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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3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萤火虫只代表最基本的好奇心,”贝茨道,“谁知道它们是不是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

“要是这所谓的烟幕弹理论压根就是一团狗屎呢?”

我扭过头去,一时有些吃惊。这话出自苏珊·詹姆斯之口,但说话的人却是萨沙。

“你要真想藏起来,就不会拿该死的烟花把天点个透亮,”萨沙继续说道,“既然没人在找你,你就不需要烟幕弹,而且只要你别主动冒头也就不会有人来找你。真那么好奇,偷偷塞进一个间谍摄像头不是简单得多。”

“有被发现的危险。”吸血鬼委婉地说。

“你还不知道吗,朱卡,萤火虫好像也没躲过咱们的眼——”

萨拉斯第把嘴张开又闭上。两排尖牙一闪,啪地合到一起,声音清晰可闻。桌面上的图像映在他的护目镜上,一组翻滚、扭曲的彩色图画占据了眼睛的位置。

萨沙闭上嘴巴。

萨拉斯第继续往下讲:“它们为速度牺牲隐蔽性。等你明白过来,它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安静,饱含耐心,仿佛一个吃饱肚皮的掠食者正在向愚蠢的猎物介绍游戏规则:我搜索你的时间越长,你逃脱的希望就越大。

但萨沙早逃了。她的表征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八哥一般散开;等苏珊·詹姆斯再次张开嘴巴,透过嘴巴说话的人又换回了苏珊·詹姆斯:“萨沙了解当前的范式,朱卡。只不过她担心这个范式可能不正确。”

“手头还有可供代替的范式吗?”斯宾德问,“更多选择?更长的保质期?”

“我不知道。”詹姆斯叹口气。“也许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太奇怪了,它们为什么要主动误导我们?我本来希望它们只是——好吧。”她摊开双手。“多半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我介绍处理得当,我敢说它们还是愿意交流的。我们只是需要更小心一点,也许……”

萨拉斯第从椅子里站起来,高高耸立在我们头顶:“我们过去。已知的情况不容继续拖延。”

贝茨皱起眉头,把皮球扔回之前的轨道。“长官,目前我们只知道前方是一个大朝发射体。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别的生物。”

“有,”萨拉斯第说,“它们等着我们。”

接下来的几秒钟谁也没说话。某人的关节在寂静中咔咔作响。

“呃……”斯宾德道。

萨拉斯第猛地伸出一只胳膊,看也没看,一把抓住了弹回来的皮球。“四小时四十分钟前,对方向忒修斯发射激光束。我们以相同的信号回应。对方无反应。我们苏醒前半小时探测器出发。我们并非两眼漆黑,但也不能再等。它们已经看见了我们。拖得越久,遭遇反制手段的危险越大。”

我看看桌上那毫无特征的黑色占位符:比木星还大,而我们竟看不见它。在那一大堆物质的阴影下,某种东西伸出手来,用一束激光碰了碰我们的鼻子,轻轻松松,却又精确无比。

这不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斯宾德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这些你一直都知道?你现在才告诉我们?”

这一次微笑时,萨拉斯第张大了嘴巴,露出满口牙齿,仿佛在脸颊的下半部切开了一道口子。

或许这是掠食者的某种本能。他就是忍不住要玩弄自己的食物。

问题不在于他们的模样。过长的四肢、苍白的皮肤、尖利的牙齿、突出的下颚——这些都很打眼,甚至古怪,但却并不教人困扰、使人害怕。问题甚至不在于他们的眼睛。猫和狗的眼睛也一样会在黑暗中发光,我们见了却并不会瑟瑟发抖。

问题不在于他们的模样。问题在于他们的举止。

也许该怪条件反射。他们手脚活动时就像螳螂,长长的胳膊有着突出的关节,你心里很清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从房间的另一头把你抓进手心里。当萨拉斯第看我的时候——真正的看,去掉护目镜,用他自己的眼睛——五十万年的历史在转瞬之间烟消云散。他已经绝种了,但这没有关系。我们人类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们已经强大到可以复活自己的噩梦为我所用,但这同样没有关系。基因拒绝任人糊弄。它们知道应该害怕什么。

当然,这一切你必须亲身体验才能明白。罗伯特·帕格里诺了解关于吸血鬼的全部理论,包括所有最琐碎的细节,然而虽然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技术参数,他却从来没能真正明白。

我们出发前他曾主动联系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花名册公布后我们的手表就开始过滤来电,只有专门列在通讯录里的人才会接通。我把帕格给忘了。切尔西的事情之后我们再没有说过话。我已经放弃了,以为他不会再理我。

