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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鳄鱼手记》作者:邱妙津.4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93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我问。擦干流得很舒服的眼泪。

“我和楚狂认识在四年前的四月一日。三年前他考上大学,我就把他甩了。之后还是常来找他,愈来愈少。分开时他叫我起码每年的四月一日去看他,哪一年不来或忘记了,他就会死。”

“是威胁吗?真命如此?”我有些怀疑。

“不是。”梦生揉着眼睛摇摇头,“你可能不能体会,我之于他就像他生命的剩余价值一样。不能说成他是为另一个人活着。没那么简单。他从小到大所背负的伤害与悲伤,早在他十八岁碰到我那个点就满了,那时他就决定要放弃他的生命。是我拉住他的。”他回头看一眼哭累了暂时趴在旁边的楚狂,轻抚鼻子。“说来十分戏剧化,我跟他原本完全不认识,更没见过面。那是我复学后刚进高一不久的事,楚狂读高三,四月一日傍晚放学走出校门,他走过我旁边。一下之间,这个陌生男子的脸像放大一样跳进来,一张我所表现不出却集合我内在全数的感受,熔铸成的表情。灰败如烂叶,纹路一条条栩栩如生刻画着悲伤的地图,唉,是受难者自弃的标识。我一直跟踪在他后面,走到站牌,上公交车,到火车站换火车,到基隆又搭客运,连坐在旁边也没被发现,他低着头被裹在与任何东西完全隔绝的厚空气里,最后下车走到一个无名也无人的海边。这一路,我完全不是意识清楚地跟踪,比较接近梦游,像被与此人共有的磁场吸走,参加一场仪式。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块石头绊住我使身体振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脑里出现提示,于是我追上十公尺前的他,扯住他的胳臂说‘不要去死’。于是一切又重新轮回。”他咧嘴一笑,摸摸楚狂的头发。

“说那句话其实很愚蠢。之于别人的生命我根本没有权力那样说,尤其后来知道这个人如泥浆的内容物之后,更讨厌自己到底凭什么使用意志干扰别人的意志。我这方扯住人家手臂的意志是没经过任何思考偶发的,而他那方是活生生承受那些内容物之后,集中全力下定决心的行动意志。我的意志要一个他人再活下去看看,但在那活的身体之中的可不是我,到底是什么无聊的关联性,使我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话?我想过的,虽然懊恼,但再重来一次,恐怕还是这么做。”梦生把头低到腿间,抓扯头发。楚狂已坐起身,哀怜地注视他。

“梦生。我相信无论如何。只要之于死,你仍然没有翻过去那边,躺在死的事实里。就表示你体内还有某些东西在反抗死亡。所以那时说那句话的你,只是不习惯死亡罢了,想要阻止它在你的世界里驻扎。那是每个活人的天性。没有特别的错!”我说。

“反抗死亡。真的是这样吧,就像出生就配备的能源装置。所以不管头脑再怎么厌恶活着这回事,身体总顽强地死不掉。连别人要死都不行,还要把他拖回家哩,可笑!”梦生自嘲地说。

“然后呢?”我想知道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换我来说吧。”楚狂红肿着眼睛,声音极沙哑带浓重的鼻音说。“当他扯住我的手臂说‘不要去死’后,我就像刚刚那样哭起来。当时虽然我高他两届,但在生理发育和对待他人的能力上,他是比我成熟得多。他命令我不要哭,叫辆出租车载我回他家。他反而像个长辈一样,要我说出所有关于去死背后的内容,他一向有钢铁的气魄,那时又温柔,在我最软弱的瞬间嵌进来,我全部的欲望那时可说都吸附到他男性的温柔里。小妹,你相信吗?我就像个失魂的小人儿一样融进他的意志里,仿佛他正是我想当的人,我臣服在他脚下,任他对我予取予求,甚至渴望他取走我的精魂或把我装进他体内。在他房间里,他似乎也接收到他对我的这种权力,于是轻易地取走我。我无休止地流着泪,他听完也流着泪,他体内涌出某种我也感觉得到的欲望之流,很具体又强烈,从我们意识未知的领域,伸出的一只手。他伸出那只手轻巧又温暖地脱掉我的衣裤,我无言地服从,那只手饱含触感地爱抚着我的裸体,我也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我的阴茎。那股欲望之流到底从何而生,探究也没用,当时它可能就是残存的‘生之欲’倾注的具体管道吧。人不就是万种欲望的孔窍吗?欲望就是从某个孔窍流出来这种事实,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却要被欲望教育去面对新世界的构成,面对不了就是死!”楚狂由颤抖的声音渐渐恢复平缓。

