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两个人都觉得肚子好饿,她家刚好就在夜市里,我们并肩散步出去觅食。大摇大摆走在收摊后萧条的夜市,像黄昏的双镖客。
“真怀念高中时代,那时候我们有‘十三太保’,每天都会去做一些好玩的事,生命一直都在动,那时候我好像是属于群众的。现在的生活,整个都被男人绑住,只有爱情,好像没有办法再回到群众那边。都是至柔啦,都是她把我从那里面拉出来的,从此以后就一直都有人会跑进来……”
“又不是有巢氏!吞吞,现在男人们怎么了?”
“‘男人们’?”她拔高声音,斜看我一眼,“没有那么多啦,也不过三四个,但主要还是A啊。”
“其余是不是都‘备考’?”
“他们自己要来我有什么办法?罗智成那句诗啊——‘我不知道有那么多星星偷偷喜欢我’。”她无奈、捉弄地说。
“我真骄傲我有你这么个好妹子,你可以跟李棠华特技团比美,两手各旋转一个男人,头上再顶一个。”
“我还可再抬起一条腿,转动另一个比较瘦的咧。”她作势要表演给我看。“唉,还不是老问题。拉子,要是能把A的头脑、B的钱和房子、C的上半身加D的下半身这些都凑在一起,我就不用在这里‘挑水果’了。”
“慢慢来,会有一份统一的爱情产生的。现在实行‘养鱼政策’也不错啊!‘生命是一种渐行渐深的觉醒,当它达到最深处时,便将我统合为一’,这是一个哲学家说的。”我安慰她。
“我二十岁生日时一定要做一件特别的事——到醉月湖去游泳!”她说。
回到她的卧室,我又显得落寞。吞吞说要弹吉他唱歌给我听听。吞吞、吉他、唱歌三种东西加起来,不知会勾起我多少美丽的回忆,令我无限唏嘘……
首先出现的仍是那幕至柔和吞吞在雨中卖唱的叠影,感叹是极深的,仿佛那个影像就是“幸福”的定义……接着是吞吞他们乐团第一次登台表演时的情景,我跟着兴奋,要去献花给她,晚间七点在校总区的“小福”前面,不是正式的舞台,热情的学生包围着他们,吞吞把一件衣服横绑在腰间,紧身牛仔裤、背心、像个“孟浪”的前卫女歌手,当她在上面一边弹keyboard一边主唱,高亢的歌喉将英文歌曲带到一个嘶哑的高潮,那一刻我是多么激动,我方才明了我跟吞吞两个人在深处是如此像,或说我是多么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若论喜欢,她真的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一个人……
“吞吞,我好想水伶……”我变得感性。
“我也好想至柔……”她也跟着孩子气地哼唉起来。
“吞吞,弹那首……叫Cherry Come to嘛,给我听。”
“不可以弹这首,我会受不了!以前我和至柔最喜欢的是一个乐团,叫The Smiths,里面五个都是男的,主唱和吉他手是一对恋人,吉他手是爸爸,主唱是妈妈,他们可以笑着唱‘我要打落你的牙齿’,有一首歌说‘曼彻斯特要负责’,他们长在曼彻斯特,所以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曼彻斯特要为造成他们而负责……还有一首歌描写他走在沙滩上看到女孩子要勾搭他,他唱着‘She is so rough, I am so delicate(她如此粗糙而我如此细致)……’”她边哼给我听,表情陶醉在甜蜜之中。
“吞吞,怎么不再去找她?”我鼓起勇气追问这个禁忌的问题。
“不要再说了,叫我拿什么脸去见她?拉子,你要知道,这两年我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女人了,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不纯洁了,不敢再面对她。就让那个最美的回忆停在那里,到目前为止,大概只有那一次是最醇的,只有她让我不顾一切地出去……”她声音逐渐微弱,我拍拍她。
“不过,拉子,我相信你会跳过你这个阶段的问题的,人本来就是两性的动物,执着在一个性别上面才是扭曲,你可以把你的阴阳两性都发展得很好的,那时候你要爱上谁都可以很自在,只要以阳克阴,以阴制阳就好。你太容易绝望了,换了一个角度,一定会这样吗?你也要发展你的女性!”
“我也很想爱上男人啊!可是,有太多女人那么美!”
“‘牛啊,牵到北京还是牛。’嗯,不过女人真的是又美又神秘。”她也啧啧起来。两个人像老饕一样又开始说起女人如何如何美,彼此都忍住不笑,玩老把戏。
“吞吞,我肚子饿了。”我向她耍赖。
“是啊,我真该去行光合作用来养你。”她戏谑地说。
“那我可以写一篇小说,叫‘我那行光合作用的妹妹’。”两人大爆笑。
那一夜,她让出她的床给我,自己睡地上。柔软的被子,极安全极安全的感觉。这一次,我没向她显露痛苦的深度,我忍耐着内心残破不堪,意志散裂开,能量濒临破产。有时,亲人间由于怀着太深的爱,感情沉重到简直不敢触及,那彼此界线崩溃的点,情何以堪!
