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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路员》作者:沈大成.8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休眠正式结束。

那一刻他坐着,和一百个室友同时干呕。百人干呕,他此生未听过那样的声音,很久以后都难以忘记。每个人都丢掉了很多体重,前后摇动身体。

护士们手捧托盘走在小过道中,请他们喝掉纸杯里的药水。

是什么?有人边干呕边问。“调整身体循环系统的,喝了你会感觉好点。”护士说。

一个小时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在医护人员引导下走出这栋楼,穿过一小片花园,来到医院最大的一栋楼的底层大厅。他排进一条长队里,隔离栏让他们一来一回地折返排队。他挪动脚步,听周围人闲聊。十几个星期眨眼间过去,越冬计划成功了,也不是说获得多大的享受,但是考虑到它是经济型的,体验就还不错吧,不用四处找工作,不用受气,不用为破事操心,只是躺着而已,像度假不是吗,明年还考虑来。人们说着这样的话,他听着,不时往人群中张望。

守在队伍尽头的是一排运动员般强健的女护士,每两人搭档。排到的人把一只脚抬起来,踩到椅子上,由一名护士弯腰拆下脚牌递给另一名。那名护士坐着,使用仪器扫描脚牌上面的条形码,再看一眼电脑上弹出的数据,并机敏地敲击键盘,最后将脚牌扔到她们身后地上的脚牌小山中。

排到他了,他问护士,会不会还有没醒的人落在里面?护士回答,病房里没有人了。他变换句式再问一次。两名护士在口罩上方对视,交换了谜般的信息,随后一起看着他,又一起看向下一个人,他不得不从她们面前走开了。

这样就办好了离院手续。他离开这栋楼,想到园林深处瞧瞧,可一名保安立即发现了他,请他跟随别人从大门走出去,解释说医院内部正在全面消毒。

薄雪消融了,擦着保安帽子往斜上方看,穿过密密的树枝,见到手术室屋顶的局部。他转身走开。走出大门前他停下来一次,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虽然有些斑驳,大部分笔迹保留了下来。

这人用红笔画了一张简笔的人脸,很潦草,很抽象,像儿童画,具体就画在戴手表的位置。“请记住我好吗?”这人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可这样怎么记得住,它像任何人。为什么不写名字或电话?

他刚才在干呕和排队的人中间没看到这人,也可能看到了认不出。再见了,特别悲观的朋友,他在心里和他道别,希望你平安无事。

星战值班员前传

他活到四十岁才开始思考星球大战。

他的家庭在头几年相对平静,后来妈妈病故,爸爸娶了新妻子。在他读小学的一个平常的傍晚,晚饭过后,爸爸说去散步,他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见到爸爸站在底下街道上,头顶繁茂的黑发,穿旧衬衫的两肩微微朝前合拢,只听一声轻响,马上有一股白烟从头前冒出来,很快环绕在爸爸四周。爸爸点好那支烟,抽着它缓步走开了。原来那竟是父子二人相处的最后片刻。爸爸跑到郊外卧轨。饭后卧轨,实属罕见的自杀方案,原因也说不清楚,爸爸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若有所思的愁容男子,一定是觉得人间没意思吧。继母不得已,勉强抚养他。一年之后,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过了几年,新家里冒出一个新的孩子。再过几年,继母和继父在激烈争吵中离婚,就是那个新孩子他们也希望对方收下,他就更没人愿意接手了。好在那时他已经长大了,照顾自己没问题,他住进学校宿舍,混过最后一阶段校园时光,成绩不错,放弃了考大学。成年后,每当回想以前,大海就会自动跑进脑海,他一生没有接近过大海,实际上想起的是动画片里的航海故事:一个海盗团伙不断地修补严重受损的海盗船,修它的梁、肋骨、舱壁、甲板、外板、桅杆、帆、瞭望台、人们远远望见就不寒而栗的海盗标志,以及安装于船体两侧的十四门大炮,它每一寸都被修补过,一边航行,一边蜕变成和最初下水时根本不同的另一艘船,而海盗们依然乘坐它巡游在波涛间。他觉得自己所乘的生活的小舟就类似那种船,他在上面活到今天,万幸没有落水。

开始工作了。待在一个极小的玻璃亭子里,身体嵌在里面似的,管理进出停车场的车。在流水线上,玩具小青蛙从上游陆续移动到面前,他快速地挨个玩一下,保证发条装对了,坏的扔进脚边纸盒,护送合格品重回传送带,去找下一个工人。在景区的游客中心,回答游客千篇一律的提问。带客户看房。花园式酒店里开电动摆渡车。运送会务外包餐食。入剧组清点道具箱。干得杂七杂八,其中不乏有趣的工作,也有一天下来令人一次也笑不出来的工作,钱总是不多。

和一般人一样,有过几段稍长和稳定的感情关系,不过总体匮乏。最后他倾向于永远做一名单身汉,那最快乐最省事。可别又弄出一个什么家庭,万一有的话,他预感那个家,不,那艘船,底部没几年也会漏的。更不要再弄出一个小孩,害那小孩破船烂海走一遭了。

当他在这天的面试中听到“星球大战”时,以为听错了,原因就是这几个字以前没写在他人生中。

“你是说,世界大战?”他谨慎地问面试官。

他同时思考所应聘工作的正义性。难道说,雇主有军方背景,仓库里的东西要拿来打仗?前几次世界大战已成历史,人们总说会有下一次世界大战,但又以为是遥远的未来,那么,它其实近在眼前了吗,自己通过面试就会被卷入其中?

