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并不混乱,我内在的冲突也已不大,试着整合我所说所做的言语行为,你会发现它们并没有矛盾到如你所想象的。每个人对我的意义都是确定的,我一直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也仍然有能力及自由去选择对谁忠诚,去将灵魂给予谁,我也将一直保持如此。我很复杂,却也很清澈;我的心思很深沉,但我的爱欲却已纯净,这也是我最美丽,叫我与众不同,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之处。
第四书
四月二十九日
絮:
晚上和白鲸去庞毕度中心看了Angelopoulos(安哲罗浦洛斯)的《喜剧演员之旅》(Le voyage des comédiens),一坐坐了四个小时,出来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半,我开心地一直笑一直笑,还蹦蹦跳跳地唱着电影里希腊手风琴音乐的旋律,太高兴太满足了,兔兔死后第一次和白鲸碰面,她见我高兴成这个样子也觉得我不正常了。
四个小时漫长的电影里,常有枯燥沉闷的笨拙片段,看起来像是一部政治教条片,却会间杂一些宁静、缓慢,美得令我惊异的片段……我专注地看到第三个小时,开始打了第一个呵欠,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我竟从身体里笑开了,真的是笑开了……人生好美哦!特别是我仿佛看见了我未来的人生,它好美啊!“J'arrive pas.”——我发现这是最近常从我身体里飞出来的一句话,我也发现这一句法文好美哦!“我做不到”,中文是这样讲的,但这样一讲就太死了,要不就说“我到不了”“我不及格”“我失败了”……记得亚苑寄给我一块剪报讲“残缺才好”,林清玄也有一句话使我印象深刻,他引了弘一的话:“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败,因为事情失败,不完满,这才使我发大惭愧,能够晓得自己的德行欠缺……倘若因成功而得意,那就不得了啦!”
我确实是有严重的瑕疵,我的生命尚未长得健全,有重大的残缺,多像这部电影啊!但长长二十六年人生,充满了失败而无能的记忆,几度想就此逃逸,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这二十六年里的我就是“J'arrive pas”。这部电影是Angelopoulos一九七五年所拍的人生第二部 长片,距离他人生开始拍电影是第七年。其后,八八年他能拍出《雾中风景》(至此他已经是世界第二名了),九一年可以拍出《鹳鸟踟蹰》(因这部片他已成了我的神,无可比较,且塔科夫斯基已死,他却还活着)。今年,九五年他又推出新片《尤里西斯之注视》(Le Regard d'Ulysse)(是今年庞毕度希腊影展一百部片的闭幕片,七月二十二日要首演,我想到可以看就要兴奋得发狂)。一个人有超凡美的质素,并不是要等他拍出《鹳鸟踟蹰》的时候,我们才懂他、才爱他,而是在十六年前还显笨拙、失败的他的身上,我们就看出“某种东西”不变地存在他身上,十六年前和四年前都一样。我爱他这个艺术家正是因为我懂得、我看出、我爱他的此种质素,所以白鲸觉得这部拙劣的片子仍然和其他的片子一样令我满足、快乐,我没办法叫其他人明白爱一部片和爱一个艺术家有什么不同(别人会误以为盲目崇拜),我想我有点疯,但这部分情感是不可言说的,只有一样在我的作品里跟他碰面,跟他致敬了。
他总共还有其他八部片,我一部都不会错过的,除了闭幕片,其他七部都会赶在五月份看掉,生日前一天还可再看一遍《鹳鸟踟蹰》,这真是令人高兴得要一直哼唱手风琴的音乐,我是个疯子吧?
第六书
五月一日
生活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地拥挤,太多太多人,且都是我能在乎的人,涌进来塞满我的胸臆;太多太多我想做的事,也不知怎的,冲进我的新生活里。我的新生活里一下子像长满了奇花异草,想象奔放的灿烂星空……
【回忆】
有好多过去我所爱的人重新回到我的生命:小咏将我寻回好好地安置在她的生命里。我也感觉自己又重回亲人的怀抱,第一次感觉他们竟然可以了解、安慰我的痛苦。姊姊在这段时间成了稳定我、支持我的重要的人,我不但变得完全信任她,也告诉她我的生活状况。三月十三日那天晚上,我哭着说:“姊姊,这些年别人都一直在伤害我,我不行了,我的精神在败坏,姊姊,姊姊,我好孤单啊,我在为你们努力活着,可是这次太严重了,我恐怕随时会死,所以我才打电话告诉你。如果我有什么危险,请你帮我照顾爸爸妈妈。”她泣不成声地说:“你并不孤单啊,那些人伤害你,抛弃你,你还可以随时回家啊,你还有我和爸妈。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原谅那些人,你叫我怎么跟爸妈交代,你叫他们怎么受得了?我只知道我妹妹一直很勇敢,这是她自己所选择的一条路,她会勇敢地走下去的!”那一通电话之后,她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兔兔死的第三天,她也刚好打电话来,给了我重要的支持。三月十三日我也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妈妈我书读不成了,非休学不可,妈妈竟然温柔地说好啊,读不下就回来。三月十五日爸爸打电话来简短地说,他只要我身心平安,任何事情他都会替我出面解决的,家里也随时欢迎我回去。我也重新恢复照顾小妹,我知道这个阶段是她正需要我的指引和鼓励的时候,我从东京打电话给她,没告诉她什么,只说我来找小咏,小咏对我很好。她说那很好,还说要给我寄中文键盘来。我觉得惭愧,留学法国两三年,一直没好好听她说话,跟她说话,也没继续作她那“探索自我的窗口”,使她变得愈来愈没办法对自己诚实,使她的生活里那些人文艺术的部分就此停滞,唯剩科学,我想除了依赖立颖之外,她的灵魂深处是不被了解,空虚的。九二年底她曾经希望我把所有的书放在她那里,我没这么做,这差不多是将大学四年我和她共同拥有的文化记忆给剥夺了,作为我大学时代主要的文化同伴,这个认来的干妹妹是要暗自伤心的吧?此后,我竟也不再去给予她营养,不再去照料她的心灵,我以为她会完全不以为意,其实不是,她只要我活得较幸福就好,她是接纳我的,但却从不曾对我显露她深沉“失落”的情愫。我不知道自己这几年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把足够同时分给好几个人用的营养,全都“过剩”地集中到同一个人身上!
