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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盲视》作者:[加拿大]彼得·沃茨/译者:胡纾译.4

作者:彼得·沃茨/等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这话如今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意义,所以我猜我该稍做解释。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很可能已经把来龙去脉给忘记了。

曾几何时,人类分为三个部落。乐观主义者以德雷克和萨根[‡‡]为守护神,他们相信宇宙中挤满了温和的智慧生命——我们精神上的兄弟,比人类更广大、更智慧,一个太空大家庭,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乐观主义者说,太空旅行就意味着智慧,因为它需要控制巨大的毁灭性力量。无论哪个种族,假使不能克服自己野蛮的天性,那么不等学会如何跨越星际间的鸿沟,它必定早已经自我毁灭了。

在乐观主义者的对立面坐着悲观主义者,他们匍匐在圣费米[§§]以及一群较低级的小神仙脚下。悲观主义者描绘出一个孤独的宇宙,其中满是僵死的岩石与原核泥浆。可能性太低了,他们坚称。环境太恶劣,辐射太厉害,太多轨道上有太多异常。单单地球的存在已经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奇迹;期待许多个地球的存在无异于放弃理性、皈依宗教狂热。毕竟宇宙已有一百四十亿年历史:假如银河系中真有智慧生命存在,它早该上门拜访了不是吗?

第三方是历史学家,他们跟以上两个部落都同样保持距离。对于是否广泛存在遨游于太空的智慧生命他们毫无兴趣——但假如它们存在,历史学家如是说,那它们将不止是聪明,它们还会十分凶恶。

这一结论看来似乎不可辩驳,毕竟人类的历史不正是如此吗?先进文明将落后文明踩在脚下,碾得粉碎。同样的过程循环往复,永无止息。但这里的关键不仅仅在于人类的历史,也不在于工具带给任何一方的优势是多么不公平——只要能逮住半个机会,受压迫的一方也会欣然夺取先进武器,化身为压迫者。不,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些工具一开始是怎么来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工具的用途。

在历史学家看来,工具的存在只有一个理由:迫使宇宙转变为非自然的形态。工具将自然当作敌人,它们本身就是对自然秩序的反叛。在温和的环境里技术总是发育不良的;在任何信仰自然和谐的文化中,技术都不可能欣欣向荣。假如你家气候宜人、食物充足,热核反应堆对你能有什么用处呢?假如你没有敌人,又哪会有必要修筑堡垒?既然世界对你毫无威胁,你又何必强迫它改变?

就在不久之前,人类文明还有许多分支。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些孤立的小部落也才刚刚发展出石头工具。某些部落只要进入农业社会就心满意足,另外一些则非把自然彻底终结才能安心,还有一些更是硬要到太空建造城市不可。

不过最终我们全都会停下脚步。每一项新科技都把过去踩在脚下,再爬上某条自鸣得意的渐近线,前进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最终我母亲把自己当成蜂巢里的幼虫般收藏起来,被机械软化,被她内心的满足感剥夺了一切驱动力。

但历史从没说过其他生物也必然会在同样的地方止步。它仅仅暗示说,如果你停下脚步,那就意味着你停止了为生存而挣扎。可宇宙中或许还存在更加严酷的世界,人类最先进的技术对它也无计可施;环境永远都是敌人,要想活命,只能发明更尖利的工具,建立更强大的帝国,只能与环境殊死搏斗。那种环境中所包含的威胁绝不会简单。极端的气候与自然灾害要么杀了你要么拿你没办法,而一旦你征服它们——或者适应它们——你就不必再把它们放在心上。不,世上只有一种环境因素,其重要性永远不会降低,那就是某种懂得反击的因素。它们会不断以更新颖的战略对抗你的新战略,迫使你为了保命而不断进步。说到底,除了智慧的敌人,一切敌人都毫无意义。

假设最好的玩具最后的确会落到那些时刻牢记生命就是与聪明的敌人作战的生物手里,那么以这一条来推测,一个能制造机器在恒星间旅行的种族,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

论证十分简单明了。它甚至可能为历史学家赢得胜利——只可惜这类争论从不以逻辑定胜负,可惜那个空虚无聊的种族已经把大奖颁给了费米。在大多数人眼里,历史学家的范式太过丑陋、太过达尔文主义;再说这种事情反正也没人在乎了。就连《卡西迪观察》新近发表的重大发现也没能改变什么:大熊波江座有个泥巴球,大气中含氧,那又怎么样呢?它在四十三光年之外,而且沉默得很。假如你想要会飞的吊灯和外星弥赛亚,在天堂里,这种东西你爱造多少有多少。假如你喜欢睾丸激素和射击练习,大可以创建一个充满了外星怪物的来生——怪物的模样可以十分恐怖,而且准头奇差无比。假如单单外星智慧这个念头已经威胁到你的世界观,你还可以打造一个虚拟星系,到处是空荡荡的地产,静候虔诚的地球朝圣者大驾光临。

天堂里什么都有,而你离它只差十五分钟的小手术和一个颈部插口。真实的飞船空间狭小、气味难闻,受这份罪跑去土卫二看看绿藻,值得吗?

