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啊,动物很好玩,我喜欢大自然,多了解一点生物也没什么不好。”吞吞含着鸡腿说。
“吞吞是自己选的,我是被逼的。考前一个月,什么书也没碰,一个人跑去花莲一间面海的寺庙住,整个月一个字也没看,甚至忘记联考这回事。前一天被住持叫去,说我妈妈偷偷来过,希望我离开寺里去参加考试,才去考的。没想到运气好成那样,一考就考成全台湾第六名,只能怪我猜题的直觉害了我。发榜后我根本不填志愿卡,整天躺在床上,只有在八点档连续剧时出去看一下,我一出房间全家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我,又是乞求又是可怜的,只有我爸正眼也不瞧我一眼。交志愿卡的最后一晚,我用吉他弹了四十首曲子,又剪纸剪了十个‘囍’字十个‘佛’字后,填下志愿栏的第一栏,隔天干脆地交出去。虽然没人开口说一句要求我读国贸系的话,但那样的结论在我家就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我不用等到他们来对我失望,因为我没办法不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至柔以不在乎的表情说着,但眼神里有对自己狠硬的坚强,继续用蜜般的甜笑淋在其上。
“嗯,说得好,‘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吞吞像个顽童,在我听起来很沉重的话语中,拾掇至柔话里的小贝壳。
“这应该不是被逼,是自己选择不要别人对你失望的。”我说。
“你是要说,虽然不是我真心想要读这个专业,但还是为了我不想让别人失望这个目的,仍然是出于‘我——的——意——愿’的选择,是吗?”至柔反应快速地抢着替我进一步解释,她的聪明已经接近狡黠的那一型了,反而显出偏离我心几度的防卫性,但她的聪明还是亮晶晶地令我激赏。
“让他们失望会怎样?”我问。
“问得好。”吞吞边用餐纸抹嘴边附和,我问到她有同感的重点。
“你能忍受让你的家人对你失望吗?”她反问我,是躲开问题的高招。
“打从我懂事以来,我慢慢地在让家人经验对我的失望,一块一块打破他们为我塑造的理想形象,虽然会带给他们痛苦,但如果不这样子,我牺牲自己躲在假的理想形象里,夜以继日地努力掩埋对他们的怨恨,带给他们的痛苦不见得较小。”我诚实回答。
“你把理想形象的每一块都打碎了吗?”至柔接着反问,柔和地。
“很难。辛苦打碎了某一块,双方都受到伤害,自己又会迎着他们构图的方法建造起新的一块,像是补偿,常常自乱阵脚。对他们总是有爱,也有起码被接受的需要,所以要很勇敢地把自己和他们分开,否则一临到要拿对他们的爱和需要作本钱,换得自己的自由时,就会在冲突的刀口上退却下来。”对她们俩说这些自家经历,一丝阻力都没有,越说越愿意。
“我这真的叫不战而下。”至柔苦笑着调侃自己,“跟精神病患担心自己只要一动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光,所以必须僵直不动,有些成分相同,是不是?”至柔优雅地说着,手卷着吞吞的吸管。有点自虐的淡淡意味飘进我鼻里,我突然觉得她的笑像迟暮美女卸妆后的皱纹。
“还不到那么严重的比喻。”吞吞摇摇头,把吸管拿回去捏顺,照样插进冰红茶里,艰难地喝,“拉子不是说了吗,忍受家人对你失望,那种事很难。更何况事实上你的家庭对于小孩该填国贸系这类事的态度,也确实比其他家庭,更是坚固的堡垒啊!”
吞吞抬起头,眨着眼,语调从刚才雀跃转暗了点,尾音还是上扬起来,想有精神地传达给至柔的讯息,是分类进信心、乐观那栏范围的。她把我所说的关于忍受的对象偷天换日,接成她要说的话,又贴了我的商标,作为对至柔情绪下掉的扭折点。她开始展现给我看,在统一、单纯的外在开朗印象里,是偏向不着痕迹的聪明。绝少棱角的柔软,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光洁的白沙堆里。
“喂,谁是‘拉子’啊?”我明知故问,抗议地尖叫。
“就是你啊。”吞吞惊讶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我的错。
“怎么叫这么难听的名字?”我忍着好笑,装出嫌恶的样子。
“欸?”吞吞更瞪大眼睛,装出一本正经,“我觉得很好听啊。”她说得像这个名字是对我的赞美,使我快昏倒。
“怎么不叫桌子、椅子、锯子什么的都比这好听。”我说。
“你坐在‘摊位’上时,我就先想好,要叫你作‘拉’了。”
“那为什么又多加了个‘子’呢?”我其实对她的创意很好奇。
“欸?因为‘拉’是个动词啊,要把‘拉’的下面封住。这就像占位置一样,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就要把它独霸住,用‘子’封住禁止别人使用你这个会动的名字。‘子’这个字又像万用贴纸一样,撕下来‘拉’就能万用了。”吞吞这个昆虫学家在解释她发现的新昆虫。
“谢谢哦。”我恶毒地瞪她一眼,“再请问一下,为什么‘拉’要是动词?”
