳很灵。

泳池中午前开放,救生员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用捞网打捞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和死昆虫,打开水下吸污机清洁池底和池壁,之后再检验水的质量,视情况往水中添加相应的化学制剂。有时他们代替水下吸污机潜入最深处三米的池底,捡拾夜里掉下去的大垃圾,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别的救生员看着他越潜越深,看出他很擅长游泳。

那还是他初来乍到的一天。

“看!”首先是小个子救生员站在池边喊出声,他手持一根很长的捞网,网兜里有一些湿叶子,滤出的水正滴在他脚边,为维持平衡,他用一只手压住杆子的尾部。他说:“那是什么,一条老美人鱼?”

宽肩膀救生员站在小个子旁边,叉着腰往池底看了一看,说出自己的观感:“是老鳄鱼吧?”

笑脸救生员刚布置好太阳伞,他在他们对岸,就近走到池边,他更赞成宽肩膀的话。“是一条文静的水底老鳄啊。”

三人见到他的泳姿走的是一种实用路线,四肢松松地放着不怎么划水,游起来不忙不乱,似乎有条隐形的长尾巴正在身后左右摇摆,既是舵也是浆,推动他前进。他一直贴住池底,顺斜坡从容不迫地游深了,水像风一样叫T恤慢速波动。

小个子继续横举捞网,和宽肩膀在泳池这一侧,笑脸在泳池另一侧,他游在三人中间,三人情不自禁地边瞧边跟随他移动,所有的救生员或游或走地从短池到了棚子下面的长池,此时游水的人甩开了走路的人,后者停下脚步,三十根黑黑的强壮的脚趾有力地抓着马赛克地面,它们的主人目送他游开。他几乎游到长池尽头,未见如何动作,整个人便彻底掉转方向,逆向游水途中伸手捡了什么,又游进短池,并再次捡起了什么,握进同一只拳头里。人影变大,他浮起来了,水面被顶破。他出水的方式很老实,踩着不锈钢扶梯毫不卖弄地走上来,头发被水理得很整齐。

发现他们都在看自己,他扬扬手。“小石头,”他解释道,“掉在里面了。”他们注意到,没有换过气的水底巡游一点也没打乱他此刻的呼吸节奏。

他浑身淌水,鼓着那只肚子,走到附近的树边轻轻抛掉手中的石头。当他抬头看树时,脸上的纹理有所改变,显出担忧的神色。“这些树离得太近了。”这回他发出的音量像是仅对自己在说。照他看,是夜里的风把树上鸟巢里的石头弄掉了,有的鸟喜欢攒石头当宝贝,或是利用石头保持小窝的重心,昨夜的风他知道,起得急刮得猛,而这些树离泳池太近了,漂在水面的落叶,小个子还没全部捞光。

小个子、宽肩膀、笑脸在中午休息时间相互聊,聊体育比赛、度假计划、某个泳客有多好笑。泳客都是常客,谈起他们今天的某个行为就像在聊已经播到第十五集 的电视剧集里的细节,谈话内容把新来的他摒除在外。他看起来也不在意。后来他们想和他也聊一聊。

“大,大叔。”笑脸说。

“什么?”他说。

双方的年龄差摆在那儿,年轻的救生员心头都升起了类似高中时去同学家里玩,同学暂时走开了,留自己在沙发上和别人的父母勉强聊天的感觉。不过大家很快把尴尬熬过去了,他蛮好相处的。

“我有几年没有工作,在家里睡大觉,在马路上晃荡,过这种日子,用的是以前的积蓄。但他们通过计算告诉我,最好我再工作两年,这样累计缴的税就够多,到时候可以领到高一个档次的退休金。”他向三人说明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打工。

“他们?谁?”三人问。

“社会保险福利部门的人。”他说。

三个年轻人恍然大悟地点头。他看出来他们从没有意识到社会上还有那种人,那种人懂得法规,掌握一些公式,可以像预言家一样告诉别人未来可以领多少钱。他们也从没有把自己今天的劳动和退休金相联系,主要是他们很少设想今天的事情就是未来的一部分,他们果然是年轻人。

“那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们猜和游泳有关,或是水上运动什么的。”宽肩膀问。

“差不多吧。”他说。

“你背后有个锚。”小个子比画了一下。他在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文身占据了他的背,不是那种精美花哨的锚,是写实风格的,打了许多阴影线,黑乎乎的大锚看来已经下到了水底的沙石上,锚缆又长又粗,从左边横跨脊柱绕到右边。谁背上背负那样一个东西,即使它是平的,都会感到额外的负担吧。小个子当时正想再细致地瞧一眼,一块黄色的布从上而下盖住了锚,原来是他穿上了T恤。想起文身,小个子这时问:“难道你当过船员?”