于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第四个部落——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天堂居民。萤火虫出现后,他们集体手足无措。

于是他们派我们出去,并且——为了对历史学家念叨不休的咒文表示一点点迟来的尊敬——还派了一个战士以防万一。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星际旅行技术的种族,假如对方抱有敌意,地球的孩子里有人能同它们一争高下吗?这是很可疑的。不过我看得出,贝茨的存在仍然带给大家安慰,至少对船上的人类成员如此。如果你必须赤手空拳对抗智商高达四位数的愤怒暴龙,身边有个受过训练的战斗专家总不会有什么害处。

最不济,她至少能用手边的树枝做根尖头的棍子。

“我发誓,如果最后咱们这伙人全让外星人给吃了,那准是博弈理论教的功劳。”萨沙道。

她来厨房拿一块蒸粗麦粉砖,我则是为了咖啡因。其他船员分散在拱顶与制造车间之间,我俩基本算是独处。

“语言学家不用博弈理论?”我知道情况并非完全如此。

“我们不用。”而其他语言学家都是无能之辈。“博弈理论的问题在于,它假定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利己主义者。可人类根本不是理性的动物。”

“过去的博弈理论确是如此,”我承认,“但如今它还考虑到了社会神经学的因素。”

“人类的社会神经学,”她对着砖块的一个角咬下去,然后包着满嘴的小麦粉继续往下说,“博弈理论就这么点用处。理性的参与者,或者人类参与者。现在让我天马行空随便猜猜,猜猜这两条是不是也适用于那东西。”她挥挥手,指向藏在隔离壁背后的某个虚构的外星人原型。

“它的确有局限,”我承认,“但据我想,手头只有这个,你也只能凑合着用。”

萨沙冷哼一声:“也就是说,如果你不能搞到一张真正的蓝图,那就找本下流的打油诗,照着它来建造你梦中的房子。”

“也许你说得有理,”说完这话我又忍不住辩解道,“不过我发现它其实挺有用。在某些你意想不到的领域。”

“当真?举个例子来听听。”

“生日。”这话刚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不迭。

萨沙的嘴巴不嚼了。她眼睛后头有什么东西在明灭,几乎像是频闪,仿佛其他几个自我竖起了耳朵。

“接着说。”我能感到四合体全员都在倾听。

“没什么大不了,真的。只是举个例子。”

“那好。跟我们讲讲。”萨沙朝我偏偏詹姆斯的脑袋。

我耸耸肩,没必要小题大做。“好吧,按照博弈理论,你永远不该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没听明白。”

“这是一种导致双输的主张。不存在获胜的策略。”

“你什么意思,策略?那是生日呀。”

我也曾试着跟切尔西解释这个问题,她的回答跟萨沙一模一样。听着,我说,如果你告诉人家自己的生日,结果当天谁也没有任何表示,那就等于是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或者他们也可能会为你办个派对,切尔西回答道。

那样的话,你不会知道他们是出于真心,还是他们本来宁愿什么也不做,只不过是你们之前的交谈让他们觉得内疚,结果只好做点什么。可如果你谁也不告诉,然后没人为你庆祝,那你就没有理由难受,因为毕竟事先谁也不知道。而如果真有人请你喝一杯,你就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如果人家不是真心喜欢你,就不会大费周章地打听出你的生日,为你庆祝。

当然,这种东西四合体比切尔西更明白。我无需用语言加以解释:我只需要抓过感控中心,绘制出报偿矩阵,竖列上是告诉/不告诉,横行是庆祝/不庆祝,成本与收益的黑白逻辑就在方块之间,无可辩驳。这其中的数学无懈可击:想要获胜,唯一的策略就是隐瞒。只有傻瓜才会四处宣扬自己的生日。

萨沙看着我:“这东西你还给别人看过吗?”

“当然。我女朋友。”

她扬起眉毛:“你有过女朋友?真人?”

我点点头:“过去。”

“我是说在你给她看了这东西之后?”

“嗯,对。”

“嗯哼,”她的目光回到报偿矩阵上,“只是好奇,席瑞。她当时什么反应?”