面试官否认了:“不是。”

他与面试官的椅子面对面摆开,他们坐在一个很大的、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他是按电话里说的地址找来的,在闹市街面上立着一扇极为高大的门,门锁住了,他推了推大门上嵌套的和人成正常比例的小门,小门打开了,他走进来。里面只有局部地方开着灯,面试官已经坐着等他。在他们所坐之处的几米开外,渐渐暗成一片未知,这使他失去了对空间纵深的判断力,只是确信,这里比他曾打过工的一个水产品冷冻库、一个羽绒服仓库或任何其他工作场所都要大。

面试官长着他平生所见最为光滑的头颅,往下是光滑的面容,呈现硬朗的、金属般的质感,一侧脸颊上突兀地散落着几颗小斑点;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好像存在一个年龄曲面,别人的视线每投射一次,滑落到上面不同的地方,于是做出不同的判断;身穿一件猎装风格的合身外套,颜色是含糊的暗色;举止中自带一股能压服人的专业力量,却轻易不将这力量对人交底;极少小动作。

“的确是星球大战。”面试官说。

面试官询问他的工作经历,他回答着回答着,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对方好似做过背景调查,对自己了如指掌。面试官接着以平静的口吻介绍道,这里将是星球大战战备物资仓库中的一个,现在招聘一名仓库值班员,工作内容是看仓库。既然不会参与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血腥斗争,他起初的顾虑打消了。战争,他知道,哪怕背负一点点罪恶感,普通人的余生也可能被压垮。而星球大战,还没有可与它匹配的现成的顾虑呢,再听说工资优厚,他觉得没有理由拒绝,答应了下来。

几天以后他在合租房里收行李,尽管签了保密协议,他忍不住向同住的工友透露,自己要去星球大战战备物资第四仓库工作了,当仓库值班员。

工友问:“有这个工种吗,在哪里找到的?”他两人偶然在打工时认识,过去几年间多次相互帮助,相互介绍工作,最近一起住也住得不错——不是说谁有爱做饭、把马桶擦干净这类优秀品质,或者互为心灵伴侣,而是两人都不会拖欠房租和水电费,是做人有办法、有底线的那种低收入者。

“有哇!星战行业,很多人已经在做相关的事了,它暗中发展很多年,甚至不能算什么新兴产业。不过这些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又说,“招聘广告就登在报纸上,笼统地写,一间仓库找人,留了一个电话,我打了那个电话,留下信息,没过几天,有个人打回给我。”

工友说:“那你具体干什么呢?”

他说:“叫我去看东西。”

工友说:“听名字,是看管外星人的东西?”

他说:“你没明白,是防御外星人的东西。是军需品,运往外太空的。”

工友直视他几秒钟,最后摇起头。“当心资本家的黑幕。”又说,“小心别叫人坑了。”

其实他也有所担心。说出来就是想在工友这里留个底,以防万一遭遇不测,先给这人手里塞进一条线索。由于该工作包住宿但又未约定清楚工作期限,他和工友商量,暂时保留用板子隔出来的自己的小房间,以后再看如何处理。

当他提着行李到达时,仓库里灯火通明,比他想象中更可观的仓储实力展现在面前。短短几天,巨型货架搭好了,由仓库最里面蔓延到他坐着面试过的地方,从地面直插入高悬的天花板——好大一片钢铁丛林。又大又沉的货箱高密度地安顿其中,数量说不清。无人搬运车还在处理剩下的工作。

在别的工厂他曾见过类似的搬运车,它们是黄色的立方块,每个身驮一只货箱,既操劳又轻松地在地面穿梭,随后登上附设在货架外侧的升降机,到达要去的高度,再沿着空中的巷道钻进货架丛林,它们会从他视线中消失一会儿,把货箱留在丛林深处,不久孤身钻出来,搭乘升降机返回地面。地上有两支机械臂,把堆放在旁的货箱放到空的搬运车上,搬运车又能奔忙一轮。