“嗯,好问题。”她右手弹了一下手指,发出响声。“中国人叫小名都把名作名词用,什么阿宝、阿花的多难听,你看我们的‘拉’,作动词多好听——什么拉面、拉链、拉扯、拉皮条……”
“对,还有‘拉尿’!”我说。
“乖小孩,就是这个啦!你真上道!”吞吞拍拍我。
至柔爆笑。她看我和吞吞一来一往地合演耍宝戏,早已笑得用手掌猛压住口,这下更笑得人仰马翻。她总是那个让我和吞吞卖力演出的忠实观众。
“那至柔叫什么?”我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拖至柔下水。
“我高二帮她取的,叫这个……”吞吞撇撇嘴,比比腹部。
“肚子!”我大声喊出这两个字,扑哧笑得喷出咖啡。
“那我们合在一起,全名不是叫——‘拉肚子’吗?”至柔奸诈地说。
这下换我和吞吞两个人仰马翻了。吞吞这个祸首还敢先喊受不了啦,挥着停战的手势。
拉子。我喜欢这个新名字,就像喜欢这对“双冬姊妹花”一样。之于她们(单位量词是“一对”),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啼笑皆非。
4
鳄鱼打开冰箱。冰箱门内的货物架上,放各式各样的罐头。据鳄鱼专家的研究报告,罐头就是鳄鱼的食物。鳄鱼喜欢在晚上回到家后,扭开电视机,看夜间新闻有关鳄鱼的报导,边坐在底下有滑轮的浴缸里用海绵块洗澡。手从小茶几上拿一罐罐头,把包住牙齿的齿罩整个拿下来,利用前门的尖牙在罐头上钻两个洞。它的尖牙是小长贝螺形,光滑,摸着会有轻痒感。齿罩套上后,恢复成排平整的正常样式。鳄鱼喜欢用前端削尖的吸管,插在罐头里吸食,在水里玩一只绿色塑胶鳄鱼,低头用两手挤鳄鱼的肚子,“唧”一声,水喷到鳄鱼脸上。穿绿西装的播报员说,在收看明日天气之前,让我们来听每日关于鳄鱼的系列特别报导。塞在播报员左耳的隐藏式耳机,掉到播报台上,发出“锵”的响声。画面没跳到“电视评论”专家的大头像,停在播报员不时朝屏幕,不知在对谁挤眼,又尴尬赔着笑,专家的声音——
依照惯例,为了保护国格,新闻局统一规定,关于鳄鱼的新闻,在影像技术必须经过特殊处理,所以看起来有喷雾的效果。这效果可以防止被其他国家的卫星接收到,最新式的录像机也无法拷贝。因为关于鳄鱼在本国成长的实际资料,及本国发明的保护或消灭鳄鱼新方法,这些都属高度机密,不能有实际的证据落入他国政府手中。本世纪,各先进国家早已采取封锁策略,也因此,使本国接收不到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迟至近几年才重视到关于鳄鱼存在的问题。然而,各位国民收听完新闻后,都应保密,万一本国的鳄鱼状况很严重,我们将被踢出国际社会。被踢出的方式,到底是届时会变成联合国决议特别辟出保护的观光特区,之后观光人潮涌入,全球争相报导;或者被从万国地图上挖下来,像百慕达三角洲一样,成为神秘的黑暗大陆,所有的交通网断线于本国,没有半个外国人胆敢踏入,本国人也无路可出。一旦泄密,将会导致如何的国际局势,很难预测,毕竟我们关于鳄鱼的了解,是少到如指甲缝中的菌屎般,而依靠习惯的先进国家,这次又用钢牙死咬住资料,可怜啊!这次唯有全国国民团结起来,面对未知的谜!
鳄鱼坐在浴缸里,听长长的“电视评论”,三次打瞌睡、睡着,下巴磕在浴缸的边缘,又慌张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尤其忍不住伸长脖子,向电视框里打量,仿佛有人会看到它。洗澡洗到打瞌睡,可真不好意思。想想脸都红了,鳄鱼嘟起嘴巴,紧张拿起玩具鳄鱼,贴在脸颊摩擦。真苦恼,到底怎么样才能治好脸红和嘟嘴的毛病呢?想到最近,自己一跃成为全国性瞩目的人物,不应该再如此。全国人都随时在对它说着:
嗨,亲爱的鳄鱼,你好吗?