“她没什么反应。刚开始没有。然后——唔,然后她哈哈大笑。”

“这女人着实比我强,”萨沙摇摇头,“换作是我,当场就甩了你。”

我每晚例行沿船脊往前散步健身:一趟令人愉悦、如梦如幻的单自由度行程。我飘过舱门与通道,张开双臂,在旋转舱柔和的气旋中打转。贝茨在我周围绕圈奔跑,将皮球扔向甲板与隔离壁,舒展身体拦截在模拟的扭矩重力场中沿曲线反弹的皮球。少校漏接了撞上一架楼梯井的玩具,她的咒骂声追在我身后,随我穿过从墓穴通向舰桥的针眼。

我在快走到穹顶时刹车,前方轻柔的交谈声让我停下了脚步。

“它们当然很美,”斯宾德嘟囔道,“它们是星星。”

“而我猜我不是你分享这景色的第一人选。”詹姆斯说。

“你以微弱差距排名第二。不过我跟蜜儿有个约会。”

“她没跟我提过。”

“她不会什么都告诉你。你可以问问她。”

“嘿,这具身体可是服了抗力比多药的。哪怕你的身体没有。”

“别这么龌龊,苏。性爱只是爱的一种,呃?古希腊人曾经确认了四种形式。”

“哈。”这回绝对不是苏珊,不再是了。“一群鸡奸犯,早料到你会把他们的话当圣旨。”

“妈的,萨沙。我只想在鞭子抽下来之前跟蜜儿单独待上几分钟而已……”

“这也是我的身体,艾克。你也许愿意把眼珠子从我胸上挪开?”

“我只想聊聊天,好吗?单独聊聊。过份吗?”

我听见萨沙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蜜雪儿把气呼出来。

“抱歉,小子。你知道四合体是什么样的。”

“谢天谢地。每次我想碰个面都要熬过一场集体审核。”

“那么幸好她们都喜欢你。”

“我还是觉得你该搞个政变。”

“或者你可以搬进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听见身体轻微碰触的窸窣声。“你过得怎么样?”斯宾德问,“还好吗?”

“挺不错。重新活过来,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想我终于适应了。你呢?”

“我嘛,不管死多久,我还是原来那个笨蛋。”

“你还不算太糟。”

“怎么,多谢。尽力而为罢了。”

短暂的沉默。忒修斯静静地哼着歌。

“妈妈说得没错,”蜜雪儿道,“它们的确很美。”

“你看到的它们是什么样子?”说完斯宾德觉得有些不妥:“我是说——”

“它们——它们有很多刺,”蜜雪儿告诉他,“当我转过头,就好像一片很细很细的针,波浪般滚过我的皮肤。不过一点都不疼。只稍微有些刺痛。几乎像是过电的感觉。非常美妙。”

“真希望我也能体验一次。”

“你的界面完全可以做到。只需要绕开视觉皮层,接一台照相机到顶叶就成。”

“那只能告诉我机器对图像的感觉,仍然无法体验你的感觉。”

“艾萨克·斯宾德,你真是个浪漫主义者。”

“哪儿的话。”

“你并不想知道。你希望它保持神秘。”

“这地方已经有太多神秘了,你还没发觉吗?”

“嗯,但对它们我们无能为力。”

“情况很快就会改变。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累趴下。”

“你这样想?”

“毫无疑问,”斯宾德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只是从远处偷看,对吗?等我们靠近些,拿棍子稍微一戳,保证各种乐子都会冒出来。”

“对你来说也许如此。那么多有机体,中间肯定能找着些生物学的东西。”

“一点不错。我给它们检查身体的时候,你就跟它们聊天。”

“这可说不准。我是说,你关于语言的看法其实有些道理,尽管再过一百万年妈妈也不会承认。说到底,语言其实是一种迂回。就好像用烟雾信号来描述梦境。这很高尚,或许是身体所能进行的最高尚的行为,但如果你想把日落转化为一连串的哼哼呀呀,这个过程中肯定会失去些什么。它有局限性。有可能它们根本就不使用语言。”

“不过我敢打赌它们肯定用的。”

“当真?一直批评语言效率低下的不就是你吗?”

“只在我故意惹你动怒的时候。至于想让你动情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他为自己的幽默哈哈笑。“说真的,要不然它们能用什么交流呢?心灵感应吗?要我说,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象形文字淹到头顶,而且你还会用创纪录的速度破解它们。”

“你真贴心,不过我拿不准。大部分时间我连朱卡都破解不了。”蜜雪儿沉默片刻。“有时候他真教我困惑。”

“不止是你,还有另外七十亿地球人。”

“没错。我知道这很傻,可每次他不在跟前,我都忍不住琢磨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然后每次他出现在我跟前,我又觉得我该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让我们毛骨悚然也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这对士气可没什么帮助。找个吸血鬼来坐镇,这是哪个天才想出的主意?”