“船员?”他笑了,好像亿万富翁谈论一块钱。他以前的职务和职权、能力和胆识、地位和薪水,都远高于一名普通船员。

“我是引航员,曾经是。”他说。

三个年轻人两两交换目光,又一次恍然大悟地点头。然而他再次识破,对那种工作他们也根本不了解,八成认为和船员没差。

不久,在泳池边上,他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他的瞭望椅通常摆在长池和短池交接的地方,椅子有四级台阶,爬上去高高地坐好了,泳池全貌便铺开在眼前。

暑假开始后,泳客骤增,周围躺椅变得吃香;泳池边沿上总有人趴着,半个身子浸在池水中;水中各部分都有人,翻搅出水花来,小波浪在人们之间涌来涌去,把一部分人稍许抬到高处,把另一部分人挤到低处,马上浪又使人们的位置关系反过来。池中传出欢声笑语。他看着听着,有时候恍惚了。

当你在一个港口,想办法把目光化为一只海鸟的视线,你这只鸟栖息在起重机粗大的悬臂上,首先会看见港口泊位上停靠着一些大货轮,所装载的彩色集装箱正由力大无穷的岸边集装箱起重机卸下来,堆积木一样堆到码头上。大邮轮也停靠在泊位上,侧面看去,几层楼布满密密匝匝的窗口,俯视则可以见到顶层甲板上的娱乐设施,水道滑梯、小型高尔夫球场、攀岩墙、星空露天电影院,邮轮刚把上一批游客吐出来,稍事调整,又将吞进下一批游客,载他们去海上玩,玩的是和上一批游客重复的内容——人类为什么这样多事?不知道。再往港口外的水域看,有船只按规定停在引航锚地,等待引航员从港口坐一艘小小的引航艇而来,他们将行使职权登船指挥,帮船只入港。越过港口和引航锚地的那些船,再放眼大海开阔的水面,过路船开来开去,各自拖曳一长条白色的泡沫。

面前的游泳池就像那样的港口,泳客是大的和小的船,开的和停的船,沉浮在水中。他有时几乎看不下去了,皱纹把僵硬的表情固定在脸上,身上冒出冷汗,浸湿了背后的文身,那时候他还年轻,为了表示愿将余生奉献给引航工作而在前辈的带领下文了那东西,视它为保护神或信仰的化身,现在他想从高椅子上跳下去带着那东西逃走。他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事物在水中动荡的画面。只因为往事已经离得够远,所以他劝自己坐着,忍耐着,他想说不定再看看就习以为常,能够克服心头的痛苦了。他打起精神,认真去看每一个泳客,有时吹哨,警告危险行为,这里有一群特别顽皮的孩子,要人看住。

晚上泳池打烊,四个救生员自己也喜欢下水游一游,这时就很畅快,不怕有人溺水。他们想出各种玩乐的法子,有时比短距离速度,有时比耐力,或是发明游戏规则进行花式比赛。有一晚,他们像四条水獭一样躺在水面比赛喝啤酒,满天星星照耀,夜风飒飒,啤酒泡沫从有人的鼻孔里流出来,引得别人发笑。这些放松了他的心情,感到水又变得那么舒服、可靠,是自己这边的力量。那晚他赤裸上身,水把背上的大锚托举着,它变轻了一些。

游完泳后,救生员们理理东西,锁好门。锁门是字面意思,把通往泳池的一扇铁门象征性地锁住,禁止泳客再进来,不过谁要是尝试从绿化部分偷闯进来游夜泳,是很容易的。锁门只不过表示,他们对于夜里发生的事情免责。

一天夜里,游夜泳的人来得太早了,他随身带一大团东西,越过绿化带走到泳池边上,席地而坐,把那团东西的一部分塞进嘴里,仿佛在吃它。四个救生员刚刚做好杂事,从各个地方走出来,要一起锁上铁门再离开,突然他们发现异状,稀奇地走过去看。为了安全,泳池边彻夜亮着灯,照得池水周围很清楚。他们已经脱下工作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和四条不同花色的短裤,站在四个方位上,将那人围在中间。他们见到那是个小孩,六七岁,坐在地上吹充气浮床。小孩发现被活捉,吹嘴从他嘴里掉了出来,他露出全部牙齿讨好地笑了。

没人不认识他,这小孩白天总来,十分不老实,毫不在乎地吃了他们很多哨声,有时他们不得不跑下瞭望椅,到离他最近的池边用手指住他发出严厉警告。可没用,什么事危险小孩偏做什么,攀到大鱼滑梯上跨骑鱼头,坐在池底憋气,有时以庄严的神情助跑,而后投入水中。

“你这样要吹一个小时咧。”目测充气浮床的大小,小个子说。

“嘿嘿,”小孩说,“不用的,我吹起来很快。”