5
九月,在和平东路住不到两个月,表兄弟因必须准备考试,暗示我另觅他处,把房间让出来。我很快地找到汀州路一家顶楼加盖的房间,空旷的顶楼,除了简陋的厕所、洗手台和老旧楼房的水塔外,另有一间窄小的房间,住着脸形奇怪的女室友。约二十五六岁,在工厂上班,关于她的印象就是,屡次向我借钱不还,喜欢敲我窗门打探关于大学生活及恋爱史的私事。并且夜半三更,有个没钱就过来同居的男友,常裸着身叼根烟,拖着她在地上打,用鞭或鞋,直拖到外边的广场。但她对我提及男友时,仍满脸幸福,说是唯有他不嫌她。
顶楼的住处,不到入夜之前,热如烤箱。大约十点左右,回到住处,把门死锁,唯恐那对男女,在月黑风高时,会像地狱派来的招魂者拖拉着死灵闯进我房里。于是连与陌生人同住在屋檐下的感觉,也干净地消失,这儿,成了我实践纯粹孤独的墓所。
白日,闹钟一响,就跳起来到社团“上班”。脸没洗、牙没刷,必须飞也似骑车赶到学校,若不是与干部有约,公文赶送课外组,就是必须准备中午开会资料,甚至连画海报、寄通知、整理档案、添购杂物之类琐事都可能是当务之急,但总是来不及居多。像要把一个无聊的游戏煞有介事地玩起来,认真地真像有那么一回事,编一套严肃的理论说服自己,说未来踏入社会工作就像这样,既然选择下来,就得向上把它玩复杂、热闹起来,否则热情往下掉一点,就会被繁杂、无意义的义务感吞掉。
几乎是完全把系上的功课放掉,体育老师要将我杀千刀,军训教官四处找我去“坐沙发”的消息,嗡嗡传到耳边。把脸埋在沙堆里,准备被二一,甚至三二砍头。关于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生活制度、未来蓝图和怀着希望推进的机能,我已自己放弃自己,只剩陀螺般钉一根铁轴,在地上的定点自旋的自动性,虽是自动,其实是无目的、去意义性。热烈地忙着社团事务,直到十点活动中心关门才回家,就是以这个当铁轴,愈来愈高速旋转,千万不能停。回到家,习惯用啤酒灌醉,消灭时间,直接接到隔日闹钟声。
楚狂看出我包藏在精力过度旺盛下的虚朽。他大我三岁,隔壁社团的社长,两人隔一张桌子,在同一社团办公室工作。他额上的发秃光,后脑和脑顶的中央部分,也连成一片光滑,体型属肥胖,下半身却成倒三角形瘦削。他常穿一件紫色或绿色的紧身牛仔裤,绑金色细腰带,夜总会名主持人似的出场;要不,就完全相反,被从贫民窟刚挖出来的模样,皱成卫生纸的T恤,宽大睡裤般的半截及膝裤,露出毛茸茸两条腿,拖着瘀紫眼袋,用墨镜遮住。
常常,到了晚上八九点,只剩我们两个在“社办”里。或许平日两人的表演,都是夸张作秀型,到了没对象需作秀时,偶尔抬起头,对看一眼,嘴里鼓胀笑味,相互了然的意思,有默契地低头,继续做事。逐渐累积蝙蝠伙伴的好感。
“喂,在干吗?”我折了三十份会员开会通知,折酸了问。
“在画版面草图。”他的社管一份周报的出刊。他低着头。
“嗨,又在干吗?”我在玩声音,百无聊赖。隔一会儿又问。
“在画插图。”他头低得更低,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哈啰,现在还在干些什么?”看他无动于衷,更觉得好玩。
“小鬼!”他奋力摔下笔,摘掉眼镜,站起身,撑大两只眼作凶恶状,过来用一只大手掌捏住我的下颚,“不要命了,敢吵我?”
把他当一座人形山,爬到背上嬉戏。维持短小机智、漫画的对话。关在同一个空间对看久了,累积丰富观察对方的资料,对方成了可供任意想象投影的屏幕。相互走到屏幕后面,直接而固定指向的交谈,反成为禁忌般。两个人都是陶醉于搬皮影戏的趣味,胜于认识真实人物的。
“你今天看起来很衰哦。”透过中间桌子的人,中午传来纸条。
“你可爱的紧身裤破一个洞。少管闲事。”一边跟一个学长说话。传纸条。
“两眼浮肿,不是挖过眼球,就是掉到水沟再偷爬起?”另一张纸条。
“没有眼珠和根本就躺在水沟里的人闭嘴啦。”偷朝他瞪一眼。继续说。
“再这么使劲儿般地在水沟爬进爬出,又拼命红着眼大笑,会早死哦。”这次纸揉成一团丢过来。他身边围一群人在讲公事。偷空两人互相龇牙咧嘴。
校庆。一整天在马戏团栏里又叫又跳。黄昏,人快散尽,爬上活动中心二楼,正想把筋骨挂上竹竿。社办外围一圈人,猴般想尽办法向里面探望。门口坐着楚狂的副社长,他疲倦地张大腿,叫大家走开,里面有人状况不太好,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冲上前,猛拍门。
“楚狂,开门让我进去,我跟你说说话。”这样的话,不知是从哪儿翻上来的,像在某处情感的油页岩矿。里面有影子的开锁声,副社长惊奇注视我。我闪进狭窄的门缝,旋即再锁上门。
“发生什么事了?”我摸索了一张椅子,搬到他桌旁,盘腿坐着,轻声问。社办里窗帘拉上,秘密电影放映的暗室,他的秃头微微反射光晕。
“小妹……去帮我买酒好吗?听我说话……”他脸埋在大手里,垂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声音,软囊袋挤出哀求的语调。
“怎么会想跟我说的?”我看一眼背后气窗射进来的霞光。溶解哀愁。
“梦生……因为你也认识梦生,他把我们连接起来……”我听到。去买回一打啤酒加两包烟,顺便拎些卤味。打发走副社长和张望的人圈,嘉年华人蛹仍在前滚动。练习钢琴的乐声,断续搅杂进空气流。
“下午梦生来过……找你的……就是刚刚和他痛快地干了一架……”
“你跟梦生有仇吗?”