“新世界的构成。”我点点头,能体会它的含义。“有些欲望实现出来后,无论是否能满足,本身就是挫折。这就牵涉到‘新世界’的问题,像被男子握住阴茎的事,突然超出原本对自己世界估量的范围,更何况是生自体内的渴望,连自己对自己认识的根源都被掘起。既挫折身为人的根源感,超出估量范围地回过头来,把原先的元素搅进新的构成比例中,眼前要行走下去的变成‘新世界’。是不是这样?”我把楚狂的话加以延伸,他说的话黏到我体内重要的东西。

“小妹,真的很喜欢你。可是你为什么也有这种感觉呢?”楚狂恢复自尊心,似乎对刚刚的哭泣害羞着。我并没有回答。

“就只是突发性的欲望?没有爱情?”我继续问。梦生站在窗前,如枯树般望着漆黑的夜色。

“之后,确实是爱情。高三那一整年,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间。他常常陪我在郊外的小路上无穷尽地散步,有时候到无人的海滨游泳看夕阳,在炙热的沙滩上做爱,我念诗或讲歌剧给他听,然后他明目张胆搂着我走回马路。背德的爱,危险得间不容发,甜美像高浓缩的蜜汁。但也注定不能久长,慢慢地女人的事就缠进来了。起初他还瞒着我勾引女人,对我渐渐减少热情,后来被我发现,干脆明目张胆,大部分余暇跟女人约会,也直接告诉我他的约会行程,想到要调剂才来找我。我实在太爱他了,忍受着接受他的不公平待遇。有一次,他甚至捉弄蚂蚁似的把女人带到我房间,要我躲在浴室里看他怎么搞女人的,那一整夜我爬高从浴室的天窗看他们,站到腿软从马桶上摔下来,每个细节都伸进我脑里虬成盘根错节的大树,像浸泡在液体中浮烂肿胀……抓起修发根的尖嘴剪刀戳自己的大腿、左臂和腹部,没冲出去,也忍耐着不出声,对他的爱铜衣铁甲般封固着破坏性流出。我考上大学后,他跟我说完全分开吧,我不可能满足他,他还需要女人,对我的爱已经不纯粹,更多是怜悯。我还眷恋活着是因为还有他这么个人活着,早已放弃他会来爱我或带给我什么的希望,也没觉得是为了等待把我的爱给他,就是想到他线上的某一边,就想要跟他同一边,反正线的两边都白茫茫的,梦生就成了我唯一的参考点。”楚狂用手搓搓他的大鼻子,嘴边的胡髭冒着汗珠,他的嘴唇厚大,最后一个字停在半空,嘴还微微掀动。他的丑里自然带着小丑的怒意。

“楚狂,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你要梦生每年起码来看你一次,而由于生死的两边对你都是白茫茫,就干脆把选择的责任抛到他身上,这也是报仇的方式之一吗?”这两人命运的绞缠性,光聆听就吸干我的精力和智能,有股冲动想逃离他俩,关掉展现在我眼前人性纠葛的怖栗景观,如万仞峡谷。回到我内心的沙漠,纵然荒凉都比这儿温驯。

梦生嘻嘻笑,似乎是他对我这个问题的回答。夜半两点,男生宿舍楼下传来拖鞋拖地的沙沙声,伴着窗前大树肥阔叶片的舞动,夜忧愁的韵致,勾描成形。不知何时,梦生已卸除衣服,裸体在屋内白痴似的绕走,时而学女人扭动臀部,时而刻意晃动阴茎……自己沉醉在孩童的行为中,超出放浪形骸或下流的意味,更接近净化浑浊的转换。痛苦,似乎振臂举手。

“欸!不会介意吧?咱们三个去性化相处好不好?我说尽量啦……毕竟三个人都被性别这头箍得变形,每个人多少都会,只差我们是唐三藏钟爱的弟子。这以后再说。”楚狂羞赧地伸出邀请友谊的手。