“你怎么知道很快?你该不会每晚都来,你是惯犯吧。”宽肩膀瞪着他。

“没有没有。”小孩连连摇头,说着抱住一大团塑料皮站起来,想从腿之间溜走。

大家挪动了,收紧包围圈。笑脸的腿拦住了小孩。“没人看太不安全了。”笑脸笑嘻嘻地说,马上想出了一个折磨小孩的方法。

小孩在长池深深的水里不停地游动,要是胆敢扶住池壁休息,他们就把他像剥一枚海星一样从池壁上剥下来再次扔回水里,要是小孩试图仰躺在水上休息,他们就伸出救生杆把他弄翻。“开心吧?”他们在池边哈哈笑,说风凉话。直到得到保证。

“救命!”小孩原地踩水叫道。

“我们就是救生员呀。”三个年轻的救生员都说。

“这里有人要救命。”小孩可怜地说。

“他该自己想办法。”救生员们说。

“好啦,”小孩最后拍着水说,“好啦。”

“好什么?”救生员们问。

“以后夜里不来了。”小孩说。救生杆被用正确的方式伸了过来,小孩抓住它,被拖到了池边。

他一直顺从年轻同事们的安排,帮助训诫了小孩,令他吃惊的是,湿漉漉的小孩到了地上只是“哎哎”地叫唤两声,拧了几下湿透的衣服,便抱起塑料皮准备原路撤离,小孩身体素质不错,未来一定是游泳好手。

“那里!”宽肩膀提醒。

小孩嘿嘿笑着,从树边退开,由铁门走了出去。

他们一直遥遥跟在后面,最后见小孩在路上拐了弯。走进一栋房子前,小孩转身向他们挥手,四个救生员中有三个人也向小孩挥着手。

“是和亲戚住的小孩。”后来他们继续走时,小个子向他介绍。

“是吗?”他说。他本来担心第二天会收到父母的投诉。

“是想长大当船长的小孩。”宽肩膀也介绍道。

“船长?”他说。

“因为把他交给亲戚寄养的爸爸是船长,他也想当船长吧。”“所以各种扑腾,为将来打基础。”“假如不要太顽皮,活得到将来的话,是有可能的。”“现在爸爸跑远洋,妈妈好像另有故事,不在这里。”宽肩膀和笑脸交替着说,这些都是他们从泳客嘴里听来的。

“那我们今天锤炼了他对吧?”小个子说。

“让他更接近船长的水准了。”宽肩膀说。

“我们是好教练。”笑脸自豪地说。

“可惜管不住,他明晚还要偷偷来的对吧?”小个子又说。

“可能后天晚上来。”宽肩膀说。

“最晚后天来。”笑脸同意。

“但总之,今天他的泳技又被我们调教得更好了,安全系数变高了点。”小个子说。

年轻人这么乐天,真使他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在路灯下分开,各走各路。

他家离泳池相当近。

妻子会为他留晚饭。他吃好后,有时看到电视在播,妻子在沙发上张着嘴睡着了,曾经又黑又滑的长发近年来收缩成半长的卷发,留到肩膀以上,她睡着后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端详着:好奇怪,竟像他小时候最讨厌的班主任。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不喜欢班主任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所以他总要作弄她,她被推得滑稽地东倒西歪,于是班主任消失,熟悉的妻子喉咙里“嗯”了一声回来了。妻子只承认睡着了三分钟,倔强地还要再看两集电视剧。

“小港口好吗?”她会一边看电视一边问。

以前他当引航员,一半时间在深夜到家,妻子在床上半梦半醒地翻翻身子迎接他,也这样含混地询问港口情况。几个月前,知道新工作是看泳池,她出于对他的熟悉以及神奇的共情天赋,自动把泳池称作“小港口”,又用和以前一样的口吻向他发问。也问候他的新同事:“小伙伴们呢,相处得好吗?”

“好得很。”今天他说。他随便地跟着妻子看电视,想起了那个小孩,“我们完成工作,再做了点事,有教育意义的、善良的那种事。”

“是吗?那不错。”她说。过了一会儿,她把遥控器放到他肚子上,遥控器在肉的坡面上摆动。

“不看了?”他问。

“有点傻。这个男的得了绝症,想在死前寻找生活的意义,后来就爱上了那个女的,但是时间不够用了,结果他们表现出来都很变态。”她说。

他转台看起了气象频道,妻子觉得比任何电视剧更无聊,而且她年轻时就经常听他聊天气,已经深刻地厌倦了。她走开去做别的事。

现在是台风季,陆续有台风过境。他一直关心第17号台风。过去四五天,一个后形成的台风利落地从大洋登陆,绕过他所在的城市,再深入内陆,消亡在一道山脉前;而早于它形成的第17号台风却一直在近海徘徊,跳着恐怖的圆圈舞,每次似要登陆又转身扑回大海,每多转一圈,就多酝酿了一阵大自然的智谋,也就越不好对付。