“那你想给他安排个什么职务,呃?你愿意对他发号施令吗?”

“不止是他的举止。还有他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对头。”

“你知道他——”

“我指的不是永远使用现在式,也不是指那些个喉塞音。他——你知道他怎么说话的。太简短了。”

“很有效率。”

“很有人为的痕迹,艾萨克。他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聪明,可有时候他说起话来,就好像只懂得五十个单词似的,”蜜雪儿轻哼一声,“时不时说个副词什么的难道会要他的命吗?”

“啊。不过你身为语言学家才会这样说,你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竟不愿沉醉于纯粹的语言之美,”斯宾德夸张地哼哼几声,“我嘛,我是个生物学家,所以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

“当真?那么切割青蛙的伟大智者啊,烦你解释给我听听。”

“很简单。这些吸血怪物是过境型,而不是定居型。”

“这话到底——哦,都是虎鲸,对吧?用口哨声交流。”

“我说了,忘掉语言。想想生活方式。定居型虎鲸吃鱼,对吗?它们喜欢一大堆群居在一起,也不怎么挪窝,总在讲话。”我听到一丝动静,想象斯宾德往前凑了一步,一只手搭上蜜雪儿的胳膊。我想象他手套里的传感器正向他报告,告诉他对方有什么感觉。“至于过境型——它们吃哺乳动物。海豹、海狮,都是些聪明的猎物。非常聪明,一旦听到鲸鱼尾巴拍水的声音或者相互交流的咔嗒声,它们就会躲起来。所以过境型的虎鲸全都鬼鬼祟祟的,懂吗?一小群一起狩猎,四处游弋,闭紧嘴巴,免得被猎物察觉自己的踪迹。”

“而朱卡就属于过境型。”

“那家伙的本能告诉他,在猎物周围要保持安静。每次他开口说话,每次他让我们看见他,他都在跟自己的脑干搏斗。也许他的确不是世上最有煽动力的演说家,不过我们也不该为这个苛责那老家伙,呃?”

“每次做简报的时候,他都在压抑吃掉我们的冲动?这可真让人安心。”

斯宾德轻声笑了。“多半没有那么糟。我猜即使虎鲸也有放松警惕的时候,比方说进食以后。肚子饱饱的还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呃?”

“那么说他并不是在跟脑干搏斗,只不过是肚子还没饿。”

“很可能二者都有。脑干永远不会完全退场,你知道。不过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斯宾德语调中的玩笑之意略微减退,“如果萨拉斯第偶尔想在自己的营帐里主持简报会,我对此绝不会有任何意见。可如果哪天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那时候你就该小心提防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终于可以承认:我嫉妒斯宾德同女性打交道的手腕。他被切成碎片,还移植了假体,他只不过是一大团又高又瘦的物质,总在抽搐,总在颤抖,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肤,然而不知怎的,他竟能显得——

富有魅力。就是这个。魅力。

作为社交生活的必需品,魅力这东西早已过时,它同双人非模拟的性配对一样,逐渐淹没在了历史的故纸堆里。但就连我也尝试过非模拟的性。而假如当时我拥有斯宾德那种自嘲的技能,那可就太好了。

特别是在跟切尔西的关系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

当然,我也有属于自己的风格,也会试着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施展魅力。我和切尔西经常为诚实和情感操纵这种事吵架;有一次吵架后我突然想到,也许一点点异想天开的幽默感能有所帮助。我渐渐怀疑切尔西压根不理解性政治。没错,她曾经以编辑大脑为生,但没准她只是把那些线路死记硬背下来,完全没有思考过它们最初是如何产生的,也没有思考过塑造它们的终极原理——自然选择。或许她真的不知道我们是进化道路上的敌人,不知道一切男女关系都注定要失败。假如我能把这些真知灼见悄悄塞进她脑子里——假如我能靠魅力绕开她的防御——也许我们就能继续走下去。

于是我开始思考,并且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点子来帮她提升。我为她写了一篇睡前故事,混合了诙谐与温情,足以消除她的敌意,我给它起名叫:

卵子发生福音

太初有配子。然虽有性,啊,却无性别,生命平衡。

上帝说:“要有精子。”于是某些种子便缩小体型,造价转廉,充斥了市场。

上帝说:“要有卵子。”于是另一些种子便受到精子带来的折磨。并且,啊,它们极少能结出果实,因精子并不予合子食物,唯体积最大的卵子能弥补食物之短缺。于是随时间流逝,它们越长越大。