“嗯,可以组成‘无性化共荣圈’,专营卫浴设备好了!”我心里高兴他这番提议,不用多加说明,仿佛他可以想象到我的历史手册。我决定放心,关于自己不要勉强说些什么,没说也不要不安,自然想说时就说。对这两个男子打下地基般的信任。

“刚才那个问题,小妹……”楚狂有点寻求保护地握下我的手,“比选择跟报仇……位置更深……我不行了……身体和心理在十八岁投海时……就打——死——结了……这三个字是我的精神医师说的。十八岁后再长的部分……散成一片……互相吵架……间时也斗嘴(笑)……不过,吵得厉害时,打死结的地方还是会登高一呼的……我很难整理好自己……梦生,就像费兹杰罗写的《大亨小传》……盖次壁常在门前的海上……看到、远方、有一盏小绿灯……他天天看着小绿灯……如果熄了、就没了……所以说,只是参考点……你懂吗?”

楚狂婴儿般地微笑,我情不自禁地轻摸他的头发。楚狂安心地侧头靠在我坐姿的膝上,梦生也过来靠在楚狂的背部。露水滴在鼻尖。

4

鳄鱼生活手册——居家篇:第一页。

据本社特派调查员跋山涉水走访全国近百位鳄鱼,统计成一份鳄鱼的生活样本列表如下。最近热门的鳄鱼之谜,据激进神学家的预测,若不是将在鳄鱼之间出现一位神派遣降世的先知,就是神要让所有的鳄鱼上火刑台。无论哪种可能,鳄鱼的生活都值得世人密切注意。学习或唾弃。

爱看的电视节目:来电五〇、综艺一〇〇、七〇〇俱乐部。

爱听的乐团:满屋子谎言、爱说话的头们、舌头的家务事。

使用卫浴设备:和成HCG牌(卫生纸是舒洁)。

使用内衣裤:豪门的华歌尔。

常做的家事:编织毛线。

默念一遍:信神得救、神爱世人。

鳄鱼失业在外闲逛。在车站的公用电话旁,发现一大叠印着“赠阅”的小手册,发行的是“基督之光”。鳄鱼好惶恐,怎么怎么连基督都注意到它了。它喜滋滋地拿出一支红笔,把前面六项都径直杠掉,在最后一项前头打个大勾,拉一条红线到旁边写“百分之百正确——基督也可以偶尔犯错,不要难过哦!”翻开手册,放在一大叠的上面,作为校订后的版本。偷偷钻进公交车里,露出满足的酒窝,注视公交车照后镜里……扩张的……

乡愁。肥肥的小胖子穿着圆嘟嘟胖外套……辛苦用力攒动小肥手,右手的长棒针、左手的白毛线团……周围坐满满一教室麻雀叽叽喳喳钩毛线的小女生……小胖子独个儿专心憨傻在钩毛线擦汗……(镜向后拉,景拉高拉深)二楼环坐一圈西装礼服的高尚男女……高尚女手挽高尚男,高尚男手叠放腹前屏息聆听……音乐会响起交响曲,华丽典雅之中小胖子变瘦一圈仍穿胖外套松垮垮继续织毛线……解开里头毛线衣织进棒针下拖出一条白长围巾低头偷偷咕哝……(镜再后拉,景拉出整个建筑,之前只是一楼二楼的小部分面积)原是三层圆锥形的竞技场群众喧腾……中间圆形广场瘦成一把柴的小胖子孤独织出一只白茸茸的狗……雪落在白毛上。塔科夫斯基啊……

5

一九八九这年,我在汀州路住第二个学期,二十岁生日即将在此度过。

二十岁。也是对人生最绝望的一个波谷。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生存下去。

严重地欠缺真实感。现实里所进行的事——家人偶尔打电话来、贴在书桌前每周二十几堂的课程表、满满一教室随铃声聚散的陌生学生在听课考试、坐在社团办公室桌上对人来人往不断说话打闹应酬、与一些人共同读书办活动聊天、晚上填补时间地排满家教和编剧课程、偶尔认识几个语言相通的人就纵情高谈……这些到底与我有何干系?我参与在其中,搅动它们或被搅动,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嵌进去,总是被现实排在外面,身体在勤奋地行动着、嘴巴在漂亮地开阖,但我知道一个我在此,不得不填塞进美丽的时间格子,另一个我在家,烂醉如泥地昏睡。正如毛姆在他的回忆录里所说的:“我的人生出奇地没有真实感,像一个我看着另一个我在海市蜃楼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我渴望扎进现实里啊!