能在这里,如此侧睡着,一切已经很好很好了。明天我要起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去找房子。
4
小凡。这个大我五岁的女人,在最后进入我的生命,将我的命运推进到较水伶更深更荒僻的点,为我支离破碎的青春期动缝合大手术,从此以后,我有一张完整的脸,长满缝线的脸……她成了我脸上的缝线,我却只有能力描写关于她的少许残缺片段,作为备忘录中的重要一栏,写她的每个碎片,我脸部的缝线就如同穿在肉里拉锯般疼痛……
“唉,想当年我十六岁就被‘骗’离开家。那时候我老妈送我到车站,同镇和我一起要到台北念高中的要一起搭中兴号,我老妈站在检票口笑着跟我挥手,车要开了,突然间她在人潮间挤着,眼眶里迅速涌满泪,挤到检票口前,像小孩般无助地哭着,那时我不明白她怎么这样,只是很心疼,好多年后才明白。”
我现在都还能听到和她第一次对话的声音。我们在同一个机构里当义工,晚间交班时段大家一起吃便当,我是耍宝大王,在耍宝间放进一些含感情的事。一个坐在远处角落的女同事,静静地吃饭,极少插嘴,她很仔细在聆听,微笑地看着我们,偶尔插一句,总是插得巧妙,令全场莞尔,聪慧的幽默。她突然接住我话说:
“说‘骗’真是用得好,我也差不多是你那个年纪离开家的,到现在在台北整整待了十年,每次长假回到桃园老家,‘家’变成只是有一对唠叨的老太婆老太爷住在里面,而你有义务要每隔一段时间回去陪他们看电视,就是这样而已!其实,被‘骗’离开家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与人就是这样一句话间相遇。我直觉这个比我大很多的女人,和我使用同一种频率的语言,她可以了解我在说什么。我开始怕她。
“你的血型是不是A型?”不知不觉,我和她攀谈起来。
“我看起来不是不像吗?我给人的感觉谁也不会猜A型。你从哪里猜的?”我主动问她话,她脸上没任何生疏或距离感。亲切从容地回答我。
“从依赖感。”
“依赖感?我外面看起来很依赖?欸,你这种说法很特别,我朋友那么多,从来没人说过我依赖,我看啊,他们还巴不得我更依赖一点,尤其是我未婚夫。你说说看,我很有兴趣。”
“不,不,我要说的这些话完全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你外表看起来再独立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女性的温柔,第二印象是干净利落,怎么这个女人说起话、做起事来能这么干净利落。你外表就是给人这种感觉,仿佛不需要其他人,可以独自一个人很迅速又完美地做完很多事,并且用很温柔的态度,还有一点,你对自己所做的每个细节都要求很严格。”
“你说得很对,我喜欢独立作战。每当我碰到难关或遭遇挫折时,我只要别人把关于如何解决问题的话告诉我,其他安慰的话都不要说,我会静静地听,然后一个人关起来想要怎么办。连我跟我未婚夫也很少说什么感觉的话……”她当成笑话讲,不在乎地,“我跟他怎么讲电话的?他打来,说是我啦,我说我知道,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我说没有,他说那我挂电话啰,然后我说好吧,就这样。”我可以感觉她话里藏有一丝心酸。
“或许吧,就因你表现得完全相反,所以A型人的那份依赖感,在你心里放得很深,因为你很少用它,它还沉睡在那里,保持纯粹。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很多年,她就把她的依赖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对这方面嗅觉特别灵敏。你的举手投足里,自然就散发出依赖的气质,你自己不使用这部分,当然意识不到,其实你独立得过分了,何不放一些依赖的东西出来?”