若干年前,他的职业生涯就告终在这样一场强台风下。以往他曾在许多恶劣情形下,在雾中,在大风大雨大浪中,在舷梯结冰的下雪天,在仿佛有水底恶灵搬运大船的诡异航道上,他登上船只指挥若定,帮助它们出入港口,从而获得多枚引航员金章、银章,但在结局面前它们化为闪光的讽刺。

电视机上不断旋转的云图动画,令他的晚饭也在胃里打转。

两天后,第17号台风在人们睡着时突然终止海上旅程。

当时它的运行趋势指着另一个方向,但它花几个小时强行扭回来,天亮以前挨近海岸线,之后就如比萨轮刀切开比萨一般,快速直入内陆,逼近这个城市。

铁门被风拉扯,又被锁链约束,反复挣出一个小角度再狠命撞回去。

树叶被富有弹性的树枝送到它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些就离枝飞走。

天空先被云快速拭擦一遍,接着云中降下豪雨,一瞬间浇湿所有露天的东西,大风再把它们扫离原地,混成一堆。

这只是清晨,是台风快来时的狂风骤雨。

到了下午,台风正式抵达这里后,风雨又进一步加强了。见识到台风破坏力的人,忍不住黑白不分,为它带来的壮观景象喝起彩来。

今天泳池当然关门,然而宽肩膀打来电话时,他不在家,他的妻子接起了电话。

“这种天气……”宽肩膀听说他出去了,难以置信。

“但是,”妻子智慧地说,“你来找他,不就是叫他出去吗?”

“不,啊,说不好,可能有点那个意思,因为莫名其妙地我有点担心。”宽肩膀说。

妻子安慰了年轻人几句,她不害怕丈夫会出意外,以前他的工作就是解决困难、避免意外。而且她为丈夫开心,他有了可以交换家里电话号码的新朋友,这可越老越难得。

“这雨……”宽肩膀突然打断她。一阵最大的雨此时以打击一切的气势浇灌下来,雨滴锤击房子,间接压迫着房里的人,使宽肩膀在转念间怀疑室外将无人生还。

他来到这里时,泳池成了一碗杂汤。大风击溃了长池顶上的棚子,锋利的碎片搅在水里。两条内含简易滑梯的彩色大鱼只剩一条在原地,另一条彻底从底座上断裂了,翻倒在水里。明明收在杂物间的太阳伞,被了不起的神风搬运出来,撕开伞布和钢骨,同样洒在水里。还有周围摇得魂飞魄散的树,断枝残叶掉在水里。

天色暗如夜晚,就在这时最大的雨下下来了,疾风一吹,他的脸皮脱离骨骼肌肉在脸的表面波动,但他极力睁大眼睛一瞧,小孩就在危险的垃圾中间,在池水中翻滚。

想成为船长的小孩,趁着恶劣天气再一次偷闯进泳池,想要磨炼自己,很快就清楚不可能征服这片水域,反而像一块小的肉在一只满是材料的锅子里打转。锅子剧烈一颠,突然间把一切抛到空中,下一秒又接回了它们,小孩身上被割破多处,颠得晕头转向。

爸爸,我可能得死了。

小孩正这样想,一个牢靠的力量抓住了自己。小孩手脚并用攀在了那力量上面,被带去水中更深的地方,稳稳穿过激流前行。机敏的小孩识别出,这是一个人。

不会有事的。他跳进水中迅速抓住小孩,在心里做出保证。

他无法忘记自己身为引航员的最后一天。那艘倒霉的邮轮远远跟在台风后面航行,台风的路径原本清晰确凿,邮轮打的主意也好,打算在台风登陆后,再停靠港口。但台风戏弄了它,突然掉转头,从它侧后方展开奇袭。邮轮两次呼唤引航员,然而引航艇不可能靠近它,几个小时内邮轮在他和同事的眼前翻沉,港口近在眼前,人们却命丧大海。

但这一次他相信,能够安全地引领未来要当伟大船长的小孩上岸。他可以办到。向什么祈祷才好呢,他决定向自己。我是一个有锚的男人,他心想。由于辜负使命,他久已以背上的文身为耻,现在它却令自己非常沉着有了希望。

他们在浑浊的水里推开杂物,他感觉很稳,和平时游泳差不多。不久他触到了池壁,紧紧拽住小孩往上浮。顶上风浪更大,突破水面的一瞬,他以为也可能看到多年前那片大海,看到倾斜的邮轮和穿橘色救生衣的乘客,但是没有,他们还在那方泳池中。他把正咳出脏水的小孩固定在肚子和池壁之间。

经济型越冬计划

他弓着背坐在床沿,手肘支在张开的两腿上,落入视野的是一双干枯的脚踩在马赛克地砖美丽的花纹上,右脚的脚踝系着块牌子,上面印着一行条形码。他羞愧地想,趾甲这么长了应当剪一剪。他只能朝一小块地上看,因为恶心感从身体里不断钻出来,将他固定成弯腰姿势。胃最后一次剧烈痉挛了,想从空的身体里硬挤出东西来,他将肩膀往前一耸,头往更低处一埋,发出响亮的干呕声。随后他轻松了许多,坐直身体。