但他却出现了。“嗨,豆荚人。”他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示好。

我说:“见到你很高兴。”因为遇到类似的情形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嗯,好吧,我在意识圈的新闻里看到你的名字。你可算是出名了,对于一个基准人类来说。”

“没什么了不起。”

“放屁。你是人类的先锋。是我们对抗未知的最初、最终和唯一的希望。我说,你可算给了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举起拳头晃一晃,代我表示胜利。

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早已成了罗伯特·帕格里诺的人生目标,而且他干得还挺不赖。依靠改造、强化和纯粹的顽固,帕格战胜了自然生产带给自己的全部缺陷。如今的世界,冗余的人口数量之巨,前所未有,而我们俩却仍然保持着过去那个时代的身份:干活的专业人士。

“听说你们由吸血鬼指挥,”他说,“这才叫以毒攻毒呢。”

“我猜算是预演。为真家伙做准备。”

他哈哈大笑。我想不出这话有什么可乐的,不过还是报以微笑。

看见他我确实挺高兴。

“那么,他们什么样?”帕格问。

“吸血鬼?我不知道。昨天才第一次见。”

“然后呢?”

“很难读懂。他有时候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似乎……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相信我,他心里清楚着呢。那些东西快得吓人。你知道吗?他脑子里能同时保持对内克尔立方体的两种看法呢。”

我对这个词儿有些印象,于是打开一个注解;眼前出现一张缩略图,是个熟悉的线框盒子:

我想起来了:经典的模糊幻觉。有时阴影面仿佛在前方,有时仿佛在后方。你盯着它看时那感觉就会前前后后地改变。

“我和你,咱俩只能看出它是这样或者那样,”帕格继续道,“吸血鬼可以同时看出这两种情况。你能想象这给了他们多大的优势吗?”

“还不够大。”

“这我承认。不过嘿,不就是某些中性遗传特征固定在了一小群个体的基因里,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十字架障碍也能算是中性遗传特征?”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中性的。自然界里有几个相交的直角?”他轻蔑地挥挥手,“无论如何,这无关紧要。关键在于从神经学的角度看,有很多事情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们却可以。他们可以同时持有多种世界观,豆荚人。我们需要一步步推导的事儿,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想都不用想。你知道,有几个基准人类能随口说出一到十亿之间的所有素数?这种屁事,过去只有少数几个孤独症患者干得出来。”

“他说话时从来不用过去式。”我喃喃道。

“啊?哦,那个,”帕格点点头,“他们从来不曾经历到过去式。对于他们那只是另外一条线。他们并不回忆,只是把事情重新活一遍。”

“什么,就像受到创伤后大脑里的闪回吗?”

“伤得没那么厉害,”他做个鬼脸,“至少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看来这就是你目前关注的焦点了?吸血鬼?”

“豆荚人,任何简历里带了‘神经’两个字的人,吸血鬼都是焦点中的焦点。我不过是正在写两篇组织学的论文。模式匹配感受器、墨西哥帽波函数、奖赏/无关数据滤镜。简单地说,就是眼睛。”

“唔,”我有些迟疑,“那东西确实让人心烦意乱。”

“可不是,”帕格会意似的点点头,“他们那反光膜,那种光泽。够吓人的。”他摇摇头,再次为记忆中的影像而惊叹。

“你从来没遇见过吸血鬼吧。”我猜测道。

“什么,活生生的?我愿意拿我的左眼去换。怎么?”

“关键不在于光泽。关键在于——”我拼命搜索合适的字眼——“那种态度,也许是。”

“没错。”片刻之后他说。“我猜有时候你非得亲身经历才行,呃?所以我才嫉妒你,豆荚人。”

“没什么可嫉妒的。”

“胡说八道。哪怕你永远找不到送来萤火虫的家伙,单那什么——萨拉斯第对吧?——也是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

“对我来说纯属浪费。我档案里只有一个‘神经’,就在既往病史底下。”

他放声大笑:“反正就像我说的,我在头版头条看见你的名字,然后我就想,嘿,这家伙过两个月就要走了,我多半不该再傻等着他主动来电话。”

已经两年多了。“我以为肯定打不通。以为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

“哪的话。永远不会。”不过他垂下了眼睛,变得沉默。

“可你总该打给她。”最后他说。

“我知道。”

“那时她都快死了。你该——”

“当时来不及。”

他任由这谎言横亘在我们中间。

“无论如何,”最后他说,“我只想祝你好运。”这也并不完全是真话。

“谢谢。我很高兴。”

“狠狠踢它们的外星屁股。如果外星人有屁股的话。”

“我们只有五个人,帕格。算上候补的话九个。军力实在不算强。”

“只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我的哺乳类兄弟。化解干戈。收起鱼雷。安抚毒蛇。”

举起白旗,我暗想。

“你肯定很忙,”他说,“我还是——”

“听着,你想聚一聚吗?在真实空间?我已经好久没去量子比特了。”

“我倒是很愿意,豆荚人。可惜我在曼科亚。切切割割工作坊。”

“什么,你是说身体在那儿?”

