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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水伶。公馆街。悲恋的第二回 合。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哪,这给你!”

一个冬天的早晨,和前年相同的季节,我上完游泳课,全身冷得打哆嗦,难得早起的清晨,校园操场边的绿草皮结着细致如毛细孔般的露珠。骑在操场边的人行道上,突然一辆脚踏车横到我面前,将一封信丢到我的车篮里,转身又骑走。我差点尖叫出声,是水伶。

“怎么跑来了?”我快速骑车赶上,找出我一贯对她使用的温和宽厚的语调。想象过千百回的景象,如今真的实现了。在这十八个月里,偶尔几次在学校远远地掠见她,就已经犹如被烈火烤伤,落败逃亡,所以一直认为,如果她真的跑来站在我面前,并且开口对我说话,我一定会死。没想到果然成真时,我竟如此自然从容,像用大浴巾愉悦地擦着湿漉的发。

她不理睬我,头也不偏地专心骑车,缓缓踩着踏板,注视前方的路,被一层薄膜包封在耳聋目盲里。紫色的长围巾,我应该是比她更男性化的,但披着围巾,牛仔服装扮的她,显出令我叹息的帅气。我在她旁边并骑着,到了路口,她自然地骑向前,不顾我各式各样的探问,待她穿过交叉路,我被激发起来纠缠她的心顿时软化。停下来,眼巴巴看她远去。

回住处,内心搏斗几回合后,又返回学校。坐在她上课课堂的后座,目不转睛,盯着斜前方靠窗座位上的她,她专注听课的神情依然没变,如此的距离和时空错接,挑起我尖利的酸楚。眯上眼睛,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头便够得着她,实则有无数个崖横在我们中间。每次,只要她一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就以为可以轻易够到她,拼命踮起脚尖探长手,奈何眼睛估量好的位置,成像却后退又后退。

她无言抵抗了许久,想绕开我逃跑。我亦步亦趋地追踪,紧紧跟在她身后,盲目地被牵引,像吐出黏丝绑住小虫子的蜘蛛。她的素色信封里装着一首短诗,表达她对我印痕般哀愁又宿命的感情。在这样彼此吸引又推斥的磁力过程中,爱欲被高度激发,交混着狂喜与痛苦,完全丧失自己的。

她低着头走,回过来含怨地瞪我几次。到湖边,停下来,转过来站立在我面前。睁圆眼注视我,展现隐藏着羞涩的大胆,问我:

“你来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既无辜又准备像从前般厚脸皮,吃定她。

“不知道那你——来——干——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嚷着讲的。

她气着质问,然后自己又笑出来。仿佛她在自己跟自己玩。面对着湖,她坐在白色铁椅上,手指头钩搓着一件红色毛线衣,脸逐渐飞红。

“对不起,我一时失控,你突然把脚踏车骑向我,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我没办法克制自己,一直跟着你。”

“一时失控?那你叫我在你一时失控之后怎么办?”

“如果会改变就改变,不会改变的话也只是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她用力摇头,对我因强烈不满而露出极严厉的表情,仿佛犯了大错般在自虐着。

“我应要跟别人在一起了。”

她在歇斯底里地摇头之后,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秋季,连接三年相同的这个节候,醉月湖上的秋风爽飒地掠过,满及遍地的绿野,湖水微微颤动,包围着湖的树也窸窸窣窣地摇曳,我可以生动地感受到自己肺里迅速地交换着清凉的秋意。前年、去年,我都如此孤挺在这般的秋野之中,仿佛造物里萎色的一点黄斑。如今,这黄斑因她的一句话点醒,晕开使我全枯。

相拥在一起哭泣,我们像一对亡命天涯的情侣。仍是孤挺在秋野。

她怨我为何不早点出现,我知道她的痛苦。我也高吼着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她了解我的痛苦。像两匹兽在做最后的对决,用利牙撕裂对方的肉既是爱也是恨。无法互舔伤口,只能在对方面前尽情哀鸣。

更何况,那个“别人”也是个女人。这句话刺中我,我哑然失声。

水伶说,就在前几天,她生日的那天,她刚收下那个别人送她的一枚戒指,答应要跟那个别人在一起,并且承诺要跟她一同出国留学。而我偷偷放在水伶家门口的玫瑰花,正好是她从生日烛光晚餐回来后,用戴着别人戒指的手拾起来流泻出再接触的欲望,这个在那天之前为她日夜等待的讯号,再度要催着她去作失魂的狂舞,且这次的狂舞是铐着另一副枷锁的。

等我到第十个月,她傻笑着,眼睛僵直如木株。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神魂颠倒像疯子,她想攀附在一个别人身上,逃离开这里。她快速瞥了我一眼,像剑尖。于是选择一个跟我比较“接近”的别人,而不要选择一个不同类别的男人。因为那会弄坏她所保存完好记忆的我,她说,她已决定好要带着我跟别人走了,谁也夺不走,她心中的我,尤其是现在的我。

我内心装满疼痛,罪疚她因我非理性的断然离去所受的疯狂折磨,怜惜她背逃我的行动底下所隐藏的自虐意涵,且她固着因而病态的爱使我痛进骨髓,更由于恐惧再失去她所珍藏过去我的意义,她对现在的我转化成强烈的敌意。

天啊!捶胸顿足。她不是将坠入永劫的轮回吗?