“何止有仇?我还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呢……”楚狂终于抬起头,鼻孔流出的血迹干到眼眶边,下排牙齿被打掉一颗,他一口气喝下一瓶啤酒。“你能想象爱人之间互相打成这样吗?嘿,多精彩啊,他一进来被我看到了,说是要找你的,我怒火一上攻,抓起桌上的长铁尺,往他身上就砍就削,他也不差,鬼叫着抓起铁椅朝我摔打过来,两人像在跳恰恰……唉,真怀念他干架的利落身手和流汗的味道。”他得意地笑了。
“一见面就干架。这是相爱还是报仇的方式?”
“夏宇不是有一首诗叫《甜蜜的复仇》吗?我只是举你可能听到的诗。就像这个名字,因为相爱所以要报仇,因为报仇所以会干架,因为干架所以是相爱。三件事融在一起的。当爱欲的挫折强劲到某个点,还没把投掷这爱欲的固着性拨开或销毁,既没抽出成虚无的洞窟,又没升腾到轻的气层上,反而是更绝望致命地黏住爱欲的对象,那时,爱欲统统会转而附身在破坏的欲望上。光朝自己破坏,爱欲只是转,没有出路,这最可怕,哪一天会突然发作起来,拿剪刀把自己戳烂,这就是我跟梦生分手前干的事。之后,我学会把剪刀口向着他,分一部分破坏给他,没药救,还是渴望跟他相关,爱的仓库烧光了,只剩火把能丢给他,造成沟通啰。”
“梦生曾跟我提他救过一个男的一命,是不是就是你?”
“嘻嘻,他跟你提过这啊?那有没有描述他跟这个男的做爱的事给你听?”讲到这里,他缩了下肩,像说错话似的不好意思。
“我可不要做你们狗咬狗,中间磨牙的破毯子哦。想说就自己说,我既没想探人隐私,也不会吞了你馊味的历史后,就肚子腐烂或呕吐,你说任何话,只要像你脑里的汁一样自然流出就好了。那我就会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因他的繁文缛节想涂墨在他脸上。
“照理说,对一个女孩说这种事挺下流的。”
“觉得自己会下流,就不要说啊,我可懒得当你的新闻局。”
“嗯,小妹,你很‘特别’,就是这两个字。从来没一个人,在我跟他说这方面的事后,没脸色大变或坐立难安的,大部分都自动躲开我了,只有一两个像脸上长刺般地,与我维持极勉强的联络,我常偷笑他们何苦逞能,那么痛苦地逼自己做慈善布施。更何况你是女孩子,但你听我讲到这里,仿佛是听我讲脚底长鸡眼一样……”
“你爱梦生几年了?”
“前后加起来四年啰。这是算我的部分。他哦,在这五年里断断续续加起来,再扣除对女孩子的渴望拿我当替代品的,看有没有爱我超过半年?他啊,每个细胞都藏一粒坏心,不折不扣的‘坏痞子’。”
“楚狂,你听我说。在我面前,我只希望你自然做你,我知道很难。我的脚底也有鸡眼,但眼前还没准备好对人说,可以吗?”
不知不觉,接近十点。活动中心外,全校大舞会正热烈,重金属音乐和四射的镭射光,还有醺醉的学生们,放肆地哀歌欲望……
6
这儿讲的,全都是大二上学期的片段。从一九八八年七月到一九八九年二月,之间。野猪开栅栏,回到平原后,是不是成为一条脑震荡的猪?把蹄顶在猪脑上,在雨林中跳着猪也会晃脑的吉鲁巴,还是高高兴兴地在河里洗个澡,靠着河岸说:“好在我忘掉我冲开栅栏啦!”失忆症太严重,以至于努力要回想起前一秒到底说什么话,蚂蚁爬满他在水面上的半身,淑女地一起咬下他的半面皮。
不要水伶呢?她成了女娲,卷进我遗忘的法螺号。深泅进海底的珊瑚礁,那里有着各式的孔洞,累攒成长过程中,结蕾的粉红肉须,到骨的湿黑髓仁,万一在意识深海,探错孔洞,女娲将从法螺号里跳出来,炼我酒精硬化的脑袋,补欲望精卵撕啮的渴死薄膜。
冬夜。结束读书小组关于弗罗伊德的报告,和吞吞一起走出聚会的地下室。熄灯,并骑在冷风飕飕的暗黑校园。吞吞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可我有麻烦,并不完全清楚麻烦是什么,可我只有你一个能说说或许会有点用的人。声音轻轻颤颤,像风吹在缺角的枫叶上,仍然努力微笑,就是这么一个可爱到使我惭愧的女孩。至柔呢?我抢一步对吞吞的人生害怕,冷漠发问。快到校门口了,来不及说详细,她也卷在麻烦的一部分里,吞吞说。严重吗?还能正常作息吗?几乎是每个礼拜的此刻,都伴着我这般熄灯出地下室的一个水银般剔透的小孩,多久了,怎么我都没穿透进她的努——力——微——笑底下,漂白水般疼爱小孩的感情喷薄而出。总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大量积存。
没关系,应该还好,不要担心,吞吞透支信心地安慰我。只是大概碰到“荒谬的墙”吧?一个月了,自己也摸不清楚它的边缘在哪里,老是睡不着,想着极为恐怖的事,突然变得害怕很多东西。没办法出门,上课或做很多事,唯一快乐的时候,就是周五可以到这里看到你哦,晚上一个人会很受不了。由于疼爱,我吹着口哨。说今天是我从前情人的生日哦,分别后收到一封长信三封短信,还不敢拆。口哨转啊转,虽是小孩的麻烦,却如脚踏着碎玻璃,突然软弱起来,不能言语。
7