他这个童年破碎、至今一无所有、也不追求什么的人,弯曲脊椎,仰望了一回无敌大货架。

一目了然,对于无人搬运车、机械臂、货箱、升降机、货架来说,自己是个外人,它们成一套系统,通过仓储程序相联系,他无法插手。他看仓库就真的只是看仓库而已。

仓库里还有一个人,他和这人被一长队无人搬运车分开两边。

他以为面试官又来了。因为这人同样缺少指向精确年龄的特征,没头发,皮肤好光滑,身穿有四个大口袋的稍微收腰的猎装风格外套,被外套裹住的身体透露出它长年累月地经受了高强度训练。他耐心等候车流全部经过,走过去时,却看出两人长得不像,这人个子更高,脸更长,下巴很大很鼓,要是打架的话,对方一定很想首先敲碎下巴,看看里面是否藏着控制这人的核心机关。大高个叉开双腿,皮靴牢牢踩实地面,一条手臂横举身前,小臂上固定了一只臂带式手控盒,另一只手在界面上弹奏似的操作。这人是控制仓储程序的操作员。

“没有想到,”他试着聊上去,样子有点卑微,因为他体格差,衣着普通,没有丝毫专业性,“为了星球大战,需要这么多储备!”

操作员偏过脸来认了认他。他看见这张脸上也有几星斑点,长在和面试官不一样的地方。

“只是仓库之一,”操作员言语中透出骄傲,“它关闭了一阵,现在重新启用了。”

他想打听一下,世界各地究竟有多少间这样的仓库,共储备了多少物资,所谓的大战估计几时开始,还是已经打响了?操作员却又把注意力放回工作现场,大下巴冲着手控盒。他想出手握住它,使长脸转回来。当然只是想了想。

排成纵队的无人搬运车又开过来了,他开始在心里称呼它们小黄,每只小黄的身体两侧印有数字,8、35、39、51、74……它们往货架驶去。“第四仓库。”他喃喃自语。

他等着,操作员总该再对自己说些什么吧。“对了,值班室在那儿。”操作员好不容易想起他了。漫不经意的态度叫他再次确认,在这整个不知道多伟大的防御外星人事业中,他是个小角色。

值班室在仓库一角。小的,干净的,水泥色。单人床,工作台,椅子,简易储物柜,洗手池,便池。一面可观察仓库情况的大玻璃,没有朝向室外的窗。他觉得很不错。

仓库值班员的生活即刻开始。如他预料,没事情忙。

早上醒来后,他可以在仓库里变速跑、俯卧撑。最近,大力饱满的男性魅力重新感召了他,但他身体荒废太久,体能衰弱,肌肉量不足,做几组运动就不行了,累得像学新把戏的老犬。接着他可以在仓库里转悠。他入职的那天,操作员很快离开了,设定好的程序对小黄继续生效,它们一直工作到地面上一个货箱都不剩,机械臂将最后一个动作凝固在空中,它们便先收工的先去,后收工的紧跟着,成群结队地跑向充电区排队充电,充电完毕,它们又集中到一个休息区,每只刚一停稳,身上闪烁的蓝灯和运行中发出的小声音同时湮灭了,不久仓库里变得好安静。他记起某年夏天的情景,他在一间有粉尘污染的工厂打工,下班后,工友们也是如此蜂拥着去洗澡,又陆续回宿舍,一挨到床就睡着了。但有两只小黄,它们一个是5,另一个是17,仍到处活动。它们级别更高,他判断,像原先厂里的班组长。5和17总在巡视,清点人数一般地缓缓经过普通小黄的休息区,到仓库几个死角细致查探,因为做这些丢掉了电量而更频繁地充电。他转悠时经常碰到它们,假如自己当它们班组长,它们当自己什么呢?这个招聘进来的人是上级(应无可能)、平级(有轻微可能),还是一般性的路障(应该吧)?

如果看不到它们,那么5和17一定是钻在货架里面。他能听见一些声音,是它们在调整货箱,高处的搬到低处,左边的挪到右边,外面的推进里面。他无从知晓它们调整的逻辑。他不明白的另一点是,不同颜色规格的货箱每个都封得死死的,但外面一律印有“星球大战物资(Star War Supplies)”的字母缩写SWS。而且字超级大,堂而皇之!其实,仓库的方方面面都给他这种印象,既有所隐蔽,又接近公开,比如有一定概率被人推测出含义的字母缩写;比如仓库的地理位置;再比如他好像随便地就被招进来了;他三餐叫外卖送到门口,外卖员把如此小的一个塑料袋放在巨门边,他开门去拿,他也能出去吃,离开时注意锁上电子锁,保证很快回来就行。也许,这就是自然主义的保密方式吧。也许,甚至不需要过分保密,因为世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知道星球大战,只有自己和合租工友这种人被蒙在鼓里。自己这种人总是最后才听说社会大事件,大事不需要他们参与决策,只需要发生后,他们忍受。啊,早已经习惯了。