3

水伶:

换我来向你告白吧。今年我过我的二十岁生日,独自一人,我想死而没有死成。没办法把自己丢出去,朝死的悬崖纵跳,我自己跟自己做好决定,但身体内供应决定的力量还不够。在脚探崖岸的关卡,你在我心里发生强大的作用,我突然明白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有一个你在爱着我。就是这样,且只有你,家人虽然爱我,甚至能为我牺牲一切,但那个我不是我,任何人也爱不到我,痛也不会止,唯有你是与我的心理病痛相连的,我曾经以我内在的奥秘完全面向你,我们之间的爱像X光一样穿透我混浊的核心。所以我最后还是不知从哪里的绉圯中记起这件事“有一个你在爱着我”,这件事早在一个未知的隐秘角落钉住我,叫我脱不出生的领域。

在过去我从不明白,顷刻间顿悟,使我悲痛欲绝,像我生存的实际疆域被画出来一般,我没能力死,而唯一钉住我使我隐隐眷恋活着的一件事,我早已将它推开,我的方向几乎已经完全背离,唯一那件在我内里暗暗发光的事,我却由于不明白任它从现实世界溜走。

所以我回来了。没错,是回来了。从此,我这个人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想要照顾你,我想要再跟你发生现实的关联,那从一种致命的恐惧变成活泼的愿望,对这份爱欲致命的恐惧确实神秘地褪去了。你生日我送玫瑰去,没有特别想要改变什么,也许你会觉得荒谬,那样的行动只是代表我不需要再阻止我对你的自然感情罢了。

相隔十八个月后,我又站在你家门口,雕花的白金铁门,很释然。知道你会永远生活在里面,我不必急着找寻你,你就在我的疆域之中,雕花铁门内。我们的关系那时候在我心中变成这样,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们分开。我跟自己说,无论在现实里我们将以何种形式关系着,我要回到我的疆域上,在精神的界面,像守护神一样在你旁边。而如此,任何东西也阻止不了我们生命的结盟。

你在爱着我,这样的义理,过去我不曾真的明白过。相反地,这正是死病的核心。我不相信有任何人会爱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为什么会不明白?这牵涉到我内在的问题。自从青春期,我开始懂得爱别人来,我就不明白我之所以是这样到底有什么道理?对于我身外另一个人类的渴望这件事,像一把钥匙,逐步地把隐藏在我身内独特的秘密开启出来,像原本就雕刻在那里的图案从模糊中走出来,清楚得令我难以忍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生存情境和苦难。

你知道的,我总是爱上女人,这就是我里面的图案。然而你不知道,当年陪伴着你走的我,内心有什么样的痛苦,那是我没办法让你明白的。活着就是痛苦,活着就是罪恶,那把我跟你隔开。

我曾说你太快乐了,那使我很寂寞,其实是我自己被苦的石灰岩层层包围,你碰触不到我,你只能靠爱情中的直觉,像盲人点字般摸到一块轮廓,而痛苦时时转向我裂解,那样的石灰岩内部,你几乎是完全无知的。所以自从你加入石灰岩,像硫酸一样加速我痛苦的裂解,直到裂解的产物淹没我,叫我叛逃的那个点为止,你并不了解我发生什么变化,也不了解你的命运正被我卷向何方。

之于你,爱上女人是件自然的事,如同爱上男人,你不相信有悲剧更不愿承认眼前有不幸在等着,所以你常把我眼中的剧烈痛苦火花归诸于我天生的悲剧性格,你只享受着幸福,以及畸恋中特有的激情。

而我是你年轻的父亲,我是你具有特异精神美感的恋人,一切都平凡,就是你眼中的平凡幸福,使我被判必须孤独地承担属于我们共同命运的重量。虽然爱情在我们之间产生,但我们经验着剖开的两半。

我活在一个“食物有毒”的世界上。我爱与我同类的女人,以一种无——可——救——药的姿态,从爱的自觉在我生命中诞生,直到目前,“无可救药”这四个字包含我全部的苦难,这个判刑也将是我贯穿一生的重轭。

顺任自己的爱欲,吃下女人这个“食物”,我体内会中毒,面临这样的设计,我跟自己解释有三条路可走:(1)是改变食物,(2)发明解毒剂,(3)是替代性生存策略。

改变食物。这种方法是在我接受你之前,设法想扭转我命运的全部努力。整个青春期我都把精神花在隔离自己的爱欲,那是在我发现压迫自己朝向相反方向的无用性之后,暂时能把对自己的恐惧圈在一个范围里,避免它无法控制地扩散唯一的可能。

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设:如果我能爱上男人,爱女人的痛苦就会消失,原本对自我认识形成的事实就会“不见”。其实爱女人跟爱男人根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对女人的爱欲既已展现,无论以后是否会消失,或在记忆里将留存下什么面貌,它已经在我里面,犹如和它对抗而引发冲突的部分又更早在那里,道理相同。像一缸水,原本已加进黑色染料,再加进别的颜色或许会改变外观的颜色,但却无法将水中有黑色这个事实除去。

我一直没办法爱上男人,那种情况就像一般的男人不会爱上另一个男人一样自然。所以“改变食物”的内在律令,长期侮辱着我自己。在我发现自己以一种难容于社会、自己的样貌出现之前,它已形成它自然的整体了,而我只能叫嚣、恐吓、敲打它,当实质上奈何不了它时,我就在概念上否定、戕害自己。这样的悲哀,你能了解吗?