【记事】
在巴黎的生活也开始开花结果,连一直不肯对我开放的恕人,搬家后消失已久,最近也自动出现,并且告诉我他很喜欢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这是最近第二个这样告诉我的人,另一个是出版社的编辑,这使我明白这本书是真的可以安慰到人),还去找了我更早的短篇作品来看,但是看不下去。我告诉他我正在写一本更好看的长篇小说,而且要出版另一本短篇集。我说短篇看不下去就不要看,等着以后给他看新长篇。我们也约好这个礼拜五到他的新家去,我期待听到他的生命,以及他对我长篇小说的看法。我想假以时日,他或可成为翁翁之后我第二个男孩死党吧。
【档案】
星期天晚上,轻津带我去一家叫“Le Criée”(叫卖摊)的海鲜餐馆吃饭,她问我:
“为什么还要给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写信?”
“或许跟这个人无关,是为了我自己的爱,轻津,你懂得‘结婚’不是一纸证书、一种形式,而是一种对自己的许诺吗?”
“我懂,我太懂了。可是,你知道这个人没有一点值得你再爱的吗?”
“我知道!”
“那她到底能给你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给我。”
这将是我从东京回来之后最后一次看到轻津。五月十日,她将搭机回台湾看儿女,进行工作,六月底才要回法国,并且搬入她自己名下的公寓。经过好几个晚上的坦诚交谈,我和她已经达到“完全沟通”的水平,一个礼拜前,她给我寄了一封信,我拖到昨天星期天才给她写了第一封信,轻津对我的示爱已再明显不过,剩下的是我的回应了。昨晚谈到十二点半,我送她回家,在门口我并没吻她也没说什么进一步的话,但是我已知道她是会像玄玄一样无怨无悔深爱我的一个女人。搭出租车回家的路上,街灯迷蒙,我想我在Strasbourg许愿要一个有能力并且主动来爱我的女人,真的是出现了,像奇迹一般!我回想这几个礼拜来她巧妙的出现,以及我新体验到的她,我尚不知我能否对她给出“真爱”,但我确信她是我跌撞多年,第一个足以爱我的女人。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在等她从台北回来,我没有流露半点她回来之后我可能会改变我和她的关系,我可能会爱她的迹象,因为我一直在说服她爱欲倾向是不可能突然改变的,表现得如同我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朋友一般……我的不动声色使她以为是因为她年龄的关系,使她以为我之所以爱小咏与絮是因为年轻女人的physique(身体)的关系。她受到我太多暗示,误以为这是一个绝望不可超越的关键;她听到太多太多关于我对絮彻彻底底爱的言语与情节,她在这“爱的墓碑”之前受到深深的钳制而手足无措……但是我从没说出真话,即:她是足以适合于爱我的,而我是可能真爱她的,年龄与physique都不是问题,是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在我的爱欲里寻找出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不会如玄玄所遭遇的那般的位置及可能性。
她不知如果我能爱上她,那未尝不是我的大幸福,因为她具有所有我爱过的女人共所欠缺或分别欠缺的所有条件,而可以爱我;她不知站在我的独特命运上,正是因为她们共同与分别拥有的那些属于“年轻女人”的欠缺,使我不幸,而她们所欠缺的似乎也唯有等到了轻津这样的人生点时,才能补足吧?更何况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像轻津这样经历过完整、丰富的人生,且能脱落一切凡俗的迷障与羁绊,拥有一颗如此自由飞翔、晶莹剔透、洞穿真实的心灵……她不知她的这颗“心灵”正是我所需要,正是我在女人身上遍寻不着的,也是一个女人在年轻和physique之上更值得被爱的……
她问我会再接受什么样的女人,我说第一我能真的爱,第二无论山崩地裂、天打雷劈就是“要”我“要定”我的女人,其他的都趁早走开,敬谢不敏……她微笑。她在我面前显得如此卑微,除了年龄和physique的心结之外,更由于她如此看重我灵魂及创作天分的价值,她的看重是由于她遍历人生及他人之后所领悟的价值,所以她对我的了解与欣赏令我心动。然而她不知她无须如此卑微的,我只在信上告诉她:“我要你为自己骄傲,并且继续昂然盛开!”但我并没告诉她如果我能爱她,我会真正让她在我的爱里更体会到她自己的价值,并且燃烧他人不曾使她燃烧的那一部分,而且,我也要让她知道一个爱她的人不可能不爱她的身体,也不可能因为她的年龄而抛弃她!想来多么令我感到疼痛,一个如此的女人竟要被这两种深深的自卑而烙印而捆锁!她不相信之于“真爱”,那些真的一点都不重要;我非但如此相信着,我也确实在我的“真爱”里体验到如此纯粹、无垢的东西。“真爱”不只是针对特殊对象,更重要的是一种能力,是一个人本身必须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格啊!