仓库里的消遣活动还有看电影。他得到一台电脑,账号的权限很低,尝试深入电脑硬盘和网络,但路路不通,只能用它看预存的影片。他们留给他的影片清一色有关外星文明:星际旅行、星际流放、星球大战、星际联盟阴谋事件、探索外星球、星际求生、星际复仇、地球惨遭外星文明袭击、地球攻占外星球后奴役外星人、星际赏金猎人、高智能机器人、半人半外星人的星际杂交物种。电影技术上,影片从早期的原始特效,一直进步到能轻松呼风唤雨的高科技。演员是灿若星辰,既有已经去世的老明星,也有片酬未在口袋焐热的影坛新人。意识形态方面,爱护和平和鼓吹战争,他认为是一半一半。以前哪有心思,现在,他前所未有地密集观看星战电影,渐渐地,宇宙的豪情往心胸渗入少许。这莫不是在对我进行企业文化的熏陶?这种想法时而一闪而过。

浩瀚星空中,外星人向我们发动突袭,防线被击溃了,我们的人撤退到下一道防线,同时向地面请求:需要武器,需要第四仓库的武器!这时自己出现了,把一整个货架上的货箱交出去,顿时令局势扭转。他在心里编写剧本。

有意思的是,每当他放电影,5和17会在值班室门口用慢速度反复经过,像也感兴趣,像它们身在仓库心向太空。

一连几天平平静静。

第二个星期的一个清晨,他醒来后伸长脖子向着大玻璃看了一眼,只穿破短裤就从床上弹起身。

满地是苏醒的小黄。一些在他的目击下正在醒来,周身蓝灯闪亮,猛然行动了,几乎擦着他腿上的汗毛跑开。休息过后,它们好似特别有活力,又开始搬货箱。这次是从货架上往地面搬。它们背负货箱,搭乘升降机下来,机械臂帮助它们卸下货箱,在地上码垛成几座小山。大货架被逐渐掏空,枯枯的骨头露出来。

没有人指挥。他左看右看,在众多普通小黄之中找到了5,它也参与在基层劳动中。

“怎么了?”他追赶它,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5不理会他,只顾跟其他小黄搬货。

被恐慌占据的几分钟如此漫长,他担心是不是睡梦中误触了暗藏着的开关,弄乱了仓库。如果造成极大损失,雇主要向自己索赔,那最好的办法是现在穿好衣服一走了之,今天以后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但他镇定下来,终于正确地想到,是有人在远程操作啊!

数小时后仓库大门向左右打开,两个工作人员露面,货箱已全部搬到地面,这两人监督小黄再把它们搬上外面的大车,他瞥见车身上也明晃晃地喷涂了SWS的标志。SWS大车一辆接一辆停到门口接货,又开走了。

再过两天,一批新的货箱运达,小黄又把货架填满。这一次,是一个工作人员到场,也对着臂带式手控盒,无言地操作。

现在,他富有识人经验,知道这些人虽然很像,但都是不同的人。较明显的特征是,每人脸上斑点的数量和分布形态不一样。斑点中也许记录了信息,比如他们的姓名、任务、什么时候到过哪些地方,斑点就像商品上的条形码,在星战总部用类似光电扫描的设备照照,就能识读出意义。

这以后,货箱送来运走的事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几次。他尽量习惯它。

另有几次,和运送货物无关,数名斑点人一起来到仓库,他们站到货架前,交谈时伸出长臂对货箱、货箱的布局,也可能不是对它们,而是对和它们相关的事态、观点进行指点。他被“请”去值班室玻璃后面坐着,听不清讨论内容。

时间很快过去了,随着第一个月的工资到账,仓库值班员的工作变得更为真实了,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全部顺理成章,他心想,钱和时间果然是针对世上万物的两种特效理解药。

后来有一天,仓库里来了一个比较爱聊的斑点人,是一名给充电设备和小黄做检修的技工。

技工带来一台不起眼的设备,比较小,将它放到地上,它自动钻入一只预测有问题的小黄的底下,先探出四枚细爪扣住底盘,紧接着往下伸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支架,这一来把小黄一边顶高一边巧妙地撂翻了。它收起细爪和支架,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并从小黄身上爬开。

他因它展现的力与美在旁边发出惊叹,竟得到了回应。“这像摔跤运动吧?力量加上技巧,把对手猛地翻滚过去。”技工扭动身体向他示范摔跤动作。

“有意思。”他说。

“战备物资更新得太快了,搬运车老在使用,得稍微修一下。”技工说着用一支棒状物体扫描小黄的底盘,他撑着膝盖观看。

“想问问,原因是什么呢?”他大胆提问,“很好奇,是我们的设计不合格,品控做得不好导致废品率太高,还是别的原因?”