鳄鱼是个勤劳的工作者。正确地说,是勤劳到晒干一块钱邮票贴满浴缸的那种勤劳。它原本在圣玛莉面包店,做着收银台旁边包扎顾客面包的工作。下了班后散步到对街的礼品店选购精美的包装纸和特别的绳结,这可是它最享受的娱乐。它还十分义勇地画了张鳄鱼图案,塞进店长办公室的门缝里,建议把包扎塑胶袋和纸盒换成鳄鱼图案。
“听说鳄鱼除了正餐吃罐头外,还吃面包作副食呢。”顾客A说。
“这条消息这么小,没想到你也瞧见啦,好像是在妇女杂志里吧。”排在A后面的B,手里已经捧着插满长形面包的纸盒,还又挑一竹篮的面包。
“怎么大家都知道?另外一本食谱杂志说得更详细,鳄鱼只吃没加糖的面包,连咸面包都不吃的咧,真钝啊。”C排在B后面。
“可是鳄鱼最喜欢吃的面包却是泡芙,这怎么说咧?”鳄鱼边替他们装面包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三个顾客加上收银小姐,四张嘴一起发问。A是惊讶、B是佩服、C是气愤,收银小姐则是嫉妒它的丰富常识。
那天下班,鳄鱼就不敢再去圣玛莉上班了,乃至于不敢再踏进任何一家面包店。即使在很想念泡芙时,也只能花五十块钱,请面包店门口的小孩进去买三十块钱的泡芙,钱太少还请不动哩。
它辞职,连当面对店长说一声也没。因为鳄鱼想店长一定早已看出它是鳄鱼,一定是他把关于面包的消息卖给小杂志社。证据是:杂志的消息竟然漏去泡芙而改以无糖面包类,这不正是在店里表现出的模样吗?店长在时,只挑便宜的无糖面包吃,以免薪水被扣光,等他溜班,再偷吃盒装的各色泡芙。
想到店长,皮肤都仿佛要吓绿了。鳄鱼放心走路,小口珍惜般咬着三十块大泡芙,不时满足又胆小地伸伸舌头。门上贴一张广告贴纸——
最近消息:鳄鱼的最爱是泡芙。泡芙面包店新开张。
妈呀!我没办法不吃泡芙啊!
第四手记
1
吞吞,自从上个学期跟我说关于“荒谬的墙”后,消失了。
至柔,自从迎新的摊位上见面后,并没有加入社团,她说是功课太忙。其实不是,我知道她在鬼混。偶尔会飘进社办,趁人最多的中午,坐在最角落,茫然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我嚷着嗓子问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一概微笑以对,急得我音量愈高。一会儿,她背起背包又飘走了。像幽灵。偶尔和偶尔之间,她的微笑是愈来愈厚的雪,散发出愈来愈成熟的女性气质,我一嗅就知,那是“堕落的美感”。
就是喜欢她们两个。并且,知道她们也喜欢我。是任何与爱欲无关的喜欢。若以喜欢的层次而言,她们两个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所曾使用过喜欢的动词,最喜欢的人。个别是喜欢,当成一对保存更喜欢,像是狂热的收藏家,收集的众多瓷娃娃中最昂贵的一对。
在大学里,大概除了建立起密切联系如弹簧键般的关系外,认识的任何人,都是以瞬乎出现瞬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的,什么人都不会固定在什么地方出现。人与人的关系像星云与星云。
她们这一对瓷娃娃,在我二十岁那一年,虽只是突然切入我的轨道后,又迅即脱出中心,作星云式的浮沉。却对我代表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很简单,是美好。
她们带给我的意义,可以浓缩进一幅图里,供我随身携带。校庆那天早上,社团摆个摊位,卖些饮料零食的,骗些社团经费,我坐在那里咋呼地鬼叫着,其他人也跳草裙舞般忙成一团。吞吞和至柔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至柔肩上背着一把吉他,两个人的头发都长长了。吞吞穿一件宽大泛白得使人有怀旧感,系着吊带的老爷裤,至柔穿的是正式得引我发笑的军训裙,说是系上今天的晚会要表演,白衬衫加在上面,使正式感滑成妩媚了。两人嬉闹着,说要在我摊位上驻唱,帮我招揽生意。接着就侧坐在桌上,专心调弦,吞吞翻乐谱,准备好后,两个人微笑着对看一眼后,快乐又满足地合唱起来,第一首叫Cherry Come to...一个洒脱地拍击吉他,发出节奏声,另一个优美地款摆着身体,Oh, Cherry Come to...,雨轻轻地飘落,被吸进满足里,两人互相拂去脸上雨珠,天空飘下的仿佛是花絮。生命如此的美好,我早已不知道落在哪个转弯处了,却代以剽窃来Cherry Come to...的流水声,流穿梦中。
弗罗伊德的读书小组结束,那个礼拜五晚上十点。我独自熄灯,爬出全黑的地下室,被一股冲上来的自怜感催迫,摸索到一只公共电话,投下一块钱,打给吞吞。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她的踪影,像亲人般想念她。
“吞吞吗?我是拉子。还好吗?”