上帝将卵子置于一子宫中,命曰:“在此等候:汝之体型使汝难于驾驭,精子须至汝房中寻汝。自今日起汝将在内部受精。”事便这样成了。

上帝对配子道:“汝结合之果实可居于一切地、取一切形态。它可呼吸空气与水与海底热泉之硫磺。但自时间之始,吾仅有一条诫命,汝万勿忘记:播撒汝之基因。”

于是精子与卵子进入世间。精子道:“我既众且廉,假使我多多播种,必能实现上帝之计划。我将不断搜寻新的配偶,并在其孕后将其抛弃,因世上子宫甚多,时间却甚少。”

然卵子道:“啊,生育之负担着实沉重。我腹中之肉仅一半属我,我却须孕育它、喂养它,即便它已离开我腹中之屋。”(因彼时卵子的许多后代已内流热血,外披毛皮。)“我仅能孕育少量子女,须全情奉献,护佑他们始终。我要让精子相助,因原是他害我陷于此等境地。即便他时时挣扎,我亦不能许他走失,更不许他与我的对手同榻而眠。”

精子为此十分不乐。

上帝但笑不语,因他的诫命使精子与卵子彼此为敌,直至其本身已无用之日,仍将如此。

一个周二傍晚,天色幽暗,灯光完美,我带了花给她,并向她指出这项古老的浪漫传统有多么荒谬——切下另一个物种的生殖器,作为交配前的贿赂赠予情人——然后在我们准备上床之前,我为她背诵了自己撰写的小故事。

我至今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 * *

[*]Robert Jarvik,美国科学家、实业家,与同事合作研发了第一代人造心脏,Jarvik-7。

[†]Rayleigh Limit,以英国物理学家约翰·威廉·斯图特(即瑞利男爵,1842—1919)命名,描述的是成像设备(如望远镜、显微镜、相机、眼睛等)分辨细节的能力。

[‡]Parker Spiral,由于太阳自转而使其磁场所带的螺旋形状,以预言其存在的美国天文学家Eugene Parker的名字命名。

[§]Tesla,磁感应强度单位,以美籍塞尔维亚物理学家Nikola Tesla(1856—1943)命名。

[¶]The Illustrated Man是美国著名作家Ray Bradbury(《华氏451》的作者)于1951年出版的一本科幻短篇小说集,主线是冰冷的科技与人类心理之间的冲突。

[**]Angstroms,等于一亿分之一厘米,多用于度量波长以及原子间的距离。

[††]生态学中的r选择和k选择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策略。r(rate,即速率)选择策略出生率高、寿命短,缺乏保护后代的机制,子代死亡率高,但有较强的扩散能力,适应于多变的栖息生境,通常是新生境的开拓者。与之相对的是k(kapazitätsgrenze,即容量限制)选择,出生率低、寿命长、个体大多具有较完善的保护后代的机制,子代死亡率低,但多不具较强的扩散能力,适应稳定的栖息生境。

[‡‡]Frank Drake与Carl Sagan都是对外星生命研究有突出贡献的美国科学家,前者提出了著名的德雷克公式,后者是SETI(探索地外文明计划)的促成者之一。

[§§]Enrico Fermi,意裔美籍物理学家,193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在1950年的一次谈话中,费米提出了著名的“费米悖论”——鉴于宇宙的大小与年龄,地外文明广泛存在的可能性很高,但人类至今未发现相关证据,这一悖论是否说明并不存在外星文明?

“无形的障碍就在你体内。无形的障碍就是你的良心。”

——雅克布·霍茨布林克,《我们星球的钥匙》[*]

我们离开地球之前曾听到一些传闻,一些关于第四波的谣言:据说有支大无畏的深空舰队静静跟在我们身后,以备前方的炮灰撞上什么过于凶狠的东西。如果发现外星人很友好,就换上一艘满载政治家和CEO的护卫舰,时刻准备好挤开其他人,抢上最前排。当时地球上并没有什么深空无畏舰队或者使团护卫舰,但这并不说明什么;天火坠落之前忒修斯不也一样不存在。没人跟我们提过任何后备方案,但这也很正常:你总不会把大局解释给前线的大兵听。他们越是无知,能泄露给敌人的东西就越少。

我仍然不知道第四波是否存在。我从未发现过它存在的迹象,虽然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也许我们把它们留在了本斯—考菲德那边苦苦挣扎。又或者它们一路追随我们到了大本这里,偷偷摸摸地从远处监视我们,等发现形势急转直下,就赶紧夹起尾巴溜了。

我不知道事实是否果真如此。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平安到家。

现在回想起来,我但愿他们没有。

一朵巨大的棉花糖踢中忒修斯的肋骨。“下方”这个方位像钟摆般左右摇摆。旋转舱对面,斯宾德发出短促的尖叫,就像给什么东西烫伤了似的;我当时正在厨房,撕开一个热咖啡食泡,我才是真的差点烫伤。

就是这个,我暗想。我们靠得太拢。它们开始反击了。

“这他妈是——”

通用线路一闪,贝茨从舰桥链接过来:“主引擎刚刚点火,我们正在改变航线。”

“朝谁去?去哪儿?谁下的命令?”