“你以前在工厂干过?”技工问。

“是的,干过几家。”他说。

“不是那些原因,设计和品控都没出错。是因为宇宙的事瞬息万变,今天为太空站准备好的物资,到明天就是废品了。”技工说。

“啊,这样。”他说。

“你在想这很浪费,更换掉的物资能不能用到别的地方去?换成以前的我也会这么想。当我干这行以后,浪费成了一个低级概念,没有比星际防御更重要的事了。”技工说。

摔跤机弄翻了好几只小黄,等技工扫描和修理好,它用相反的步骤,时光倒流一般将小黄翻正。他看着技工左脸上的七颗斑点,由电影中获得的知识发想,斑点很像星座,像几点恒星的组合,或许它们不是自己曾想象的点状条形码,里面没有记录个人身份信息,只是他们每人挑选喜爱的星星刺青在脸部,表达对宇宙的敬意。

“那么,”他又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没有得到回答。摔跤机完成附近的工作,向着略远处成片栖息的小黄移动。技工脸上有一片难以描摹的表情跑过,斑点跟着动荡了一回。技工跟随摔跤机走开,把背影留给他。

待在照不到日光的值班室里,你确定此刻它的外面是原来的街道吗?整个仓库会不会已经被发射到了外太空?要是现在你打开仓库大门,头顶、脚下与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宇宙深渊,剩一份外卖孤零零靠在门边。在离得越来越远的地球上,只有久未见面的合租工友在陈旧的厂房里劳动时才会偶尔想起你,主要是在想,要不要找个新的合租人——有时影片看到一半,怀疑和恐惧会这样抓住他。

现在,他正在看某部系列影片的第八集 。这集的剧情分成好几线,比较吸引他的是其中两线,一线是两方星舰的激战,是大场面,遥远的星系、正义与邪恶力量的对决、喋血宇宙;另一线发生在一颗具体的星球上,那里有大海陡崖、古老圣殿和一个自我流放的星际武士,另有一个人登上这颗星球去求武士教自己本领。

5和17照例一再佯装路过值班室门口。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它们,等他再次看向屏幕时,意外地,电脑黑屏了。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他由轻到重地拍打数次显示屏,电影回来了。一个男人面朝屏幕在说话,既不是经历曲折终成大器的星际武士,也不是苦心寻访武士的那名追随者,影片的前七集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个角色。在他的困惑中,这个人深深地注视自己并重复念一句台词,镜头迟迟没有切换到别人。

忽然他恍然大悟,而且听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了。

这个人也有一张斑点脸,不是影片中的角色,这个人正在一个从遥远世界发送来的视频窗口里对自己下命令,他觉得他身后的背景仿佛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飞船指挥舱。

这个人说的是:“值班员请注意,请打开墙上紧急阀,等待建立传送通道!”

他一听清楚,立刻推开座椅站起来,走到值班室外面,双手扭动墙上红色的紧急阀。仓库的墙上光秃秃的,唯有这一个阀门,绝不会搞错。他扭动阀门直到极限,转过身来,感到很厉害的波动在荡漾,目睹一个黑圈在仓库的空气里打开,像不认识的狂兽张开它的深喉咙。

他等待着从黑圈里冒出一个人,或者一队人,他想应该会这样吧,他们肯定都穿一样的外套,面带神秘斑点,来主持第四仓库战备物资向太空运输的工作,在他们身后就是视频里那艘星舰。他跟自己说“干得好”!他以为没有出声,但确实小声而兴奋地说了出来。“干得好,干得好!”他鼓舞自己。

波动变强了,把他顶到墙上,同时弄乱了他的思绪。烂底的海盗船,从上游排队跳过来的玩具小青蛙,SWS大货车,仓库门口的外卖盒,以小胜大的摔跤机,影片里让他印象深刻的五种外星人,爸爸被烟雾环绕的俯视图,5,17……在头脑里交替闪现。在黑圈中冒出东西以前,成分复杂的眼泪便流到他脸上。

刺杀平均体

男人一转进小巷立刻后悔了。两边围墙里是从前为安置外来人口匆忙建造的简易房,如今住户流失,巷子里路灯不齐,每深入一步,眼前就模糊一点,最前方一片漆黑,伸进宇宙尽头。他决定不去。想要原路离开,已经太迟了。

尾随他的脚步越行越近。黑影先出现,共有三条,伏地爬行进入巷子,遇上墙就攀上墙,在墙面滑行,后半部分仍在地上爬,最后,连在黑影尾端的它们的主人出现了。是三个人,堵住男人的退路。

晚上好啊,打头的那人说。三个人都阴恻恻地发笑。

男人后退,三人迫近他。男人往巷子深处再退,三人又迫近他,四条影子被推进路灯照不清楚的地方。三人把口袋里的、衣服底下的凶器拿出来了,猛地动起手来。男人毫无招架之力地倒下,因为继续被刺中胸腹四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地面弹跳,但过了临界点,说不动就一点不动了。

打头的那人粗声喘气,用死者外套擦拭小刀,又把手按在死者头上,顿了一顿,像含着惋惜之情,红色手指插入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头发被拨到一边。同伴之一让开身体,一条光线照过来。死者有张很普通的脸。