“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对不起,今天没力气出门。”
说不出什么担心或想念的话,现实里的关系还禁不住如此厚重的表达,但两个人在如此深的黑夜里,凭一块钱,温暖地彼此触及。那一瞬间,像全世界的尘埃都落地。安静。
“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现在?”
“就是现在。”
“好啊,你来啊,谁怕谁!”
十九岁零十一个月的我,投的那一块钱,意义非凡。像婴儿在地上爬,学会站起来所走的第一步。叫需要人。当时模模糊糊,误以为自己只是滥情地想去探望一个小孩的病情,多耍一次强者的龙套。其实不是,那是个重要的转折点。长期因不可见人的难堪内在,在被拒绝之前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拒绝在外,逃开所有人与人深入的关系,连爱我的人都被我如“盲人坠海”般疯狂踩扁。毁容的人受不了自己的丑,把身边的镜子都打碎。吞吞却是我第一个主动敲门的人,自怜感愿意被这面镜子照出来。
“要不要吃点什么?”吞吞问。
“肚子真的很饿,有什么可吃的?”
“牛奶、面包、水果啦,什么都有。对了,我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太好了,我愿意。不过,如果需要我帮忙,就省下吧。”
“怎么会有这种恶客人,连假装客气一下都不会?”
深夜十一点,吞吞为我打开大门,全家人都入睡了。她接待我,仿佛在唱一首轻快小曲,格外使我自在舒服。
“你曾经碰过‘荒谬的墙’吗?”端面给我吃。在我对面坐下。
“有啊,很早,十六七岁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叫‘荒谬的墙’。”面显得格外地香,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那是什么状况啊?我可以知道吗?”
“没问题。”我做了OK手势,“只要你签下本人欠拉子一百碗面的契约即可。”白白的宽面淋了香喷喷的牛肉汤,还有软Q大块的牛肉。
“喂,牛肉可是我老爸炖的!那我们父女俩岂不成了牛肉奴隶和拉面工人了吗?”吞吞故作考虑状之后抗议。
“如何生产出牛肉面,我可管不着哦!”接着严肃地说,“那时候,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世界整个改变,到底是哪些地方发动变动,当时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突然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一个个撤退到心中不知何处,大声尖叫也没人会听到的样子,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每天等着过去的世界转过来,把你从这样默默下陷里捞起来。每天早晨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太阳就流泪,知道今天又是这样,等不到的,变成这样已经是铁的事实。”
“这样的情况你是如何结束它的?”
“也许‘踢到荒谬的墙’那种感觉算是退去了。但那只是开始而已,拉开序幕后,我和世界的关系就愈来愈恶劣了。事实上,没有一刻停止吵架过。荒谬?还算最轻微的呢!你一直都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久了,就会强迫自己适应,否则一想到会窒息得更快。如果碰到更强劲的情绪,眼前的荒谬感就会自然结束了。”
“那不是像一对住在一起不断吵架的夫妻,只要其中有一个拿出菜刀或手枪之类的,吵架就会停止一样?”她笑得像随意伸手捕到蚊子般。
“好像真的是这样,起码我就是。那你的如何?”
“还没有到一夜之间世界整个改变的地步。但默默下陷的感觉是一样的,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突如其来地挡在前面,所以叫‘荒谬的墙’。真正说起来,像车子突然抛锚,被丢进废弃车场一样。从小到大,我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大概是爸爸妈妈都让我很自由的关系吧,所以也不会特别想考第一名、长得漂亮或受人欢迎,但自然而然就会考第一名,周围的人很容易就喜欢我,长得嘛也算愈来愈可以,就是游刃有余使我称得上一个‘快乐的小孩’。除了长青春痘和月经刚来时特别苦恼过外,讨厌的东西一下就过去了。初中的时候,用向日葵来形容最恰当不过,那时候生活很规律,每天回家都会先写完作业,功课很简单,上课听听就足以应付考试了,所以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喜欢读《一〇〇一个为什么》这类科学丛书,自己钉家具和漆油漆,我房间的颜色是我自己那时候漆的呢!做什么事好像都会很快乐。高中就有一点苦闷了,觉得大家怎么都只管念书?我反而特别想把自己放松,不想再规律地写作业,所以老干活动股长,组排球队、练篮球啦,办和男校的联谊,资优生到‘中研院’受训玩啦,戏剧比赛的时候也导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去‘中研院’的时候还认识一个男孩子,追我到现在。虽然成绩在班上算中等,跟她们成长的气氛也完全不同,但还是过得蛮起劲的。记得那时候,晚上常要求我哥带我一起去骑自行车,夜蛮凉的,他骑他的,我骑我的,两人很少说话,我就专注地一下接一下踩着,绕一圈然后骑回家,高中就像这样,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听起来好像没理由变成现在这样啊,有没有什么线索?”