“去哪里找这部分的我呢?我太早就忘了怎么依赖了!”她说。
5
小凡是我所见最绝望的女人。她记忆着绝望,生活在绝望里,内在全部发出的讯息唯有绝望。我因她的绝望而爱她,因她的绝望而震动,因她的绝望而被压垮,因她的绝望而离开。她的绝望就是她的美。
每个礼拜值班时间,我暗暗期待见到她。白天她是“救国团”的职员,晚上她和未婚夫,以及几个朋友合开一家pub,每周六下午就来值班。我们搭档工作,是棋逢敌手的工作伙伴。她值班时,工作过度,来时经常显得憔悴,我看在眼里,有心无心照顾她,她对我微笑,疲惫的微笑。
她常问我为什么来到她旁边?我说因为你聪明。她又问我为什么是她?我说因为你很美。她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什么也给不起你,我说反正别的女人也不要我,闲着也是闲着。她说你会受不了的,我说到时候再说。
未婚夫没来接她时,她坐我的脚踏车,她不相信我载得动她,我坚持载她回家。我骑上车,快速飙车,她如此轻,闯红灯、急转弯,她变得孩子气,快乐地当街欢呼,说没人用脚踏车载她骑这么快。我们要骑上一座大桥,脚踏车的通道很陡,周围机车高速呼啸而过,唯有这辆脚踏车,我骑得汗流浃背,危险而迟缓,她在后面呐喊加油……
她快乐的能力稀少得可怜,却显得快乐。她总是显得快乐,自然而具感染力的快乐,由于她对人性太聪明,好容易就把自己显得均衡优雅,像一件名家手里的乐器。
载着她,她的重量如实加在我身上,仿佛那一刻她是属于我的。辛苦地骑上大桥,徐徐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宽广地吹过来,桥两边是深澈的河床,黄昏的天空散着红晕,从左手边又圆又小的夕阳,发出渐层的效应。
我和小凡深呼吸着,全默静。我放轻脚力,使速度尽量慢,希望永远不要骑过桥。我背对着她,她靠我那么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很特别,位置非常深沉的呼吸。我想过总有这么一天,要素面相见的,临到头仍然手足无措。她问我是不是离职后就看不到我了,以从容而了然的语气说。一下之间显得苍老而练达,流露出深沉而忧郁的气质。
我真正明了了她灵魂所在的深处,对这类人的洞察力几乎是我的天赋。只要你继续经营pub,我会去看你,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消失,我说。白色的鸽成群飞过,那一瞬间,有种全然自由,想要彻底去爱的感觉袭击我,我预感我会把没人来使用的爱,完全给这个女人……这一小帧灰蒙蒙的照片,几乎包括了我和小凡间全部的意象。
她知道我暗恋着她,知道我的魔障,知道我揣摩着她灵魂的脉络,知道我会懂她,知道她可以在精神上依赖着我,甚至知道我会如何从她眼前消失。从桥上那句话我听出来。我也听出来她对我动了感情,她是极不容易让别人打动的,她把自己藏得太深,她预先在舍不得我消失,她对我的感情是复杂的。
水伶折磨我最烈那段时期,我消失了一个月,没去值班,也没跟任何人联络,我瘫痪在家。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小凡柔美的声音传来。你听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打电话给你,更不知道我打电话给你会有什么意义,但是我只想要确定你还活着(说到这里我确定她哭了,她噙着泪忍住声音)……算是为了我自己,这样可以吗?你一个月不来值班,我知道你出事情了,可是我实在没有资格管你的生活……你太霸道了,你那么照顾我,我的什么事你都要管,可是你自己心里的事从来不告诉我,出了事就一个人躲在家里堕落,我呢,我到底能为你做什么?还不是在这里,等着你收拾好自己,再嬉皮笑脸来值班,你让我觉得好无助(她又露哭泣的鼻音,从头到尾都努力要理智地说话)……
最狂乱那晚,我终于去pub找她。我已喝醉,她什么也不问我,只是体贴地陪在我旁边,平稳地说些我旷职时期发生的趣事,以及她生活的近况,我笑着听她讲,笑得太厉害身体剧烈颤动,一面笑眼泪流个不停,她以一种坚强而了解的神情,直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也望进她深邃的眸子,她继续平静地说着细节,手轻轻拂去我的眼泪,我笑得厉害,想我有多渴望如现在这般地被爱啊……
酒性发作,我在洗手间狼狈地吐了满地,我叫她别管我,不愿让她看到我这副德行。吐完,我躲在pub的一个隐秘角落,失去控制地自己烫伤自己,我以为没被她发现,回头一看,她正站在吧台里,一边调着酒,眼睛注视着我,两行泪默默流。
6
半年后,我搬进小凡住的公寓,她收容如野狗般流浪的我。那几个月和她同住的时光,是我四年里几乎可以称得上“幸福”的唯一日子。仿佛死前的回光返照。
绝望、痛苦、腐败、孤寂的阴影缠着我,随时可能在明日世界把我拖走吞噬掉。我暂时清醒且精神地活着,像在末世纪里,享有华丽而奔放的生命感。奔涌的热情完全导向小凡,宛如飞蛾扑火,我放任自己水坝里的爱欲之潮尽情地狂奔,狠狠地去爱小凡,不顾一切的姿态,到了毫无廉耻的地步。卑贱。
小凡是唯一和我做爱的女人,那是我一生中最美的回忆。所以,读到这里,应可以懂得我是如何无能描写这个女人,写在这里的又如何注定若非断简残篇,就是赝品。我咬着牙在写她,猩红的灼热感狠狠地在我体内烧,几乎要因想起她而抓狂尖叫。而这也是我一生中最耻痛的记忆。因为我从来都不知我在这个女人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7