直到深夜,姗姗来迟的警察清理了现场。

下半夜,又有人报警。这次是一个人好似不当心地被汽车钩住衣服,拖行导致严重受伤,最后倒在路边时身体大部分磨烂了。在医院急诊室,破烂之躯长时间得不到处理,来来去去的医生患者似乎都猜出这人被公开处刑的原因,最近这类事太多了。他们都心想,他不行了,生命只是在找一个呼吸的空当溜走而已。

此时,同一家医院的停尸房里还摆着两具较新鲜的尸体,它们和当晚的死者以及急诊室里待死之人有一个共同点:是平均体。平均体正被反对者们接连刺杀。

R听过早新闻后出门,路过出事的巷子,它离家不远。

太阳照着白天的墙,夜晚被斑驳光影掩饰的涂鸦露出来了,咆哮的脸、大字、刺激性的线条,都用足颜料,可一眼能分辨出哪些红色是血迹。地上有一处盖着防水布,以捡来的碎砖压住,四条边底下蜿蜒而出道道血河。

R在巷口,在几个瞎张望的人的背后听了一会儿议论,离开时,见到一个住在附近的年轻同事站在路边,显然,那同事在他关心凶杀现场时就关心着他。他看到同事双眼中射出两束对于早晨而言过于凌厉的目光,之后虽主动把凌厉程度降下约一半,比照旁人仍然太浮夸了,就这样火辣辣地注视他,迎接他走近。两人去乘地铁。

在这天早晨以前,R曾怀疑这名同事时常徘徊身边的目的,会议桌上的盯视,咖啡机前的打探闲聊,从快合上的电梯门里伸出一只手召唤自己进去,绕不开的路上巧遇,莫非爱上自己了,在展开追求攻势?如果不是,那么同事定是在观察,为证实心中某种猜想。在这天拥挤的地铁里,同事变本加厉了。

同事手拉吊环,多次趁着车厢晃动以身体磨蹭他。“超级惨的,”同事附到他耳边说,“扎了好多次。”

“天哪!”他说。

“这里、这里和这里,”车厢一晃,同事刚离远的身体又靠过来,手指比着自己胸腹圈圈点点,“人就断气了。”

“你看的新闻在哪个台,交代得这样详细?”他说,“你好像在现场一样。”

同事比他略高,由上而下地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又靠过来了,目光细扫他的脸。“我总结的,根据最近每天发生的凶杀案。只要一想就好像人在现场,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报站声响起,他往后避让再次靠过来的身体,勉勉强强地警告对方却更像是提醒自己。“别想太多危险的事,越想它越来。”

他们一同走出地铁站,走进办公楼。他目送同事往办公大厅另一头走去,同事走到远处一张办公桌旁,一边脱去外套一边和别人交谈,声音听不见,偏偏头扭过来,目光准确地穿过许多人和正变得活跃的办公气氛,又看向他。与其交谈的同事,也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

R心里再无怀疑,同事认定他是一个平均体,在戏弄和恐吓他。

R的确是一个平均体。

同事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会做到何种程度?也把他扎几下?R不知道,但他想,快要知道了。

平均体,最早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专利产品。公司接受委托制造生化人,在一个生化人身上灌入某些人的特征,于是个体能够概括一群人的智力、心理、形态、行为,换言之,它成为一群人的平均体。

平均体最早的采购方主要是财大气粗的大型消费品公司,通常在开拓新市场并批下高额预算时,会考虑下订单。比如,订一个某地区某学历某个收入范畴内的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男人的平均体,再订一个相对应的女人的平均体,用来代表目标用户,公司的研发部、市场部和其他相关部门收到这对平均体后,成天摆弄它们,为的是做出最贴合目标用户需要的产品。小订单来自教育、旅游、文化娱乐行业,所派的用处,大多也是以它们模拟真实用户。接下来出现了科学院、研究所的订单,这回平均体被投入了社会学研究。当你把四个不同省份的平均体或是五个不同年龄段的平均体放在同一个房间里,搭建一个场景,留一些测试道具给它们,你退到隔壁房间,通过单向透视玻璃进行观察,将会看到它们不同的表现,于是你可以写一篇够格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文章,分析或者预判一些社会问题。

R去过人类发展与规划博物馆。它以“空间、人、进步、机会”为主题,划分出几大展出区域。在某块空间,R以为,几面墙上同时在放映无声的立体电影,因为视觉效果如此逼真,他不由得走近一面银幕,这才发现展区其实由若干间连通的玻璃房构成,玻璃房环绕着参观者,里面生活着一群初代平均体,是活的。人们保留了眼前的这一群,销毁了它们的同伴,它们作为展出品,被归纳在博物馆“机会”的主题下,复述一些历史痕迹。

初代平均体是无脸人,空脸上没有五官,视神经、听神经、嗅神经埋在一层特殊的皮肤下,皮肤下还有丰富的表情肌,可以表达情绪。根据所代表人群的平均数据,它们各自获得一个永久的发型,僵硬地固定在无脸的头部。除此以外,身体的其他地方也被略去变化与细节,周身肤色均匀,没有斑点,关节数量略少于自然人。它们是一些简化过的人,原因是当初的设计者在意伦理道德,将它们与自然人做出明确区别。