临别前,我说论文写完我将独自到希腊旅行。她要我写慢一点,等她从台湾回来,带她一起去,她一直愿望着与我一起去欧洲旅行。我说好。我们并且约定等她七月回来一起到Deauville/Trouville去度周末;那是她和法国先生曾经度过每个周末的地方,也是我独自去过两次的海边,她在那儿买过一艘二十五万法郎的大帆船送给先生,她也拥有帆船的驾照,她说到时要教我驾帆船,并且整夜不睡在海滩上夜游,她将为我做一名最佳的导游……然而,她不知,我在等待,等待这两个月,为她准备,准备“转世”的另一个Zoë的身份,希望七月给她看到一个抽烟斗,留长头发,骑脚踏车,热衷学小提琴,重新恢复创作小说,并开始按进度写诗,每天可以关进“办公室”进行论文,法文慢慢追赶上她,交游广阔,个性欢笑开朗潇洒,俊秀漂亮的Zoë……她不知我正渴望向她学习生活与工作之道,那是她无论如何都可以带领我、教导我的……她不知只要我开始试着将我的灵魂给予她,我就能热爱她的身体,而这才是我不能说出口关于自己最大的秘密……而在Deauville/Trouville的夜之海滩上,如果我可以“转世”成功,她不知我将要吻她……这一切她都不会知道的。
第七书
五月二日
絮:
刚刚和室友们一起看了总统大选Chirac和Jospin的第二回 电视辩论,顺便帮这一家人做翻译,我的法文程度刚好可以听得懂,虽然第二个关于经济和失业问题的辩论还有些细节听不懂,但已够满足大家对辩论内容的好奇心。我的听力现在让我觉得看电视新闻是种莫大的享受,这也是我在法国熬到第三年所付出代价换来的。由于兔兔的事,我进一步地对阿莹开放且信任她,稍稍改变了我在这里居住的紧张气氛。如今阿莹和我很有话聊,做饭、植物、动物或是购物与美术,未来她还计划制作小礼物和我一起去摆摊子,她也很照顾我的饮食,所以住在这里慢慢地有了“家庭”的气氛。四月底,阿莹生日,我去买了一个早就看好的古铜色猫形烛台,花店给我配了一根米色蜡烛,又买了一小张猫卡片、一小块蛋糕,写了一些小话给她。结果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觉得自己愈来愈容易爱到别人,且能量也愈来愈大了。我在巴黎的生活仿佛进入一座繁花盛开的森林,我将能热爱我在巴黎的这份生活,以及我在这边一切新的想象,和我所关联的工作,和我所关联的人们,还有巴黎所供应我的这席丰富的飨宴,我也准备继续在此长成一个完美的、为我自己所尊敬的成人。
* * *
絮,我是个艺术家,我所真正要完成的是去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就像我在电视上看到Chirac的眼神,我相信他那种领袖的眼神与气度是自己长期培养出来的,并且他的生命所要到达的那个点,也必定是从他年轻时就一直朝内注视的目标)。我所要做的就是去体验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并且在我艺术的学习与创作里表达出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创作成品达到我在艺术之路上始终向内注视的那个目标,我才是真正不虚此生。
絮,或许你曾经朦胧或暂时地,明了或帮助过我所归属的这种艺术命运,但终极来说,艺术文化或艺术之命运,对你来说,是无甚意义的,你自己的成长和生命所提供给你的人与环境,可说是完全与我所热爱的这些无关。但吊诡的是,你却又活在某种社会阶层,而这个阶层正是努力地在消费艺术文化,并且将这些当作打发生命烦闷的重要消遣与阶级装饰。正如早期我曾提及的,我之于你可能就是一种收藏的装饰。如今,你或许还愿意基于这种收藏之心而善意地了解我,但是你的家人朋友却永远不可能了解我,了解我对你所付出的,了解我的价值;我与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所以,请你阻止他们再继续劫走拆阅我的信,也请你阻止他们继续在电话里欺骗我而又表现得若无其事(虽然我已完全不需要再打电话给你了),也请你停止说这些只是“开玩笑”吧。