“小凡,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在我的房间等她,关着灯躺在床上,听到钥匙旋转门声,我冲出房门。十二点,她一进门,脸色惨白,走进她的房间换了衣服,毫无表情地走出来,走到厨房煮开水。我着急地跟进跟出,她偶尔朝我做个木然的微笑,坐在餐桌上发呆,形容枯槁。她每晚回到家,都会先敲敲我的房门,跟我说说话的,像今晚仿佛失了魂,照她的行为轨迹,我预感有什么严重打击发生,心里开始觉得痛苦。
“你看什么?”她坐在餐桌前,又好笑又疲倦地问我一句,仿佛突然发现我在看她。
“我在看你发生什么事了?”她闷不吭声,我有点生气地说。
“不要给你看。”她孩子气地说。
她站起身,摇摇头,叹着气,又孩子气地瞪我一眼。走进厨房冲牛奶,直接走进房间,用力关上门,我还听见按锁的声音。没说一句话。
这是她独特的作风,有个禁区是我永远无法踏进的。几个月的居家相处,我们有成百个钟头的时间在谈话,对她太熟悉,我几乎熟悉她每个细腻的脉络,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到她心灵的地图。她是如此慷慨,任我贪婪地了解她。唯独一个禁区,她顽强地以孤独将它填满。仿佛她永远佩带一支枪,陪伴她入眠,无论她旁边睡的是谁。
我敲门,难耐一分钟地敲门。这就是我之所以盲目、毫无廉耻的地方。我强行闯入,对她造成严重的侵略,每当这种时候,前半段的日子,她勉强容忍我;后半段她只好被迫射伤我的腿。说来可笑,由于不能忍受她独自受苦,我央求她开门,坐在门口等待……
“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管我?”门被转开,她坐回床上。在黑暗中垂着头,一丝头发掉在前额,她自暴自弃地说,仿佛在对我发脾气。
我沉默。宁静地睁着眼看她。
“你说话啊?”她抬头看天花板,调整眼眶,努力压抑着她的脾气。
“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我小心地说出来。
“我不讲话,你还蛮习惯的,你一沉默,我就非常害怕。”我坐在床尾。她转过头来正视我:“这是周期性循环,每隔一阵子人就会停摆,连上发条都没有用,就这样,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又睡不着,一睡着就噩梦缠身,根本就没在睡,睡醒了比没睡更累。刚刚我躺在这里,知道你在门口,我脑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知道要去开门,可是我爬不起来,我的身体被很多过去的记忆霸占住,它们像几百个电流,在我脑里窜动,可是我无法集中起来,我没办法想它们是什么。然后,突然间我想到死,很久没这样了,我想就这样死掉好了。”她轻松地笑了笑。
“躺好,沉沉地睡一觉,我坐在你旁边陪你。”我帮她盖好棉被。
“刚刚,坐在车上,两个人都快发疯,他又要我去嫁给那个大老板,我听到,冷冷地就要下车,他粗暴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下车,冲动地骑着车去撞墙,头猛往驾驶台撞,我抓伤他,甩开他的手,下车跑回来……唉,十年了,跟他纠缠十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冤孽,我都已经跟他这么久,他还是没勇气娶我,而我竟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荒谬不荒谬?
“他是我五专高我两届的学长,我一踏进学校,我们一共有七个人就在社团里变成死党,从那时候,我们就在一起。我们毕业那年,我们决定先订婚,结果……那一天,他突然消失,连他的寡母和弟弟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一年内毫无音讯。订婚那天我不知怎的,肝炎发作,送进医院住了三个月,那一阵子我掉了十几公斤,才变成现在这么瘦。三个月里我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流干眼泪。
“后来,我去一家公司工作,因为我妈的关系,就接受我们老板对我的追求,我妈很喜欢这个老板。他大我很多,一个非常成熟体贴的男人,又多金,可以帮我养我的家庭,他到我这里来,还像爸爸一样下厨煮饭给我吃,对我好到令我内疚,因为我一点都不爱他。直到现在我订婚了,他都还在追我。”
小凡叹口气,抓起我的手掌玩,我一再拨弄她的头发,随着她的记忆,她在我心中推得更深。我更细腻地揣摩着她独特的情调,因虚无而对一切释然。
“一年后,他又出现,才知道他跑到东部山里的一所小学教书。之于逃婚的事,什么也没说,每天出现在我旁边,一边念研究所,自然而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点都没办法拒绝他……你能了解吗?肝病那次,他几乎带走我的命,我吓住了,才明白某种东西在我心中的分量,那次之后,虽然他又回来,但我似乎找不到我的心了,像个空心人,我只要工作再工作,赶快赚够一栋房子安顿我爸妈,可是我无法想象他又离开我……