五月,社长职位卸任,从梵谷《吃马铃薯的人》画中掉出来。画中灯光昏暗,四五个脸部浮肿、眼眶黑洼的人,围坐在阴森封闭的地窖餐桌旁,分配马铃薯……新旧社长交接的会上,吞吞和楚狂都坐在讲台下对我微笑,至柔没来……与水伶分离后,寄生在社团整年,勉强将自己钩挂在现实生活的腰带上,如今犹如画中央背对着的人影,掉出来……站在讲台致辞,语无伦次,分配马铃薯的动作噙着悲哀……一种长期蔓衍累生的心灵病痛,隔在我和现实生活中间,厚玻璃愈来愈厚,很难冲破……生命如此困顿。

二十岁生日,死吧!死亡的欲望一点一滴侵入我意识的领域。生日前夕,带着大学两年的日记,封死在包裹中水伶的信、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的森林》,以及爸爸的金融卡,搭夜行火车到高雄,途中经过家的那站,当白色发亮的站名映入眼中,眼泪随车呼啸疾驶,被风强行掠走。深夜一点多到高雄,摇摆走进大饭店,在514房间住下。崭新的设备,洁净的床罩,宝蓝的地毯,参差有致的白色冰箱、电视、音响、化妆台,加着纸封条的卫浴设备,摊躺在床罩上,仰望这一片整齐的冰冷,拆开一封信——

在你打开这封信的同时,想必在心里责怪我为什么在经过这么久后,还要写这封信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或者厌烦我是不是还在那儿想不清什么地来纠缠你,孩子气总长不大。都不是的,请听我说,我是来告解的,因为现在的你既已跟我要说的这些,无关到可以轻松地听完而不受任何影响,过去的你又是唯一相关,我可以尽情对她诉说的人。所以你只要打开,把这封信读完,然后在你探监时,对那个被你监禁起来的人顺便提起就可以了。

你走后,泄了一地的爱没人要,把我独留在风雨中,怀着满满为你而生的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是没想过随便跟哪一个现在出现的人走,让他带我逃开这里远远的。但总在还没真正尝试过,就嫌恶起别人较诸你灵魂的粗糙鄙俗,仿佛让别人沾染一点我的心,就会弄脏我们的爱,光想到就委屈得好难受。更不可能借着恨你而阻止逐日膨胀的想念和爱,我努力要恨你,可是没办法。最后我彻底放弃逃开这里或寻回你来的愿望,更安心地待在你抛下我的地方,幻想一个全新完全符合我的愿望的你,我在心里与这个新的你相爱,走在人群里,并不孤单,反而觉得自己像是正在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幸福得要恍惚起来。我可怜的爱情,在你走后它才真正出生,像一个刚落地就只有妈妈照顾的苦命孩子。

对你愈来愈深的爱,不知道该怎么办。果然如你所预料的,我来不及明白你对我的意义。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爱,所以知道在能爱的时候尽量去爱,也在不能爱时,准备好不再爱。而我就只是糊里糊涂地被你吸引,一路跟着你认识到那个热烈的你,如此信任地完全交给你……于是最令我痛苦的是,直到绝情的你把对我的爱监禁起来,我还不明了那就是“爱”,不是在否认,而是太在乎自己“爱”的定义,不愿随随便便说出口,要让杯子里自动满出清甜的水,再去湿润爱人干渴的唇。怎知我竟没有机会给出我的爱!

可否答应我最后一次,如我所想你般地想我一天?最后,让我再放肆且温柔地向你说一声——我爱你。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挪威的森林》:“我失去的可是直子,那样美丽的身体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悲伤从我石化的心裂开,惊涛骇浪淹没死的堤岸。

第五手记

1

一九八九年,进入大学时代的第三个学年。经过第一年爱欲挣扎的炼狱生活,断脱爱欲后的十八个月里,“盲人进海”式垂直下降的心理风景,直到我进死亡的黑洞,在洞底唯一的声音是水伶的呼唤。那呼唤在我耳畔忽远忽近,我在生与死的隧道中冲撞,沿着她的声音,在混沌之中仿佛有一丝死。