“前沿研究。老派做法。”

“真可惜。”

“反正,你忙你的去吧。我只是想,你知道——”

“谢谢。”我再次道谢。

“那,嗯,你知道。拜拜。”罗伯特·帕格里诺说。真要说起来,这就是他打电话的原因。

他认定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帕格一直为切尔西的结局责怪我。这很公平。我也一直为事情的开始责怪他。

他选了神经经济学,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亲眼看见自己童年的伙伴变成了豆荚人。我最终成了综合家,原因基本差不多。我们分道扬镳,真正碰面的次数也不多;我为他把人揍得头破血流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罗伯特·帕格里诺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你真得好好解解冻,”他告诉我,“而我正好认识一位女士,耐热手套玩得很转。”

“这多半是人类语言史上最糟糕的隐喻。”我说。

“说真的,豆荚人。她肯定对你有好处。一种、一种中和——把你稍稍带回群众的队伍里,明白?”

“不,帕格,我不明白。这人是谁?也是神经经济学家?”

“神经美学家。”他说。

“这种人现在还有市场?”我实在想象不出原因何在——爱人这种东西早就过时了,谁还会花钱请人调整自己跟爱人的适配度?

“市场很小,”帕格承认,“她基本算是赋闲在家。不过功夫还在,兄弟。触感至上主义。所有的关系都要两个人真正在一起,面对面。”

“我不知道,帕格。听着倒像是工作。”

“反正不像你的工作。她总比你那些该死的合成人要好相处些。她聪明又性感,而且很正常,只除了身体接触那一套。就连这也不算太变态,更像是一种可爱的盲目信仰。对于你说不定正好还有治疗作用。”

“如果我想要治疗,直接找治疗师就完了。”

“事实上那一套她也懂一点。”

“当真?”我忍不住问,“水平如何?”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谁的水平也没有那么高。关键不在这儿。我只是觉得你们俩应该会合得来。切尔西大概不会被你情感方面的毛病吓跑,这样的人可不多。”

“如今人人都有情感方面的毛病,你没发现吗?”他不可能没发现,过去几十年里,出生率一直在下降。

“我那是委婉的说法。我指的是你对与人接触的反感。”

“管你叫‘人’是委婉的说法?”

他咧嘴一笑:“那是另外一码事。咱俩老朋友了。”

“还是不必了,多谢。”

“太晚了。她已经出发,正往约定的地点去呢。”

“约定的——你这个大混蛋,帕格。”

“最大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陷入一场冒昧的面对面交流。那是在贝丝与熊南面的一个真实空间会客厅,非直射的暗淡光线从桌边和座椅底下溢出,配色大胆,用了很多长波——至少那天下午如此。在这地方,基准人类尽可以装出一副能瞧见红外光的样子。

于是我也玩了一小会儿伪装的游戏,暗地里评估角落包厢里的女人:身材瘦长,十分美丽,半打不同的种族特征和谐共处,没有任何一种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她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光,映衬在周围发生红移的光线里,就仿佛绿宝石色的断音符。一头乌木般的黑发肆意飘散,稍微靠近些便能看见发丝中有几缕静电发生器,正是它们制造出了轻盈飘逸的幻觉。她有着血红色的皮肤,不过在正常光线下它无疑会变回流行的奶油色,这是混血人种的骄傲。

她挺迷人,不过在这种光线底下谁都不会差;波长越长,柔焦效果就越强。交媾房从不安装荧光灯,这自有其道理。

别上当,我告诉自己。

“切尔西。”她说。她的小指停在桌面内置的药物触冲器上。“曾经的神经美学家,托了超前沿的基因与机械技术的福,如今已化身为依附主体经济的寄生虫。”

她脸颊上的光斑懒洋洋地拍打翅膀:那是个纹身,一只生物冷光蝴蝶。

“席瑞,”我说,“自由执业的综合家,服务于将你变成寄生虫的基因与机械技术。”