停止吧,停止这些不公不义的事。停止吧,没有一个人应该遭此对待!或许你自认活在一个舒适、宁静、完美的家庭乐园里,但是,某种深刻的“虚伪性”是的确存在其中的,也唯有我这个外人才会活生生地遭逢到这些,而你只是无忧无虑地坐在那儿说:没什么不公不义啊。我原本与你的家庭成员没任何关联,我也不须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我更无须对他们置一词,最后我也没必要接受他们如此的恶劣对待,但是,是你硬将我拖进这团陷阱的,你叫我不得不与他们接触,而使他们有机会伤害我,你向来懦弱于为我争取什么,也无能于叫你的家人朋友们明白这些伤害是不该的,而这个月更是精彩地与他们联手,放任我赤裸裸地被人撕咬。在我与你的关系里,你既然无法使我处在“只需对应你”的境况,你如何能再软弱地不愿保护我,你如何能乡愿地埋在沙里认为一点事都没有,或说一切都是我不是?从来你都被我保护着,这些不公不义的滋味都轮不到你来尝,所以你仍可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说,这一切都是由于我太“偏激”了。天知道你这样说正是最大的不公不义!
其实,你的家人朋友曾经对我表现过的无知伤害,我并不介意,我可以轻易挥去,可以再度微笑,因为我对他们并无所求,我也不愿意他们因我的存在而被伤害,我对他们更无成见,或许我因为不公的对待而批评了这些对你重要的人,但我说的都是真话,并且毫无恶意。从来之于你周围的重要他人,我都是诚惶诚恐地善待他们,我别无选择,因为你不能不把他们拉进我们的关系里,我也不能不去与这些人接触,使他们也可以接受我待在那里。我一直恐惧我与他们的关系产生冲突,将使软弱的你更增加了抛弃我的筹码与借口,但是,如今我明了,我其实不须如此可悲地担负着你的软弱,因为如此软弱的现实中的你,并不值得我如此承担,而我所爱的也并非是你的这一部分。
* * *
这个月真正令我“伤透心”的,不是这些人对我丑陋的对待(人性中的丑恶与不义我并非不曾经历过),而是你站在这背后,是你放手任他们如此待我,是你和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这桩“封杀”我的默契!若不是你同意如此,我相信没有人会敌视封杀我到这地步的。你放任你的家人封杀我一事,使我夜夜跌入嘶吼叫喊的噩梦里,更由于事后你仍佯装无知与无辜,使我的“自尊心”完全被践踏碎尽,除了全力控制内心对你的极大怨恨与自毁欲望,除了为这“控制”去努力之外,我一点也不屑再对现实中的你提及与此相关的事。不是再经不起伤害,相反地,你再继续做更多背叛我的事,你的家人们再继续对我无理,再继续拆我的信,更甚是你们一起把我的信丢进垃圾箱或退还给我,或是你再继续对我述说多少谎言,都一点不会伤害我了。我只要微笑,微笑再微笑,因为我根本不会再被伤害得更多,我不想在现实上跟你们有何关联,我更无求于你们什么……我只是寄信给我所爱的灵魂,寄给那个与我灵魂相关,我也允诺过要永远爱她永远在她身边的灵魂罢了。(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连这些可怜的信都要赶尽杀绝,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就不再寄信,过我自己的日子,把你和你的家人都丢进垃圾箱。)我只要相信我所爱的那颗灵魂已经收到我的讯息,知道我心的始终如一,这样就好了,形体上我已没有要求。
就任你们继续做你们高兴的事,我只想告诉你有两件事是我没必要再继续承受的。一是停止。无论你能否勇敢地去阻止,都请停止他人再收走我的信,停止。他们没有权利侵犯我的内心世界,如果你也不是那个我所要寄信的灵魂,连你也没有权利窥看我的内在,没有权利的。我请求你秉着基本的正义之心,阻止这件事再度发生,你们不愿收到这些信,只需说明并退给我,正如你们不欢迎我的电话,只需明说,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演出那些人仰马翻,欺骗的可笑闹剧。一切只需明说,不须累人累己,还拖你的家人朋友这么多演员下水,使大家无限厌恶且疲惫不堪,真的不必如此的。明说或许需要勇气且伤感情,但是逃避、迂回曲折、做作、欺骗种种,之于我,这些带来的是更基本人性的伤害,因为没有人活着是愿意被他人如此对待的,这是基本的道理,其中并无什么复杂、高深的大道理,也没什么好“不知道”“不能控制”“混乱”或“需要时间想清楚”的。
第二件事是你不须再来对我展示有关“背叛”的内容,我相信没有另外一个人会比我更了解你的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内心或欲望。我说不须,不是因为我不想更进一步了解你,也不是我拒绝与你沟通(相反地,我所信仰的正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沟通与了解),更不是我害怕那些东西再来伤害我(不会的,我已在第一书中说得那样清楚)——而是以上帝之名,你实在没有权利再在我身上玷污我了,你完全没有权利再玷污我的!你要玷污你自己,玷污我给你的白璧无瑕的感情,玷污你在我心中美丽纯洁的记忆与形象,那是你的自由,你也已经“无可抹杀”地玷污过我一次了,你再无权利来对我展示或述说什么玷污我这个人的情节言语了。如果你仍要继续如此,我对天发誓,我再不会打骂你(我已被玷污,完全失去可以打骂你的“纯洁性”了),我只会忍耐着你。