爱上你。把自己给出去。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更不忍卒睹的过程。纪德在离开妻子而不顾时,在一封告别信里写着:“在你的身边,我将近腐烂了。”放开自己去爱,来不及发明解毒剂,就是腐烂化的过程。

在那短短半年让我们发展爱情的历史里,我是个“怪物”,这个怪物用他的手抚摸拥抱你,用他的嘴亲吻你,用他怪物的欲望热烈渴望着你的身体,然后承受你眼中毫无怪物阴影的完整爱慕与审美,这一切都残酷地磨蚀着我。

我没资格爱你。我在心中与这个“资格”挣扎,无能将“怪物”的自我体验从心的肉上拔开,这种怪物体验又犹如盐巴般地撒在“没资格”的伤口。

你像是一个让我揭现自己的场域,对你的爱恋愈深固,我看见自己怪物的狰狞面貌愈多,从前把自己捆缚住的绷带一卷卷拆开后,里面怪物的实际样子超出想象太多。夜夜我为这个怪物的诞生,震惊得不能喘息安眠,缱绻在痛苦里仿佛挟抱着久病的身体,在舌根处绝望地尖叫。

不知道那是自我发现,还是自我形成的曲径。总之,我逃跑了,像饱弓之弦上的箭般,高速射出这个爱恋的场域,一股将我爆炸开来的自卑和丑恶感竭力把弓绷到最紧,我投降,在挣扎之中寂灭下来。由弓的意志将我射出,凌穿靶的,我们的命运才真正在血泊中被这支箭针织在一起。我用罪恶的手法,狠心将你拦腰一斩丢弃在荒野,不顾你苦苦哀求,于莫名其咎中无辜的泪,仍闪着顽固信任我的眼光。

是我没办法接受自己,那个在相爱之中所使用出来的我,也就没办法解毒,毒源是更早种下的,毒源是全部人类为我种下的,他们全体以下毒的方式在那里发出大合唱的鼓噪,在我还没把这个自己推出到其他人之前,我已先替他们盖上“作废”的章,撕成碎片了。

在我二十岁生日之前,我没相信过你是爱我的。结果我大错特错了,这才是真正的罪过,对自己的厌恶和诅咒把我的眼睛涂上大便了。由于太渴望被爱,想到被爱的可能远比确信不被爱更伤害自尊,我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虽然你表现出爱我的,但我想那是由于你没有经验过与男性的爱情,无知于我们将要面对的社会挫折,也不明了在我内心种种丑恶的泥沼。我想最终你还是需要的是一个男性,对我不过是一时的迷惑,迟早都会把我像一只破拖鞋一样丢到垃圾场。

剩下的,就只能靠“替代性生存策略”活着了。我替换着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补那个要吃食物的洞,原本以茅草覆盖的洞已然凿深,禁食时代结束,又不胜进食后的毒力。在爱欲上的“饥——饿”如地底礁石般突出,在离开你这颗大毒蕈之后,急遽削刻我生命的炭心。

水伶,你难以想象在那十八个月里,我随时都怀着自己即将灯枯油尽的害怕,拼命借着介入人群的热闹工作、追逐轻浮的短暂情感及酒精的麻痹,轮流勉强自己活下去,那是像狗一样到处翻找食物的仓皇狼狈。

啊,命运竟如此待我!当我回头,当你唤住我而我回头,命运竟如此苛待我——你说刚刚决定要带着我跟别人走。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要回来投奔你的吗?当你带着冷酷的虐意告诉我别人的出现时,仿佛我在我们的关系上堆起来的受苦的高塔,在那一瞬间才一起崩垮。那真是一大讽刺,我离开你这个女子,希望的是属于我这个怪物的痕迹能在你身上抹去,埋在灰烬的最里层,你熔断和我的具体关联,重回正常的那一边,去结婚生子,在凡常的范围内,起码整个人类的文献文明都支持着解题技巧的幸与不幸,我愿望着你进入那样的版图。

毕竟你和我性质不完全相同,你仍是个社会盖印之下的正常女性,你爱我仍是以阴性的母体在爱,你的爱可横跨正常的男性,基本上你与一般女性不同之处只是多出包容心,在我们的关系里质变的是我,是我被你撕露阳性的肉体,而从人类意识核心被抛出一个变质的我,但我认为你并没有被抛出来,你还可归返我被抛出来之处。

我回来,一切并非如此。你所挑撰的新情人令我难堪,更接近羞辱感。安部公房在《箱男》里写一个把身体隐匿在箱子里行走的男子,他从箱子里远远窥视一幅场景:另一名箱男子从箱子里也借窥视让眼前一名裸女使他引发快感,箱男子所体味到混杂愤怒和羞耻的感觉,或许例子并不恰当,但之于我微妙的难堪,稍稍可代表它的极化。

重逢这几天,我花大量的时间试图进入你的细节,但总被那股羞辱感阻断,难以遏止地进行为新情人摹相的联想,就像以我的轮廓为靶的物,进行细部描摹的密集枪击。

这场回归之中,命运新结的网和我内在新的分泌物,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啊!