她朝空座挥挥手。我坐下来,迅速评估面前的系统,以求在礼貌允许的限度内尽快断开连接。她双肩的姿态说明她喜欢有光的空间,并且不好意思承认。蒙纳汉是她最欣赏的艺术家。她自认为是个崇尚自然的姑娘,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使用化学催情剂,尽管编辑神经突触要来得更容易些。她时常陶醉于自身的矛盾之处:她以编辑思维为生,却又认为电话会剥夺人性,因此对它充满怀疑;她生来多愁善感,却又惧怕单方面的感情,并且绝不肯让这两种倾向妨碍自己。

她挺喜欢自己眼中的我。同时对此也有些害怕。

切尔西指指我这边的桌面。几块触摸板闪着柔和的光芒,仿佛一组蔚蓝色的指纹,在血红色的灯光中显得有些突兀。“麻药还不错。环上多出十个羟基,好像是。”

批量生产的神经药物对我没什么效果;它们瞄准的是普通大众,这些人脑子里的肉比我多得多。我碰碰其中一个触摸板,但也只是做做样子;我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刺激。

“好吧。综合家。把无法理解的事情解释给漠不关心的人听,对吗?”

我配合地露出微笑:“更准确地说,是为取得突破的人与从中获益的人搭建桥梁。”

她还以微笑。“那么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人,那些经过优化的额叶和增加的附件——我是说,如果那些人根本无法理解,你又怎么理解他们?”

“因为在我眼中,其他人也同样难以理解,这点很有帮助,熟能生巧。”就是这个。这话应该能拉开一点距离。

我错了。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能看出她准备追问更多的细节,关于工作的问题会引向关于我的问题,然后又会引向——

“告诉我,”我圆滑地说,“以重组人类大脑为生是什么样的?”

切尔西扮个鬼脸,随着这个动作,她脸颊上的蝴蝶神经质地拍打翅膀,双翼瞬间明亮起来。“老天,听你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把人变成僵尸似的。其实基本上是微调。改变对音乐或者饮食的喜好,你知道,优化配偶之间的兼容度。一切都是可逆的。”

“药物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吗?”

“恐怕不行。大脑的发展进程不同,变数太多;我们所瞄准的目标非常精细。但其实这也并不全是显微外科手术和电击突触。很多神经重构都可以采取非侵入性的方式,准能让你大吃一惊。有时你只需要以正确的顺序播放某些声音,或者调整一组图像的几何与情绪配比,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引发各种各样的连锁反应。”

“我猜这些都是新近才有的技术吧。”

“倒也不算很新。若论基本原理,韵律与音乐其实是一母同胞。我们只不过把艺术变成了科学。”

“没错,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不久之前,肯定是。多半就是过去的二十年间——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安静:“罗伯特提到过你手术的事。某种病毒性的癫痫,对吧?在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

我从没明确地要求他保守秘密。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再说了,帕格至今认定那次手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我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切尔西柔声道,“不过就我听到的情况看,非侵入性技术不会有用。我敢说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我努力压抑那个念头,可我做不到:我喜欢这女人。

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情绪,它让我的椎骨放松下来。我背后的椅子突然舒服多了,那种感觉无法描述。

“反正,”见我总不作声,她有些慌乱,“自从市场掉了底就没怎么干过这活了。不过我喜欢跟人面对面倒的确是因为它,你明白我意思吧。”

“嗯。帕格提到过,你过性生活都是肉身相见。”

她点点头。“我是保守派。你没意见吗?”

我并不确定。在真实世界我还是处男,我跟文明社会广大群众的共同点不太多,而这就是其中之一。“原则上我猜没什么。只不过总觉得——总觉得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你知道。”

“谁说不是呢。”她微微一笑。“真正的性伙伴可不是图层效果。对方总有那么多需要和要求,而你没法把它们编辑掉。既然有了更轻松的选择,大家自然对它敬谢不敏,你怎么好怪他们呢?有时候我不禁怀疑,为什么咱们的父母竟然没有分开?”

我怀疑的是为什么他们竟然能走到一起。我感到自己进一步陷进椅子里,并且再次为这奇异的新感受大惑不解。刚才切尔西说这里的多巴胺经过了微调。多半这就是原因。

她上身往前倾,并非故作姿态,也不是卖弄风情。在幽暗的长波中,她始终看着我的眼睛;在她的皮肤上,信息素与合成材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柠檬般的气味。“但是,一旦你学会了,也有好处,”她说,“身体的记性非常之好。另外,你右手底下并没有触摸板,这你也知道吧席瑞?”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左臂微微往前伸,食指贴在一块触摸板上;趁我没留心,右手也模仿这个动作,食指徒劳地敲打着空空如也的桌面。

我把右手缩回去。“双向抽搐,”我坦白道,“一不注意,身体就会偷偷摆出对称的姿态。”

我等着她开个玩笑,或者至少扬起眉毛。可切尔西只是点点头,继续往下讲:“所以只要你愿意,我也愿意。过去我还从没跟综合家搅在一起过。”

“叫我职业嘴炮就行。我没那么要面子。”

“你似乎总知道该说什么,分寸刚刚好。”她朝我偏偏脑袋。“那么,你的名字。它有什么意义?”