“有一个晚上,他送我回家,把一枚戒指套在我手上,他说这是补从前的仪式,我们早已订婚了不是吗?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就活在一种仿佛兴奋的等待状态中,等待那一刻的来到,多年前那一幕的重演,且怀着信仰般的信任在等。好不好玩?”她突然中断。问我。
“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我情不自禁,亲吻她的额头。
她仿佛没注意到我,继续有点兴奋地说。在她的叙述里,散发出一股二十六岁过度成熟女人的魅力,一波又一波侵袭我,吸引我,占有我。她的美感不是感官的,而是心智上的,或说伦理的。她的语言里,显示着极大的宿命,原始而神秘的,这是天性流的绝望的血,她透彻地洞悉命运的本质,由于过早地在那深底浸淫太久,使她足以含蕴世间诸象,仿佛在其中游刃有余,并且具备能穿进人性奥秘纹理里的柔软度,这就是我在与她相处时,惊讶于她竟然能知道怎么对待我,用一种如同我对待我自己的方式在对待我,全由于她在人性方面的成熟。
“你看我跟他是不是很不合适,我们俩从不跟对方说我们在想什么,我们约会时除了日常必须外也很少说话,我们都很喜欢朋友跟我们在一起,那样我们两个都会很疯,说很多三八话,其他时候,我甚至怀疑他并没在想什么,他不像我们会意识自己。他只去做……有时候,我也莫名其妙怎么会跟他在一起,难过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说,可是没办法跟他说……”
我钻进被窝,跟她躺在一起。她起身放一卷哀伤的电影配乐。
“我一直都是个失败者。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这里,哪里也没去。我非常羡慕你们这种人,你和他都是,你们好像做什么事都会成功,并且你们也很自信地这么觉得,你们那么自由,仿佛你们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并且你们也会对自己说我要到什么地方。你们是那么‘优秀’,从前,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好像我就拥有他的‘优秀’,然后我可以很安全地躲在他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甘于在这里、蹲在与生俱来的自卑里,我到什么地方去,都不是因为我自己,都是为了跟上我周围这些‘优秀’的人……我太爱你们的‘优秀’了!”最后一句是苦笑着说出的。
她转过身去擦眼泪,内敛无声地。她所展现在我面前的悲伤,是我所见过最沉重的,她神情里的绝望,也是我所仅见最锐利的。她几乎从不为自己流泪,外表柔弱,可是性格里有种坚强,专门对应她的绝望,仿佛绝望可以将她磨成灰也不化的,所以她很少软弱和自怜。我常觉得她坚强到残酷,对自己也对别人残酷,于是,我给她的爱全被摧折,甚至践踏了。
由于绝望。她不会让自己真正臣服于什么的。
奇妙地,她的悲伤使我进入深刻的痛苦感里,肉体的痛苦,我的内脏有个地方在痛,全身发热,心跳急剧,是肉体痛苦也是性兴奋,我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在渴望她赤裸的身体……
我把她的身体扳过来,激情地吻着她的脸部、身后、颈肩,她震惊着,身体紧张,无言地领受……黑暗之中,音乐悠柔流转,像纯白牛乳,窗帘轻轻飘动,夜色若隐若现,间歇车声闪过,空气颗粒仿佛触摸得到……她挣扎着转过身,难过地说要我别刺激她,说谁也负不起责任,说这样对我不公平……我从背后抱住她,再将她转过来,深深地抱住她,泅进更深的爱欲里……
从此,她身上的香味进入我身体记忆里,我随时都可以想起。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以后你叫我怎么办?”她说。柔情似水。
小凡她之所以接受我,是因没有拒绝。而不是爱。
8
“鳄鱼俱乐部”的事件之后,整个社会都因鳄鱼而疯狂,俱乐部的人们证实亲眼看过鳄鱼之后,鳄鱼消息从人们纯粹臆测的头脑体操,转为严肃考据的研究课题,鳄鱼新闻也从版面上“黛安娜王妃入主英国皇室”头条花边的位置,搬到“本国人民血统是否将遭革命性突变”整版专题的地方。平日每三个人就会有四个方向的社会,团结一致将找出鳄鱼当成第一要务;大家很有默契,只在私下交换有关鳄鱼的情报,一到公共场所全都噤若寒蝉,唯恐惊吓到鳄鱼,每个人都提高警觉,四处侦察鳄鱼的踪迹。他们相信,这样鳄鱼就会以为人们不再注意鳄鱼。
各式各样的鳄鱼专家因应而生。每天都有新的博士在报章上发表鳄鱼的研究报告,资深的大学教授则跟电视签约,主持《鳄鱼夜窗》节目。其中,最具权威的是有关遗传工程、发展心理学的学者,“内政部”官员和法律学者。遗传工程学者主张,从他们搜集的鳄鱼细胞组织研究看来,鳄鱼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支所演化而来的一种类人类,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与人类交配而产生混血的新人类品种。