“也许是大学生活形态的关系吧?真可怕,可能从前的生活积了一些细菌,太微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所以一直积在地毯底下,长期下来,量也相当惊人。大学这种生活形态,平常没有人会来逼你做任何事,除非你逼自己,所以如果压在地毯底下有什么账要算的,这种松弛的状态,是最适合从吸尘器里结块弹出来的时机,一下之间,对于‘瘫痪’半点防御力都没有。整个人都被拖进吸尘器里搅,很想伸手抓住什么把你拉上来。我第一个觉得可以抓的就是至柔,每天都很想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要求她晚上都睡在我家,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很可怕,从来没那种感觉过,尤其是晚上,时间很沉重,每一秒都像是独立会奔走的无限,像用玻璃划破一刀才向前移一格,难以忍受。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就会好很多。但是她也正为着吃重的功课在烦,很不适应大学生活,我又说不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相信我很糟。我愈来愈没办法跟她说话,只是很任性地要求她做超过她所能做的,放开一切来陪我,我说这种时候只有她能让我这么要求。可是关系愈来愈糟,她原本就很容易悲观、毫无快乐,从前都是我逗她的,我罢工了以后,她更是面无表情,也不晓得怎么安慰我。我看到她那样的脸,更觉得难受得想大哭,只能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段时间下来,这沉默实在伤她很深,我‘下陷’的状况也把她拖累了。一个晚上,我叫她笑一笑好不好,说我受不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了,说她做不到,不要再看到我……”吞吞一直注视着我说,眼神晶亮地放光。
“真傻,白白互相伤害,会遗憾的!会再去找她吗?”
“实在很害怕再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吞吞双掌对空抓一下,显示难受的表情,眼睛闭上三秒,“一看到喉咙就堵住一样。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太需要别人在我身边,又没有力气把她找回来。有一次,从我家走路到她家,走半个小时边走边想跟她道歉的话,连笑话都想好了。走到她们家门口按电铃,她只派她妹妹下来,要我回去。当场我就腿软,在她们家门前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移动回家去。隔了整整一个暑假后,在学校碰到两人已经都自动别过头去,不打招呼。每次碰到了努力要自己别跑开,腿就不由自主,然后那一天就完蛋了。现在白天已经很少想到她了,练习的结果,但梦里还是很常出现,梦到我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可是她不说一句话,跑开,把我丢在那里。”她茫然注视我,我能感受到她梦醒的悲伤。
“我可以深切地感觉到她并不怪我,从她在梦里的眼神,只是哀怨。好像从这种裂痕中,她体会到无可挽回的东西,像箭射穿红心,重点不是什么箭,而是射——穿——红——心的动作发生了。”
我点点头,仿佛也可以看到至柔在吞吞梦中哀怨的眼神。又摇摇头,想奋力说出“不可以这样”,也仿佛是要对自己说,但是话块太大怎么冲也冲不出口,只要轻轻说“会后悔”,在激动中松软下来。
2
如果有所谓关于人种的百科全书,鳄鱼的学名可能是“善于暗恋他人的呼啦圈(或防盗铃之类)”,理想上百科全书的编者应善用比喻,当然这只是对未来人类的期许。呼啦圈(或防盗铃之类)的注释是:机能启动之后会发出自鸣式的响声。
鳄鱼从小到大暗恋过的对象,集合起来大概有一卡车那么多的人吧,鳄鱼像是快乐运猪的卡车司机。从同班同学朝夕相处的人到有口臭的漫画店老板、玩具部小姐或晚上穿着汗衫收垃圾的“咿哟”年轻人,光是牙医师就有三个,同班同学的种类算最多,有擦黑板、抬便当时看上的,还有一个是对方午睡流口水时发作的,族繁不及备载。鳄鱼在它暗恋的卡车开过这些人身边时,一一根据精致独特的品位,把他们收集到车上。
鳄鱼有一口大木箱子,妈妈级的女子出嫁时的嫁妆箱吧。箱子里以木板隔成像蜂窝的矩阵,每个格子前都贴着目录卡般的纸片,注明暗恋者的认识时间、机缘、名称和特征,格子里放着暗恋此人的时期所写给他或她的情书。鳄鱼下班回到家,脱下汗水黏湿的人装后,哪儿也不敢去,经常躲进房间(说躲,是仿佛客厅电视里的人会冲进来,发现它藏许多人般的犯法感),打开木箱子,快速地回忆着对他们每个人所投注的特别爱情,感伤一番,用卫生纸擤擤鼻涕。抽出一张想念起的卡片,再写一封假想对方回信后的情书续集。
安部公房,这个名字射进鳄鱼房间的窗帘之后,暗恋的作业有点改观。鳄鱼决定从此把暗恋对象统统叫作安部公房某号,依序编目下去。大概是读了此人的《他人之脸》后,五花八门产生暗恋他人的根源,在里面都编齐的缘故。此书也启发它终究必须付——诸——行——动。
鳄鱼先生:收到你称呼我为安部公房1号的暗恋录音带,感谢得阴毛都要掉光。本人非常害怕加入你那黑箱子合唱团,被暗恋原本是幸福的,但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只要是由你拿起指挥棒,我们这些安部公房的和声,悲伤都真雄壮。特借报纸一角与你划清界线。
3
四月一日吧,愚人节。梦生终于露脸,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
汀州路的顶楼房间,他直接爬上五楼,从楼梯间的天窗攀过围在顶楼四周的铁丝网,直接进顶楼里,敲我房间的门。晚上十一点,这是他考进我所在大学哲学系后接近一年的时刻。他手被铁丝网割破。
“快点,跟我走。四月一日快过了,十二点不赶到,就看不到楚狂了。你知道我跟楚狂的关系吧?陪我去看他,否则单独见面,两人中必有一人非死即伤。”他用一只手抹另一只手成片状的血,冷笑着拖出一声“拜托!”