放松。就是这个。我感到很放松。

“不知道。就是个名字。”

“唔,这可不行。要是今后咱们准备交换唾沫,你非得换个有意义的名字不可。”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确准备这么干,我一不留神,切尔西已经做了决定。我可以立刻阻止她,告诉她这主意糟透了,并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向她道歉。可这样一来我就要面对难过的眼神、受伤的感情还有自己的内疚,因为说到底,如果真没兴趣,那我他妈干吗还要来?

她这人似乎挺不错。我不想伤害她。

只一小会儿,我告诉自己。就当是一次体验好了。

“我想我要叫你天鹅。”切尔西道。

“那种水鸟?”我问。稍微有点矫揉造作,不过还不算太糟。

她摇摇头:“黑洞。天鹅座X-1。”

我朝她皱起眉头。其实我完全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那种致密的黑色物体,吸收所有光子,摧毁行进路线上的一切。

“真他妈多谢了。为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你身上有种黑暗的东西。”她耸耸肩,然后咧开嘴,露出满口牙齿,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过是挺有魅力的那种。再说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帮你来一两次微调,这点小问题立马就能解决。”

后来帕格也勉强承认,或许我该把这话看成一个警报信号。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 * *

[*]Ian Anderson,英国歌手。《鲶鱼复活》是其担任主唱的乐队Jethro Tull的第十八张录音室专辑。

[†]以日本埼玉大学天文学教授大朝由美子(Yumiko Oasa)之名命名,目前尚未获得学界正式承认。这类天体发射红外线,比褐矮星更暗,质量是木星的三到十三倍。

“所谓领袖其实就是空想家,不大懂得什么叫害怕,

对自己失败的几率毫无概念。”

——罗伯特·贾维克[*]

我们的探测器滑向轨道,它在监视大本;我们则落后几天的距离,监视着探测器。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工作:坐在忒修斯的肚子里,让系统将遥测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入嵌入设备。我们极其重要、无可替代,我们是任务成功的关键——只不过初次接近对方时,我们跟压舱物也没什么两样。

我们穿越了大本的瑞利极限[†]。忒修斯朝一段窄窄的发射光谱眯起眼睛,分辨出这是一圈逸出大犬座的光晕碎屑:一小点肢解的残余,来自一个早已失落的星系,不知多少亿年之前漂泊到太阳系中,倒毙在这里。我们正在接近某种银河之外的来客。

探测器划出一道弧线,开始下降;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可以进行人工色彩强化。在钻石般冷硬的背景下,大本的表面明亮起来,无数高对比度的色带组合成一块沸腾的法式巴菲蛋糕。有什么东西在那边闪闪烁烁,仿佛无尽云层上的微弱火花。

“闪电?”詹姆斯狐疑道。

斯宾德摇摇头:“陨星。那边肯定有不少石块。”

“颜色不对。”萨拉斯第说。他的身体并没有同我们在一起——他待在自己的营帐,与船长进行有线连接——但感控中心让他可以出现在飞船的任何地方。

在我的嵌入设备中,各种形态特征滚动显示:质量、直径、平均密度。大本的一天持续七小时十二分钟。赤道上空环绕着一圈增生带,较为分散,但面积十分可观,与其说是圆环不如说是环面体,从云顶延伸出近五十万公里:也许是卫星的尸体,碾成齑粉,只剩下些许残余。

“陨星,”斯宾德咧嘴一笑,“早说了。”

他似乎说中了。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些微小的闪光点大多被涂抹成转瞬即逝的明亮连字符,擦着大气表面划过。在更靠近两极的地方,带状云中的电流断断续续地闪烁出暗淡的光彩。

弱无线电波在三十一米和四百米处达到峰值。外层大气中充满了甲烷和氨;锂、水与一氧化碳含量也十分丰富。硫化氢铵和碱卤化物在那些撕裂的旋涡状云中混合。靠上的几层含有中性的碱。此时就连远方的忒修斯也能分辨出这一切,探测器离得更近,已经能看清细部特征。探测器眼前不再是一个圆盘。它鸟瞰着一堵由一层层沸腾的红、棕色构成的凸起的黑墙,还能看见蒽和芘形成的浅色污痕。