发展心理学者则主张,鳄鱼是由人类突变而成。根据他们所掌握的一批宣称教养出鳄鱼的家庭,调查指出从出生到青春期之间孩子逐渐有异于人类,而长成鳄鱼的外形,至于哪里有异则语焉不详。大家一致指出,到了十四岁鳄鱼会自制“人装”,逃离家庭。导致鳄鱼的原因不明,然而学者呼吁,就社会心理而言,若不设法防杜鳄鱼的突变,愈来愈多鳄鱼在社会行走,最后会诱发社会全面鳄鱼生态的流行与不正常遗传。
法律学者声称,为保卫本国五千年的文明传统及巩固社会制度,应提前修订工作法、财产法、婚姻法等,限定鳄鱼族的职业范围在特定的观光与服务业上,扣除较重的赋税以免坐大鳄鱼的社会资源,并明令鳄鱼不得与人类且鳄鱼不得与鳄鱼通婚。“内政部”官员则赶紧上电视声明,近来“保鳄组织”日益庞大,天天在台北市游行,到“立法院”施加压力,要求订定“保护鳄鱼法规”,他们认为应辟出一“鳄鱼生态观光区”,否则鳄鱼即将绝种;官员重申,“宪法”将有条件保障鳄鱼的生存权。
喧腾一个月后,“卫生署”发表秘密研究的成果。据“卫生署”追踪十二月二十四日参加“鳄鱼俱乐部”的十六名活动者,发现一个月内有百分之五的人皮肤发生变化,部分皮肤呈现红色,且长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在这些人的毛发之中检验出,以高倍显微镜才能看出的微细卵状物。“卫生署”发言人作出两点惊人结论:
“那些细卵若非鳄鱼所分泌出特殊的致死物,就是鳄鱼所产的卵,鳄鱼是种卵生动物,而鳄鱼的生殖方式,不是借由实际的性交而产生新个体,却是借着排出的卵,进入人类体内,将原本的人类‘制造’成新的鳄鱼。”
整个社会震惊,哗然。
“保鳄组织”跟“灭鳄行动联盟”(简称“阿保”跟“阿灭”)举行全国公开大辩论,由三家电视台联合转播,在晚上六点的黄金时段播出。
“无论关于鳄鱼的研究如何争论,鳄鱼一定不是纯正的人类,反正只要跟我们绝大多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不一样,就是不正常的,各位,你们能忍受变态的因子在社会上流转吗?你们愿意未来我们社会的人们统统变成鳄鱼吗?”阿灭说。
“阿灭,可是你并没有实际看到一只鳄鱼啊,如何能先谈鳄鱼对未来社会的影响?”阿保说。
“难道现在鳄鱼对社会的影响还不够大?不是也有人亲眼看过鳄鱼吗?鳄鱼异于人类的现象一定是事实,否则社会如何会这么不安?我都可以想象到鳄鱼穿着‘人装’的样子,鳄鱼那可怕、长着斑点的红色皮肤,还有一想到人模人样的它在产卵的样子,就恶心地想吐。”阿灭说。
“可是鳄鱼也是由人生出来的啊,那不是表示你、我身上,都有这样的可能性吗?虽然微乎其微,否则为什么你能有那么真实的想象?”阿保说。
“鳄鱼绝不是人生的。”阿灭说。
“如果照你所主张的,将鳄鱼全都关进监狱,那么万一,万一你生了个孩子是鳄鱼,或你自己有一天突变为鳄鱼,那你怎么办?”阿保说。
“绝不可能。我会把我的孩子或我自己交出来。那你的办法是什么?”阿灭说。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保护现有的鳄鱼,让它们自然生存下去;可是由于鳄鱼危害太大,必须让人们有所警惕,所以我们严格编列鳄鱼名册,把全部的鳄鱼都集中在某一个特定的观光区里生活,如此一来,既可监控鳄鱼,防止灾害扩大,又可作为活标本,实际遏阻人们走向鳄鱼之路。”阿保说。
隔日,“卫生署”及“警政署”发表联合公告——
从今日起,订一个月内为“鳄鱼月”,接受全国鳄鱼自由投案,凡本月内向卫生署或警政署登记者,将不予以公布姓名,并给予治疗及生活保障,逾期未登记而被发现者则科以刑罚,罚则另议。
第八手记
1
活在世间对待爱情的态度,与其说是圆成一个理想永恒的爱情想象,毋宁说是去面对一个又一个荒诞残缺爱情意义的责任。
2
水伶继续在我心中,像一座水滴的钟摆,从记忆深谷的跫音,荡到现实杂沓的敲击声,再荡进马耶幻境,万籁俱寂……
一九八九·十二月十六日
水伶,这是抵澎湖的第二天,已错过天色最美的那段黄昏,等我带着日记本和一颗清明的心到旅馆中庭的阳台,想坐在白色的圆椅上,陪七彩的天色隐入黑暗,在迅速偷颜换色的过程,给你抢写一段美丽的心情。然而海面只余一种昏暗的橙,和被黑缩挤的视野,海已近模糊了,我真不忍,不忍未经美丽就衰老的事物。
我很快就又会习惯黑暗中的海,且随着夜和海风的旋律兴奋起来,不是吗?昨日乍见黑暗中的海,就是如此。但此刻我只好深情地注视黯橙的海面上几星绿灯,抱着来时的等待退走,避开霎时全黑后凄凉上袭。
每当跟你说话时,我慌张,那些话一出口如脱缰野马,我驾驭不住它们在真实描写我的跑场内,零碎的我像漂浮海面的碎冰块,一踩上去就翻落。最后,我甚至连努力想给你写信都难以完成,躺在床辗转翻覆,脑里似有千百个声音在那里冲撞,怎么也无能爬起来收拾房间,无能抓起笔涂抹纸页。这种情况在两个月里继续存在,我太恐慌了,不敢告诉你。
逃到澎湖。我想我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那种心慌的感觉,像个忠贞的旗手,眼看着士兵们都溃败殆尽,却还强撑着,高举窸窣的旗子,标志自己还不肯投降。
一九八九·十二月二十八日
你罚我等,我在等你来告诉我你长长的缄默是在等待什么?我要等待诚实的穿越,穿越你还有这段爱情对我终极的意义,我要眼睁睁地注视,抽丝剥茧后我们之间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关联?