R向玻璃房里看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房间里摆着极度精简的生活物品,初代平均体从一个房间游荡到另一个,有时在椅子上坐坐,有时打开一本书读着,有时躺到床上去,有时蹲下跳跃做运动。有一个从墙上取下一把加油枪似的大东西,枪的后部连着软管,软管另一头消失在天花板中,它掀起衣摆,将枪口抵住上腹,枪管撑开一圈皱褶没入腹部一个孔中,R在玻璃这边仿佛听见树枝插入泥泞地的声音,又见它扣动了扳机,朝腹腔注入食物,这一过程持续几分钟,它头往后仰,脖颈挣粗,一波痛苦微微荡漾在空脸上,末了,它拔出食物注射枪,挂回墙上,它坐到最近的椅子上,好像在沉思。

这一群有男的,有女的。有体格大的,有小的。有一个是儿童,坐在地上玩自己的脚。它们全体身穿令R联想到囚衣的统一服装,赤脚,对这种生活没有表现出异议。

稍微扎眼的有一个。这个平均体身穿统一服装,头戴一顶棒球帽,帽舌深压下来,它应是当年的潮流青年平均体。博物馆管理员破例同意它戴帽子,也许它在这里的地位是平均体小组长,就像动物园里的狒狒王或领头狼,有些优待。R向它看着。它不喜欢像现在这样,R判断。

博物馆里有激起参观者讨论和欢笑的地方,然而人们来到这里一律不太出声,看着平均体若有所思,又特别看看在地上玩的儿童平均体,它应该有一百岁了,还是个玩脚儿童,穿着小衣服,脸圆圆的,在应是嘴巴的地方,总是朦胧地鼓出圆形,大圆,小圆,大圆,仿佛它在无声地唱儿歌,或是模拟吐口水泡。它将永远是儿童,直到机体毁坏,那时就连展出的价值也没了。

R看了一圈,又把目光定在戴帽平均体身上。不像其他平均体沉浸在各自的小世界里,它有蛮长时间静立不动,双脚略分开,手臂自然垂落,无脸的脸朝向参观者。它在参观外面的我们,它在参观正参观它们的我!像是回应他所想的,戴帽平均体突然从玻璃房深处笔笔直地走过来,帽舌直戳到玻璃上,两只手掌紧跟着也贴上玻璃,它掌心有寥寥几根主要掌纹。它和R仅仅相距一臂之远,R心脏猛跳两下,看清它脸部肌肉收缩牵动,表情是怒与笑,但是哪种笑呢,又难以言表。R离开“机会”这一角落时,频频转头看它,它仍旧贴住玻璃,空脸追随着他。

R与初代平均体隔了好几代,和自然人进食方式一样,外貌一样,有整张脸,头发会掉会变长,身体会衰老。但他以后也总是想,那个戴帽子的前辈当时认出了自己是什么。

R察觉自己在同事中暴露的那天,下班回到家后,坐在桌子前发呆,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不知何时,电视机打开了。不知何时,手边出现了脏盘子。原来自己打开电视机了,原来自己吃了点东西了。他对做过的小动作不在意,仍坐着,手握着,仿佛自己是桌子的延伸部分。

随着夜晚到来,R听到消防车的警笛一阵阵响起。每开过去一辆消防车,就抽走一层傍晚,天黑得结结实实了。

电视里播放生活类谈话节目,谈着谈着,几人笑了,谈着谈着,几人都站起来,移动到一张小桌后面演示,教观众把卷纸纸芯、饮料瓶变废为宝。屏幕下方滚动播放实时新闻的概述文字。R往前凑了凑,他关心其中一则,新闻大概是说一栋楼着火了,火势立刻很大,却烧得正好,没有殃及周围建筑。廉价手工活完成,电视里的几人特别开心地笑了。节目结束,进入广告。接档的是自然科普节目,R不挑不拣地看下去。在讲解火山爆发和泥石流制造动物化石的画面下方,字幕播报火灾后续情况:火扑灭了,五死三伤,怀疑是纵火。受害人是谁?新闻没说。

自然科普节目也结束了,窗外又响起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R听见它们分散成几股,驶往不同方向。说明坏事正在遍地发生。

这个多事之夜,还有一段尾声。

R沉睡在无梦的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他接起来,里头是沉重、缓慢的呼吸声。那声音和一来一回的黑风穿梭在枯树林相似,风的目的是什么呢,像在搜寻躲藏的幸存者。最近他多次接到这种电话。他保持安静,一个“喂”字也不说,对方也没说话,只是尽情地朝他呼吸,黑风吐到耳膜上,吸走时把耳道抽成真空。他仔细听了约莫半分钟恐怖呼吸声,挂上电话,身穿条纹睡衣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以这晚为新起点,凶杀案几何级数地增长,很快就不分昼夜地连续发生。