那无数陨星中有一颗出现在我们正前方,它的尾迹烤焦了大本的脸,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能看见它核心的那个小黑点。然而突如其来的静电干扰了我们的信号。贝茨轻声诅咒,图像变得模糊,随后又稳定下来。那是探测器在频谱上抬高了声音:既然无法盖过长波的喧哗,它干脆缩短了波长。

然而它的声音依然结结巴巴。虽然忒修斯与探测器之间的距离在百万公里上下波动,但想让两者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本来不成问题:我们各自的轨迹均为已知的抛物线,在任何时间点,双方的相对位置都能得到无限精准的预测。可那颗陨星的尾迹却在我们的信号源上蹦蹦跳跳,就好像探测器与忒修斯的相对位置总有些极微小的偏差,无法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再加上耀眼的气体模糊了它的细节,我怀疑哪怕图像稳如泰山,人类的眼睛仍然不可能捕捉到任何清晰的轮廓。但不知怎的,那位于褪色的亮光核心的小黑点,它总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在我心中,某个原始的部分发出了质疑:那样的东西绝不可能出于自然——

图像再次剧烈颠簸,然后闪成黑色,再没有出现。

“探测器烧毁,”贝茨报告说,“最后有个峰值。就好像是撞上了帕克螺旋[‡],只不过是绕得特别紧的那种。”

我不需要唤出注解。她的面部表情、她眉间突然出现的皱纹都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她说的是一种磁场。

“它——”她正要说话,感控中心中蹦出一个数据:11.2特斯拉[§]。

“见他妈的鬼,”斯宾德喃喃道,“我没看错吧?”

身处飞船后部的萨拉斯第从自己的喉咙后部发出一个弹舌音。片刻之后他调出即时回放,最后几秒的遥测信号被放大、消除颗粒,并从可见光一直到远红外全部进行了对比度增强。仍然是那块头部包裹在火焰中的深色碎片,燃烧的尾迹拖在它身后。此时画面突然变暗,这是因为那东西再次升高,跳出了下方较为稠密的大气。片刻工夫热轨迹完全消失。之前在中心燃烧的那个物体重新升入太空,仿佛一点渐渐熄灭的余烬。那物体的前端是一个巨大的圆锥体,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它卵形的腹部有数个粗短的鳍状物,破坏了腹部的线条。

大本猛地一冲,再次消失。

“陨星。”贝茨干巴巴地说。

我完全闹不清比例。它既可以是只昆虫也可以是个小行星。“大小呢?”我喃喃道。不到一秒钟答案就出现在我的嵌入设备里。

长轴四百米。

大本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一个模模糊糊的深色圆盘,远远地落在忒修斯前端取景器的正中央。但我没有忘记之前看到的近景:一个闪烁的球体,由许许多多有着黑色核心的火焰编织而成;一张伤痕累累、布满痘印的脸,不停地受伤,不停地痊愈。

那东西有好几千。

忒修斯哆嗦了一下,颤动从船首一路传过船身。只是减速产生的脉冲罢了;但在那个瞬间,在我的想象中,我觉得自己很明白它的感受。

我们往里走,做好两手准备。

忒修斯点火九十八秒,然后断奶。这次点火将我们逐渐带入一条巨大的弧线,只要稍加调整就可以进入一个绕大本飞行的轨道——或者,假如发现这儿的居民过于野蛮,也可以改成一次迅速而隐蔽的飞越行动。肉眼不可见的伊卡洛斯反物质流落到了我们左舷方向,它那取之不尽的能量丝毫不受时空影响。我们那城市一样大、分子一样厚的太阳伞已经收起,等下次飞船口渴时才会重新出山。反物质储备立即开始下降,这一次我们已经活过来,得以亲眼目睹这一景象。储备下降的幅度接近无限小,然而显示器上突然出现的减号依旧让人心绪不宁。

我们本来可以保留控缆,留一个较小的浮标在反物质传送流里,在我们身后将能量反射到储备井中。苏珊·詹姆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

“太冒险。”萨拉斯第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斯宾德倾身凑到詹姆斯跟前:“反正有咱们在,干吗还给它们别的靶子,呃?”