爱不在任何结局,能爱而去爱或不能爱而不去爱这种过程,才是终极的意义。当命运塞给我任一颗黑珠子或白珠子时,我怎么也逃避不了,唯有老老实实一颗一颗地穿越。生命的深度就在穿越的串积之中。
我在等待你是不是我该献身以待的人。如果我那样去对待一个不是我该如此对待的人,那我就只是徒然在伤害和糟蹋自己。
一九九〇·一月三日
舍不得。西藏喇嘛说:“出家不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是接受他们的离去。”永远都看不到你和我的日记了。
痛苦像一个破了底的口袋,一直漏个不停,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它把破洞收缩起来,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村上春树所说的:“六年里我埋葬了三只猫,烧掉了若干希望,把若干痛苦卷进厚毛衣里埋进土里,一切都在这无从掌握的大都市进行。”我没办法终止现在的精神状态,痛苦无限蔓延要爆破脑袋……
一九九〇·四月十九日
水伶,我们是该分开的,四个月以来,我住在一个全新陌生的地方,又想了这么久。关于爱情,“永恒”和“分离”是我的主题。经常我彻夜痛哭,经常我黯然流泪,花大量时间和精力想失去你这件事,为了永远不能再与你生活在一起,为了你即将消失隐没入我记忆的黑暗无意识而悲痛。但慢慢地我累积了我心灵悲痛的许多话,反复在我心里播放,为我流血的伤口医疗——分离或许不是最美的却是最善的。
光靠热情是不足以去爱的,这是我得到的最大教训。大一的我,大三的我,以至于现在的我,都不能使你获得生活的平安,我们的相爱虽美却对我们的生命有太大的残害,不是吗?
在狂爱里,被激发出一种关于彼此结合的绝美想象,这想象的愿望和热情如此强烈,而现实的曲折与顿挫却又如此繁复,使人毫无抵抗地变成一个畸形狂裂的完美主义者,对于任何破坏想象的日子或撕开爱情的裂缝,都会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我暗笑自己“除了分离外连一根针都忍受不起”。一度,再一度地,我们总要陷入难以控制的疯狂之中,仿佛我们被对方所唤起的这份爱本质是魔。
不要再相互靠近,毁灭不会终止的。在你的未来,我想告诉你:打破任何我让你产生的想象,努力去爱一个人,但不要过分爱一个人,适度地爱,也不能完全不爱,那种爱足够让你知道在现实里怎样做对他才是好的,那种爱足够让你有动力竭尽所能善待对方。即使你因而不爱我了,但没有关系,我希望你现在和未来活得好,那就是努力去爱别人,虽然我可能无法完全免于悲伤。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永恒拥有美的潜在愿望了。我去看海,哭着告诉自己:“我不可能永远拥有一件美的东西,甚至记忆也不能,即使我再爱它。就是因为美有它的自然生命。如果我想永远拥有它,就会扼杀了它的美。”我决定将你从我心里放开,分离的仪式对美是必然的,美不能被永恒保存,只有放弃美转为善时,才会流进永恒里。
爱得愈深,悲悯愈深,知道对方跟你一样在受苦,毕竟生存里有绝大部分是丑陋和冷酷的疆域,唯有善能融化这片疆域。所以人与人之间所存在的永恒因子是一种属善的基本关系。“我希望你活得好”,这是超乎我们的热情和审美历程之上,更基本属善的对待方式。
一九九〇·七月十三日
水伶,今晚我搬进小凡的公寓,展开新生活。关于生活,“现实”是我的主题。如何引领我的感觉走出幻想进入现实,让我的真实感紧紧抓住现实这一界域,如何让我的思想和感情更专注地投入现实的材料。独自生病这半年期间,是我最接近现实也是最脱离现实的时候,我被狠狠冲击,“现实”和“精神”激烈交缠,使我深刻地体会到它们各自的属性和在生命里所扮演的角色。
我为自己对现实的渴望,以及过去精神长期所受于现实隔绝的痛苦而痛哭、悔恨、感动和振奋。真正濒临肉体毁灭边缘,却反而激发不愿结束此生的欲望,体验到想要回到现实里再活下去的强大呼喊,身体里流出“生是一种恩赐”的声音,洗涤了生这几年加诸我们折磨的罪恶,也净化了我与生之间毁灭性的仇恨。你看,我竟然能像怜惜阳光雨露般地怜惜自己微弱的生存,并激发出要“立尽此生”的原始生之欲!