* * *
我内心有一种直觉,直觉到关于“玷污”,你将会明白我在说什么。因为这可能正是你最痛苦、最不敢去面对的一点。我也相信,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崩溃”。因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玷污,是真正一个人的“纯洁性”被玷污,并且是以一种最野蛮、最狠暴、最丑陋的方式给奸污,正像一个处女被强暴……所以我彻底崩溃了。虽然我明白透过许多他人的爱,我可以将我自己的身体灵魂修补起来,我也还能继续纯洁地对待人世,但是,我知道我所拥有的是一种被强暴、被玷污过的纯洁,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被强暴过的处女……而这也正是我所无法拭去的哀伤啊!
过去我打骂你,正是因为我内心有着那么大的恐惧、抗拒、挣扎和不愿意的吼声,不愿意你来玷污我啊!而如今我既已被玷污过,你既已痛快地强暴过我,我也就平静下来,我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我不再大声呼吼、咒骂、咆哮、求救,我也不再哭泣,我甚至不再欲望在你强暴我的那一刻就立即死去,就立即杀死我自己——以比你更残暴的方式来杀死我自己,我也无能欲望以任何方式再伤害你这个人,正如《雾中风景》中被拖进卡车里强暴的小女孩,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只是安静——之后就开始展开,懂得卖淫,知道自己已被迫肮脏,然而也并非真正觉得自己不纯洁,只是哀伤……我是真正不须打骂你了,我只能忍耐再忍耐你要如此地存在于世界,并设法不让你继续在我身上玷污。
从前懵懵懂懂地写过《红蝎》,是描绘到这一庞大主题的一小截外观,然而,怎么样也没想到,正是为自己的“纯洁性”预先写好讣文……也许写在这儿的这一段落才是《红蝎》的内面世界,如今我也才能真正为其中的男孩呼喊出他的痛苦和声音。创作世界多么奇妙,相隔四年,我竟经验到同一主题的“声音与现象”(La voix et le phénomène)。关于我在这次崩溃中所体验到“玷污”的主题,我真希望可以用一本高度象征性的长篇小说来表达完全,像安部公房的《他人之脸》,那也正是你所给予我的爱情高潮。如今我明白我的“纯洁性”并不仅是在肉体上(或许没有人能因肉体,或在肉体上玷污我),而是包括更多更多,我的“纯洁性”是我的肉体、精神加上整个生命,我并不曾完完整整地将这个白璧无瑕的“纯洁性”付给他人,而是付给了你,所以唯有你能玷污我啊,而你也竟然如此做了,所以才真正将我推进疯狂与死亡!(想到这里我仍然不寒而栗。)
(至此,我当然完全明白这一趟人生,我确是选错了人,大大地错爱了你这个我选来的女人。)我说过不再怪你,但是我不能不“怪”命运对我做这样的安排,因为我无法“怪”自己,我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遇到你的那一刻,那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我“选择”,那是属于命运的主旋律,掉下来就是掉下来,我怎么也逃不掉的(尽管是现在,我都还在这主旋律里,我仍在为它谱曲,我仍在面对它),我只是伤心这种“安排”……伤心那年我毅然决然背负了“玷污”玄玄的天大罪恶,伤心这一切我所付出的代价,及玄玄所承受的身心痛苦,如今又加上你也来痛痛快快地玷污我(更是青出于蓝吧),两份无瑕的纯洁,竟全都付给你这个人,全都任你这人糟蹋了!我竟将这两份“纯洁性”的意义交给最后我完全无法尊敬的你,而你又是采用一个我一点也无法瞧得起的年轻人来作为理由践踏这一切!在这个令他人崩溃的恶意过程里,不见你的人性光辉,也没见你表现出对任何人毅然决然之魄力,更不见你对任何事表现过什么真正破釜沉舟的担当,只换来长长过程里你头埋沙堆两腿发抖,以及事后之于这一切闹剧与混乱的迷茫与逃躲——一切我所背负的罪恶,及我所付出灵肉痛苦的代价,只是换得我自己白白无意义的牺牲啊!我怎能不“怪”命运对我的这种安排呢?