普通病房的病床不是一排,就是面对面排成两排。这里不是。这间房又深又宽,纵横对齐的都是床,床之间留着小过道。床也许有一百张之多,也许更多,都短得出奇,不足普通床长度的三分之二。床几乎睡满了,上面的人受条件约束一律侧躺,自颈部以下覆盖一张白被单,蜷缩的身形从被单下浮现。他们睡着了。

几分钟前他也在睡,他和这一百个人一起,侧躺在白房间里的白色短床上,白色的灯光均匀地从天花板洒落,照在最最白的所有人的脸上,是突然加速的心跳和呼吸让他醒来的,胃部的抽搐紧跟着到了。

枕头边有张卡片,他捞了两次才拿在手上——

致苏醒者:保持安静,缓慢匀速地行动,尽早回来。

麻木的头脑空转了一会儿,渐渐地产生出了想法。啊,现在是残酷的冬天,他想起来身处这里的原因,自己正参与一项越冬计划。他的一百个室友也在该计划中。休眠阶段需要间歇性地醒来,适当调整身体机能。各人有各人的苏醒频率,现在轮到他醒了。冬天很漫长,他记不清上一次醒是什么时候。

现在得去处理几件事。

他站起来,找到门的方向。不过,当他开始在大量细小的过道里移动时,就如在迷宫中徘徊,有好几个瞬间搞不清是正走向门口或是离得更远了,说不定是在某些床位间来回瞎走呢!他审视床上侧着的半张半张脸,试图以它们为路标,但是,尽管有男有女,长相不同,却给他极度相似的印象:眼球快速运动,颧骨高,脸颊塌,表情半是满足半是忧伤。要是有支记号笔,最好是红的,能在经过的脸上画一道就好了。想到这里,他弄笑了自己,人更精神了些,路也走得有进步。

一出大病房,走廊上的寒意扑面而来。门口有只大筐,里面搅着一堆棕色的东西。是毛毯。他拖出一条绕过脖子披在病号服外面,别人的体味加热后钻进了鼻子,他以手固定毯子下摆,另一只手隔着毯子连续抚摸了几次突出的肋骨,他没有肉,瘦得很厉害。披毯子这个动作他很熟悉。大筐旁边丢着一些拖鞋,他挑了两只穿,挑拖鞋这个动作,也很熟悉。

走廊里有好几个苏醒者,个个身披毛毯,久睡后仪容糟糕,有气无力地走,右脚踝上各挂一块牌子。他们顺着“取餐”的指引标志往一个方向去,在一堵墙前面排起了短队,墙上开着一个上圆下方的洞,墙后有个人向他们递出一支支牙膏样的东西,他领到一小支,站在原地还想索取,但是墙后的人从洞中伸出手摆了一摆,示意限量供应。半个手掌长的小管子装的是营养剂,他旋掉盖子,往嘴里一挤而空,那果冻状的味道淡淡的东西不可捉摸地溶解在身体里。这件要紧的事完成后,他和几个人走进厕所尝试排泄。过了很不短的时间,他终于扶墙而出,蹒跚着回到走廊,一直走到靠近螺旋形楼梯的一块休息区,他坐下来,面朝窗口。

他所在的这家综合医院本身是一个漂亮的大园林,建筑全在四层以下,到处是草地、花圃、树木,处处可见投资人的财力及审美,创建以来多次修缮,使它又在古典和现代化之间找准平衡点。医院的地下密布通道,从前战时,贯通建筑物的地下通道曾经发挥过供周围居民避险避难的作用,那是一段经久流传的人道主义美谈了,现在它们是医护人员的专用通道,并用来在各科室和病区之间转运病人,因此又为地面之上保留了更多的平静和美。从这面窗望出去,视野中心有座圆顶的小房子,它正位于数条主要的地下通道的交汇点之上,一圈秀丽的树木围绕它,小房子里集中了医院的手术室。此外,他还能看到远远近近有好几栋建筑物,被大树掩映着。

医院现在全面停诊,腾出来专门安置越冬的人,每栋楼里的每间病房的情况和他住的病房相仿。整个城市中,很多家医院情况也如此。整个国家中,数量可观的人正在各家医院里参与经济型越冬计划。

把拖鞋留在地上,脚搁到椅子上,用毯子裹牢全身,这样就不太冷了。他望着风景画般的窗外,也无人影,也无飞鸟,薄雪覆盖的树木纹丝不动,每栋建筑都如此平静,一切仿佛被冻结。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呢,一个月?一个半月?他猜现在是下午。他一面向外看,一面等待刚入院时就用药物调低了新陈代谢的身体再次发出召唤,叫自己回去睡。