写到这里,我手已疲软得发抖。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你是爱着我的,它像是一种信仰,支撑着我游过自己的死亡边界、游过相隔十八个月的现实时空,前来皈依附靠,但为什么直到这个点你才做出这个行动的决定,正是我过去所恐惧和等待的——把我像一只破拖鞋一样丢到垃圾场?我在灰烬里没找到我,你说把我供到神坛上了,炉里烧的却是别人的香火,我要到哪里翻找我的信仰?

我明白我这次再难翻墙逃走,新的网在见面的瞬间已织就好。我褪掉一层“无资格”的黏膜,罪恶感也被死亡的浪潮冲退,仅挟带少量的自卑感前来,准备好与你赤裸拥抱。甚至想过即使你选择一份正常婚姻,我仍要像亲人般看着你。如此爱的决心够不够?够不够?人生又比我所推论的暧昧,情况也不够简单,荆棘横在我们中间,我们对站观望相吸引复推斥,两人(甚至三人)都皮绽肉破,可又逃不开。告诉我。光是要去爱的动能、纯洁、忍耐和决心,够不够?够不够?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四日

4

谈一谈贾曼(Derek Jarman)和惹内(Jean Genet)的关系。

由于地方狭小,人口稠密,生活单调,每有重大新闻总是历久不衰,“鳄鱼热”成为百年来注意密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的新闻,更显示出人们对新闻的渴望。由于这天罗地网般的监视(鳄鱼牌的总代理商还拿出一百万悬赏抓到第一只鳄鱼的人),鳄鱼不得不辞掉工作,躲在家里暂时依靠多年的积蓄过活,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跃居全国排名第一受欢迎人物,连“总统”在就职典礼演讲时都在最后加上一句:“希望未来你们能像喜欢鳄鱼一样喜欢我”,也为了能让全国人继续享受寻找鳄鱼的快乐,鳄鱼舔舔嘴,觉得忍耐这一点隐藏自己的不便也是荣幸的,其实它是多么希望能在电视上跟全国人说声:

“嗨!我在这里!”

一九九一年我接过大学毕业证书之后,开始学海明威和福克纳,觉得自己是不可出世的天才,蹲在家里做“作家梦”。经过三个月,大头梦破碎后,被扫地出门在一家茶艺馆当店小二(想想还是不错,福克纳说作家最好的职业是开妓女户,白天写作,晚上可以有丰富的社交生活,茶艺馆的条件也很接近)。有一天晚上,一个客人在打烊时最后一个走,在柜台前的公布栏上偷偷贴上一张广告:

召集令

各方老鳄鱼注意,下次集合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十二点,地点在鳄鱼酒吧一〇〇号房,将举行化名圣诞舞会。

鳄鱼俱乐部敬启

自从鳄鱼捡到那张召集令后,它兴奋得几天睡不着,没想到还有其他的鳄鱼,并且大家已经成立俱乐部了!这么说,它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人可以讲话啰?鳄鱼激动得边流大颗眼泪边吸吮着厚棉被的四个角角。

圣诞夜十二点,鳄鱼准时到达,酒吧门口有两个穿着白西装的服务生要帮它把大衣取下,鳄鱼不习惯地缩到柱角,他们请鳄鱼签下化名,它签着“惹内”,低声问他们:“大家都是鳄鱼吗?”服务生微微点点头,鳄鱼害羞得想钻进签名桌底下,看到“惹内”旁的签名是“贾曼”。

里面已挤满数十人,会场之大,布置之豪华,令鳄鱼感受到如回家的温暖。

鳄鱼想,怎么每个鳄鱼都把“人装”穿得紧紧的,真没想到大家跟它一样害羞,鳄鱼脑里出现一个画面:在寒冷的冬夜里大家紧紧地拥抱成一团。

舞会进行到一半,旁边麦克风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感谢化学原料企业公司主办这第十次鳄鱼俱乐部。由于他们近半年秘密研究仿鳄鱼的人装,造福不少渴望过鳄鱼瘾已久的人,前天又研制出最新品种的‘人装3号’,得以满足潜在的鳄鱼倾向,各位等会儿也可拿旧装来兑换新装。最后,由于接下来的舞曲节奏更快,怕大家太热,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脱掉人装……”

一、二、三喊完之后,全场灯打开,几十个人同时大叫——

“鳄鱼!”