几乎是每隔半年,梦生就会突然出现。他的出现方式像是在大马路上走着走着,冷不防让人从背后抽走脊髓。自从他开始出现,就在我身上某处安装一个等待的装置,大概是在性格(或如果有所谓“自我”这种东西)泥土下的部位,看不见的须状毛细根。等待他的出现,毛细根得以一次吸饱专属它的养料。
梦生载着我先飞驰到楚狂住的宿舍,发现他不在后又立刻以高速骑到中山北路,沿着酒店林立的那一带路边,仔细寻找。在一张行人椅底下找到楚狂,他张开大腿躺在马路边的红砖地上。穿着白色牛仔裤,牛仔衬衫,像刚被丢进油漆桶里的白色胖子,醉醺醺对我们嘻嘻笑。
“喂,今年我可没迟到哦,还差六分到十二点!”梦生嚷着。
梦生抓着楚狂回到楚狂的寝室,说有些事想说给我听,严肃地请我一起去。他面露凶光对楚狂的两个室友说句“出去”,每人各递一张千元大钞,两个人含怨走出去,仿佛接收到小刀捅过来的讯息,一切干净利落。他具有的气魄,是像空手道一掌劈破木头的东西,很容易辨认。
我浏览寝室最内侧加钉的一堵通天书架,木头书格间工整地贴着分类标签,中间巧妙地开着窗户的洞,百分之八十是英文书籍,之中又有两大格的英文小说和诗。全都写着楚狂的名字。寝室虽然有四张床,楚狂却占了内侧的两张,用三层咖啡色立式书架隔在寝室中间,他独占半间寝室。除了有棉被的另一张床上,铺着满满的录音带和CD片,另一张书桌则摆放全套包括卡座和CD盘的音响,左右两边各立了闪着银辉的中型喇叭,桌底下还横放三格的木头书架,竖着古旧的唱片,外面钉着塑胶防灰尘。使用的书桌上排列的是砖块般的医学教科书,又散放几本拜伦、济慈、叶慈之类的英诗小集。除了书、音乐用品挤满半个房间外,几乎什么其他日用品也没。
梦生冲杯绿茶回来,灌进楚狂的嘴里。摇晃楚狂的身体,起初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开玩笑似打一巴掌,之后半跪着身子,卷起袖口,节奏性地挥开臂幅,用力抽打。楚狂更歇斯底里地嘻嘻笑,紧抓住梦生的脖子,以额头猛撞他的额头,像摩擦石头起火,愈撞愈起劲,直到梦生奋力推开他,独自坐到椅子上抽烟。楚狂狂愤地哭泻,泪水撑破胸隘。听一个大哥级的人如此哭号,泪水宛如海底破了洞般冲奔,平生第一次也难以忘怀。他的悲痛似乎是无愧天地那种,是尽了壮汉体内所能忍受的一分一毫能耐,之后仍不能汲干的悲痛之海本身,借着他的泪腺和声带自然现形,于是声音里尽是理直气壮。不是当场受到他体内悲痛之海震撼的人,绝对切不中那刻间独特的感动,我的眼泪不听使唤静静地流出来,梦生的一只眼眶也涨满泪水。我内心反而出奇地平静,梦生冷冷地擦挤眼眶,我们俩都不是悲伤或同情,眼泪本身似乎也有独立的生命,接收到类似海豚召唤同伴的密话,要流归发源地般的盲目性,三个人被奇异地捆在同种共振里,那是不可言喻生命深沉点的体验。
“我们都尽了力,不是吗?”梦生对我说。像撬开冰窖的一个洞,流出暖气。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说。并且也感觉到三个人都在想这句话。在那一瞬间达到人与人之间高度的共感,仿佛灵魂金钟罩门的地方被超强的精神力打通,灵魂和灵魂回复到原始状态,不经任何媒介得以自由流通。那样的状态,人与人间没有牙签的狭隙。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