警力不足,或者警方心理上极度松懈,凶手一个都没归案。警方好像更在意受害者们。受害者的信息非常浅显地存在,一查就全明白了,有工作,有住址,有正在进行中的社会关系,然而再往前查,越过某个时间节点,忽然都查无此人,生存痕迹凭空消失了。

R从新闻里听说了越来越多残忍的事。他不变地生活和工作。

有一天,有个紧急的工作指令临下班才派下来,落到R手上。办公大厅里同事变少了,灯一个区块一个区块地熄灭,人声抽离了。几个钟头后,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照着R这一方角落,R像在演独角戏,几次觉得观众在场,隐身在四面八方的办公物品后面。

工作终于完成,R去乘地铁。从地铁站走上地面,离开大马路,再拐进小路。这时R停住了,轮流将两只脚抬起,脚踝搁在对侧的膝盖上,他好奇地检查鞋底——很像粘上了什么,使脚步声变得拖沓,越在安静的地方走越明显。但他看到两只鞋底是干净的。是走出地铁站后,有一个人一直踩在他的脚步声里走路。

R试着走起来,那人也走起来。R一停步,那人也停下来了,停在身后。R向身后看,跟踪者任由他看,直挺挺地立着,夜与路灯为其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其局部与小路上其他事物的阴影相衔,好像是夜派生出来的一头怪物。

R扭回身,仿佛无所谓似的又往前走,刚走了几步,闪进一条更小的路,一闪进去立即站在阴影里不动。

R侧头看到地上有黑影爬过去了,紧随其后,那个轮廓横切过路口,又听见从自己脚步声中分离出来的脚步声跟随黑影和轮廓而去。

R又快又轻地继续往小路深处走,等到脚步声转回来,他已经站在路尽头最浓稠的阴影里。月色和路灯照不到他,他摸到粗糙的墙面,闻到墙上地上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明白了,这里是前些天出事的巷子,自己正在吸入被残杀的平均体散发出的血腥味。那个同类好似借夜色还魂,也贴在身边的墙上,依然浑身冒血,跟自己点点头。

跟踪者的脚步来来去去,有一刻,往巷子深处试探,到底是犹疑着,一步一步真正走远了。R靠住墙,松了一口气。身边的人消失了。

R走出巷子,走到路灯和行人多一点的地方,再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家了。假如非死不可,也没办法,可R尤其不愿意在附近死,因为几年前的某个深夜,他就是在这里觉醒的。

感觉像在黑暗中乘了上升一百层的电梯,后来意识停稳了,他睁开双眼。他看到了街景,看到了人类,举起手便看到自己的双手,手有正反两面,可以向内面弯曲。他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他想了想,想出一个住址,并在心中勾画出从这里到那里的路线图,就松开两只虚握在眼前刚刚供自己进行观察的拳头,垂下手,抬腿迈出第一步。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路边有一个生化人现形。他离开原地。每走一步路,认出新映到眼角膜上的事物,也即认识样子、明白用处、叫得出名字,虽然它们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在一家店外面,他驻足浏览橱窗,从橱窗玻璃上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是一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普通男子。

那就是R觉醒,或说诞生,或说被投放到人间的最初片刻。

他在这片刻之中的头一秒钟,理解万物之前先理解了自己是平均体,不用别人告知,这是思想内部自动识别出来的事实,是前提。他按心中浮现的住址走到家,在衣服口袋里找出钥匙打开门,站在门口,自然地理解了房子里头有什么。他把钥匙留在以后最爱用的桌子上,走进厕所,脱掉全部衣服,由各个角度看镜中的身体,双手细腻地摸它,随后跨过满地衣物来到卧室,取出睡衣穿上,平躺在床上,手在胸口对称地摆好,接下来他闭住眼睛,知道天亮之后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R被投放的同时,另一条街道上,某段地铁站台上,某间呕吐物和尿液溅得四处都是的酒吧厕所里,也冒出来一两个平均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像R一样瞬间理解了现实,走进自然人中间;也像R一样,被投放到位时,配套的生活,家、学校、公司,已经按照蓝图,也称背景卡同步安排好了。

R对被投放前也有少许记忆,那算他的生命初期,他曾经无意中听到一段对话。地点是在一个大房间。当时R赤身裸体,浸泡在充满液体的伏特加似的大瓶子中,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细缝,周围全是大瓶子,每个里面装着一个待成熟的平均体,瓶子多到难以计算。R不清楚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成熟,但发觉意识渐渐清晰,有时感觉到有人在瓶子间走动,调节仪器,记录数据。有一次,R听见了说话声就自觉闭上眼睛,两名技术人员边谈论“他们”,边从前面一排瓶子之前经过。“他们”,不是R这种他们,也不是说话者的那种他们,指的无疑是世界的掌权者,他们正动用权力,还有以权力换来的金钱和科技力量,对当今世界的细节进行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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