在这之前半秒,我把控灯师挤开,关掉总电源,再冲到鳄鱼旁边拖它,迅雷不及掩耳躲到后门边,穿好“人装”逃走。一分钟之后,酒吧已水泄不通,里面的人惊恐得夺门而出,附近的居民又兴奋得要挤进来,场面正符合“蹂介以奔”那句话。化名“贾曼”参加的我,从鳄鱼踏进门那一刻,就认出它是放广告的客人。

贾曼是个快要死的英国导演,金马奖影展时看到他拍的《花园》,再加上当时鳄鱼被我安置躲在茶艺馆地下室,使我决定写这部鳄鱼提供资料、贾曼提供技术的小说。再从毕业证书写起:

“呜呜……我差一点点就可以永远不再穿人装见人了,为什么要把我拉走?”鳄鱼躺在茶艺馆的椅垫上,装着棉花的椅垫铺满木材地板,它把身体倒着,双腿举靠在墙上,用力踢墙抗议着。

我摆摆手。

“大家都那么喜欢看到我……你……你难道不明白?”鳄鱼勉强说到第二句,开始结巴,它发现自己从没单独面对别人,“可是,我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摇摇头。至于惹内,鳄鱼说没有哪个名人比他更棒,他从小在法国监狱长大,以各种头衔一辈子进出监狱,最后以可爱的创作天才,在沙特力保下受到总统特赦哦……

V8摄影机固定在墙角对准鳄鱼,我边吃着蔬菜拉面,边把眼孔对准观景窗,屏幕上的小鳄鱼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起来,满坑满谷的话从鳄鱼嘴里吐出来,愈来愈快,像高速放映,最后的声音只剩下长串的唧——唧——唧……就这样鳄鱼不眠不休连续讲了三天三夜,我昏沉当中记得它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要上厕所!”

5

当雨后彩虹出现,我们一起站在船坞上,向沉落的悲伤岛屿挥别,在那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们彼此观望的爱欲,叹息往常肮脏的牵缠,像别开生面的画展,徒留一支遗忘的雨伞。爱欲们在雾中行走,三角形勾住圆形,圆形套着箭头,箭头又刺进三角形,路标一个接一个升起,右转下交流道之后,迷失在单行道内细小丛林的海域……

在文学院前厅挂留言簿的公布栏上,发现一本黑皮小手册,资料栏里写着梦生的名字及地址电话。手册里写满密密麻麻这类的段落,每篇都字迹潦草,像是随身速记下的。看到他的名字在那里,突然我的泪流个不停,刚好就濡湿这一页。怎么我跟这个人隐约的关联紧紧咬住我的悲伤?

“喂,梦生,我捡到你的黑色手记,想拿回去就出来让我看一下。”

“怎么,你想看我?小心你要开始爱上我了。”

又隔了近半年没看到他,他理了个大平头,穿着毛料的厚西装,长及膝盖,脖子围一条深绿色的彩绘丝巾,里面是乳黄色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秃鹰贵族。我们在一家地下酒吧见面,酒吧里烟雾弥漫,顶层天花板极低,一组披头散发的外国人乐团在演唱重金属音乐,像是进入原始洞窟。

“梦生,今天我们不要玩游戏好吗?我想……”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他举起右手,比一下停的手势阻止我说话,眼神发呆地平视乐团,低调向我发问。

我感觉这半年来他变成透明的银色,我也走过去靠近他,在镭射光范围内的一只手臂被荧光包住,另一只手臂保留原来的肉色,小小的密闭空间里除了几排照相孔外,灯全关,一桌桌的人像速描画中炭笔阴影,随着重金属乐器声的捶击,仿佛在一个黑色的火柴盒里荡向无限的宇宙。

“看到没有,那一大桌坐满十几个男生的,个个奇装异服,哪……另外那一桌两个女的低着头,他们都是没有性别的人,或说他们都正在对抗简单的性别符号加诸他们的咒箍,还有那两个大光头,”梦生比着乐团的主唱,“他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我们叫他Nothing,就是店的店名,你看他脸上缝了二十几针的疤,那是他二十岁时拿水果刀自己划下的,那时他立了一道疤誓:他说就要这样划破这个别人给他的我,他不是真正的我,之后,他背起一只简单的背包环游世界,开始要自己形成真正的我……”

“梦生,我不要听你谈这些,我要跟你说话。”梦生坐在高脚圆椅上,张开双腿,手抓着两腿间的椅缘,随着节拍抖动双腿,他的身体进入与其他人集体狂欢的状态中,细胞剧烈跳跃,却两眼无魂。

舞台中央的光头Nothing在他的歌声渐歇鼓声如墙时,眉眼朝梦生诱惑地勾扫,手指头示意要他上台。他一经召唤,就身手敏捷地脱掉西装外套旋转着跳进舞池,全场见是他报以热烈掌声,大家一起敲打桌面踏地板大喊:

Bony. Bony——Bony. Bony.

梦生握着麦克风,用英语以怪声调说了一串快速的话,大意是说他封歌已一年,没想到大家还记得他,今天由于他一位特别的朋友跟他一起来,他要特别献唱一歌。

接着背后响起极慢的调子,梦生和Nothing合唱一首黑人灵歌,胸前垂着彩绘丝巾的梦生,脸上显现特别妖媚的光彩,随音乐的旋律,两人面对面蠕动着下半身,下半身逐渐靠近轻轻摩擦,全场都尖叫喝彩,两人似乎都迷醉其中,彼此伸出舌头缠舔着,乐团突然停止演奏,激情达到高潮。

“怎么,光看到这一级就受不了啦!”梦生隔着女生厕所的门问我。

看到那幕激情戏,我一口气喝下我和梦生的两杯白兰地,隔一会儿马上胃肠翻涌,冲进洗手间呕吐,内心受到难堪的冲击。

“没有,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自己的身体在反对这一部分……头脑和身体不能协调。”勉强说到这儿,我又稀里哗啦呕出一大口。

“你还好吗?”梦生紧张地旋转把手想要打开门,“可怜,真没用,以前我还是这里的台柱时,还跟Nothing和他找来的女人当场做过哩,连表演现场大便都干过,要是你看了不吐死才怪!”