“我。”说话间萨拉斯第出现在我们上方。

谁也没开口。某种声音从靠船尾一侧的舱门飘进旋转舱:碾磨的声音。我向忒修斯的资源分配堆栈发送了一个请求信号。原来制造车间正在更换工具,准备大批量生产某种掺了杂质的陶瓷。

防辐射涂层。实实在在的玩意儿,粗笨、原始,与我们平时依仗的磁场控制系统全然不同。

四合体睡眼惺忪地走出营帐,萨沙嘟囔道:“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看好。”萨拉斯第接管感控中心,开始演示。

那不是简报,而是一场暴风雪:重力井与轨道轨迹;氨气与氢气构成的雷暴云砧,以及它们内部的剪应力模拟;立体的行星图像,淹没在从伽马射线到无线电波的各种滤镜下。我看见了断裂点、鞍点与不稳定的平衡。我看见了描绘在五个维度中的折叠型突变。我的强化附件奋力轮转这些信息,另外半边属于人类的肉脑则挣扎着想要理解这一切的含义。

那下头藏了什么东西,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大本的增生带仍然不安生。它的过失并不明显;在寻找模式的时候,萨拉斯第并没有当真描绘出每块鹅卵石、每座大山以及每颗小行星,不过也差不多了。无论他自己还是他与船长共享的联合智力都无法把这些轨迹简单解释为过去的扰动留下的余波。云顶上有某种东西,它伸出手去,把碎片从轨道拽到地上;漫天的残骸不是简单的尘埃落定,它们更像是跟随着那东西的节拍,大踏步地朝地面进发。

并非所有碎片都落地了。大本的赤道区时常因陨石的撞击而闪烁不停——这类陨石比飞掠艇明亮的尾焰要黯淡许多,并且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但频数分布并不能解释落下的所有石块。简直就好像时不时会有一块坠落的碎石不知所踪,掉进了某个平行宇宙一般。

抑或是被这个宇宙中的某种东西阻截。某种每四十个小时左右环绕大本赤道一周的东西,飞得很低,几乎擦过大本的大气层。某种无论可见光、红外线或者雷达都捕捉不到的东西。如果一个飞掠艇没有在它背后的大气中划出一道白热的尾迹,如果忒修斯不是恰巧睁大了眼睛,它或许永远只会是纯粹的假设。

萨拉斯第将那幅图置于正中央:一道明亮的尾迹斜斜地划过大本永恒的黑夜,中途往左偏移了一两度,在从我们视线中消失前又移回了最初的方向。画面定格,一束光波被冻结在画面上,中段有一小截凸显出来,与其他部分的轨迹偏离了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距离。

九公里长的一小截。

萨沙感叹道:“它隐身了。”

“技术可不怎么高明,”贝茨从船首方向的舱门进入旋转舱,顺着旋转的方向飘移,“显然是某种耐高温的人造物体。”她抓住甲板中部的楼梯井,利用扭矩将身体翻正,双脚落在梯子上。“之前怎么没发现?”

斯宾德提供思路:“缺少背光。”

“不仅仅是尾迹。看那些云。”没错,大本的云雾背景里显示出相同的细微错位。贝茨踏上甲板,朝会议桌走过来:“我们早该发现的。”

“其他探测器看不见任何人造物体,”萨拉斯第道,“这个探测器接近的角度更大。二十七度。”

“相对于什么的角度更大?”萨沙问。

“那条线,”贝茨喃喃道,“我们同它们之间的那条连线。”

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战术中心:忒修斯沿着一条明显的抛物线向大本靠拢,而我们派出的探测器全都懒得采用霍曼变轨飞行[†]:它们启动推进装置直接往里飞,航线几乎没有弯折。相对于大本与忒修斯之间那条理论上的连线,它们的航线仅有几度之差。

只除了这一个。这一个进入时的角度很开,于是看穿了对方的花招。

“越远离我们的航向,断续越明显,”萨拉斯第道,“若与之垂直,想必一目了然。”

“这么说我们处在一个盲点上?如果改变航线我们就能看见它?”

贝茨摇摇头:“盲点在移动,萨沙。它在——”

“在追踪我们,”萨沙咬紧牙关吸了一口气,“狗娘养的。”

斯宾德抽搐了一下:“那么它是什么?飞掠艇的制造厂吗?”