记得第一次接到宣传单是在下班路上。

什么东西。他当时草草一看,揉起来扔了。

他自己经常做发宣传单的工作。有时钻在卡通动物的厚衣服里面,得通过动物的嘴看外面的世界,好像他不是人,是卡通动物的灵魂。有时前胸和后背各贴一块印有促销内容的板子,也不像人,像三明治。虽然很怪异,也很辛苦,但装扮好后再去路边营业,本人比较不害羞。反而是穿正常服装发宣传单更没尊严。他讨厌宣传单。

第二天,他一出门又收到同样的一张纸。附近每个路口都有人在派发那张纸。走远一点,也没超出那张纸的势力范围。

很快,电台和电视里开始播放相关内容。他从电视里看到宣传片,像一出短剧,一些演员身穿超大号连帽衫,抓绒材料的,棕色,帽子上有一对耳朵,演员的鼻头涂成黑色,手上还戴手套,原来在扮演棕熊。他想,和有时候发宣传单所穿的道具有点像。这些大熊小熊、男熊女熊起先无忧无虑地玩耍,但接着背景变得萧瑟,它们显得不快乐,它们走出镜头,走回来时每头熊的腋窝下夹着若干彩色软垫,熊爪摆弄软垫,在地上搭好窝。听说棕熊是这样的,冬天来临前找一个隐蔽处,因地制宜地挖出坑,搜罗苔藓和枯枝,填进坑里,等气温一降至足够低,就爬进去睡。总之这些演员也演绎了这一幕,当熊倒头美美大睡时,电视屏幕上出现几行揪心的大字:

在冬季——没有固定工作、没有配偶、没有存款、辛苦筹措房租、孤独、死去也无人知道。

接着以上大字消失,替换成新的一行大字:

经济型越冬计划!

这行字随即也隐去了。现在看到熊在彩色软垫中安乐地冬眠,一抹神秘的微笑浮现在面部。几秒钟后,电视中的背景恢复成暖色调,熊睁开眼睛,它们在春天苏醒了,一只熊滚爬起来,所有熊载歌载舞。

和棕熊篇对应的还有松鼠篇、刺猬篇、蝙蝠篇。

即使蝙蝠也不使人感到可怕。这次参演的都是小朋友,穿黑色的袖子宽大的衣服,张开手臂乱跑,嘴里不断说“哒哒哒哒”,假装在利用回声定位系统飞翔。后来小朋友们停止飞,头下脚上地从电视机顶部集体倒悬下来,当然,拍摄时他们仍然站着,是把画面颠倒着放出来而已。小朋友们动作一致,双臂交叉抱于身前,做出蝙蝠用翼护住自己进入冬眠的样子。就在这时,屏幕上打出相同的几行大字。有人觉得小孩可爱,是笑着看的,但是每当看到这里,笑容就在脸上变得残破而且无法修复了。

宣传片从夏天起播放。夏天到冬天之间,有更多信息向大众披露:该计划的规模、安全性、执行方式、报名方式。人们知道了,这不是开玩笑。

那些残酷的大字当然也不是玩笑,是描述现实的非虚构文学。经济急转直下的态势已经持续好几年了,经济范畴中的所有数据正在跳落深不见底的悬崖,所有此前没有积累出财富的人,其人生也随经济数据同步下探。颓废者很多,不但是此刻穷,而且觉得未来没有希望,无法体面就业、经营踏实的婚姻、充满信心地抚养后代。这几个冬天,社会上尤其弥漫着绝望气息,谁都能嗅出来。

何妨去睡一觉呢?大家想,跳过一段日子,醒来时或许状况会好转。假如还是一样糟,那少过几天糟的生活也好。

非常靠近冬天的时候,播放了一条终极版宣传片,以宇航员利用冷冻舱休眠把自己送往新世界做比拟,敦促犹豫的人们下最后的决心。

因此他报名了。光是去睡觉,不用工作,而且作为第一年参与计划的人可以领一份津贴。他得到这样的承诺。他做了体检。体检通过了。去办事处签署协议时,他看到墙上贴着和宣传片配套的海报:宇航员半坐半躺在各自的冷冻舱里,伸展一臂,抓住舱门内侧正要将其合上,冷冻舱排成一列,近的大远的小,最远的一个缩成小点点。这画面使他共鸣,并终于释然了。自己这些人就像宇航员不是吗,人类社会不可能总是向上发展,需要有人勇于穿越低落时期,那或许是另一条伟大征程,津贴基本上就是为此支付的。