“梦生,你一直知道我的问题,对不对?”我坐在马桶上安静下来。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把你看穿了。”他也坐在地上,隔着厕所门下部通气窗的缝睨看我。

“我被打败了,也跟你和楚狂一样掉进死亡圈走不出去了。”说完这句话,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人与人间的解脱感,轻松地呜咽哭出声。

“圣母玛莉亚他妈的,又一个上帝的选民!”梦生用力捶击门板,“我们这些人从不同的个人历史里走来,一个有一个的一叠病历表,却共同走进死亡气氛这个星球,说死也不是个个真的都死得成,我说不定还可以赖到九十岁哩。说任何历史让我要死都是狗屁,打从有记忆的五岁开始,光吸空气都觉得可怕,慢慢地我才搞清楚,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就是时间。哈哈……空气和时间这两样你躲得过吗?这样的人不是上帝先选好的是什么?我们可是最优秀的哦!”

“梦生,我没你那么严重,我体内还有一个部分要阻止自己不由自主往死里奔,不光是身体的本能,就在我的意识里不愿意。

“二十岁时撑到一个危险的程度,反而逼着我杀出一条生路。在这个星球上我知道我已经有一条生路了……”停顿了一下,突然觉得有千斤重的羞耻压在我的唇上,这股附体般随传随到的羞耻感,像是隐形紧箍着我的身体的皮衣,长久以来霸道地画下我跟别人的疆界,又一阵欲泪的冲动,“梦生,我跟一个女人真实地相爱着,我有生路!”说完泪水就不听使唤地滑下,我噤住声音,骄傲自己终于把皮衣冲破一个洞,想到与皮衣间的挣扎,无限心酸。

“出来啊,太恭喜你了,想要抱你一下,”梦生从气窗缝里朝我吐舌头做鬼脸,“还要撒一泡尿庆祝。”马上就听到拉牛仔裤的拉链声,他蹦跳着在大化妆室里撒尿一圈,听到有一个女人尖叫着跑出去。

“那什么都不重要了,要再往死的脊椎骨里钻深点,它是一切真实的总源头,像白千层一样褪去那一层层的臭皮囊吧,连你的祖宗八代、父母、手足、皮肤外万头攒动的人,还有你皮肤底下反对着你灵魂的身体记忆统统枪毙,露出白白的白肚子吧。死的深处,会叫你尝到你什么也不是,只是白肚子罢了。”梦生站在门口以真诚的声音对我说。

“梦生,可是当我发现我的通路时,它又被外界堵死了,我唯有凿通它,但我凿不动,又掉回来了。我现在像是在死跟生交界隧道的洞口静止漂泊,只待外界的那颗变化球将我撞进乱流。”

“我还没告诉你‘女神’的故事吧?”梦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心里偷偷爱着一个‘女神’的影子,比楚狂还早认识的,她是我结束流氓生涯刚回到学校时,参加一个校内合唱团的指挥,那时候我根本不敢靠近她,我自认为配不上她。那一阵子我似乎神经走火,竟然能跟团里的七八个人产生像兄弟姊妹般纯洁深刻的感情,只要跟他们在一起,我就自然地像个正常人般感受行事,他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另一面,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那种纯的感觉,接近其中一个把他抓出来,都会使我厌恶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女神喜欢上另一个男指挥。”

我闭上眼想象梦生的样子,梳了油往后拢的发,一双黑溜溜可以锐利射人心脉又可温柔流动勾人魂魄的眼,额头高且阔像一块平整的草原,脸形瘦长两颊略为凹陷。配合着他的表情,常使人觉得他脸颊肌肉似乎可以随着眼珠的色泽而调整,他是个好演员,表情变化的丰富肌理,让我每次跟他在一起,就被他那目不暇给的演出所吸引住,只要看着他展现自己就好了,但却有一颗完全绝望的种子包藏在他瑰丽的体内。

“很驴吧?其实根本没有爱。这么多年,我对她的陷溺愈来愈深,我完全没接触到她,但她的幻影却逐渐膨胀成像瘤一样的巨大东西。我会在街上任何女人身上难以遏止地搜寻她的鼻、眉,哪怕是小腿弧度的影子,跟任何女人展开的感情,最后都会基于对女神背叛的自惩而搞得像一盘砸坏的蛋糕。

“但很可笑,我曾试着要在洗澡时拿女神作打枪的幻想对象,试了几次都不敢了,每次都不能勃起哦!只要一想到她连一秒钟都没想过我这个人,而我却在这边像条虫一样分分秒秒地舔着她的影子,就——”梦生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早已打开门,站在梦生旁边,内心一股相惜之情涌上,使我紧紧抱住他的头。