定格画面的像素开始爬行。从大本大气层骚动的气旋和螺纹中,某种东西显露出来,呈颗粒状,模糊不清。有曲线,有尖端,缺乏平滑的边缘;我无法判断哪部分是真实的图像,哪些又是由于背景里云层干扰所产生的不规则碎片。但那东西的总体轮廓是一个环面,或者也可能是一堆参差不齐的小物体,堆砌成一个大体类似圆环的形状。而且它很大。尾迹错位的九千米仅仅是与它的边缘擦肩而过,切过一道四五十度的弧线。那东西藏在十个木星的阴影下,从一侧到另一侧差不多有三十公里。

萨拉斯第继续他的综述报告,这期间的某个时候,飞船停止了加速。下方又回到了过去的位置。但我们却没有归位。我们曾经犹犹豫豫,首鼠两端,但这套方案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们朝着目标勇往直前,就算有鱼雷什么的我们也不在乎!

“唔,那东西三十公里宽,”萨沙指出,“而且还能隐身。难道我们现在不该更谨慎些吗?”

斯宾德耸耸肩:“如果我们有能力质疑吸血鬼,那还要吸血鬼来干吗,呃?”

又一个平面在信号中绽放。频率直方图与谐波谱突然爆发,从平直的线条化作不断起伏的山峦,奏出一曲可见光的大合唱。

“经调制的激光。”贝茨报告说。

斯宾德抬起眼睛:“从那儿来?”

贝茨点点头:“就在咱们拆穿它的伪装之后。时机的选择相当有趣。”

“相当吓人,”斯宾德道,“它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改变了航线,正笔直朝它飞过去。”

波谱上的曲线继续舞动,敲打我们的窗玻璃。

“无论它是什么,”贝茨道,“它正在跟咱们说话。”

“好吧,”一个声音欣然道。“那就让我们务必打个招呼。”

苏珊·詹姆斯回到了驾驶席。

只我一个人是纯粹的看客。

他们都在尽其所能履行职责。斯宾德设置一连串的滤镜,把从萨拉斯第处得来的粗略轮廓过了一遍,希望能从各种工程细节中榨出一点点生命的影子。贝茨把那隐身人造物与飞掠艇对比,比较二者的形态特征。萨拉斯第从头顶俯瞰我们所有人,脑子里充满吸血鬼的思想,任何人类都别指望达到那样的深度。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表面功夫。站在舞台中央的是四合体,由苏珊·詹姆斯坐镇指挥。

她抓住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下,抬起双手,仿佛在示意乐队准备开始演奏。她的手指在空中轻颤,按下虚拟的按钮;她的嘴唇和下巴抽动,发出默读的指令。我切进她的信号源,只见外星信号周围粘附了一篇文本:

罗夏呼叫正在接近地平经度116°赤纬23°的飞船。你好,忒修斯。罗夏呼叫正在接近地平经度116°赤纬23°的飞船。你好,忒修斯。罗夏呼叫正在接近……

她竟然已经把那鬼东西解码。她甚至已经开始回应:

忒修斯呼叫罗夏。你好,罗夏。

你好,忒修斯。欢迎来到这一地区。

她只有不到三分钟时间。或者说他们只有不到三分钟:四个具备完整自我意识的中心人格,再加上几打无意识的症状性组件,各自平行工作,全都是用同一块脑灰质精雕细琢而来。这当然是故意对心智进行的暴力侵犯,不过如果真能借此获得如此的能力,那我几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选择。

在这之前我一直没能完全说服自己;对于我来说,就连生存似乎也不能构成足够的理由。

请求允许靠近。四合体再次发送信息。简单、直接:只包含事实和数据,没错,尽量减少产生歧义和误解的可能性。诸如“我们是和平的使者”之类的漂亮话大可以留到以后。握手的时候可没工夫搞什么文化交流。

你们不应该靠近。真的。这地方很危险。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贝茨和斯宾德都迟疑片刻,把注意力从自己的内在空间转向了詹姆斯的内在空间。

请求关于危险的信息。四合体的回应依旧十分具体。

靠太近对你们危险。低层轨道问题。

请求关于低层轨道问题的信息。

致命的环境。岩石和辐射。欢迎你们。我能受得住,但我们本来就这样。

我们已经知道低层轨道有岩石。我们的装备足以应对辐射。请求关于其他风险的信息。

我从文本底下翻出信息的传入频道。根据颜色编码,忒修斯已经把接收到的部分波束转化成了声波。也就是说那是语音交流。它们在说话。在那个按键背后是一种外星语言未加修饰的声音。

我自然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

“朋友之间自然没什么,对吧?你们是来参加庆祝的吗?”