他们集合的那天,恰好刮起了冬天第一阵寒风,风似为他们送行。广场上排起很多条队伍,每条队尾站着一名工作人员,手中高擎写有数字的牌子,他对照协议书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队伍。一排进去,队伍不由分说地缩短,他只好前进,回头一看,身后又续起了长长的人流。这下退不出去了。在各条队伍的头部,大巴士在等,每辆巴士一装满即发车,比他计算的速度更快,他就排到了头。巴士启动了。他趁车绕出广场前居高临下一望,长队依旧。这时,坐在最前排的一名随车人员站起来,顺中间过道走了一趟,向两边座位上发药丸。事已至此,连他在内的所有乘客都没有二话地接过来吃下去。当巴士驶进医院大门时,困倦感袭入身心,但他仍然清晰地感到一丝幸运:自己被分配住进了一家优美的医院。他不太清醒地下车,与大家走进更衣室,再被领到一张短床前,来不及思考更多,就如棕熊、如蝙蝠、如宇航员,在白房间里沉入深黑色的睡眠中了。

“你会不会每次醒来,都把怎么来这里的过程再想一遍?”

“我会的。”

这问题太像是自己心里流淌出来的,他顺口回答了。过后才用迟钝的目光搜寻真正的提问者。

不知什么时候,休息区来了第二个人,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这人也身披棕色毛毯、脚踩拖鞋,他们的模样很不现代,憔悴中带着野性,像部落里两个等级很低的成员。“我也会。”这人说。

经济型越冬计划不建议人们中途聊天,这会浪费体能。他以为对话完毕,又去看窗外雪景,辨认雪之下的建筑物和植物。但是沉默一阵子,这人又问:“你刚才成功了没有?”

“成功什么?”他说。

“我在厕所看见你了。”这人说。

“哦那个,成功一点点。”他心里却想,不堪回首,此事曲折痛苦。

报名后他曾看过一些资料,棕熊在冬眠中也要多次苏醒,但只在冬眠完全结束后才排泄,到那时它的直肠末端累积了又干又粗又长的屎,一下子拉出来,想来更痛苦吧。还是像这样少量多次可取。

这人继续提了多个问题,基本上围绕他的生理和心理上的体验。由于双方对于说话都较为生疏了,他们是克服巨大困难在进行对话的。

后来这人似乎汇总了他的回答与自己的感受,感叹道,这里和想象中不一样。他正在思考怎么回应,这人又问了一个他从没想过因而一听之下感到震惊的问题。这人问道:“你觉得,最后我们都能出去吗?”

他聚精会神地向其邋遢的脸上一瞧,提问竟是认真的。这人脖子以下藏在毯子中,面颊如自己一般塌陷,神情焦虑,凑在他侧面,顺着难闻的口气一连说出几个相互关联的猜想。

第一,到了春天他们不会被唤醒。在这人看来,现在很可能早就不是冬天了,也已经过了春天,外面的人正在过夏天,甚至秋天。他们每隔一段日子短暂苏醒,醒后重复相似的念头和行为,在重复中模糊了时间概念,无法追究到底过去了多少日子。而院方使用一些手段蒙蔽他们,除了利用他们吃药后混乱的头脑,再就是在房子里开冷气,再就是在林园中造景,布置成冬天。这人说,现在无法证明窗外不是布景,我们都太虚弱,以至于走不到那里,我们下次醒来看到的是它,我们每次醒来都看它,自从大巴士把我们运来,说不定看了整整两三年。

第二,经济型越冬计划的目的不是对他们提供帮助,而是进行集中管理。很多人都是经济不好的受害者,其中有的人能够挣扎着重新站起来,他们失败到底了,通过这个计划把他们筛选出来。筛选方法简单极了,播放该计划的宣传片,产生心理认同的人就会走到报名点自投罗网。下一步是收集他们。

第三,他们被收集在医院,医院成为人体储藏室。历史上从没有哪个时期各家医院收集到了那么丰盛的可用的人体。回想当时,报名者都接受了体检,只有一部分人得到一纸协议。这人又一次发问,究竟是根据什么检查标准通过一些人,拒绝另一些人,并把通过的人分组送往不同医院的呢?说到这里,这人叫他听。他不知该听什么,什么异常也没听见。这人神秘地说,现在的确听不见,但是,每逢一辆手术推车在地下通道里被医护人员推着走,震感和嗡嗡声就会传到楼上,推车上当然躺着某个昏睡的人,他被送进手术室,立即丢失一些宝贵的东西,那些东西马上被放到冰盒里,送进别的手术室,装到另一个人身上。

第四,他们其实已经死去了。并不存在上述阴谋,从头开始,发宣传单、播放电视广告、报名、签协议、排队乘巴士,人们是在认真执行经济型越冬计划,只不过,执行到他们被送到医院这一阶段,计划失败了,因药效失控,他们都死在了短床上。这人说,现在你所看所想,包括听到的我全部的话,都是你根据生前见到的最后一幕做的幻想,你或许在乘车时见过我这个人,我坐在你的邻座,我们一起走进了更衣室,你想象了此刻的事,你的意识还飘荡在医院里。