第六手记

1

鳄鱼住在茶艺馆地下室期间,它的适应力奇佳,光凭这点,它就值得获颁一座金马奖(为什么是金马奖,大概是因为唯有这个颁奖典礼可以让鳄鱼不用穿人装,直接亮相,兼收娱乐效果),或是一座优生宝宝奖(必定有贡献于改良纸尿布的灵感)。

鳄鱼的生活极具规律性。早上不需闹钟,在地下室更看不到太阳,但六点一到它就会自动起床,穿着咖啡色格子的新睡衣,老板娘儿子的睡衣,手臂和裤管布料都短一截,手里抱着代替的鳄鱼玩具,这是它自己做的,十几条小手帕裹成一团再用一条大手帕包住,每天睡觉它都要抱着鳄鱼玩具睡。

它睡在自己堆成凹形的货堆床上,一起床,朦胧闭着眼睛,直线走到角落的尿桶,坐着上厕所。趁着天还蒙蒙亮时,爬到地面上的排水沟倒掉,这是一天里它唯一上去透透气的时刻。

吃早餐前它例行要做运动,它的运动是往上跳跃摸天花板如此一百下,由于怕被邻居查出它就是鳄鱼,常搬家的结果,它发现只有这种运动可以在任何居住环境做。没有鳄鱼罐头,鳄鱼利用仓库里一只火锅,煮出稀奇古怪的三餐。

早上的时间鳄鱼都在读东西,它几乎只要有文字都读,在地下室读货物上的标识,进货记录本,它最钟爱的是一本破旧的灵异杂志。

下午它边听一台小型的收音机,边做一些手工,有时候是织毛衣,有时候是做中国结,有时候是拼凑模型。它把这些都送给我,折合我支出的金钱,我不要都没办法。

晚上它看电视(这是我的一台小电视),十点钟一到,它又不自觉地爬上货堆床,如果我愿意讲一则故事给它听,它会高兴地投一个一元硬币在小猪里。

“贾曼,我可不可以写信到电台点播歌曲?我可是忠实听众!”

“好啊。那你要署什么名?”

“鳄鱼啊!”

“不行。大家会来访问你。那你要点什么歌?”

“我要点我自己作的《鳄鱼之歌》给贾曼。”

鳄鱼有一个最奇怪的习性。鳄鱼只有在穿上人装时,才敢看着我说话,在地下室时它大都没穿人装,所以每当它要跟我说话时,它就对着V8摄影机的镜头说,我若要看鳄鱼的表情,就对着摄影机的观景窗,看累了必须闪到一个布幕后面说话,这是应鳄鱼的要求隔开的。

鳄鱼是个天生的演员,对着镜头讲话是它唯一的“沟通方式”:“我大概是历史上发现这件事的第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它也可以自己对着镜头跟我说话。

“喂,鳄鱼,你怎么知道‘惹内’这个名字的?”

“哇,就在一本《婴儿与母亲》里啊,它说有一个叫‘惹内’的法国人,他是孤儿,很小就被关进监狱,在监狱里长大,认囚犯们作爸爸妈妈,后来他亲生母亲要来认他,他拒绝去认哩。他把监狱当家,刑满后出狱,又故意犯罪关进监狱哩!贾曼,监狱里面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但是没办法点播歌曲。”

“鳄鱼,你想你会不会生殖?”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碰过另外一只鳄鱼。”

2

大学四年,我最后一次同时看到吞吞和至柔,是在社长卸任之前的一次全社聚会上,地点在我汀州路五楼顶的住处。十几个人挤在我狭小的窝里,打牌的、大吃的、聊天的、喝酒的、睡觉的,互相挨依挤躺着,在冬天的深夜里喧闹成一团,非常温馨。

从头到尾,我都注意着守在录音机旁边负责DJ的她们俩,她们都是狂热地喜爱西洋音乐的“乐痴”,两人靠着身体并坐在地上,在彼此交融的默契底下兴致盎然地商量着播放顺序。我永远记得每当她们宣布要播放的下一首歌曲名称时,她们热心且七嘴八舌地向大家介绍歌曲的内容、风格和掌故,声音激动、眼神发热,充满对生命的热望。仿佛这音乐将她们俩的内在紧紧黏在一起。

她们并不特意排除他人,但在人群间却自然形成一块毛皮中最柔嫩的部位。那可能也是她们彼此傍坐,依循着往昔的相处,最后一次共享音乐……

人们渐睡,吞吞轻弹着keyboard,久未见面,两人的尴尬显露出来,竟不知如何互诉近况。至柔只是用深冷的眼看看吞吞看看我,披着外套,走到窗边痴望着沉静圆黄的明月。

这样的一张咖啡色系相片,我很宝贵地珍惜着,时移事往多年,没有人可能再谈起想起,我还偷藏着。因为我是她们这段“美好”感情的最后见证人,而关于这两个女孩的记忆,似乎是代偿我内心缺憾的完好典型。