我们派出更多探测器,忒修斯用力把它们飞快地吐出去。它们的燃料十分有限,除了飞越与自毁再无别的可能。探测器的视线牢牢盯在那些绕大本摆荡的机器陨星上,忒修斯也一眨不眨地睁大了眼睛,距离更远,却更加精确。也许这些在太空中玩高空跳水的家伙已经发现了我们,但无论如何,它们选择了彻底无视。我们慢慢靠近,一路追踪它们的身影,目送它们沿着百万条抛物线,以百万个不同的角度俯冲、爬升。我们至今不曾发现任何碰撞事故——它们既不会撞上彼此也不会撞上那些在大本赤道周围翻滚涌动的石头。每到近地点它们就落入大气层,短时间内燃烧、减速,随后加速回到太空,前端的采集斗因余热而闪闪发光。

贝茨从感控中心里抓出一幅图,将那物体的前端高亮显示,并得出结论:“超音速冲压喷射飞行器。”

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我们追踪到将近四十万个这类物体。在此之后新发现急剧减少,增长曲线压扁成一条理论上的渐近线。它们的轨道大多贴近大本,但萨拉斯第制作了一张频数分布图,显示某些个体的轨迹几乎延伸到冥王星。哪怕我们在这里待上好几年,仍然可能发现新的铲鲨完成虚空突击任务,回到大本身边。

“比较快的那些,急转时速度可以超过五十个G。”斯宾德指出。“血肉之躯可受不了这个。要我说它们全都无人驾驶。”

“血肉之躯可以强化。”萨拉斯第道。

“要是真给血肉里搭上那么多脚手架,那你也别再抠字眼了,直接管它叫机器完事。”

它们表面的形态特征完全相同。整整四十万高空跳水员,一模一样。假如那里头有个管事的头头,光看外表我们绝对分辨不出。

某天晚上——尽管在飞船上这种计时方式并没有太大意义——电子微弱的尖叫声将我引到观象囊。我发现斯宾德正飘在观象囊里望着那几十万飞掠艇。他关上了蚌壳,过滤掉所有的星星,以一张分析网取而代之。各种图表、窗口散落在穹顶内,就好像斯宾德大脑里的虚拟空间已经容不下它们。战术图从四面八方将他点亮,他的身体仿佛是由各种不断闪烁的纹身拼接而成。

纹身人[¶]。“介意我进来吗?”我问。

他哼了一声:介意,但不至于坚持。

“大本的磁气圈,”他头也没回,“挺不赖,呃?”

综合家在工作期间从来没有自己的看法,这样才能把观察者效应降到最低。这一次我允许自己稍微违反规定:“静电是挺不赖。如果没有那种尖啸声就更好了。”

“你开玩笑吧?这是天空的音乐,政委。美极了。就像古老的爵士乐。”

“爵士什么的我也从没弄明白过。”

他耸耸肩,关闭高音区,只留下雨点的滴答。他的眼珠不断颤抖、注视着某个隐秘的图像。“想往你的笔记里添点儿独家内容吗?”

“当然。”

“就在那儿。”他抬手一指,光线折射在信息反馈手套上,像蜻蜓的翅膀变幻出彩虹的斑斓:一个吸收频谱,一个循环的时间序列。在一个十五秒的时间段里,明亮的峰值升起又回落,升起又回落。

我查找注解,却只找到波长是多少埃[**]。“那是什么?”

“跳水员放的屁。那些混蛋在往大气里倾泄复杂的有机物。”

“有多复杂?”

“目前还很难说。只是些微弱的痕迹,很快就那么着消失了。但至少包括糖和氨基酸,没准还有蛋白质。没准还有别的。”

“生命?微生物?”外星人的环境塑造工程……

“这要看你如何定义生命,呃?”斯宾德道。“在那底下,哪怕耐辐射奇球菌也坚持不了多久。大气层的规模非常大,如果它们想靠直接接种的办法从头搞起,短时间里别想见效。”

而如果它们确实是想从头搞起,采用自我复制的有机体会快得多。“听起来挺像生命。”

“要说像的话,倒更像农用喷雾器。那些混蛋想把那该死的气态球整个变成比木星还大的一块稻田。”他朝我咧开嘴,露出的怕人的微笑。“胃口可真不小,呃?叫你难免怀疑,力量对比是不是太悬殊了些。”

接下来的那次碰头会,斯宾德的发现成了中心议题。

辅助视图在桌面舞动,吸血鬼为我们做总结:“冯·诺依曼式自我复制的r策略者[††]。种子发芽,长出飞掠艇,飞掠艇从增生带搜集原材料。其飞行轨道有微小波动;增生带仍不稳定。”

“那个飞掠艇种群,我们还没见其中哪个生出小的来,”斯宾德评论道,“发现有工厂的痕迹了吗?”