我并没有要“审判”你,或是给你定罪名。没有谁可以给谁定罪名的,就像玄玄也不曾对我定过罪名一样,她能再善待我的方式唯有对我永远保持沉默,正如充其量我能善待你的方式,也唯有让你真正明了这阵子以来你在我内心所刻下的“景观”。
是的,那是一幅巨大的“景观”。每一个人都只能也必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且,那负责是独自在自己内心进行而无关乎他人的,这是我这次明白的。我要很释然地说:从头到尾,我确实为我之于你的爱付出了完完整整的代价,之于我背弃他人选择爱你的犯罪负起了真正的责任。至于你的人生,要如何进行你之于这个伤痕的“负责”,那是只关乎你自己内心的事,我除了爱你之外,是永远不能“审判”你的,唯有你自己才能“审判”你自己。
* * *
关于“罪”的主题,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第八书
五月四日
【档案】
今天清晨当Laurence走的时候,我哭泣不已,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哭泣什么。这种哭泣我要一辈子记得。我想我确实等不到絮打电话给我,或是寄给我只字片语的讯息了;自从兔兔死后已经又过一个星期,我仍然没有她半点正向的响应。我的人生将被完全推进另一阶段的旅程了,经过三月十三日而后又走到今天的冶炼,我想我对于人生的想象,正在离开这两三年来我对絮的想象……
昨晚是第三次去参加那个专属于女孩子的宴会,也是我第二次进去办公室参加她们主持行政事务的小组开会,可是每次表决时,因尚未交会费也未成为会员的关系,我总是不敢举手表达“Pour ou Contre”(赞成或反对),所以其他成员都会特别看我,但通常是友善地微笑。我跟她们在一起很自在,我也很喜欢,觉得这个中心好像我在巴黎的“归宿”。鸡尾酒会前她们还请了Geneviève来演讲,Geneviève是一个我看了就会由衷微笑的老牌女同性恋(同性恋这三个字其实是唯有在政治上才有意义的修辞),而且她也是一个以“同性恋”为标榜的政治人物和出版家,她的出版社就叫“Geneviève Pastre”(日内维耶·帕斯特雷),专门出版女“同性恋”及女性性学方面的著作,非常radicale,人非常温柔且词锋利落,令我感动的一个人。
Laurence是小组里的几个领导人之一,讲话铿锵有力,配合着手势,还有那随意削薄的棕色短发,模样像极了年少时代第一次到我家里来的水遥,尤其昨晚Laurence又穿了一件及膝青褐色军用布的半长裤,身高和水遥、小咏都差不多高,整个叠合上我对水遥的最原始记忆……我一眼就看中她,从前两次来也都一直偷偷注意她,然而她并没正眼瞧过我一眼。她开会时常常跑开,看起来冷傲不合群,事实上却是一个很勇敢的人。第一次会议上,她提议到各大学里放映一部女“同性恋”电影,并征求一同前去的人,但没人愿意做这种单独公开暴露身份的事,于是她就洒脱地说:“好,没关系,我自己去。”今晚Geneviève演讲时,她时而站在远方冷冷地注视Geneviève,时而消失进了吧台后方的洗手间,我猜她是在洗手间里和其他小组成员亲热……我想我就是看中她这调调,完全逸出水遥的性格,却又装在水遥的外形里。
晚上九点,灯全被熄掉,工作人员就在演讲厅里的各个角落点起蜡烛,吧台后面开始传来慢舞的音乐。我慌忙地收拾起大衣、围巾、帽子和背包准备逃走,因为我不认识这里的半个法国女孩,又不敢提起勇气去邀请任何人跳舞,而成双成对的女孩将在烛光底下深情拥吻,我很尴尬……Laurence突然走向我:
“Ne partez pas! Vous pourriez danser avec moi? 不要走,你可以和我一起跳舞吗?”