从此以后,她们两个的记忆是分开,各自在我的大学生涯里发展的。每当遇见其中一个时,她们尽量不愿再提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时间再久,我总能看见深埋在她们彼此心中对对方结成晶的思念。而我也总是在我心中,将她们各自和我的对话拼合起来,仿佛她们俩还在一起生活着成长着,并坐在我的心房里共同如往日般地高兴对话。

她们俩和我的情缘都深,且一开始就彼此投缘,即使她们分开后,还是各自付给我无垢的信任,无论何时,单独与她们任一方碰面,总是自然而然就把内在的堆积物向对方掏挖个干净,然后再坐在一起尽情大笑,彼此在语言游戏上过招,调侃对方。即使在我与她们的友谊维持零星却长达一年,在这中间我完全隐藏住自己而给予她们关爱,她们还是以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以最真挚的话语传递她们的信任。

所以,二十岁生日过后,除开梦生和楚狂自然地就透悉我的隐藏之外,我决定不计后果,勇敢地面对这两个女孩,从我“照顾者”的面具底下走出来,向她们展现我内心的真实状况,无论那之后,她们是否如我每夜梦底所恐惧的,因此而唾弃侮辱我;或是认为信任我反而遭受我的欺骗;或是忍耐着不知如何看待我的尴尬与防卫,同情地勉强自己同我说话……由于她们自己伸向我的信任基础,使我开始蠢动着想从监牢里翻出去与人剖腹相见的渴望,这在过去是要被我赶尽杀绝的,我决定要试着信任一个人类——不涉及情欲,以平等的真诚了解与关怀为前提,建立趋于完全信任的关系。

为了这灵光闪现的念头,我知道必须把自取其辱的挫败下场全担起来,然而这也正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教我学会信任世界的第一步。这么一小步的摸索,之于别人可能是与生俱来的,之于我,却犹如原本看得见的人,突然失明后,重新学到持着拐杖在人行道上触到第一块导盲砖。

后来,这两个小女孩都长大为妩媚动人的美丽女郎,也各自与爱她们的男孩子们发展出迂回曲折的恋情。两人永远不再见面,却都深刻地铭记着,在人世间她第一个与之相爱的是个女孩。而这段最鲜美、真醇的感情,她们也同时承认是不可能再往复了。因为岁月是如何催着她们往一个渴望男子且不适合再爱女子的方向演去。

有一天夜晚,我又不期然地遇到至柔,在校门口的地下道入口。

“喂,你不认得我了吗,拉子!”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拦住要回家的我。

“我说是谁啊,自己每隔不到一个月换一次发型,叫我这个每隔半年在马路上被你拦下来一次的人,怎么有本事认出你来?”我惊魂甫定地说。

“闲话少说,我正赶着要到活动中心去献花,献给一个拉大提琴的男孩子哦,”她调皮地向我眨眨眼,“快把你的新电话号码招出来,我猜你又换一个新窝了。”我觉得好笑地点点头,念一串新的号码和地址。

“你也不想想看,光是我这本电话手册,拉子那一栏的号码排满一整页了。”她边记着号码,边假装生气地骂我。

“你要号码干吗,我又从来没接过你一次电话。”我质问她。两人就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口像是对骂起来,她靠在红砖道旁的栏杆上,头发比半年前也是在路上遇到时稍短烫得更卷,她穿着一件黄褐色像粗布般剪裁宽大及膝的衣服,底下是一件紧身黑条纹的韵律裤,虽然感觉像罩着一件慵懒的睡衣,但她身上无论如何却总脱不了一份舒适洒脱的女性性感在其中,使人稍想起她的女性就轻轻地有些自持起来。

“我真的曾打过电话给你,一次是在一个无聊的清晨,突然想起你这么个人,一次就在最近,因为我姊姊失恋闹自杀,我看守她有些感觉,可是两次都拨完就挂掉,真的嘛!”她撒起娇来有特别吸引人的魅力,叫你不得不被她说服,除此之外,即使笑,她脸上都是布满忧郁的。

“好,我去牵脚踏车送你到活动中心,路上咱们还可以再说一段。”每次那么匆促地与她擦肩而过,匆促地彼此全身上下看看对方,匆促地掌握零碎时间进行交谈,每次这个女孩子都会勾动我最深处某种心疼的感觉,仿佛我是她的亲人,自动地想去关怀她,觉得自己要告诉她这个阶段的人生苦难可以如何面对,而我正可以深深了解她。

这样的关系是极微妙的,我跟她之间仿佛有种微妙的默契,彼此都不会跨越雷池一步闯进对方的实际生活,增加友谊的量,谨慎而节制地维持在萍水之交,在萍水相逢的瞬间又仿佛可以放肆地绽放对对方的感情,袒胸露背地痛快讲话。就在萍水相逢的瞬间累积巨大友谊的质,永远不知下次何时会再见,感动莫名地分开。并非由于与人交往的负担,使我们保持这般的距离,而是存在她心中有某份独特的矜持,这份矜持使她初步得以保卫自己,免于被她对别人强烈爱的渴望所压垮。我明白她尊敬我,把我当成捡到的兄长般,由于处在相同的生命情调里可以深谈,生命内涵可以相切合,却不愿更靠近我,以免依赖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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