英语。人类的声音,男性。老年男性。

“我们是来探索。”四合体回答道。他们说话时则完全是忒修斯的声音:“有物体被派往近日空间,请求与派遣者交谈。”

“第一次接触。听上去值得庆祝。”

我再次确认来源。没错,这不是翻译;信号并没有经过处理,直接来自——罗夏,它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至少一部分信号如此,同时波束里还编码了其他元素,一些非音频元素。

我快速浏览这些编码:标准的船对船握手协议。与此同时詹姆斯继续道:“请求关于你们的庆祝的信息。”

“你对此很感兴趣。”那声音变得更强壮、更年轻了。

“是的。”

“当真?”

“是的。”四合体耐心地重复道。

“当真?”

短暂的迟疑:“这里是忒修斯。”

“这我知道,基准人类,”现在用的是中文,“你是谁?”

从声学角度看并没有显著的改变。但不知怎的,那声音似乎显得有些锐利。

“这里是苏珊·詹姆斯。我是——”

“你在这儿不会开心的,苏珊。涉及盲目的偶像崇拜。有危险的仪轨。”

詹姆斯咬咬嘴唇。

“请求澄清。这些仪轨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吗?”

“完全有可能。”

“请求澄清。危险的是仪轨吗,还是低层轨道环境?”

“是带干扰的环境。你该专心,苏珊。漫不经心意味着缺乏兴趣。”罗夏道。

过了片刻它又补充说:“以及敬意。”

在信号被大本阻断前我们总共有四个小时。四小时不间断的持续交流,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容易许多。毕竟它能讲我们的语言。它不断彬彬有礼地重复着对我们安全的担忧,然而尽管它使用起人类语言来驾轻就熟,却并没有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在这四个钟头里,它成功地回避了我们的问题,没有给出任何直截了当的答案,只强调近距离接触是极不明智的。直到它再次被大本挡在身后,我们仍然不知道原因何在。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萨拉斯第落到甲板上,双脚一次也没有接触梯子。着地时他伸手抓住一根横杆,帮助自己稳定身体,而且落地后只稍微踉跄了片刻。换了我准会沿甲板一路弹开,活像混凝土搅拌机里的鹅卵石。

对谈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站在甲板上,双眼隐藏在缟玛瑙护目镜背后,脸上毫无表情,岩石般纹丝不动。信号终于消失了,罗夏的最后一句话拦腰断开。这时朱卡一挥手,把我们集中到公共区的桌边。

他说:“它能讲话。”

詹姆斯点点头:“说得不多,只是要我们保持距离。到目前为止声音显示为成年男性,尽管年龄曾几次变换。”

这些他都听到了。“结构?”

“无懈可击的船对船协议。它的词汇量很丰富,不可能仅仅来自几艘飞船之间标准的航程中交流,由此可以断定它们监听了我们所有的内系统通讯——要我说至少好几年。从另一方面讲,如果说它们曾经监听多媒体娱乐节目,那么它的词汇水平又不该如此之低,因此它们多半是在地球脱离广播时代之后才抵达的。”

“所掌握词汇的使用程度?”

“它们使用了短语结构文法,长距离依存关系。狭义语言机能递归,至少有四层,而且如果继续接触,它们的递归能力应该还会进一步加强。它们不是鹦鹉,朱卡。它们懂得规则。比方说那个名字——”

“罗夏。”贝茨喃喃道。她捏紧皮球,指关节咔嗒作响:“有趣的选择。”

“我查过登记名册。在火星环带有艘离子压缩反物质核聚变的货船,名字就叫罗夏。无论跟我们说话的是谁,它们一定觉得自己的平台相当于我们的飞船,所以就从我们飞船的名字里挑了一个来用。”

斯宾德一屁股坐进我身旁的椅子里,他刚刚从厨房回来,手里的咖啡泡闪着凝胶般的光泽:“内太阳系那么多船,怎么偏偏挑了罗夏[‡]?太富于象征意义,不大可能是随机选择。”

“我并不认为这是随机选择。特殊的船名会招来议论,当罗夏的驾驶员与另一艘飞船进行船对船通话,对方会说哦老天爷,你这名字真够特别的,于是罗夏的驾驶员便即兴发挥,讲讲这命名的由来,所有这些对话都会随电磁波发射出去。如果有谁监听这些通话,它很快就能弄清这是谁的名字,还能根据上下文猜出它的含义。咱们的外星朋友多半偷听了登记名册里一半的飞船,并且得出结论,用罗夏来命名某种陌生的东西非常合适,至少比杰米·马修斯号之类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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