“Je suis pressée pour voir un ami chinois qui habite près d'ici. 我赶着要去看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中国朋友。”
“Il n'y a rien de pressé. Vous avez l'impression très seule. 没什么好匆忙的,您看起来很孤单。”边说她边走过来,大方地牵起我的手,走向厅中。
“Parce que j'ai un cœur brisé. 因为我的心破碎了。”我回答她说。
我很讶异自己竟然有勇气一开始就信任她,或许是因为前一晚,我才给絮写完了那封我迟早会说出口的、关于“玷污”的、内在景观的信罢。
* * *
我到底在哭泣什么呢?是在哭泣我去东京那一个月小咏以及昨晚Laurence所让我明了到的关于我生命的基本道理吗?它竟然使我此刻萌生强大的抵抗心,不想把这封信寄出去给絮了。蒙马特的天色已亮,我等会儿不想散步去邮局将信喂进那“当日寄发”的口袋,所以就不完成这封信吧,直接跳到明日的那封信……
【记事】
刚刚清晨六点半时,我给自己煮了一包米粉泡面,加入一小颗法国白菜(就是兔兔吃剩下三颗里的最后一颗,那可能就是导致兔兔死亡的原因)、三分之一鲔鱼罐头、半罐洋菇罐头、一颗蛋,再倒进昨晚永耀吃剩的“炒碎鱼”渣汁,站在厨房里洗掉鱼锅,又剥了一大颗法国柳橙来吃,边浏览室友放在厨房外边要卖的旧书。从东京回到巴黎之后,常常到Camira家去吃饭,她是帮助我从消沉中再站起来的一个重要朋友,煮饭时她常貌似权威地说:“Cuisiner c'est l'invention! 做饭啊,就是发明。”然后就把冰箱里所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加在一起,每次想起她那副可爱模样,我不禁莞尔,不知不觉中,自己做菜也愈来愈有她那种把莫名其妙东西加在一起的“盲目”倾向,且还会自言自语说:“Cuisiner c'est l'invention!”“朋友”这种东西的“带源传染性”真可怕。
吃掉那锅“发明”米粉之后,打点整齐,戴上我的小棒球帽,下楼去打电话给小咏,是她那儿的下午两点左右,时差七个小时。从东京回来三个礼拜,我每个礼拜给她寄一封信,约星期三(或四)给她打一张五十单位的电话卡,连带地也开始每周六晚间打一张五十单位电话卡回家。这两方的“人马”都仿佛重新捡回我一般地受宠若惊,我想自己真的是在改变……整整三年了,我既没和小咏相见也吝于给她任何讯息,因为我们放弃了彼此;而来法国之后也是绝少打电话回家,因我将所有钱都攒下来仅打电话给一个人,仅给一个人写信,也仅给同一个人寄大大小小的礼物……
打完电话之后有些恍惚,沿着Rue du Mont. Cenis 朝向与Mairie相反的方向散步到Albert Kahn广场,再顺着下去就是跳蚤市场所在的巴黎最北方Porte de Clignancourt 了。Montmartre,蒙马特区清晨最鲜嫩的美,在我为絮写这批信(最后的一批,也许)的这一个星期以来,总算被我采撷,因为我常在夜尽晨曙时,散步去邮局投信,然后再绕路散步回家……从广场再转进Duhesme 路,站在一家小Café窗间的细镜子前凝视自己,脱下帽子,摘下眼镜,欣赏自己表情地演唱一首古老的歌……唯有白发愈来愈盛茂,唯有笑时嘴角两道皱纹愈来愈活陷……我是美的吗?我足够美了吗?……白鲸四月初看完《鹳鸟踟蹰》之后告诉我她的心得,关于马斯楚安尼(Mastroianni)和珍·摩侯(Jeanne Moreau)两名男女老牌演员重逢那一幕:突然自请下野的政治家消失多年之后,被一位电视记者发现他默默地隐居在希腊北边边界的一个小村落里。村落里居住各个国籍的难民,记者带着政治家的妻子前去辨认那人是否就是消失的政治家。当电视摄影机对准两人重逢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妻子对着摄影机说:
“C'est pas lui!不是他!”
白鲸说“C'est pas lui!”是因为政治家的妻子从前曾告诉过他,若她不再能从眼神里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么她也就没办法跟那个他做爱了,而在他消失多年后,桥上陌路相逢的这一瞬间,她的确是无法从他的眼神里了解他的心了。“C'est pas lui!…”多可怕啊?多年后,谁还能从我的眼神里认出我是我来呢?
“C'est pas lui!”
絮有一天也会这样惊惶叫出吗?
第九书
五月七日
Clichy
Clichy跟兔兔一样是纯白的,它是我和絮及兔兔在巴黎的家。Clichy是十三号地铁线出巴黎市郊的第一个站名,我们在这里建筑起我们爱情的理想。然而,我失败了,并且败得很惨,失去的是全部我对婚姻及爱情梦寐以求的百分之百想象,失去的是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女人,加上“兔儿”——我对她溺爱的象征及延伸,我们从塞纳河的Pont Neuf(新桥)买回来的兔兔。
我原本就唤她“兔儿”,她被我深深地溺爱。
我从不曾也再不可能那样去溺爱世上另外一个人,这是我整个身身心心再清楚不过的一件事,也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个已显现的谜底。