3
经过那危险的一夜,我继续住在小凡的隔壁房间。她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早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打开我房门的一个小缝偷看我,在那一瞬间我总会实时睁开眼睛叫住她,她进来坐在我床边,两个人孩童般地玩闹着,我放几首起床歌(如Don Mclean的American Pie或Dan Fogelberg的Leader of the Band),我折被,她泡牛奶顺便冲一杯咖啡给我,然后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餐。她看报纸,我就在旁边打岔,胡乱问她一些问题,由于工作需要,她得利用这时候看几份报纸,而我常故意说笑话让她不能看下去。
她大部分时间戴的是隐形眼镜,感觉上较庄重,距离较远,唯有早餐这段时间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镜片可看到密密的一圈圈,看起来显得憨厚可爱,我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得她哭笑不得,每当可以让她活在一个单纯的片刻,就使我有莫名的幸福感。
然后,她进房穿衣打扮,在打扮这方面她又像个淘气的大男孩非得作女性化装饰,虽然能熟练地装扮出妩媚的风韵,却又无所不用其极地调侃自己身上的装扮。有一次她穿着美丽的长裙在酒会上跟大老板跳舞时自己踩到裙子,她还一路大笑着回家,得意地告诉我。她的外在习性跟我一样大而化之,满不在乎,甚至较我更阳刚味。
这时候,我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静静地抽烟,等她走出房间,变成一个属于外面世界的女人。那一瞬间我和她之间在现实上的距离,就清楚地跳出来使我伤心。然后她悄悄地走出公寓,用几乎不敢被我瞧见的姿态,离开这个空间。
我一直用耳朵跟随她在房子里的任何动静,电话铃响的声音,她跟未婚夫约定见面的时间,她轻轻走路的脚步声,小心关上门的声音……一天又一天,我听着这关门声,仿佛每天就要历经一次与她的分离,她消失在一个与我无关,完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次元。
朦胧中,寤寐之间,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滴进我梦里唤醒我,我总是准确地知道她回家了。我是个专业的守门员,自她出门后的一整天,我处在昏沉的等待之中,除了少数非上不可的课,非出门不可的状况,我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停掉原先多彩多姿的社交活动,终止和几个男性错综暧昧的关系,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昏睡再昏睡,甚至看不进任何书。焦躁和亢奋使我在睡眠饱和的间隔大量书写日记,无论坐着走着躺着,我脑里不断涌现要和小凡说的话语,仿佛我心底分分秒秒在跟小凡说话,那些话量太多了,若不涂到日记上,我会被自己所生出的黏稠分泌物裹住动弹不得。体内制造分泌物的工厂,机器不停地生产产品,绝大部分的货都滞销,堆积再堆积进仓库,仓库快要爆破了。
长长的昏睡结束,钥匙声拯救了我,我挺直地清醒过来。爬到门边打开房间的门,从一条门缝里窥视她,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她今天的心情好坏,心情坏时她会一进门站在鞋柜前,朝我做个鬼脸之后微微苦笑,那是她卸下一天冲锋陷阵、精明能干的脸后,露出的最纯真表情,那个表情如同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惹人怜爱。小凡的脸很瘦,瘦到两颊几乎凹进去,当她像小女孩般无辜地笑,她的酒窝就如同菱角般露出,那时她是如此甜,以至于我忘了她是比我大五岁,即将踏入婚姻的女人,冲动地想将她拥入我的怀中。
其他时候,她还来不及换下衣服,就对着门缝里的我说起话来,她生动且流利地说着许多材料,说她如何对付她那迂腐可笑的上司,说她如何利用办公室没人的空当用三部电话同时和三个老朋友讲长途电话,说她如何快刀斩乱麻地处理那堆如山高的公文,说她中午时间如何无奈地被三姑六婆拖去美容院洗冤枉头,说她今天在酒吧里放了什么特别的音乐,遇见什么有趣的客人,甚至说那个从前的老板K如何又在酒吧耗一个晚上缠着她……
她滔滔不绝地说,边说边换衣服、准备消夜、整理房间,我热心且满足地听着,就只是听,然后也开始我的这一天。吃着她煮的东西,准备洗澡,有时我在浴室洗澡,她竟拿着椅子坐在门口,隔着门板巨细靡遗地讲一部电影的情节给我听,兴奋而忘情,我久一没反应她就顽皮地威胁着我,说要撬开浴室的门。听她讲电影是所有话题中最大的享受,不仅由于她精湛的口才,更由于她完全沉醉在她对电影的感情时,是唯一她专心到失去对自己的意识和对外界警觉戒备着的时候,那样的切面,我可以大胆又放心地观察她、体会她,将她的光华尽情地收摄进我体内。而她也唯有在这罕有的忘我切面,我感觉她仿佛是不受脑中绝望因子干扰的,于是我心中暂时轻了起来。
睡前的几个小时,她在房里平静地读着书,我则坐在客厅的桌前陪她读书,我房里放着抒情的音乐,偶尔她走出来坐在我旁边看我,直到她累了,熄掉房里的灯,上床睡觉,门还开着,正对我读书的位置,让我随时可以进去看她。她不容易入睡,隔许久站在房门口确定她入睡后,我才蹑足走进她房内为她拉好被子,凝视她一会儿,轻轻关上门退出,回自己房间准备入睡,或终夜坐在客厅阅读,踏实地守着她的睡眠。这样的夜晚,感觉像是一对最好的知己,或是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