觉得只有水伶才是属于我的真实。那一年多里,在汀州路顶楼的单人房,每到黑夜,我独自睡在石棺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世界任何人都没有关联,除了水伶外。内在的真实和外在的现实几乎完全错开,没有一条纹路对得起来。她的眼神、声音、片段话语,像吸血虫般盘附在我身上的形象,吸吮我肝脾之血的力量,虽然被我用透明塑胶袋装来,我把自己跟它们隔开,但当死亡的白色泡沫从窗隙门缝渗进来,盈满地时,我惊讶地发现,只有她才是从我心里长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世界的新观点,或许很早我就用这种观点在抵挡外界,而我没“发现”它罢了——原来,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对我才有用。相对于其他,我活在世间二十个年头所揽到的关联、名分、才赋、拥有和习性,在关键点上,被想死的恶势力支配,它们统统加起来却是无。从小家人包围在我身旁,再如何爱我也救不了我,性质不合,我根本丝毫都不让他们靠近我的心,用假的较接近他们想象的我丢给他们。他们抱着我的偶身跳和谐的舞步,那是在人类平均想象半径的准确圆心,经计算投影的假我虚相(我是什么很难聚焦,但什么不是我却一触即知);而生之壁正被痛苦剥落的我,在无限远处涣散开,远离百分之九十的人类跻身其间,正常心灵的圆圈。

没有一个人我想去说出我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一件事我做了会减少痛苦,没有一条具体的原因让我把自己固定下来,尽管在我胸隘享受他妈的一团糟的一切。之外的就是无。

到底什么是真实呢?连“真实”这个抽象概念怎么在我心里“真实”起来也只有模糊的影。但这个字眼仿佛是能把我整个叉起来的支点。像刚进监狱的囚犯,必须将随身的衣服饰物装进塑胶袋,换得一支保险箱的钥匙,我全套的生活配备,相反地如同囚犯身上那袭犯人装,仅仅挂在体外。我渴望的,是旋转钥匙,看一眼水伶活生生的眼睛。

像我这样一个人,一个世人眼里的女人——从世人眼瞳中焦聚出的是一个人的幻影,这个幻影符合他们的范畴。而从我那只独特的眼看自己,却是个类似希腊神话所说半人半马的怪物。我这样的怪物竟然还有另一个女人愿意痴心地爱着。自从我成功地甩开这个痴心爱着我的人,成功地逃离我既渴望又恐惧的爱欲的对象,经过长长的十八个月后,这件事才仿佛从遥远的某根蜡烛开始点燃,一根传过一根,终于点亮我眼前这根,也正是在我周围完全漆黑的时候,让我看到火光传递的痕迹,痕迹的舌头舔到我——无论我是谁,无论别人怎么看我,无论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个世界上可有个人,她早已完全接受我,她时刻将我揣摩在心上,实心实地爱着我。

这是事实!大三暑假,我刚刚搬到公馆街,在一个蓝紫的深夜,这句话打进我。夏末秋初的交界,夜色清凉如精灵泼倒水银,我坐在街口和罗斯福路交角,一家关门的乐器店前面的红砖道上,脑里回荡着一首钢琴曲。Thanksgiving,宁静且被宗教的气氛所包围,我轻轻吸吐着烟,回想离开老家独自在台北度过的五年。岁月把一些人带给我,又带走他们,什么也不留。这样深的夜,废弃的城市的一个角落,我还是在这里,独自在旷野烧着狼烟。

记忆的齿轮缓缓地错动——小时候一家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一个个小孩子接连着离开家,轮到我瘦小的身体背着行李来到台北求学;高中时代暗恋的对象和几个一起历经成长共同哭泣的精神伙伴,也被接续的成长乱流各自搅开,不是强迫性地形同陌路,便是再见面已辨认不出过去彼此相连的情感,只余噤若寒蝉的悲伤;大学时代宛如置身稀薄溶液,人与人的颗粒更不易相遇,几个友善的人试图接近我,都因地壳变动的精神状况,错待他人而失之交臂;唯一的绿洲,水伶,也如虹般泯没,像地球人登陆月球的里程碑,从此飘浮在外层空间无尽的无重力之中……一张张人脸挤进我脑中,每张脸都储存一部分我的情感、爱、苦涩或者悲伤,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似乎是无可避免的分离,把我和所爱的人切开,时空的变动,魔术般把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变没有,最后据守的记忆堡垒也终将不敌。