萨拉斯第摇头:“也许废弃了。解体。或者种群在最佳的N点停止繁育。”

“这些只是搞前期开发的推土机,”贝茨指出,“以后会有居民的。”

“许许多多的居民,呃?”说完斯宾德又添上一句:“比咱们多出无数倍。”

詹姆斯:“不过它们很可能好几个世纪之内都不会出现。”

萨拉斯第弹弹舌头:“是飞掠艇造的萤火虫?本斯—考菲德呢?”

只是修辞性的反问,但斯宾德还是回答了:“看起来不大可能。”

“那就是别的。某种当地已有的东西。”

有一会儿工夫谁也没说话。詹姆斯的拓扑形态发生改变,经过沉默的换位之后,她再次开口,这回位于表面的人格比詹姆斯似乎年轻许多。

“如果它们在这里建造家园,说明它们的栖息地与我们的完全不同。这就大有希望。”

是蜜雪儿。联觉者。

“蛋白质。”萨拉斯第的眼睛藏在护目镜背后,完全无法解读。相似的生物化学。它们或许会把我们当成食物。

“无论这些生物是什么,它们甚至并不生活在阳光下。领地不重叠,资源不重叠,没有冲突的基础。我们完全可能和平共处。”

“从另一方面讲,”斯宾德道,“技术就意味着好战。”

蜜雪儿轻轻哼了一声:“没错,根据一小撮理论历史学家的判断,的确如此。一群从未见过外星生命的理论历史学家。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证明他们错了。”下一秒她突然消失,她的情感特征仿佛沙尘暴中的树叶般四散飘落,苏珊·詹姆斯回到了驾驶席。

“为什么我们不干脆问问它们?”

贝茨不解道:“问?”

“外头有四十万台机器。我们怎么知道它们不会说话?”

“如果它们会,我们早该听见了,”斯宾德道,“它们是无人驾驶的飞行器。”

“发个请求信号能有什么害处?万一呢?”

“就算它们有智慧,它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说话。哪怕在地球上,语言和智力也并不总是彼此相——”

詹姆斯翻个白眼。“试试看又怎么了?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就发个该死的信号好吧。”

过了一会儿,贝茨接过话头:“苏,从博弈理论的角度看,这策略很糟。”

“博弈理论。”从詹姆斯嘴里说出来,这几个字仿佛诅咒。

“最佳的策略是见招拆招。它们朝我们发送了请求信号,我们也回发了请求信号过去。现在轮到它们行动了。如果我们再次发送信号,可能会泄露太多情况。”

“我明白那些规则,阿曼达。按照博弈理论,假如对方再也不采取主动,我们在整个任务期间都要无视它,因为博弈理论说千万不能显得过于急迫。”

“这些原则只在遭遇陌生的对手时才适用,”少校解释道,“一旦我们了解到更多情况,我们就会有更多选择。”

詹姆斯叹口气:“只不过——只不过你们一上来就预设对方怀有敌意。就好像发信号打个招呼也会招来攻击似的。”

贝茨耸耸肩:“小心谨慎才是明智的选择。我也许是个当兵的,但那东西在恒星之间蹦弹,靠改造巨型木星为生,我可不想惹毛它。我不需要提醒任何人,忒修斯不是战舰。”

她口里说着任何人,指的却是萨拉斯第。而萨拉斯第专注于自己的视野,并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出声回答。不过他的表征却说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它们说:还不到时候。

顺便提一句,贝茨说得没错。忒修斯的正式用途是探索而非战斗。我们的主人无疑很希望在科学仪器之外再添上核弹和粒子炮,可惜即使反物质燃料补给线也无法改变惯性定律。如果选择建造武装原型机,建造时间必然延长;如果选择扩大飞船体积,配备重型武器,则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加速。最终主人们做出决定:时间比军火更重要。反正只要时间充裕,制造车间可以满足我们的任何需求。要是我们想从零开始造一门粒子光束加农炮,那当然得费些功夫,或许还必须从当地的小行星搜刮原材料,但我们毕竟有这个能力。当然,前提是敌人愿意发扬风格,等我们完工再动手。

然而对方是一手导演了天火坠落的智慧生命,就算拿出最强的武器,我们战胜它们的几率又有多少?假使对手怀有敌意,无论我们怎么做多半都难逃一死。这个未知的对手在科技上十分先进——而按照某些人的逻辑,这就意味着它们必然心怀敌意。那些人的确是这么说的:科技就意味着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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