然而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使她在Clichy不快乐,我不能忍受她在Clichy对我的不爱,因她随时想抛弃我和兔兔离开Clichy,我变成一只狂怒之兽,最后陷入疯狂状态地伤害她……所以当我送她回台湾后不久,她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背弃了独自回到巴黎的我,立即投向他人,是咎由自取。
因我从不曾也再不可能那样去伤害世上另外一个人。
这超乎寻常的溺爱与伤害,都注定使我失去她,我既无法减少对她的溺爱,更无法让自己忍受她对我的抛弃,忍受得再好一点,因为唯有那样才能挽救我之于她的伤害。这一切,被抛弃、被背叛的命运,我唯有眼睁睁地束手待毙。我没有办法不失败,我帮不上自己。
在台湾我曾告诉小妹,我写信给巴黎的五个相关中心,问他们卵子跟卵子以目前的科技可不可能生育,她站在大学的理学院大楼前大笑不已,说她会为我努力“开发新科技”。在东京我又和小咏提了一遍,她又好气又好笑地骂我:“你想孩子想疯了?”是的,从没想过自己可能生一个孩子的我,确实梦想着生一个长得像絮的女儿,而且是只像她,特别是在Clichy我开始意识到她不再爱我的时候。
我想要一个人类,一个会一辈子不离开我的人类,完全像她的一个人类。我也不明白为何一定是像她,而不是像任何的另一个人。我想唯有是一个像她的人类我才能爱得那么好,无论这个人发生任何变化,生老病死,我都能恰如其分地爱她,照顾她,为她做一切的努力,且持续我的这一辈子。我渴望有一个完全像她的人类会一辈子需要我的爱及照顾。
我能如此溺爱她,不是由于她是最完美的,不是由于她是拥有条件最适合于爱我的;在他人眼中她可能只是一个平凡的年轻女子。是由于她使我的爱欲成熟,是的,这是我一生中无论如何不能对自己抹灭的里程碑。
长长地,我们曾经完美地相爱,我们曾经建立起如我梦寐以求、如我深深欲望过的爱情的结合体,我们确实天衣无缝地身身心心相结合,我们确实一起胼手胝足地实践过我们对爱情共同的理想,从我留学法国前几个月认识她,到我在法国中部时,我们确实是爱彻心肺地一起住在爱情的天堂里……我知道我自己不可能如此完美地去与他人相爱,我也不再可能如我所欲望过的那样去与他人创造爱情的结合体,并且我明白在我自己的内心里,更深深地在抗拒着如此的可能:“我不要。”尽管她走了,独留下我在此,尽管她令我伤心令我毁灭又令我深恨,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就不再在这“结合体”里,不再是这“结合体”,就不再有这“结合体”了……
正是由于如此,整个过程都在使我的爱欲成熟,由于她的具体存在,我体内爱人的最大潜力被释放出来,爱人的最大能量被打开,且镌刻地“指名”于她。因她,我爱欲的能量变得太庞大,我的生命形成太开放,所以我能如此地“净化”(catharsis)她这个生命,我能如此“胜任”爱她这个生命的责任,并且游刃有余地,随时都能感觉到还有更多能量要给她,还要更爱她!
然而一切都是“指名性”的。我明白我不能再那样觉得另一个人类是如此美,令我能爱她的眼、额、嘴、发、手、脚,她的面容,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行为的一举一动,她说话的表情模样,她的穿着打扮,她安排空间的审美性,她和他人相处或和动物在一起时的和谐感,她性格里最深沉的一种令我悸动的品质,她那和我相通的对生命的悟性与灵性,以及她照料我、聆听我、给予我、爱我的独特方式与禀赋,即使是我在最深恨她而打骂她时,我都痛苦地感觉到她之于我是过于——
五月八日
Ⅰ
刚刚三十分钟内我所领悟到的事情可能将成为我一生中重要的转折点。
是关于我自身内“性欲”这个庞大主题的一个关键。但我还没准备好对絮述说。
自从Laurence第一次进入我的身体,我就承受着极尽庞大、几近要将我自己压垮的、智性及身体上的负荷,那是自我朦胧梦魇般的年少时代以来就不曾再经受过的,之于智性及身体上双重的“不可穿透性”(imperméabilité)的痛苦。尽管我已淬砺了高强的自我领悟性,但是,自从那一次之后,我的智性及身体所要求我必须理解经验的,之于我是太尖锐了……
Ⅱ
那一阵子姊姊从台湾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寄出我所要的CD,她说最近睡前必须数一阵子佛珠才能让自己睡得安稳,否则老梦到有人死……打电话给小咏的那个清晨,她说正等着时差要打电话给我,没想到我自己就乖乖打来了,她说她整晚一直梦到我的棺停在她家门口,可是从头到尾都看不到我的人……小妹也说今年年初梦见我在她梦里喊好痛好痛!(那刚好是絮在巴黎令我痛到最痛点的时期)……小妹的潜意识总是最准的,她总是在潜意识底层护卫着我的性命,这样的关联性已持续了六年。而姊姊所梦到死亡的人是和小咏所梦到的相同吧,都是我,她们是自从三月以来最强烈接收到我生命底层求救讯息的两个人,也是与我的肉身存在最深刻相关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亲手足,一个是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刻起就感觉她需要我生命的一个人,这样的内在关系也持续五年多了……是的,姊姊和小咏都是对的。连轻津都接收到我求救的讯息,我从东京回到巴黎的第三天,就神秘性地接到她的电话,她并不晓得这其中的神秘性(我已和她失去三个月的联络),那天晚上她带完全吃不下食物,又任意服用安眠药的我去吃晚餐,最后我问她为什么要来接近我,她微笑说因为她一直接收到我对她求救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