红砖地上,恍惚间像红色和蓝色的琉璃在交错游动。“分离”的主题滚过我记忆里的每个关节,我仿佛可怜的小鸡抖掉身上雨滴般,浑身打颤,眼泪随着Thanksgiving的旋律滑落。我张开两腿,两腿间有一瓶啤酒。我流的不是痛苦的眼泪,是懊悔和了悟的眼泪。恐惧分离啊,原来这些年来我都那么深地憎恨着分离,原来我一直都在我心的最深处不原谅世间有分离的存在,原来我还是用小孩捂住脸赖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方式,在心中仪式化地拒绝与所爱的人分离,原来我正是用加速分离在逃避分离,这就是那些莫名所以的分离情节在背后一手导演的居心。分离这个主题,像埋在地底的亚特兰蒂斯王国,瞬间完整地浮突出来。

我穿着深蓝的运动长裤,踱步到大马路,喧嚣臃肿的台北市街道,在白日犹如一条肮脏的臭水沟,进入深夜就出现它幽静的深奥面貌。坐在天桥的阶梯上,我曾在不知多少个寂寥的深夜,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不同天桥的阶梯上,想着我生命中重要的那几个人,她们就代表着我的编年史,如今天桥的颜色换成紫色,我深刻且清醒地知觉到自己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些桥也是同一个桥,我也如同此刻般蹲坐、手抱双膝,以这样的姿势观看腿下的世界。

啤酒的味道特别涩,两年独居的大学生活,不知喝掉多少啤酒,犹如暗自流掉的眼泪,但似乎连啤酒跟我之间的关系也在此刻变得醒觉。我的脑轮转起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死掉,我对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无论如何,即使我再变成什么样身份的一个人,也不会超出这样的意义,擦去一具蹲坐的姿势。而世界对我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激动起来,喷冲而出的感情使我不自觉颤抖,有的,我的整个身心都在渴望世界,渴望它抚摸一下我这个小孩的头,还有,我深深地爱着某些人,这份爱就正具体地牵动使我痛。

突然间,我站起来趴在桥边干呕,胃内空无一物,酸汁清楚地在胃壁倒流——“我杀死我所爱的人”,这样一句话随着我的干呕,从我嘴里被强硬地吐出来,像体内的一团小生物用力扳开我的嘴,自行弹出,接着我的胸膛发出“呜呜”哀鸣的振动声。一座地底坟墓的景象出现,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被象征化出来。我和世界之间关系的地图,像埋在泥土里模糊晦涩的线条被牛犁犁深,整块挖起。

我任由自己放声大哭,哭声再如何大,仍只是车声洪流经我耳边的杂音。我把我所爱的人一个个在我心中杀死,埋在坟墓里,我就是坟墓的看守人,我每天躲在坟墓里对着他们流泪,每当星星出来时,就爬出坟墓把十字架插起来,没有星星的时候,就躺在坟墓里等死,这就是“分离”的亚特兰蒂斯王国。在瞬间,我明白了许多许多,从来没有一个意象把我内心未知的部分洞开这么大片。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的世界就等于坟墓,所以我如此悲伤。

马上我就看到一口最大的水晶棺材,装着水伶的。前面所说,这个女人在痴心地爱着我。到这里才在事实的层面上对我发生作用。我对世界的知觉(在观测我的整体结构上,这是个重要的深水镜),使我选择与这个女人分离,将她杀死装在水晶棺材里,永远保存或占有她,而逃避掉现实关系的种种威胁,以及实体的她在时间里的变化,相对于我的知觉,这两者可能才会造成我所深深恐惧的真分离。用加速分离在逃避分离也是这样的意思。

如此解释了为何十八个月之中,我没有让她再踏进我的世界一步。绝不是不想和她说话不想看到她,相反地我对她的爱深化成如已结成两面的铜板,然而之于我,将她的尸体保存在我的水晶棺材里,可能更接近我的真实,那里是我可以相信恒久不会动摇的世界,令我完全放心。甚至,水伶这个人活生生的生命,对我仿佛也无紧要。

水伶是活生生地跟我在一起活在这个都市里,甚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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