这人好不容易说完,唇上都是令人绝望的死皮,毯子底下急剧起伏,好像机密的话从身体中讲出去,胸口空了一块,因而需要重新布局。

“是吗?”他困惑地说。

他尽量去理解。就是说,他们被骗过来,窗外的风景始终布置成冬天,用以迷惑他们;他们吸食营养剂维持生命,真实目的是为特权人士储备身体器官,他们有的人会被选中,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是这个意思吗?或者就是,他们被诚实地召集过来,参与伟大的项目,却已经丢了命?权衡一下,他说:“那我还是更喜欢你前面说的,不喜欢第四点。”

这人低下头轻轻咳嗽。

疑问缠绕成一大团,阻塞在他心头。不知道这人的底细啊,这人的精神状态好吗,是不是休眠太久弄伤了脑子?这人提到的事情中,哪些马上可以被证实,或者能够从当中找出漏洞来反驳?他向窗外看,特别留意手术室的圆顶,白雪点缀着它。又是下午,自己总是看着下午的雪景对吗?他向走廊上看,几个背影在移动,有的去取餐,有的去上厕所,有的正摇摇晃晃走回病房,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没额外的力气再多走一步路。他又听,却只听见这人在旁边咳嗽,还闻到从气管深处喷出来的臭气,这人刚才讲得太累了。他将手伸进病号服下面,缓缓地来回抚摸,小腹和两肋上没有伤疤,至少自己还未被利用过。经济型越冬计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边摸边想,这真奇怪。

这时这人深吸一口气,咳好了,脸色却比刚才更差。

“你要叫护士来吗?”他一眼望见最近的墙上有一枚按钮,可以用来召唤护士。如有需要,按铃呼叫。还有公用的毛毯拖鞋、小尺寸的床、供暖不足的走廊。不管经济型越冬计划究竟是什么,“经济型”的本质就是如此吧。

“不用。”这人说。

“那么我……我头有点昏,要回去了。”自己要使这人失望了,原来困倦可以战胜恐惧,他无力再追随这人的思路了。

“等一下。”这人急忙说,同时从毯子里伸出手来,他只好也将放在病号服里面的手取出来,两人道别地一握。“请记住我好吗?”这人握着他的手说。

他想,不敢保证。

忽然这人的另一只手也出现了,抓着他曾经期待拥有的一样东西,在他手腕上快速画了画,然后两只手一起放开了他,霎时间都缩回了毯子中。“可能我们不会再见了,也许你会忘了我,看到这个,就可以顺着线索重新想起我。请不要把我忘记好吗?”这人说。

在手腕上作画的是一支红色记号笔,他想问问这人是怎么做到随身携带的,可自己的脑子已经动得太多,倦意不由分说地袭来,眼前的脸变得模糊,手上的画他也难以看清,更无法再就什么发表意见了。唯有这人表现出来的留恋自己的情感,激起他内心强烈一震。

他道别了,脚摸索着踩进拖鞋,离开休息区。他在病房门口归还毛毯和拖鞋,走进白房间,穿过一些沉睡的人,倒在找到的第一张空床上,蜷起身体,盖上了被单。

黑暗附着万物,但他在这世界里仍有知觉。

他嗅到了枯草和泥土的香气,感到小腹底部有团超级大的硬块,那是自己的屎,惊疑地再一摸,身上全是毛。啊,自己是冬眠的棕熊。

他忽而又发觉脚趾在生长,长得坚韧有力。床从身下消失了,双手抱在胸前倒跌下去,紧急中,脚趾牢牢抓住一样东西,血液冲向头部。他明白自己是倒挂的蝙蝠。

再有一次,他是躺在冷冻舱里的宇航员,他摸到自己身处一个小匣子,向内心观望,则看到了一幅辽阔的宇宙。

各种梦做得十分多,却也不很像梦。另一个梦是这样的:他的脚很冷,这是由于来了两个人,他们站在床尾,掀开被单翻弄他的脚牌。“嘀”的一响,一台手持的仪器扫描了条形码。“不符合。”两人读取信息后说。被单盖了回去。他听见两人去旁边床上掀被单翻脚牌,越翻越远,连翻了十几张床。他听见仪器忽然发出特别的嘀嘀声,察觉一件大物被搬出病房,跟着,走廊上响起手术推车的声音,推车越推越远,越推越远,声音渐渐从地底传来,轮子咕噜噜,咕噜噜。如果说那也是梦的话,梦太真实了。

他在梦之间苏醒多次,每次都经历气喘、恶心、腹痛等一系列痛苦,不过和清醒地连续不断地在生活中煎熬相比,这种痛苦算舒服的。每次醒来他都受“致苏醒者”小卡片启发,重新再理解一遍处境。他会朝休息区外面的雪景望望。他闻到毯子好臭。他偶尔会在看一眼手腕后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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